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生夏志扬的父亲,现在却是夏志扬的父亲了,却是很体面的大实业家了;但是在那夏志扬没有生出来之前,那时既不是夏志扬的父亲,又不是什么大实业家,实在是个穷得不堪的单身青年。他因为要想做出一番大事业来,成一个伟大人物,所以特地到美洲去的。他当时的劳苦真一言难尽。此刻有一天,他忽然高兴,便把那时的话,在灯下讲给他儿子志扬听了。

那时节我的穷真是你也想象不到的。像什么呢?好像那些高的桥上有车子拉上去时,往往有人在车后推着讨几个钱的。我也差不多到了这一步地位咧。实在那时的情形,穷得真仅仅与乞丐差得一线了,所差的,就不过少一句“老爷太太赏赐我一个钱罢”的一句话,就不过少伸一只手罢了。其实那种样子,倒比乞丐更苦。有一时接连两天身边没有半个钱,一点东西也吃不着,饿得筋疲力尽。在纽约市上某公园中空椅子上坐着,照这种样子下去,除了死也没有第二个方法。若是到外国来做乞丐,一来是中国人的耻辱,二来我到底还有些志气,决不肯做的。那么怎么好呢?独自呆呆想着。忽然有人出来,在我肩头拍拍。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身材很长打扮体面的西洋人。他启口道:“我看你样子很窘啊,若是如此,何不到我那里去做做呢?我供给你饭食,再可以给你每星期八十元的薪水。并不是什么难事情,既不激烈,又不受苦。我可以担保的。”那西洋人说罢,我便问究竟是何等的事情?那西洋人说:“你此刻且别问我,……不过我已说过了,决不是什么很难的事,又没有什么苦痛的,你放心便了。并且一星期八十元的薪水,也不是假的,实在我就是主人,所以只要你肯答应,我就可以立刻先给你四十元的。”我听了那西洋人的话,不免有些害怕。但是一则因为我如此下去,再过一二日也只有饿死了。并且那西洋人,看看他的外貌倒也不像是个有恶意的人。想来他骗我去也无益。我除了一条性命之外,别无他物。何况这一条性命,差不多也将近要可有可无了。那么冒冒险也不妨。即忙答道:“很好,你就雇定我便了。”说罢,跟着那人一起走咧。

一出公园,那西洋人在路旁叫了一辆摩托车,与我一同上车。我也不晓得他到哪里去。停车时一看,乃是一家纽约市上二等的旅馆,非常华丽。他就带我进去。我还有些觉得胆小,只见他说道:“你从明天起,就要办事的,今天可以把身体休息一下,要吃要喝,只管吩咐侍者好了。”他说罢,叫侍者去领我到房间中。我暗暗想道,要吃什么他都可以去拿来的,并且睡也与昨天大不相同,不是公园中的草地或长椅了,很考究的床,放在房间中。这么好的事情,天下哪里会有呢?他找到了我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国人,如此优待,一定有什么意思在里头。想到这里心中又是很吓了。恰巧那侍者进来收拾,便顺便问问这侍者道:“方才那一位是做什么的?”侍者顿了一顿,好像不很深知其细,答道:“大概是一向做那影戏事业的,我不很详细。不过他一到纽约,总住在我们这旅馆里的。”

我两天不进饮食,此刻饱餐一顿,再加好久没有上床安睡了,现在横到又软又暖的床上,不知不觉竟睡熟咧。这是吃了晚餐还隔得不多一下咧。实在太疲乏了。到睁开眼睛来时,只见四面很黑,大约是近天亮咧。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在那里下雨。西洋的旅馆,不比得中国的旅馆,灯是一夜开到天明的。其他各房间都寂寂无声,所以雨声听得很清楚。我明天就要开场做事,不知做些何事?这突然相遇的西洋人,到底是何等人物?只管乱想,愈想愈怕了。好得人已疲倦不堪,一回儿又睡熟咧。

