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他们又不答应了!”我的车子刚停在那园的后门口,只见我们那管衣箱的天龙,喊应了我,这么说着。
当我们开摄连环戏《白蔷薇》时,本来计划一共摄十四天:其中内景五天,外景九天。这九天外景:预定赴常熟,在西门外、北门外及翁家花园各摄一天,在摄影场,摄两天。尚有四天,打算俱在X园内摄的。因为这园中:有亭,有池,有山,有阁,颇为合用。
我与汪、朱二君将这十四天的工作,分配之时,大家都赞成采用X园的。所以在我们《白蔷薇》开摄内景的第二天,我已派人去与X园中的办事人接洽,那人回来报告我说:“里面办事的人,不肯答应,托言说我们不能作主,这里是有董事管的;但是我出来时,那看后门的人,轻轻对我说:先生!拍拍照,总可以的,只要请你多开销我们几个钱。”
我得了这报告便与汪、朱、周三人商量,结果,取决于周君。周君的意思:“他们既是有董事管的,那反而好办,只消去拍的时候,拿一张我们戏馆里姚先生的名片去就是了。他们的董事,都是某业中人,姚先生是商会的会长,至多再备一封信,也就行了。至于看后门的人要钱,那是应当的,我们在别地方拍外景,本来每次也总要赏二三元给那地方的看守人的,我们格外多给几个好了。”大家都赞同周君之意,就叫周君去托经理姚先生备信,最后我还叮嘱似的对周君说:“廿七日,我们一定要去拍的,你须早早办妥!万一临时有变,要另找地方,那就耽搁日子,损失很大了!”在廿六夜里,我到后台,周君对我说:“姚先生的信已备好,他就在名片上写几句,好在我们又不是假冒,无有不答应的。”
这一天上午十时半,安心乘着车子,赶到X园后门口下车的我,突然一听管衣箱人天龙的话,不免使我怀疑似的要反问他:“为什么呢?”“看门人是很愿意,里面一个有胡须的先生不答应。”“姚先生的信也不行么!”朱君出来了,他就接着回答我:“那有胡须的人说:姚先生的信不能写给这里园内。因为他们是不能做主的。必须重写一封,要给这里的值年董事,董事在十六铺。现在周先生已回去叫姚先生写信,看来十二点钟是不能开拍了!”
我听完了话,后面又到了几个演员,大家一同进去,只见里头我们已先后到了十几个人了。“我们既是等候着,何不先化妆呢?”我这么发议。“不行!那有胡须的人说过了:值年董事的回信没有来,你们不许拍!也不许在此预备!我不答应的!放你们进来坐坐,已经很客气了!”我一想:不错!他要不许我们进来,我们也只好立在外面,哪里可以十几个人,散坐在这大厅上呢?我无事可做,便走到庭心,大略看看全园的风景。因为在两星期前我曾同汪、朱二君,来此看过地点;所以也不高兴再游玩咧!向西面一所厢房中望去,像是该园办事之处,果然有一个有胡须的人站着。此人年约四十左右,是狭长面孔,鼻下生一丛翘而短的胡须,穿一件黑的夹呢袍子,外面罩着一件青灰华丝葛坎肩,手中捧着一只水烟袋,目光炯炯,向我们这里看着,大约有监视我们之意。
半点钟之后,周君有电话来了。只因他到了那董事的店中,又为姚先生的信上,没有盖戏馆内的图章,不肯答应;所以他又回到戏馆中盖图章,电话是戏馆里打来的。我们再静坐了好久,买些点心吃吃,方始见周君气喘喘地来了,他后面还跟着一人。他们一同见了翘胡须先生,周君忙将董事的回信给他一看,他方始无言可答,只好答应。跟来的人,乃是董事先生店里的人。一来,来看看是否真的拍影戏;二来,他要看看拍影戏是怎么一回事?
周君走出厢房,便吩咐大家化妆。其时预备好的洗脸水已冷,只得再去泡来,众人手忙脚乱,穿衣的穿衣,涂油的涂油,翘胡须先生依然拿着水烟袋远远监视。
这一天,恰巧我所扮的角色没有事,所以与摄影师坐在石阶上闲谈。其时只见有两个西洋人进来玩,一个露天通事,领着他们,满口的洋泾浜话乱讲。站在我旁边一个在我们戏馆里管水壶炉子的人,轻轻对我说:“徐先生!这两个外国人进来看一看,看门的到手一块钱咧!”
