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稚芳看定了歇浦旅馆第四十二号房间后,一面命茶房把下面的一只皮箱、一只网篮搬上楼来,一面将账房里送来的一张旅客的单子,填写起来。在她填写之时,恰巧房门外,有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向房内探头探脸。
稚芳等茶房们出去后,她就把房门一关。因为她要开箱子,取出她那价值六七干元的全部财产来,怕被房门外的人偷看,所以先关了房门,然后在箱内取出一个小小包裹来,她再锁好了箱子,打算拿着小包出去了。她叫茶房锁了房门走将出来,只见方才那穿西装的少年,正立在隔壁房门口,稚芳才晓得他是四十三号里的客人。
她在门口雇一辆人力车,到三马路外滩。她虽是从前上海只来过一次,居然被她把自己的目的地勤业公司找到了。她踏进去,向铜栏杆内一个戴眼镜的问:
“秦渭清先生在哪里?”
“他出门去了,南京去的。”
稚芳一呆,怎么我特地从扬州赶来找他,偏偏他会到南京去呢?难道没有接到我的信么?
“他南京去,什么时候回来?”
“总还有四五天!”
正在这个时候,柜内有一中年人,听得了二人问答之声,便走将过来:
“贵姓可是章?”
“是的。”稚芳失望中,似乎有了一些希望。
“扬州来的么?秦先生有一封信留在此!”
他在抽斗中,寻出一封信来,授给稚芳,稚芳看时,果然是留给自己的,信中无非说:公司中有要事,须赴首都一星期,你且暂候数天。她暗想:那也没法,上海没有第二个熟人,只得在旅馆中守候几天了。于是她再乘车子,回到旅馆中去。
她是扬州一个商人之女,她的父母,在半年前,相继去世了。她只有一个姊姊,已经嫁了。她父亲没有儿子,把一个侄子嗣过来,继续自己的事业。两个女儿,得不到父亲的遗产,不过她二人的母亲,很有积蓄,有六千元现金,都暗地里给了两个女儿,临死时,又把金银珠饰等物,分给她们,所以稚芳一个人的所得,除了三千现金外,其余的首饰,也值到三四千元。
她那承继的哥哥一进门,顿时摆出主人公的架子来。稚芳看了,自然生气,便和姊姊商量:想到上海去求学,免得天天瞧见这令人不快的哥嫂。
她姊姊听了,非常赞成,而且姊姊以为:稚芳缩在家里,将来一辈子配不到好亲,我自己嫁了一个教书匠,苦得要死,妹妹无论如何,要使她嫁一个与我父亲一样的大商人,所以放她到上海去,或者将来这种机会多一点,好在自己的母舅秦渭清,在上海多年了,求学与选婿两件事,一齐托付给母舅好了。所以先替妹妹写了一封信给母舅,稚芳动身之时,姊姊觉得:她的财产——银钱和首饰,留在什么地方都不妥当,还是由她自己带到上海,托母舅在什么银行里,租一只保管箱来得便利稳当。
所以她一到上海,便拿了这一小包家当去找母舅。此刻母舅不在上海,只得仍旧把这包贵重的东西,带回去了。她走上楼梯时,见方才那穿西装的少年,正靠在房门外的栏杆上,向下面闲眺。稚芳进了房,因为要放好小包,也不管天热,忙关上了房门,把它塞在箱内。
贵重的东西一安置好,她就开了房门,并且开了房门旁的一对短窗,在窗前的桌子上,倒一杯茶喝喝。
其时,窗外走廊中,皮鞋声阁阁地响着。那西装少年,正在踱来踱去。稚芳无意中对他看时,见他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光景,大约是一个大学生罢。忽然此人立定了,对一个走过来的茶房说话:
“你替我打电话去,叫一辆汽车来,天太热,要去兜风了。”
茶房应命而去。稚芳觉得不对,大学生未必如此阔气罢!歇不多时,汽车来了,那西装少年去了。
约摸过了二十分钟,忽然楼梯上有人上来:
“四十三号!”