直到门上有人轻轻叩着,我方始醒来。一看窗外已经很白,不过雨还没有停。我起来一开门,那昨天的西洋人笑盈盈地进来了。口中说一声“早啊”!只见他一手提着一只大皮包,提到房间的中央。他默然将它打开,我暗忖不知里头藏着的是什么东西啊?哪知说也奇怪,里头是一张连着熊头的熊皮。此时西洋人便正色道:“我要你把这皮穿在身上,所以你只消穿一件衬衫就够了。你的身体矮而肥,大小恰巧正好。你从头上套下去好了。我来帮你穿罢。”……我一听他的话,自然吓得发呆。但是那西洋人正色地说着,而且说得很清楚。我又不能拒绝他,只得由他帮着我,将熊皮穿在身上。他又说:“眼睛看得出么,不觉得受闷气?那嘴的地方有一个管子,这是一个叫子,你可以吹吹。一吹,嘴自然能够张开,放出熊叫的声音来了。”我一看不错,果然有一管子,把它一吹,我自己也很惊异,那声音竟与真的熊一样。西洋人又说:“这不是既不很难,又不很苦的事情么?实在因为我们的动物园中,在四五日前,死了一头熊。我那最能号召观客的动物一死,我在未得代替的东西以前,自然只有用这种方法。不过这是给许多人看的,万一弄得不好,就要被人看破,必须郑重做去才是。你到那边的着衣镜里去看看啊,这是你的形状。”我听了此人的话,便对那镜中去看看。怎么不惊?哪里晓得就是我自己呢!我看了那镜中还疑心他像真的熊咧。非常可怕。这时候我心里已经定些了,索性将嘴边的管子一吹,只听一声熊叫,同时那镜中的熊,张开嘴来,实在令人可怕,与真的有什么两样呢?一会儿门外有一样载重物的车轮声过来。少时车停在房门前。西洋人把门一开,将我一把颈皮,就拖到那边了去。一看是一只小铁笼,下面有四个小轮。这时候恐怕除了这西洋人以外,连那些推车的人们,一定也当是真熊咧。西洋人也当我真熊一般,用鞭子在后面赶着。一进笼中,将铁门用锁锁好。我暗想,这种事情怎么担任下来的啊,不要永远变了真的熊么?心里很为担忧。到了旅馆门口,将铁笼装到马车上去。雨还落得很大,把我送到哪里去呢?最没趣的是马车之中,还有几只铁笼,其中装着的是真狐真狼,它们的叫声足声,我听得很清楚。马车送到一处极热闹地方的动物园中。

到了动物园,立刻就有四五个扛夫,将铁笼扛到一只大铁笼中。总算定了,我登在笼中,爬来爬去,这也是算一种职业么?不错,果真并不难,也不吃苦。对隔壁看时,仅隔得一带铁栅,里头有一只大虎坐着。我一看之下,惊得几乎要立起来了。歇了一下,心里镇定些。一想我远渡重洋,来到美国,想不到会变成了兽类,与猛兽做邻居的。我怎么不难过呢。

雨虽很大,看客竟有些来了。倘使我放出人类的声音来高声呼喊,对他们说我不愿意做这种玩意儿。那也无非更替自己丢脸,还是索性尽力做出熊的冲气来罢。在笼内踱来踱去,或脚伸在前面坐着。实在弄不来的时候,便学着隔壁那只虎做去。一到下午,天也晴了,看客渐渐多咧。大概此外没有什么惊人的动物,所以只是拥在虎与熊的前面。我一想到这是要瞒过许多人眼目的事,怎么可以疏忽?于是更竭力地做出那畜生的举动来。看客里头,也很有几个熟识的面孔,其中一个放重利钱的,他也对我看着,好得他不认得是我,否则又要来逼我还他那旧欠咧。

铁笼前面,只见有一个戴红帽穿红衣的人,手中拿着一条鞭,指着虎与熊,对看客在那里演说什么。仔细看时,演说的人非别,就是从公园里领我去做熊的那西洋人。最令人惊骇的是他的演说啊。他说:“诸君,现在要各位观看虎与熊斗了。”他刚刚说完,奏起乐来咧。此人又喊道:“虎与熊要开战了,开战了。”我一听,连惊吓的工夫也没有。那虎与我中间隔着的铁栅,向两方分开。老虎一声长啸,徐徐向我一面赶来了。我一想,完了!可恨那穿红衣服的西洋人,竟如此骗我啊!我原想天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的,原来要送我的性命。我实在愤怒极了。但是此刻已无法逃避,还是定一定心。我也高叫一声罢!不料老虎听了,也没有惊慌的样子。只管向这里的笼中过来。两只前脚一并,对我凝视着。我暗想,不如我也照样罢,也是这么一来。此时看客都大声呼喊,非常高兴。我也一切都不入耳,我只是把嘴边的管子吹着。虎竟一点不知怕惧,渐渐地逼近过来。我不免退了几步,我直退到后面的铁栅处,到底不能再退了;只得再连吹几声,不料老虎也回答了一声,要凑过来咬咧。起初看客何等高兴,都喊“熊咬上去啊,熊咬上去啊!”此刻见我连退,他们便骂道:“不中用的熊!”我到此时,已经觉悟,晓得性命是不保的了。口中轻轻念道:“救命王菩萨啊!”只听得不知哪里来的声音说道:“你放心好了。”这是哪里来的声音呢?我听得很清楚,一点也不会错误的。又听得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也是人啊!”……原来是虎兄在那里说着。这时候忽然叫笛一声,铁笼和看客的中间,就放下一个白幕来咧。

夏志扬的父亲对他儿子讲完了,又笑着说,那时真几乎把我吓死咧。夏志扬便问父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父亲又道:“后来一打听,这是影戏中要摄这么一场罢了。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我起初没有知道,真吃惊不小。”

过几天,夏志扬在学校中把此事讲给同学们听了。大家方始晓得他父亲是在铁笼中做过四脚生活的。夏志扬也从此被同学们提了一个叫“小熊”的绰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