到我们开始摄影,已经迟了两点钟,在下午二时了。先摄庭中烧夜香一节,需用一只茶几,汪君就叫人把他们厅角里的一只小茶几搬到庭心里,然后将我们带去的一只古铜香炉放在上面。突然翘胡须先生赶过来:“谁叫你们乱搬我们的东西?我们只答应借地方给你们,没有答应借东西给你们!”“我们借用一用,用完了,照旧摆好就是。”汪君调解似的回答着。“不行!你们没有经过我的许可,怎么就可以乱动?所以我不愿意你们在此拍。果然一答应你们,你们就不由我作主了!”周君见他执意不肯,就叫人把茶几仍旧摆在原处,一面打发人回到戏馆里去搬茶几,这里只好先摄亭中弈棋一节。顺序一更动,大家就拥到假山上亭子旁边去。翘胡须先生也跟来了:“你们不可移动亭子里的东西!”“不用动得,你放心罢!”我愤愤地对他说着。到我们开摄后,他看看当真不移动他们的东西,他也就退下去,回到厢房中去吸水烟了。
亭中的事情摄完,戏馆里的茶几已来,于是再摄烧夜香。“呀!忘了一件东西了!拜垫没有带来!”周君着急似的说着。“问他们借一个坐垫罢!先向他打一声招呼,求他的许可,看他答应不答应!”胆小的汪君,这么说。
周君即忙到厢房里,与翘胡须先生商量了好一回,才出来,只见他对天龙说。“我们不是有一条包衣服来的毯子么?把毯子折折,当做拜垫罢!”周君的交涉,可见是失败的。
烧夜香完了,摄池边垂钓,除竹竿外不用什么东西,没有发生问题。后来夏八先生的主角来了。他扮一个侠客,有飞檐走壁之能;所以要登高,要上屋。最初便是摄这主角的介绍。他登在高处,飞一柄小匕首下去。汪君叫夏八先生立在一块太湖石上。我看了觉得不甚满意,似乎太低些。“我以为索性立到这屋顶上去罢!必须要高的地方,方能显出他的本领来。”我方才说完;忽然背后有人厉声叫着:“你少出些花头罢!都是你一个人在那里出花头!”我倒一吓,回头看时,原来是那位翘胡须先生目光炯炯地嚷着。周君怕事情弄僵,就对他说:“上屋也不要紧,决不会损坏;如果弄坏了什么东西,我们也应当赔偿的。”“嘿!赔?你们晓得要多少?修好得不过半年咧。用去二万银子。”翘胡须先生面孔都涨红了,汪先生听不过,冷冷地回答他道:“只要有价钱总好办!”这一句话,更触犯了翘胡须先生了,他顿顿脚道:“所以我不答应借给你们这班人啊!”
周先生担心着不要被他耽搁时刻,超出预定的日期。就取个适中办法,另外拣一处较高的假山石上,将它摄完。此外这一天的预算,也只有在走廊中追来追去的几段罢了。幸亏拍得迅速,居然在五点钟以前太阳还没下去的时候,已把这X园内第一天的工作完毕。
在大家换衣洗脸的当儿,周君轻轻对我说:“这里应当开销多少?”我想:“我们明天还要来的咧,总得比别处多一点。给他们五元罢!”“好!你交给翘胡须好了!”后来我也随大家一同出来,各自归家,独留周君一人在那里料理一切。
夜里,我到后台,忽然背后有人叫道:“你少出些花头罢!都是你一个人在那里出花头!”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邱君寻我开心,我们俩想起了白天翘胡须先生的事,不禁好笑起来。
不多一刻周先生笑迷迷地来了。“有趣有趣!我来告诉你们!”他先说了这一句,然后同我们二人在大衣箱上坐定了,他才继续着说:“你们去后,我叫人替他们厅上打扫干净,然后到厢房中,先对翘胡须说了几句抱歉的话……”“这也只有你来了!”邱君说。“他仍旧板板六十四的面孔,我再在身边摸出一张五元的钞票,授给他说:这是开销这里茶房的。其实是茶房的影子我们也没有看见;不料他一见这五元的钞票,面孔上顿时换出一副我们今天从没见过的特异表情来,说道:用不着的,何必如此客气呢?我见他表情变换得敏捷,我就接下去说:明天还要来讨厌!他很有诚意地说:明天,我吩咐看门的,替你们备一只煤炉罢,免得你们再出去泡水了!后来他还送我出门咧,岂不有趣!”周君说到这里,已笑不可仰:“所以一个人要看重金钱。有了金钱,没有办不到的事的。我应当教训我的子孙。这一句话,无论如何不可忘掉。”我就接着说:“想不到一张小小的钞票,可以使严厉之人软化而为一团和气。面积不满十方寸的钞票,能胜过三千毛瑟,可把一切凶暴征服,真是奇事!”邱君笑着立起来:
“好了!明天要一个古铜花瓶,我们也不必另外去借,就把他厢房里的搬出来用用罢!一定不会再说我们多出花头了!”
第二天至第四天,又连摄三天,天天都很太平。翘胡须先生,也不踏出厢房一步,只是在里头吸水烟,尽我们去翻天倒海。每天到完毕后,仍由周先生到厢房里去,送一张五元的钞票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