“四十三号么?高先生出去了。”茶房回答。
“大约就来的,我等一下罢!”这是楼梯上上来的人说的。
稚芳横在床上看报消遣时,见一个穿白夏布长衫的人在走廊内踱着,此人必定就是来找四十三号姓高的客人的。
到稚芳看完报,坐起来时。
“呀!少山兄!”
“老周!你什么时候来的?”姓高的刚回来。
“什么时候来的?我等了好久了,你怎么自己的事,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要我一个人辛苦?”
“什么事情?”
“告诉你罢!你发了财了!”
稚芳不免要凑出来些,怕听不清楚。
“胡闹!发什么财?”
“你真糊涂!上礼拜,你不是做的标金么?托我抛出二百条,今天忽然大跌特跌,跌去五十两,你不是赚了一万两银子么?我特地来送喜信的,你倒还假痴假呆。”
说着,茶房已开好房门,二人进去:
“我们生意人,赚一万两银子,希罕什么?”
“我不管,今天一定要你请客!”
隔着一层板壁,稚芳还听得出,上海的商人,真和内地不同,我父亲的店铺,一年赚了一万,已经算好的了,怎么他一个星期,就赚了一万?无怪我姊姊嫁了一个读书人,怨天恨地,定要我嫁商人了!
这一天晚上,四十三号房间的高少山处,又来了两位朋友,连方才那个姓周的,一共四个人,就在房里,饮酒取乐。稚芳无聊,便听他们谈天。
“少山兄!前天我们谈起的组织橡胶公司,你到底有意思没有意思?”
“我还不很详细,请你再说一遍!”这是高少山的话。
“近年来,我们中国橡胶套鞋的生意,非常发达,上海有四十几家橡胶厂,一家厂里,每天出一百箱货色,还是不够销售,你想生意好不好?有一家公司,资本只有五万元,在九个月之间,倒赚了二十四万,不是大发其财么?所以我要劝你拿些资本出来,办这么一个工厂,包你今年起码要发二三十万财!”
“那末,要多少资本?”
“我们不必大做,小试试,四五万也够了。”
“我是外行,怎么办?”
“一切由我来替你代办就是了。”
“好!那末,你就进行。要钱,只管向我来拿好了。”
稚芳听着,晓得隔壁房内这一个姓高的,一定是一个大商人,所以动一动,就赚了一万两银子,一句话,就组织了一个工厂,此人必定很有资本;否则决不会如此阔绰的。橡胶厂,九个月之间五万资本,赚了二十四万,差不多倍了五倍。我的三千元现金,如果也有这样相当的生意可以投资,岂不是三千也可以变成一万四五千么?不行!不行!这区区三千元,做得成什么生意?我将来如果嫁到一个大资本家,帮着他早晨赚四万,晚上赚七八万,那才有趣啊!
稚芳乱想时,隔壁房内,正为着预祝橡胶厂的成功,闹得很厉害,到夜静更深才散。
第二天一早,姓高的出去了,稚芳在房内盥洗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推门进来:
“小姐!要买什么花?”
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卖花女子。
稚芳就向她买了两朵白兰花,卖花女子立着不去。
“小姐是昨天来的么?”
稚芳点头。
“从什么地方来的?”
“我是扬州来的,你什么地方人?”
“我是嘉兴人。隔壁四十三号房内,不是有一个姓高的么?他也是嘉兴人,我和他是老乡邻。”
“你卖花卖了几年了?”稚芳不管闲事。
“我卖了只有两年多,家里没有饭吃,只好到上海来了。隔壁房间里那个姓高的,他父亲是一个富翁,家当有一百多万。那位少爷,没有弟兄,将来老爷一死,家当都是他的,他一向在外国读书,近来,常常到上海来做做生意,一个月之中,只到上海来四五天,听说来一趟,总要赚这么几千银子咧。他每一次来,老是住在这里的。小姐见过没有?人真漂亮!听说还没有配亲呢。”
卖花女子一口气把高少爷的履历说了一遍,稚芳随随便便地听着,不甚注意;不过到后来卖花女子一去,她一个人把卖花女子的话想想,又把昨天瞧见的高少山的面影想想,觉得高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男子。不但生得姿态文雅,而且他商业上的手腕,一定非常灵敏,再加他财运亨通,自然无往不利了。
下午,章稚芳再到勤业公司去,把自己的名片上,写了住歇浦旅馆四十二号九个字,交与公司中人,叫他们等秦渭清一来,就交给他。
这一天夜里,稚芳睡到半夜,听茶房在那里重重敲四十三号的门,稚芳竟被他惊醒了。
“高先生!电报!”
