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校对先生莫大彰,在一家不很大的书店中,已经服务了二十几年了。

这书店的三层楼,不知什么缘故,对着西面和北面开窗的。所以这一间屋予内,冬凉夏暖,西北风与烈日,交替地光降。没有窗的两面壁上,白色已变黄色,屋顶虽高,面积极狭小,室内宛如一只长方形小盒。有两只粗笨的桌子,相对摆着,桌上有小书架那么的东西,架中尽是些方才印刷所送来的,或是已经无用的校样和稿子,塞得很满。桌上还有红墨水瓶、红笔、簿面也不完全的字典、底里留着茶叶的茶杯等等,样样东西上都有灰尘。两只桌子中的一只上,五天前就没有人了,此人请假着。

“受累,受累!我一定要做两个人的事情才行!”

莫大彰,一天不知要这样地说几遍。一个人请了假,他不可不做两个人的事;但是莫大彰虽口出怨言,或者也是对于自己的能力能够担任两个人的事,所以在那里夸口。他做校对,做了二十几年,今年四十八岁,半世都在校对生活中过去了。大彰对于此事,的确有惊人的熟练,人家校两页稿子,他已校完四页了。不但速度极快而且正确。他的眼睛里,一个错字也逃不掉,就是一点一圈,他也从来没有疏忽过,别说是排错了字,即使铅字有一丝一毫歪斜,他也须用红笔校正。他多年的经验下来,对于文字,比专门家还熟。譬如:“唇”字,是错的;应当写做“唇”。“秘”密的“秘”字,应当用示字旁,禾字旁就不对。这些知识,他非常丰富,他把这一点儿,应用在自己的工作上了。

“什么文人?连字也没有认得!呀!又是这样乱写。”

他一阵冷笑,用红笔把它改正。大彰脸上,有得意的表情;但是印刷所中,常常来说:改得太多,校对似乎也不必如此严重。大彰对于别的事情倒还可以商量,只有这件事情,他一点不肯通融,他有校对的良心,有校对的艺术。

某时,校一部某诗人的诗集,他又是老脾气,用红笔大改特改,那诗人见了大怒,闹到校对室来:

“我有我的派别,怎么可以胡乱改动?”

这位少年诗人的抗议,莫大彰昂然不服:

“我也不晓得什么派别,看见了有错误,就应当改正,这是我的职务。”

“你是校对,你只消照原稿校正就好了。”

“我在校对以上,凡有不妥当的误字,不能放过它。”

“不妥当的误字?不是误字,我特地用这样写法的!你做校对,只要与原稿一样就行!”

“校正错误,才是校对者的工作。大名家唐哲甫先生的作品,本店出版的,也全由我校对。唐先生对于我的校对,至今还感谢着。”

把老名家的大名一掮出来,那年轻的诗人,顿时哑口无言;但是年轻人火气大,和这无礼的校对先生争闹之后,以为要经这种人校对,情愿不出版。与经理一说,经理很为难,要莫大彰让步,这位忠实的莫大彰,经理吩咐的话,从没有违背过。因此,这二三天内,大彰颜色忧郁,说话不多,有时在那里自言自语:

“那种字也不认得的小孩子,自以为是文人、诗人,世界快要混沌了!”

每月除了休息两天外,天天从早晨八时,到下午四时,总在这比牢狱还杀风景的室内做单调的工作,莫大彰竟二十多年地继续着。说得简单些,是一架活的机器。营养不良的青皮肤,缺乏表情的面孔,机械那么地冷淡,深深印入在各人的脑中。他的言语举动,宛如坚硬的金属。只有一点不像机器,就是他有感情;不过粗看时,此人竟全然不像有人类的感情。

他对于部下,脾气很坏。所谓部下,只有一个人。这一个部下,常常换面孔的,从来没有做过半年。他常常要发脾气:

“你看!”

他把部下校好的稿子一看,他那一双锐眼,就发现他还有错字没有校出。

“你再读一遍!有好几个错字,你没有看出来!”

这部下,再拿来读一遍,虽是说还有错字,但是总也看不出,再读第二遍时,好容易发现了一个,即忙改正,以为不要紧了,把校样送到他面前。

“不行不行!还有咧!”

他冷冷然掷还,拿过去又读了二三遍,依然不明白。

“不明白么?很多的错字,你看不出?想做校对么?”

他把笔杆在桌子边上轻叩几下,对部下踌躇的脸上只管看着。他再将部下面前的校样夺过来,把那错误的地方——这不过是一圈误了一点罢了,——用红笔大大地改正,然后抛给他:

“这么很大的错误,你何以会不知道?你还想吃校对的饭么?可笑!”

