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焰
天气晴朗的冬日早晨。
素君在她的胞弟出去办公后,便与弟媳收拾一回,二人拿今天的报纸看,这是这和平的家庭每天一定的工作。
素君在窗前一只藤椅子上,展开报纸,她便注意在分类广告的征求类内,她忽然找到一个广告,就很道地地念了三遍:
征求保母
家有七岁五岁小孩二,拟聘有经验而热心教育之保母,待遇面谈。丹阳路仁和里三号张。
她看罢了,似乎很高兴,便立起来,就近在一只桌子的抽斗中,取出一把剪刀来,打算要剪这广告,却被弟媳看见了:
“姊姊怎么又要去找事情做了?”
素君微微一笑:“也不一定会成功,我不过试试。”
“等一下光甫回来,他知道了,又要跟你噜苏了。”弟媳似乎很为难。
“我生了两年脚气病,幸亏你们夫妻俩照顾我,现在已经好了,当然要去找些事情做做。保母,我是有一点经验的,可以去试一下。”
“姊姊出去做事情的话,光甫总是要怪我,他以为姊姊在家里,一定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所以要到外面去了。”
“你们老是叫我在家里休养,我病已经没有了,年纪还不到三十岁的人,难道就可以一点不劳动,每天吃一碗现成饭么?我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年人,哈哈哈哈!”
“但是,姊姊还在病后!”
“做保母,又不是什么劳力的事,不打紧!”
素君说罢,已把广告剪好,她放在桌上,就去换衣服,打算要找到那一家人家去了。
素君本来是个师范出身的女教员,十年前在新华小学担任教课时,那些男教员们,有一个朋友,常常在课后,到他们校里来打网球的,他是个大学生,因为他面貌很像当时的电影明星金焰,所以大家呼他金焰,他也不生气,于是他们校里的人,个个叫他金焰,连素君也是如此,差不多大家忘了他的真姓名了。几个新朋友,也几乎不知道他另有姓名,真当他就叫金焰。
素君与金焰,天真烂漫地交际了一年多,便成了很纯洁的恋爱,于是金焰热心地提出婚姻问题来。
不料谈判一进行,金焰的母亲,忽然反对。他父亲早已去世,所以母亲的反对,很占势力,她反对的理由,因为素君是一个职业女子。这位老太太,头脑很旧,她把女教员与女堂官们一样看待,她以为娶儿媳妇,非高楼上小姐不可,若是在外面抛头露面去赚钱的,总算不得闺阁千金,所以极端反对。儿子虽然辩护,说:师范毕业而献身于儿童教育的,是神圣职业。但是母亲很顽固,绝对不答应。她老人家还举一个例,她有一个表甥,娶了一个某公司的女打字员,后来闹到离婚。她就拿来做不应当娶职业女子的铁证。
儿子既无法劝他母亲回心转意,在半年之后,素君就与金焰很清楚地割断交际关系。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母亲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们母子之间,加了一个不合她意的我进去,第一,你最不幸,你母亲当然也不幸,这样,我也不会有幸福,所以你应当跟你母亲合意的人去结婚,这才是孝道。况且我,在我胞弟未毕业以前,我要替他筹学费,就非劳动不可,还谈不到结婚,你是今年毕业,一定就要结婚了。”
这是十年前的事,那时素君还只有十八九岁,后来,素君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使胞弟光甫,在商科大学毕业,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所以自己的婚姻问题,也牺牲掉了。
现在光甫与弟媳,差不多把素君当做母亲看待。她前年生了脚气病,小学校中,请了长假;但是光甫不许她再去服务了。不过素君是个好动的人,当小学教员,却是很辛苦,于是就想找一个比较轻易的工作做做了。
二、昆明
她照着地名寻去,居然一找就找到。来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乡下小姑娘。说明了来意,引她到客堂内坐下,歇了一回,出来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太太。
“我是看了今天的报纸来的。府上要找一个保母,不晓得要怎样的资格?”
老太太似乎是个多病的身体,她点点头:
“是的。我的儿媳妇,在三个月前死了,留下了两个孩子。我的儿子,又出门去了,他远在昆明,现在交通不便,没有法子回来,所以两个孩子很可怜。我的身体又不好,本来我的甥女,来帮我的忙,孩子们很快活;不过最近,我甥女出嫁了,没有办法,就登了一个广告。”
老太太这样说开了场,再向素君打听打听现在的境遇和已往的经历等,她似乎对素君很满意,要想把孙儿们托给素君了。
“广告一登,今天来过五六个人,我觉得都没有您小姐那么好;如果小姐肯屈就的话,不晓得要多少酬劳?不妨就从明天开始。”
老太太高兴极了。
“不!我的境遇,倒也并不怎样地困难,酬劳不是问题;我对于儿童教育,很有兴趣,所以就是少一点也愿意的。”
“那真好极了!我出门在外的儿子,死在地下的儿媳妇,把小孩子托给你这样的人,一定很喜欢的。”
正在这时候,一阵足步声,两个小孩子回来了。一个是小学一年级,一个是幼稚园,两个都是女孩子。
“婆婆!”
“婆婆!”
“呀!回来了么?肚子饿了么?快到里面吃饭去!来!先见了客人!”
老太太叫孩子们行了一个礼,再笑嘻嘻地说:
“你们叫先生!”
两个孩子呆了一呆:
“先生!”大的先叫。
“先生!”小的便学了叫。
“这位先生,很欢喜你们。大囡!二囡!先生明天还要讲故事给你们听呢!”