歇了好半天,高少山才从床上起来,开了电灯,然后开房门:
“哪里来的电报?嘉兴?”
“不是,汉口来的。”
“汉口么?”他似乎很意外,“没有什么重要的事罢!我这里又没有电报号码的书,明天翻罢。”
他又关好房门去睡了,稚芳听得很清楚。因此,稚芳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到天明时才合眼。明天起身,当然迟些,在稚芳吃点心的当儿,忽有人探首在窗口:
“对不起!可有电报号码?”
原来是高少山,笑咪咪地说着。稚芳一想:我网篮里有一本《日用便览》啊。即忙过去取出来,授与他。
“好!借我翻一翻。”
他不拿去,反而踏到稚芳房间里来了,就此一手拿着电报,一手翻书,查到了号码,用一枝铅笔填出来。
上海二马路歇浦旅馆高少山鉴杨树浦地皮有人愿出十二万两卖否尧支。
“笑话!有这种事!”
少山把《日用便览》还给稚芳:
“谢谢你!原来一位朋友,要买一块地皮。我去年花了七万五千元买的,一年之间,竟可以赚四万五千两,倒也是好生意!”
他把电报对身边一塞,点点头,走出去了。
稚芳听了,更认定高少山是个有认识的价值的人了。
饭后,稚芳在阳台上倚栏闲望,高少山过来,授一张券给稚芳:
“没有事,高兴去看影戏么?那是我朋友开的,不要钱!”
稚芳本来打算去看看影戏,可以消磨这永昼,现在有赠券,自然接受下来了。所以到三点钟,她便独自往绥远大戏院去。开映后,忽而黑暗中邻座有人向她说话,她一听,便晓得是高少山。
稚芳对于高少山,在未曾认识之前,已经觉得:能够与他接近,就是幸福了。此刻他来与我接近,仿佛是幸福之神,特地降到自己怀中来了。
二人就谈起心事,把自己的小史,告诉对方。少山对稚芳说的,与卖花女所说的相同;稚芳对少山说的,与在下所对诸君说的相同。二人谈得很浓,看完了影戏,高少山还领章稚芳到一家外国菜馆去吃夜餐,稚芳喝了一点酒,有些醉了,高少山陪她一同回旅馆。
章稚芳到了自己房中,高少山还是陪伴着她不去。稚芳就是不醉,对于少山,本来什么都愿意了,何况醉后呢?二人便同做了一个欢乐之梦。
到稚芳醒来,已在第二天的上午十一点钟光景了。她一留神,方知失去了三样宝物:第一样,是自己认为有终身之靠的高少山,不在四十三号,动身走了;第二样,自己的贞操,完全被他破坏了;第三样,箱子里自己的全部财产银钱首饰,一齐去了。
到秦渭清下一天从南京回来,火车开到常州,买了一张当日报,看见本埠新闻内有一则扬州女子章稚芳在歇浦旅馆自缢的新闻,已经无可挽回了。
不过事后,据秦渭清的一个朋友,看了报上稚芳的绝命书说:
“高少山,本来是一个猎艳团的领袖。他们的组织,非常周密,人也极多。就是对于章稚芳,忽而朋友来报告标金获款,忽而组织大有希望的橡胶公司,还有汉口的电报,卖花女子的谈话,这些都是他们的种种方法罢了;不过他们主要的目的,在猎艳,金钱乃是第二目的,假使章稚芳不被他卷去金钱,恐怕也未必会自尽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