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与山的中间,有一块南北十里东西四十里的平原。正中一条河流,夹着这河流两岸,便是接连着房屋。是一个市镇。这市镇上的店,最多的是砚店。因为后面山上出产的砚石,是有名的东西。不过其中有两家店铺,一家叫詹仁泰,一家叫汪大兴,独有这两家,专做木料生意。在附近各处的山上,买了树林,伐下来,做成木筏,由河中运到各地的木行中去的。两家都是大资本的商家,而且在生意上是竞争的敌人,什么事都双方互相竞争着。不过汪大兴店还新,对于山上林木主人的信用也薄;因此好容易看对的材木林,往往反会被后来开谈判的詹仁泰买去的。所以汪大兴这也失着,那也失败,一样样都不顺手,差不多再不能大大地做到一笔生意,这店也立不下去了。现在已到这步危险地位。其时正是十月里的天气,一阵阵的狂风把山上的树木,吹得几乎都要拔起。到这一天正午,风才平些。正在喜着不致破产时,忽然有一封信寄到汪大兴来。原来此信是离此四十里的东湖镇上,一位叫郭梅村的寄来的。主人急忙拆出来一看:

鄙人所有的栗树林五百亩急欲卖去。贵店如有意请即派人来接洽。詹仁泰中也有信去,哪一家先派人来与鄙人接洽,就先尽哪一家,详细情形当面奉告。

一读完,主人汪纯甫欢喜非常,即道:“是的是的,谁先赶到就与谁做交易。看起来是他急急要用钱啊!好极了,我要试试我的命运咧。小陈,小陈!”小陈是谁呢?是主人的一个得意徒弟,他从充学徒出身,现在是小伙计了,是个气质机敏的青年。生得身长背阔,筋肉都很结实。他答应一声,立在主人面前。主人道:“小陈,你的乘脚踏车是有名的。你赶紧往东湖镇去走一趟。这是定银啊。”小陈一听,莫名其妙,问道:“什么事呢?”主人说:“不错,我一时太慌了,竟没有向你说啊,哈哈!你且听了。”汪纯甫忙把信中的话,详细对他一说,又把约价、契约、定银的话吩咐了。再说:“詹仁泰一面,一定也有人赶去的,明白了么?你路上切不可耽搁。此事叫你去办,却未免责任重些,不过以快为贵,只有托乘脚踏车的你了。我的图章在此。你好好办去。弄得不好,差一秒钟,差一尺路,也就失败了。这就是本店的大失败,明白了么?你必须飞也似的赶去才是。”小陈一声答应,当真立时立刻乘着脚踏车出店门了。

(二)

山中更来得日短,午后四点钟左右,太阳落山了。暴风之后,地上树叶等物满着,他那脚踏车正要离镇时,只见前面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一见小陈,笑嘻嘻地张着两手,立在道路中间。小陈喊道:“秋儿,走开走开。”不料她摇摇头,总也不动。小陈与秋儿家中一向很熟,常到她家中去玩的,而且小陈最喜欢小孩子,把秋儿当做妹妹那么爱着。秋儿也当他哥哥那么亲近着。所以一见小陈,非叫他到家里去玩不可。此刻她拦阻去路,小小身体已挡住狭道。小陈很为难,到底不能冲上去。只好缓着速度过去,说道:“今天不行,下一次和你玩罢。”秋儿顿时哭出来似的说,不行不行,同时又追上去。其时她母亲从家中出来,叫道:“做什么呀?小陈么?你乘着脚踏车往哪里去?进来喝一杯茶啊!”小陈道:“没有工夫,我是店中的要事,要赶赴东湖镇去咧。”说罢,只好跳下脚踏车来。秋儿的母亲说:“赴东湖镇去么?不是快日暮了啊。”小陈答道:“一点不打紧。”秋儿的母亲说:“此去还有三十多里路啊,地上又不好走,凭你是脚踏车。……”小陈道:“伯母,实在事情太急了。”……说时,又要上车,被她唤住道:“小陈,你既到东湖镇去,可以替我带一样东西去么?实在前途已很等候着此物。今天还有信来催着咧!”小陈说:“不错,到东湖镇去,顺便带些东西,你常向我说的,本来此事极容易。不过今天有些不行,前途等候着么?那只好替你带去了。快些拿出来罢。”她到里头去拿出来的,就是那名产的砚台。极大的共有三个。她指着秋儿向小陈道:“她的哥哥,你总晓得的,此刻在东湖镇充学徒,那主人倒是个很亲切的人,天天夜里,还要与子女们一同练字咧。”小陈道:“此话好像听伯母讲过的。伯母,今天詹仁泰有什么人经过此地么?”秋儿的母亲应道:“那倒不晓得。……这是送给他的东西,虽很难带,一定要费心了。他家有男女两个孩子。你见我家孩子时,必须叫他保重身体。”小陈即道:“知道了,知道了。”他急忙点头,再回头看看后面,不要有詹仁泰的人赶来啊。又道:“快些缚起来。”于是把三个扁长方形之物,包扎好了,就结在脚踏车后面的泥板之上。秋儿的母亲一看,说不好,这种地方,万一落下来,伤了一点,岂不可惜。小陈笑道:“不妨,负在背上。却是车子可以轻些。不过路途极长,还是如此罢。”小陈正要上车,秋儿的母亲还拉着道:“你说家里都安好无恙,叫他放心。自己注意饥寒罢。”小陈说一声去了,话犹未完,脚踏车已到二三丈之前。秋儿的母亲目送着他的后影,在那里叹气。秋儿的母亲自然是很看重小陈的,见他年纪轻轻,做事精细诚实,怎么不佩服。不过近来汪大兴谣传几乎要破产了,他还什么也不知道,热心劳动着岂不可怜啊!然而她每逢见面,总劝他调到詹仁泰去。在汪大兴是没有希望了。说得舌敝唇焦,一面还暗暗向詹仁泰去替他介绍。那知小陈情愿与汪大兴一同倒闭,什么话也不听。于是晓得口中说说,已经无用。要有什么别的方法才好啊!