说罢,笑了几声。

做他部下的人,一个个都是这样受他的欺,所以普通的人,就会神经衰弱,一二月之后,忍不住,就此去了。临去的时候,和他一场恶斗的,十个人里头,只有一个。他有耳旁一个伤痕,就是从那时候得来的。

校对,虽不是什么很好的职业,但是寻职业的人,只要有职业决不问好歹。况且大家以为:只要识字,校对总无有不会做的。所以希望做校对的人极多,一个一个的人物,只管有人介绍进来,被他一欺侮,便神经衰弱了辞去,最近那个姓钟的青年,忍耐力极强,每天受大彰欺侮,神经也弄得极衰弱,然而已经近一年了,姓钟的倒还不像要辞。

姓钟的只有二十八岁,看来像三十五六岁,他胸部有病,常常咳嗽,他任凭怎样地被大彰欺侮,总也不会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

一双眼睛像饿犬那么地向莫大彰谢罪。

“你嘴里说对不起,你的工作,实在不行!你要吃这碗饭,总不对,我看你还是停了罢!”

“我一停,明天就难过。请你原谅一点,再做下去,我也一定可以熟练了。”

哭出来似的面孔,向他哀求,他对这可怜人一看,说也奇怪,他发生了残忍的兴趣,很苛刻地发作了:

“不可以!你做这件事,没有希望。校对这两个字,谈何容易!第一,要精通字义,几千几万字,要一点一画也不错,有正确的知识,这件事真难极了。你是连中学一年生的文字知识也没有啊!”

一天一盒,一点钟吸一枝半的香烟,烟气满室,大彰在烟中,露出着那傲慢的面孔,兀自那么说着。

“待我用起功来,请你老人家原谅!一辞职,我就没有饭吃了。”

姓钟的鞠躬哀求。

但是这姓钟的,到底去了,难道是耐不住了么?不然!他的肺病重起来了,血吐得很多,神经又很衰弱,上了床,不能起来了。

姓钟的一去,就没有第二人进来,店中因为生意清淡,节省开支,校对先生亦用一个人了。

莫大彰成了单独的一个人后,非常没趣,失去了可欺的人,做起事来,好像没有劲了。

二十几年间做这样单调的工作,很把他弄得疲劳了。无论何种精巧的机器,用得长久了,也会磨灭,也会不正确;所以莫大彰也很神经衰弱了。一向倒有一个部下,可以把他欺侮欺侮,自己做事,还有一点儿劲,现在独自一人,就十二分不高兴了。

此刻他竟会校对二三十页的稿子,要费半天工夫,手执红笔,兀自呆呆想着。

越是把部下欺侮,自己越是高兴。一高兴,做事便有精神;此刻缺一个部下,就好像唱戏没有锣鼓了。

他常常呆想,有时竟会在桌上瞌睡。一个眼镜,放在旁边,鼻梁上只留一堆青绿之色。实在近来他工作也很少了。

这一点小刺激倒还好,最后的打击,到他身上来了。他服务着二十多年的书店,因着市面不佳,就此关门了,他自然也失业了。

他脾气很怪,所以这么大的年纪,还是独身生活,幸而如此,他无妻无子,略为有些积蓄,失了业生活还不困难,即使找不到职业,也不致十分悲观;不过他觉得自己有熟练的本领,不能得到位置,总很不平。

他最感困苦的是没有事情做,他那神经——二十几年间在铅字上生活的神经,宛如失了饵食,不能与铅字天天见面,好似失去了生活之力了。

然而铅字,各处都有的,他每天早晨,先看一张报纸,并不是看新闻,是看铅字。他倘使发现了排错一个字,必定立刻用红笔校正,这是他上午的工作。

报纸似乎还不能满足,有时买些杂志单行本来,施行绵密的校对:

“这么错字很多的书,竟有人会印出来,竟有人会看。可叹可叹!”

他的脑海中,以为世间的错字,实在很多很多。他无论看一种什么写的东西,一定会发现错字,他眼睛里只看见错字。

也不独是印刷品,在路上走走,见招牌上有错字,也会引起他的注意,他一见,立刻心里很难受,以为:为什么用了错字,他们自己一点不觉得呢?

其中最足以使他不快的,是他每天到浴堂里去,必定经过的路上,有一家照相馆,那照相馆的招牌,把“馆”字,写做了“馆”字,食字旁,变成舍字旁了。他一来一去,要有两次看见这错字,他看了,真是气极。所以他有时,竟由远道绕到浴堂中,避去这照相馆;然而不看见了,更是难受。有一天,他特地赶到照相馆门口,对那招牌上的字怒目而视。

“主人!”

他实在忍不住,闯进去了,突然对坐着的主人,这么讲话:

“你家的招牌,要把它重做才行啊!”

“什么?招牌?招牌怎样?”

“字错了!错得很大!照相馆的馆字,写了舍字旁了。”

“错了么?”

主人搔搔头,并不在意。

“过一天改正罢!”

“快些改正!”

“是了!”

主人点头答应。

但是主人并不就改,他每天去洗浴,见了依然很难过。

“主人!”

过了一星期,他再到照相馆里去时,两目闪闪有光,好像含有杀气,十分可怕:

“招牌上的字,还没改啊!”

“这个……”

“为什么不改?为什么?”

他很凶地逼上去。

“实在没有工夫!”

“没有工夫,就可以不去管那很厉害的错字么?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又歇了二三天,清早,路上人还不多,莫大彰把梯子搁在照相馆门口,手中拿了油漆和刷帚,打算上去把“馆”字改为“馆”字,被店中人发现时,大彰已不是普通的头脑,发了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