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大的志玉小姐,穿着纯白色的旗袍;二小姐志洁,是细花衣料的旗袍;三小姐志冰,四小姐志清,都是石竹色的洋装。四个人坐在汽车里,三人一排,只好小妹妹坐在对面了。

“志清妹妹!对你不起!快了,等我出嫁了,你也可以坐在正面了。”

志玉说。

“我也并不想跟你们一起坐在正面,别多说废话罢!”

志清睁大着眼睛,对姊姊一瞧。她真是连男女之别也还不知道的天真状态。

“我们一起嫁了,爸爸妈妈喜欢你一个人,好不好?”

志玉再说一句。

“胡闹。”

志清正要抗议,志洁就规规矩矩地止住了她。

“今天仲刚生日,他是几岁了?”

这是开始另一话题了。

她们是去祝她们的男朋友——仲刚的寿的。

“二十七岁!”

志玉答。

“那末,这礼物,太缺少孩子气了……”

志洁膝上,正摆着一只纸匣,里面是一对玻璃的花瓶。

“很好!仲刚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什么东西?一只小狗,太够孩子气了。”

志玉有点不平。

“小狗好玩得很!”

“又不是我们家里的小猫生日!”

“可恶!将人比畜,你快些出嫁罢!”

“唷!又生气了。”

两个大的姐姐,往往为了一点小事,就会争起来。志冰晓得她们的脾气,所以调解似的说:

“我跟志清妹妹联合起来,送他几件墙壁上的装饰品,那是志清妹妹看中的,自然很孩子气。”

她这么一说,志洁又接着说:

“我们的礼物,本来送什么都可以。仲刚每次到我家里来玩,用的手帕,都是志玉姐姐送给他的。”

故意讥讽一句。

志玉也冷笑着,打开手提皮夹来化妆了。

“卜仲刚,真是一个多情的摩登男子!”

志清特地来这么一句。

志玉一面照着镜子:

“你可以做他的朋友啊j”

也回敬她一下。

“志玉姐姐跟小朱订婚,仲刚没有知道罢?知道了,一定很悲观!”

志洁说。

“为什么?”

志玉反问她。

“仲刚不是还希望着姊姊么?”

“我虽然常跟仲刚一起玩;但是不能做他结婚的对手。他一天到晚,只留心着打扮;那种人,我不喜欢。”

“别说,在今年五月以前,姐姐你不是天天打电话给他的么?”

志洁说。

“你为什么喜欢一句一句地跟我顶?你要帮仲刚,我可以把仲刚移交给你啊!”

越争越没有意思,志清睁大着眼睛看着。

汽车宛如树林那么装着一群小鸟,在暮色苍苍中疾驰,快到卜仲刚的住宅了。

仲刚是个外交官。那秦氏四姊妹,也很有名,她们的父亲,是个老政客。

长女志玉,生得最美;次女志洁,虽没有姐姐那么美,她有音乐的天才;三女志冰,性情最柔和;四女志清,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面貌有些像电影明星周璇,所以在马路上行走时,常常会给女学生们弄错。

她们往往四个人在一起,去看戏,听音乐会,看打球,看跑马,凡是近代的娱乐,她们一定到,决不会三缺一,她们的集团,真是个处女之林,人家看见了她们,无不目逆而送之。

卜仲刚,是一位富有资产的老律师之子,他大学一毕业,就由那四姊妹的父亲秦老先生的努力,进了外交界了。

仲刚不但外貌生得漂亮,人也很诚实忠厚,跟秦氏姊妹,交际了近二年了。他注意在志玉身上,所以常常到秦家去访问的。

汽车到了目的地了。

其实,仲刚生日不过是名目罢了。他父亲新近学会跳舞,打算在自己家里,邀一班人来玩玩,所以另外有几个客人,并没入席,而且还有三四个舞女似的女性。

小妹妹志清,先跟卜老伯跳舞。

三小姐志冰,怕陌生男子,要求她跳舞,便先跟姐姐志洁跳了。

这一对女子,跳得很好,在这场内,增加精彩不少。

志玉兀自跟仲刚跳。

众人的目光,都注在这一对男女身上,实在也很有意思。

仲刚身段生得很漂亮,与美貌的志玉真是天然的一对。

在休息时间,大家进些饮料和点心,仲刚与志玉,总是两个人在平台上,一同坐着谈话。

小妹妹志清,在玻璃窗里看见了这两个人,对志洁说:

“仲刚跟姐姐,不知谈些什么?”

这时候,旁边的志冰插嘴了:

“关于恋爱与结婚!”

志洁一听,按着口大笑。

“来不及了,明天仲刚一拿到姊姊结婚的请帖,就要气昏了。”

到了十点钟,秦家用汽车来接,无论怎样的高兴,也非回去不可。

在回去的汽车里,志清便担心明天学校的功课了。志冰嫌喝的酒太凶,志玉悄然不语,似有所思;只有志洁,到底是个音乐天才的人,口中还是拉拉拉拉地唱那舞曲的调子。

她们在家里,是每两个人一间房间:志玉与志洁,志冰与志清,分两处住的。

志清因为昨天晚上,天花板里有响声,她很胆小,要跟志洁调换,兀自缠扰不休。志洁见志玉在床上哭,不免惊异,又不明白什么意思。志洁把志清赶了出去,便将手搁在志玉肩上:

“做什么?”问着。

“我真不愿意结婚了!”

“为什么忽然地这样说?”

志玉还是哭着。

“今天仲刚把心事说明白了。他的爱我,比我所想象的,要高出几十倍来,我怎么对得起他?所以伤心极了。”

“仲刚真是这样么?”

