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位哲学家,并不是人家称他哲学家,是他自己以为是哲学家,便自命为哲学家。实在此人一生的事业也是研究哲学的日子占得多,一生的趣味也是在哲学方面来得多;所以他虽做过别种事业,虽对于别的事也有趣味,总不及哲学的部分多,于是他不能不自命为哲学家。此刻我替他记述他的事迹,也不提出他的姓名来。单用哲学家三字来代替他姓名罢。

这哲学家本有洁癖,最喜洗浴。一天中倒有四五点钟消磨在浴堂中,觉得浴堂中实是他研究学问的所在。他以为世上随便什么地方总没有浴堂那么神圣,可以瞧得见人类原始的状态天赋的真相的。与他常一同出入浴堂的,有一个美术家,二人虽时常在一起谈天,其实各谈各的,趋向不同。美术家总说要观察人体美,还是在大汤一面有几个好姿势、好体格;客盆中就不行,洋盆官盆更不行。有钱的人不是胖胖的大腹贾,便是骨瘦如柴的富家子弟,甚至有的背弯如弓,有的身薄如板,有的皮包骨头,有的肉无血色。“我看天天在此的常客,除了大汤那边有一个拉包车的崇明阿二外,竟无第二人了。每天出入的数百人,谁能及得到崇明阿二那么完完全全的美满身体。越是洋盆官盆中越没有好货。”哲学家常道:“浴堂中不能分阶级,定了什么洋盆、官盆、客盆、大汤等阶级,非常不好,成了贵族式了。我以为浴堂是个最平等的地方,是平等的理想国。你看无论富贵贫贱,一到浴堂中,大家脱得赤裸裸,便成人人一样,个个相同;你也不多一点,我也不少一点,是天生成的人类本相,是父母生出的人类原形,丝毫没有装饰。富的不见得身上发出万道金光来,贫的未必会身上放出一些穷气来,本来吾人用眼睛去望别人家富贵贫贱,无非看了他衣服才有几分把握;若是叫他将赤裸裸的许多人,要辨别谁富谁穷,那真不容易了。自从有了这万恶的衣服,将人类真相一遮掩,于是人人忘却人类本来面目,都把衣服来品评人区别人咧。”美术家听到这里,往往接着道:“对啊!俗语说,只重衣衫不重人。我们中国的旧画师倒很能实行此语,他们画的人并非真的人,实是画的衣服。要叫他画个不穿衣服的人,他竟画不像;要叫他画得衣服像真有人穿着在里头,他也办不到,所画的人只好算个衣裳架子。这种画师的眼光,倒是一种社会上品评人的眼光,只知有衣不知有人,以为人即是衣,衣即是人;画人只消画衣,看人只消看衣。”

哲学家每天下午一点钟进了浴堂洗了浴,要五六点钟才去,只是坐着观察那些赤条条的人。他想浴堂中不穿衣服,真是提倡平等的宣传所,一穿衣服便有贫富之分,人家也就看着他的衣服,定自己拍马与否之方针了。譬如浴堂中从外面跑进来两个客人,一个穿羊皮袍子,一个穿狐皮袍子,那堂倌一定将全副精神灌注在狐皮袍子的客人身上,满脸陪笑,问他泡什么茶,问了就高声喊“一碗雨前”,还要说几句今天天气好,吃过饭没有等讨厌话。说完,慢吞吞走到羊皮袍子面前,随随便便问他泡什么茶,没精打采地喊“一碗红寿眉”,大蒜臭的嘴凑到人家鼻前,他的神气声音,两面大有区别。倘使在客人洗了浴,从里头出来时,堂倌过去揩背,此时客人都是赤条条人类真相,平等阶级,堂倌就没有什么拍马不拍马,便一律看待,很能发现良心,也实行平等主义咧。即使有几个堂倌一定要拍马,要多得小账,那么也只有抬头看看他上面挂的是什么衣服;是狐皮袍子就讨好些,道地些,拍拍马屁,用一方洁白手巾,好好揩背;万一是布袍子,他就重重地恨不能将你背上揩出血来,叫你明白。这么看来,拍的仍旧不是赤裸裸的清白平等之身体,原是那遮掩真相发挥虚伪的衣服。衣服啊,衣服!人类今日的用你,已失去你的本性了。

人类未发明衣服以前,也没有什么势利不势利。自从一有这罪恶的衣服,将本来露出着的心部一遮没,良心顿时不见,廉耻顿时消灭,眼睛也立刻势利起来了。欺贫爱富之心,逐渐发达。若是女子,那衣服更足以增进她的虚荣,伤害她的贞操。所以世上的衣服,实是包没了人的原形,专尚虚伪的万恶根源。哲学家因着这个意思,便常把古语改了两个字对人家说道:

万恶衣为首、百善裸为先

他以为比那新文化朋友将原句中淫孝二字倒过来来得有理。不过那位美术家画了一个裸体美人,来请他题辞的时候,他却把上面两句将衣裸二字掉过来写在上面的。

哲学家既认定浴堂是个非贵族的所在,是个提倡平等的地方,便一心想积极进行,使它成一个绝对的平等浴堂。有一天哲学家拖着那浴堂主人到旁边坐着,对他说道:“你看,什么叫百万家私的富家翁,什么叫位高爵显的贵人,我在从前也不懂他们究竟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身体,以为一定天生成他们是富贵人,决不是个个人及得到的。哪知到浴堂里来一看,什么富的贵的脱下衣服来,他们的身体竟与贫贱人一样。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早觉悟了,才开这一所平等学校。我实在佩服得你了不得。不过照我看来,你这里还有美中不足之处;既是平等的模范处,万不可再带贵族色彩。你们分出什么洋盆、官盆、客盆、大汤的阶级,非常不合理,并且盆汤终究是贵族的,再加着官字、洋字列在最高的位置,非但媚外,而且谄谀官场。奴隶根性太足了,应当一律废除,全体改为大汤;形式既有共和气象,性质又含平等精神,岂不好呢?你是个极有知识学问的人,自当迅速改革,以免被人笑你。”

主人听了他一番话,莫名其妙。从此哲学家天天和他谈,一见面就催他何时实行。闹了几天,主人方始明白他意思,答道:“法子虽好,不过有两种困难情形:第一,把全体改成大汤,装修等一齐改换,至少要再有三千元资本放下去,方始改得成;第二,改成之后,生意要不要有损失,那些高等的客人肯来不肯来?”哲学家一听,笑道:“你太过虑了,一些也不用担心。三千元资本我这里有,你拿去好了;也不必作资本,算是我捐给你办这公益的事情便了。第二件更不必着急,只要你的思想新,方法新,形式新,自然有新生意会来;即使旧时的客人不来,一定另外有新的客人会来的。”

主人半信半疑,但是见他自己肯拿出钱来,倒也不敢十分不信了。第二天哲学家就从去年叔父给他的遗产中取出三千元来,交与浴堂主人。主人当真拿到了钱,自然便认真动起工来,预定暂停两月。

改成之后,重行开张,生意也还不错。哲学家更热心,终日坐在那里,要到收市后才回去。吃夜饭时,外面去叫几样菜来吃吃,自己只是不住地研究那种平等学说,目的已经达到,他怎么不喜呢?

有一天,主人对他说道:“生意倒还好,不过从前盆汤里的许多上等客人一个也不来咧。”哲学家想了一想,才道:“原来爱平等的,只有一班下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