不料恰巧方才詹仁泰有一青年也乘着脚踏车通过,对她说今天是为着这么这么一件事,汪大兴必定也有谁去的,若是小陈前去,请你设法拖住他,使他耽搁工夫,放我成功才是。这一来汪大兴便可关闭,你所托的小陈一事,我一定可以弄他进詹仁泰。秋儿的母亲听了何等快活,因此叫秋儿在街心监视着咧。此刻秋儿的母亲望着他的去路叹道:“凭你怎样忘命地赶去,也是无效。詹仁泰的人比你早走了十分钟了呀!你行得这么急么?不要伤了身体啊!你不是要怪我为什么耽搁你么,你必须恕我,我是为着要你好啊!然而我此刻太罪过了。车上加了三个重锤咧。”这时候脚踏车转了弯,老妇还立在路上夕照之中。

(三)

小陈本来不晓得詹仁泰的人已在前面,不过在秋儿家的门前,至少也耽搁了五分钟。一想万一对手方面乘着脚踏车已到前面,我再这么一耽搁,不是要迟着三四里路光景么?小陈如此一想,便忘命地赶了。自己本是在联合运动会时脚踏车得到过第一的。况且詹仁泰一面,竟没有一个可以与我对敌的人,这是晓得的。就是离这么三四里四五里路,也不费什么事。他鼓足勇气,一直线地过去。两手握着车舵,但觉得冷风在手上吹着。五里十里,瞬息过去。到通过二十里的桥处,因着低的山形倾斜地突出着,道路由山脚下绕过去,只得把速力略为缓些。不意无心地对前面一望,小陈的目中忽然看见一物,他一惊再对他细看时,果然是人,是在山腰处行着。不像平常步行是跑着,从矮松之间穿出来,又隐入岩阴。一回儿又出现了,在枯草之上疾驰。其时夕阳正照在山鼻上,小陈不禁叫道:“是脚踏车啊,是詹仁泰的人啊!”他心里一急,立刻将浑身之力,灌入足部,闪电似的疾走。他叫道:“竞赛咧,喂,小陈来抢过你了。你别让啊。”前面车上的人一听,也很惊慌,顿时增加速力。这势实在厉害,那脚踏车的名人,也一时不容易罩过。双方暂时保着同距离,各不相让地前进。小陈的身体到底也不是木石造成的,非常疲倦了。身体疲倦,同时秋儿母亲所托带的砚台,这重量的效验很显著地现出来了。平常是这种对手,大可以闭着眼睛前进,断不会败的。独有今天,竟不能与他争胜。其实并非对手的速,乃是小陈太迟了。小陈自己也很着急,晓得决不会如此的啊。他一焦急忽而想起那砚台来了,暗道:“是的,是的。是这件东西妨碍着。”他又怒又恨,一时几乎要抛弃了,无奈想起了秋儿的母亲说儿子在那边等候着,那如何能够抛去呢?况且这重重叠叠缚着的绳,要解去时,又不知要被他先行多少路啊!所以只得姑且随脚踏去。渐渐到绕完山鼻,要下坡子了。对手更来得快,宛如瀑布那么泻下去。小陈一想,此刻不快,等待何时?便振作所有的勇气,居然可以追及对手了。到地势渐渐平坦时,还有五丈光景。顿时的三丈、二丈、一丈,小陈向詹仁泰的人叫道:“对你不起。”他一声凯歌,竟飞鸟似的向前面远去了。

