我在车站前等候电车时,此人已立在我身旁了。但是那时我还没注意。后来我往西走几步,他也跟着我往西走。我便有些不快,觉得此人很讨厌。我等了好久,不见七路电车到来,一想不如乘了六路电车再说罢。这也并不是我要避开此人,实因这一天西北风很大,我也立不住了,还不如暂乘六路电车,到南京路再等七路电车去。
我打定主意,便跳上六路电车。刚刚走入三等室,回头看时,那人倒也进来了。我心中暗想,怎么如此讨厌。我讨厌他,他偏偏与我同路。我看见恰有一个空位,自然就坐将下来。此人便立在我的面前。车中空的地方很多,为什么一定要立在我的面前呢?他虽对我看着,却并不看我的脸,好像注视着我身上的一部分。后来在老垃圾桥,上来了一位老太太,我便立起来将座位让给老太太坐,自己走到里面极空的地方去。我故意走到里面,心中却有些试验的意思,以为我今天若是晦气,这讨厌的人一定也会跟我到里面;否则他自然仍立原处。心中虽把他当做占卜的东西,其实明知决不会如此巧的。不料说也奇怪,我刚走到里面,此人已经走近我身。这时候我却有些惊奇,觉得此人并不是讨厌二字可以批评他,一定他对我有什么计划在他脑中。想到这里,不免害怕起来。不过我对他看时,他的眼睛总注视地上。我一想不好,虽不晓得他什么目的,总之于我不见得有益。难道我与他有什么冤仇,他要向我报复么?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不明白他来意好不好,倒不如避开他罢。
此时已到南京路,我急忙下车。他也似乎已经料到我要下车咧,他怎么会晓得呢?喔,明白了,他瞧见我买的是二分车票。我下车时,已比我先走一步,立着看我往哪里去。我下了车,仍旧立着,他自然知道我要换乘电车,身体还是一有机会就要接近我,也看不出他有什么举动。我总装做无意地避开。一会儿五路电车到来,他看我是不是上五路电车去,毫无动静,就知道我总是乘七路电车了。所以三路电车来时,他倒去买香烟吸咧。我一想他又要与我同车,不知究竟何意。此时向道旁瞧瞧,有没有熟识的人,倘能遇得一个朋友,我便可以壮壮胆。哪知其时一个熟人也没有,心中好生着急。看看七路电车倒来了。
我打算乘头等,特地与他远离;然而也保不定他不跟着我,也乘头等。还是我先乘了三等,等他再来近我的身,然后换到头等里去罢。倘使先入头等中,再换到三等中去,似乎不很得法了。所以我就乘入三等,不料此人好像已晓得我心事,也立在三等的那一边了。我已来不及更换,且看他上车后怎样举动。
这一次他与我都立着,差不多是面对面。那时人不很多,他虽靠近我似乎并无何等举动。过了抛球场,乘客渐渐拥挤,忽觉得他一只手在我胸前一触,我顿时明白了,原来他是一位小窃先生,看上了我胸口所挂的一只金表咧。那是我到底不是乡下人,决不会被你盗去的。且试试你的本领如何,看你怎么动手?我再一想,不好,怕恐他们同党甚多,车上保不定没有三四个同党,那么他们手脚灵敏,立刻授与他人,我哪里捉得到他的证据?还是避开他罢。
恰巧卖票的开头等车门。我便一溜烟地进去,买票的将门闭上,我见他不能过来,心中倒定了些。哪知卖票的还没去,此人已从三等中跳下去,也赶到头等中来了。这时候我知道他是个小窃,并无别意,胆子却大了些。只消东西不被你拿去,此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危险。你怎么一定要拿到我的表呢?你的来意,早被我看破,你还如此缠绕着,真是个笨贼了。我不是木偶,决计不会被你窃去的。事不凑巧,头等车中有一个三道头巡捕坐着,所以很妨碍他。他不敢下手,我也暗暗好笑。心中一宽,便故意拿出那一只金表来,看看有几点钟。他目光炯炯,不时对那目的物瞧着;顺便再看头等车中,还有什么可取的东西,又向各人乱瞧。
一会儿到了庄源大弄了,我的目的地已到,自然要下去。心里非常快活。一来下了车,可以离开此人;二来我到师善里,就有熟人,你若也要跟我来,我到成衣店里去叫几个人出来,一定打得你半死,看你盗得成盗不成。我喜洋洋地下车,回头一看,此人倒也下了车了。我想,你这该死的东西,可要饱尝老拳咧。我就急急忙忙向师善里赶去。好得不多几步,若是远些,我也只得乘人力车了。我走进了师善里,觉得此人确是还在我背后跟着。忽然他叫道:“先生!”我只得旋过头去,问他何事。他就走近我身边,向四面瞧瞧,低声说道:“实不相瞒我是个小窃。今天奉师父之命,要取先生的金表。特地从火车站跟到此地。无奈先生防备很严,无从下手。但是不把先生的金表拿到师父那里去交账,我实在受不起这一顿毒打。现在打算与先生商量,先生可否将那金表卖给我,使我可以在师父面前交代。该价若干,先生自己说好了。”
我听了他一番话,明知他一定是假的,或者用什么假钞票来骗我,或是强抢,然而我都不怕,就答道:“可以的。我的表是三十五元买来的,表链五元。我虽不做买卖,既是你一定要,我就卖给你也不妨。”此人见我答应,立刻就从怀中摸出一叠钞票来,数了四十元给我,一句别的话也没有。我一看钞票不像假的,倒有些莫名其妙,只得说这钞票我须请店家看看才行。他也答应的。于是二人再回到弄口。我把钞票给一家烟纸店里看。他们说张张都好。我此时更没有主张,只得将金表取下来,交与此人。此人又谢了一声,就此去了。
我将钞票纳入怀中,再到师善里,把事情办完。再乘七路电车回去,到浙江路口,忽然一想先施公司正是减价期内,我不如就去买一只表罢。下了电车,到先施公司楼上,看定一只表,与卖去的式样差不多,价钱倒只有三十二元。我付钱时,在怀中一摸,那四十元钞票,总也摸不着。我一只手,竟无法伸出来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