“真的么?”大囡圆着眼睛,骨溜骨溜地对素君看。
“我还要教你们游戏!”素君笑嘻嘻地说。
两个孩子听了,很亲密地走近素君身边来了。素君想着那留下两个爱儿而长逝的张夫人,以及远在昆明挂念着两个遗儿的张先生,心里不免悲伤,不敢正面对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脸上看了。
三、媒人
于是素君,便从自己家里,搬到张老太太那边去住了。
日子一长久,素君很能得张老太太的欢心。第一,两个无母之儿,对素君很亲近,差不多一刻也离不开她。温课,游戏,不用说了,连小孩的营养,以及洗濯缝补,素君真比亲生的母亲还道地,一样样十分周到,她在小学校任职多年,自然对付小孩,很有经验。这一下,真把张老太太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老太太也把素君当做家族中的一员看待,平常时候,无所不谈,张老太太在素君面前,尤其喜欢称赞自己儿子小芳,说他学问好,品行好,孝顺母亲,又会做人,现在的职务,地位很高,收入也不少,所以家庭生活,甚为宽裕,家无恒产,全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支持着。
“……说来说去,总怪我们那个死去的儿媳妇没有福气,年纪轻轻,已经去世了。留下两个可怜的孩子,要是没有你杨小姐来照料她们,现在不知糟到何等地步了。将来时局一平静,小芳回来,当然就要娶续弦的;万一娶来的人,不能像杨小姐这么井井有条,那末,两个孩子,还是要吃苦。最好,小芳要娶得到像杨小姐一样的人!”
谈到这里,素君往往接不下去了。有一天,张老太太索性更进一步:
“杨小姐!你现在虽然没有定亲,将来总是要出嫁的;不过我对你说这句话,似乎很可笑!其实,我放在心头,已经好久,今天忍不住,一定要说给你听了。我上次写信给小芳,已经把这层意思告诉他了。我说:现在家里照顾你两个孩子的保母,实在是两个孩子理想的母亲,也是你的理想的夫人。所以我今天老着面皮,自己来跟儿子做媒人了。不晓杨小姐你的意思怎么样?”
素君见她这么露骨地说出来,自然很难为情,面孔一红,暂时说不出话来。
“杨小姐!你可怜这两个孩子答应了我罢!”
素君见她只管逼上来,到底不能不开口了:“老太太!承你看得起,真是惭愧得很;不过婚姻问题,是终身大事,要和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结为终身伴侣,这是很不妥当的!”
张老太太听了,确是觉得太冒昧了一点,于是她再用进一步的方法。她儿子每星期有一封信寄来,老太太也每星期必发一信,她写信的时候,还常叫大囡也附一封信给父亲,有一次,她写好了信,对素君说:
“小芳来信,晓得了小孩子有了保母,非常高兴。杨小姐!这一次,你也附一封信封,安慰安慰他,好不好?”
素君不便拒绝,只好写了。
小芳先生大鉴:久慕
大名,恨未识荆,鄙人滥竽
尊府,极受、太夫人优遇。令爱天真活泼,功课颇多进步,
太夫人福体,亦极康健,祈勿悬念。
此请
旅安。
两个小孩的保母上
素君暗忖: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通信,还是不用真姓名的好,我在老太太面前,也没说过我的名儿,现在何必多此一举呢?所以把“两个小孩的保母”七个字来敷衍着。
张老太太看过了信,笑盈盈地说:
“写得很好!杨小姐,两个小孩的保母,太滑稽了!你何不写你的名字?”
“我是没有名字的!”这句话,素君是在梅龙镇里李凤姐口中学来的。说罢,她逃也似去收拾小孩们的玩具了。
四、码头
这么过了一年光景,有一天,张家忽然从香港来一电报,老太太拿来一看:
“乘林肯号归芳”
老太太大喜:“原来小芳已经到了香港了。”她再给孩子们看:“你爸爸快回来了!真像是做梦一般!”她老人家高兴得手都颤了。
素君替老太太打电话到轮船公司去,一问,方知林肯号要后天到埠。到了上一天,再打电话去打听,晓得船明天清晨可到。所以到这一天,大家在四点钟就起身了,要往码头上去迎接主人回家。急急吃了点心,老太太领了大囡,素君领了二囡,分乘二辆人力车,赶到码头上去。其时船已抵岸,码头上人山人海,乘客们正在陆续地由梯子上下来。
八岁的大囡,六岁的二囡,对于四年不见的父亲面貌,当然不认得了。素君更不知道。老太太老眼昏花,也不容易寻觅,若要靠张小芳来发现他老母,也是难事,因为他决不会在数百人中,找到他母亲的。素君见乘客们一个个下来,不知哪一个是张小芳。
忽然有人高叫:“素君!”
素君抬头一看,是船上下来的一个乘客。素君顿时一呆:
“呀!金焰!”
金焰同时已经瞧见素君旁边的张老太太了:
“妈!”他就走到老太太面前。
这时候,两个孩子,也一齐叫起来:
“爸爸!”“爸爸!”
金焰用手去摸孩子的头,素君宛如混身触电:
“金焰!张小芳是你么?你叫张志贤呀!现在改了?”
“唔。”金焰也很惊骇,“素君!两个孩子的保母,就是你?”
张老太太弄得莫名其妙:“怎么?你们俩是认得的?”
“爸爸!”大囡指着素君,“婆婆说:要把先生做我们的妈,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