太阳已经落下,还有十五六里路,晓得不难了,勇气更来得充足。最妨碍的自然是砚台,他想抢过了五六里路,一定可以迅速拿下来负在背上咧。但是心里愈急车子愈重,别说是五六里,要一里距离都不容易。况且竟也不能说抢过,背后就听得车声在那里追上来,自己也很胆寒啊。小陈晓得恐怕只好照这样的距离直到东湖镇了。他还是一点也不敢疏忽,只管疾行。又行了十里路时,似乎抢出了一里多了。不过决胜点已很近,真丝毫不能懈怠咧。自己鼓励着身心,忘命前进。到镇上的市梢时,已近黄昏时分,万家灯火了,若是竞走,那么这二三分钟内可以听得号炮一响,同时得到优胜的名誉了。小陈觉得自己胸间正在剧跳,心中自然已期待必胜。哪知“哎哟”一声,只听得好几个人叫道,脚踏车撞在人的身上去了。其时这脚踏车在一人身上一撞,竟弹到五六尺外,连车带人都跌倒。

(四)

被车子撞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幸亏没有受什么伤。小陈反跌痛了腰,但是他就弹簧似的跳起来,殷勤向那男子道:“对不起得很,实在黑暗之中,再加我非常急迫,所以撞倒了你。请恕我罢。”不意那人十分生气,恶狠狠地说:“你怎么不留心,万一我是了一个小孩子,一定被你撞死了。”小陈本来还想多道谢几句,无奈怕对手要追上来。好容易赶到了决胜点,再被他抢了先,那是已往的劳力尽行变成水泡了。况且主人连开章也交了给我,何等郑重地委托着。我此刻因我一时疏忽,把大事弄糟,还有什么面目回店去呢?因此忙说:“停一回再到府上来道歉,尽你老人家处分好了。”小陈很恭敬地说罢,要上脚踏车时,那人一把拖住车舵,说道:“你想逃么,我还没有说饶你,说放你走啊!”小陈道:“我有一刻也不能迟的急事在身,对不起,请恕了我罢。”那人道:“要我宽恕么?”说时似乎神气软了一点,又道:“一刻也不能迟的急事,是什么?你是哪里来的?”小陈说:“我乃砚台镇汪大兴店中的人,到这镇上来,找一位叫郭梅村的人,是生意上的紧急事务啊。”那人道:“是汪大兴的人么?原来如此。”说时一阵铃响,詹仁泰的脚踏车通过了。小陈不禁哭出来似的声音道:“不行了,不行了。千万请你放手罢,我被那脚踏车抢了先,就不得了。”小陈这么一说,那男子又发怒了说道:“你怎么一些规矩也不懂?什么话,你撞倒了人,打算就是一走了事么?”小陈道:“此事很抱歉,不过要请原谅。”那人说:“不行,你这么急急地说着,我弄也弄不明白的。既如此要紧,我倒非慢慢儿不可了。”小陈一听魂灵都飞去了,独语似的说:“詹仁泰的人现在恐怕到了姓郭的家里了,叫我怎么办呢?先生,你算救我一条性命的,别这么凶狠罢。”那人更为愤怒,说道:“什么叫凶狠?”说时忽然瞧见脚踏车后面一包东西,便问道:“这是什么?”他竟问起无关紧要的话来了。小陈只得迅速把人家托带的话,说了一遍。那人道:“你看,你既是一刻也不能迟的脚踏车上,不应该结着这么重的东西啊!”小陈道:“我也是充当学徒出身,就要想到做学徒的人,他何等地盼望着家里送东西去啊!我虽略为受累一点,也总应当忍耐的了。”那人听了,似乎也很感动,点头道:“不错,没有这砚台,你一定可以早到这镇上了。我这从外面回去的人,也不致被你这脚踏车撞倒咧!闲话少说,且到我家里去,再听你的道歉话罢。”小陈便垂泪道:“你千万放了我罢。”再三向他恳求,无奈这冷酷的男子一些不肯通融,拖着车舵向前走了。小陈没法,只好跟在后面,直走到镇上一家人家门口。一看门外墙上有一辆脚踏车靠着。他暗道:“这莫非是詹仁泰的么?”那男子忙说:“到了,是这里。”他走进去时,里面赶出那曾见过的詹仁泰的人来,叫道:“喔,郭先生么?我等候了好久了。”那男子道:“你是詹仁泰来的么?迟了迟了,我已定夺了这汪大兴了。”小陈一听惊得发呆,一会儿变成一副含泪的笑容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