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某报上,有这样一个广告,连登了十二三天:

征求朋友

余为前线一青年兵士,每日在战壕中,颇觉孤独无聊,拟征友朋,与我通信。

宜昌随营邮局转

梅良士

大约空闲的人很少,他只收到一封信,但信封信笺,都很考究,而且还带些香水气,分明是个女性的书信:

写信给你,我真高兴。你若有回音,我应当常常寄信给你。我在重庆郊外,很寂寞,与你相同,是个孤独的人。你把前线的情形,写些给我。你自己的情形,也多写一笔。

素珠

他立刻写回信:

我是个二十二岁的人,被爱国热情所燃,自愿从军。你若肯寄一张照片给我,我何等喜欢。近来,不久要进攻,如果有一张你的照片,放在身上,真是何等地增加我的勇气啊!

梅良士

当然有回信,而且附一张照片,是一个少女的半身照,眼部,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

这是五年前拍的照。五年前,我只有十三岁,那时住在乡下,现在我在重庆的姨母家中。姨母待我很好;不过常常劝我出嫁。说来说去,总是一位富家子弟,我并不愿意与他结婚,绝对拒绝。你的照片怎么样?也寄一张来。

你的素珠

他慌慌张张写回信:

素珠!我的素珠!你别嫁给那种男子,千万千万!等我回到重庆再说,不会等得很长久的。我的照片附上,请你保存。素珠!我再说一遍:万一你爱了别的男子,那末我的心脏,一定粉碎。请你回答,你可以爱我一点么?我的要求,你可以答应么?

过了若干日,回信来了:

梅先生!年轻而有勇气的梅先生!我老早就爱你!

你既有意,我自然使你随心所欲。

从此以后,书信往来,更为猛烈,字句也更热烈,二人各描写着未来之梦。不多几天,梅良士最后的一信:

可爱的素珠!我要回重庆了。再过二星期,我可以到你府上拜访了。你的姨母,恐怕未必赞成我们的婚姻;但是,别怕!只有勇往直前,长驱直入。我们是已经相爱到这步地位了;不过有一件,先要向你声明:我去年在战场上负了伤,面容似乎比照片上老得多了。这一点,你大概可以原谅罢!快见面了。

梅良士

梅良士一回到重庆,他从长途汽车上下来,实在是个矮小的人物!不过衣服倒很新,很考究。

看起来,年纪不轻了。当然啊,二十二岁,真是鬼话,有三十九岁了。负伤也是撒谎,他要负伤也不容易负伤,他并不是什么兵士,他是把一个青年兵士的照片寄去的。他实在是个商人,一个随营商店中的店员。

他独自一人,十二分无聊,便登了广告,想得到几个友人;哪知广告的劲力太大了,弄出这种事来;但他拚命地要干。他有生以来,三十九岁中,只遇到这一次恋爱,怎么肯不达到目的呢?

话虽如此,他很担心。默忖:“我是骗了她了。她见了我这中年男子,不知怎样,哪里肯结婚?一定吃惊不小。是啊!我还是别算本人,装做别人,看看风色再说罢。”

来到一所小住宅前,这是素珠的家了。心脏不免剧跳,两足摇摇不定,只得硬着头皮按电铃。

开出门来,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光景。

“什么人?”询问。

“这个……素珠姑娘,在这里么?我从宜昌来,带一封书信在此……”

妇人脸上,似乎觉得讨厌:

“有信,给我好了。我是她的姨母,姓王。”

“不能够当面见她么?我叫梅良夫,是良士的哥哥,他本来今天要到这里来的;想不到退伍的日期,延长了半年,所以他很失望,信也不写,叫我带几句口信,要当面谈的……”

“啊呀!实不相瞒,素珠在两星期前已经嫁了,现在跟她丈夫上昆明去了。”

他脸色顿时发青,咬咬牙齿:

“是这样么?他们俩,很相爱么?素珠说只管肯守侯着,而且约定守候一世也不妨的。这一定是你硬把她嫁的……”

她似乎很抱歉:

“请里面坐,你路上很疲倦了。那亲事,并不是我强迫的,我还劝过她咧。”

“当真么?”

“当真!我也看过令弟的信,真是充满着热情,我也很羡慕啊!”

倒也并不像是说谎,他心里宽了一点了。

“那末,为什么不肯等候了呢?”

“真对不起人!只要我办得到,总想安慰安慰那位良士先生。”

“当真么?”

突然大声询问。

“自然当真!”

“老实讲:我是……”忽然住口,“跟良士一样,是个孤独的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怎么样?我可以再到这里来访问一次么?”

她笑嘻嘻:“好极好极,我等候你。”

经过了三个月,这两个人,到底结婚了。两三天去访问一次,居然互相亲爱起来了;但是他不能说:我就是良士,因为素珠负心,更不肯说了。

但是结婚证书上,不能用假名,他战战兢兢的,在证书上签了“梅良士”三字,回头看时,她目不转睛地对这姓名看着。

“王太太!我说老实话。”他红着脸,“哪里是什么年轻勇士?不过一时恶戏罢了。请恕我!”

她点点头,眼角中含有泪珠,两手颤颤,她的笔签了“王素珠”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