“他一向从没提起过,所以会弄到这样。我跟小朱,已经约定,新婚旅行也说定要到南洋去,还有什么办法?我真太对不起仲刚!志洁!等我嫁了,你常常去安慰安慰仲刚,叫他不要消极。”

“是了,姊姊关照我,我一定做。”

“费你的心!要是我结了婚,会使得仲刚有什么苦痛,我情愿不嫁,去做尼姑了。”

说罢,伏在床上大哭。

志洁也想不出用一句什么话来安慰姊姊之心,暂时默然。

她兀自想着姊姊的心事。

志洁也横到床上注视着姊姊的背部。

“姊姊!”轻轻地叫,“姊姊!明天我见了仲刚,可以把姊姊不能说的话,代你说给他听。”

她说了;但是志玉不答。

志洁留心看时,姊姊已经睡着了。

“什么?姊姊睡着了?她并不伤心啊!恐怕她不爱仲刚,还是爱小朱!”想到这里,不免有些生气。

仲刚昨夜放出勇气来,向志玉说明心事,果然对方非常感动,她的回答是:

“让我考虑三天,再回答你。”

看来,答应的可能性很多。

有人轻轻叩门。

“进来!”

女仆探出头。

“秦公馆电话!”

“唔。”

他慌慌张张要立起来,女仆立刻止住他:

“叫我传一句话。”

“什么?”

“二小姐今天五点半,在静安寺路飞……飞……”

“明白了!飞达,在那边等侯么?”

“是的。”

“你还弄错一点,不是二小姐,一定是大小姐。”

“不!她自己说是二小姐。”

“奇怪?”

仲刚一面更衣,一面想:若是志玉,必定叫我亲自去听电话了。她不管我有暇无暇,突然约我到飞达去,却是像志洁那种不客气的举动。

志洁是个艺术家,很多非常识的地方。

有一回,送了她一头小犬,这酷爱动物的志洁,竟寄一封很长的信来,那一封信,情书似的很有爱娇之处。

但是在以往,志洁从没约过我,今天突然如此,真有些莫名其妙。或者是志玉的恶作剧也未可知?

仲刚在南京路买了一点东西,已经五点多了。

一踏进飞达,沙法上就有人叫着:

“仲刚!”

是志洁的声音。

“为什么坐在门口?”

“这里,容易看得见人啊。我们一面吃东西,一面谈罢。”

很性急地立起来。

“不知她要谈什么?”崇拜女性的仲刚,替她拿了脱下来的大衣,自己在前走,一同到里面。

似乎有些很不容易出口,不像方才那么性急了。一面吃东西,志洁一面还是默然不说什么。

“你打算谈什么?”

仲刚催促了三四次,她方始难为情似的,红着脸说:

“我姊姊,快要结婚了。”

“姊姊?志玉么?”

仲刚的声音,突然很高。

“跟谁?”

志洁是预料也要惊骇的。

“跟朱新一!”

“唔……”

这是仲刚也知道的,是个大实业家的儿子。

“姊姊觉得很对你不起,昨天哭了一夜;无奈起初不很明白你的心,所以答应了小朱了。她觉得要跟你断绝交际,自然很伤心了。我们也伤心的,姊姊一出嫁,连你也不会到我家里去玩了……”

“慢来?志玉虽然悲伤,她要跟小朱结婚,是事实么?”

“是的,已经谈定了。”

仲刚宛如从高山坠入谷底,吃东西也无味了。

“你若然跟我姊姊结婚,我们何等地快活!……以后,你还是做我们的朋友罢;不然,我太冷静了。”

“是。”

“你一定要答应我才是。”

“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仲刚口中回答着,心里兀自想那离开自己的志玉。

“姊姊本来要发结婚的请帖给你……”

“这……太残酷了……”

“姊姊出嫁了,你可以跟我玩么?”

“好的!”

仲刚突然地对志洁脸上凝视着。

志玉是看不见了,志洁活泼而有魔力容易跟人亲近。仲刚觉得我一向不留心志玉的心,忽然被人夺去了,我不要再不留心志洁对我的心啊!

“今天有工夫么?”

“唔——”

“那末,我们到金城去看第三场。”

朱唇很可爱地动着。

“好!”

仲刚不能不答应。

十二月二日,是个黄道吉日,结婚的人家很多。

志玉与小朱,也是这一天结婚。晚上,在国际大饭店,开盛大宴会。

过了一星期,二人照预定,赴南洋去度蜜月旅行,所以在这一星期内,大家都很忙。

这一天下午,日暖无风,新码头上,送行的亲友,到得不少。

姊妹中最瘦弱的志冰,她是腺病质,志玉的喜事一完,她就有些寒热,今天不能来送了。

结婚席上未到的卜仲刚,今天与志洁携手同行,来到码头上,仲刚无表情似的站着。新郎新妇,真是一对璧人。

到二人出发后,朱秦两家,在南京路新新酒楼,用点茶招待送行的人。

志洁与仲刚,就到舞场去跳舞。仲刚一见志洁,也可以忘掉与小朱出发的志玉了。

失志玉而得志洁,相抵下来,反而是有益罢?

志洁在美丽之中,带些妖艳,魔力很大。

“再不回去,太迟了罢?”

他一过九点钟,一边跳舞,一边轻轻向志洁说。

“不要紧!我妈知道的。此刻回去,未免太扫兴!我打算只管跟你跳舞,要你忘掉我姊姊。”

仲刚跟志洁跳舞,实在乐哉乐哉。到十一时走出舞场,马路上与白天大不相同了,有浓雾笼罩着。二人见了,互相看看,不免发呆了。

灯光都被雾遮着,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好像是在梦里。

“糟了。汽车也不能开,我们回到家里,要过十二点了。”

“很好,迟了也不要紧,因为有雾啊。这样的大雾,也不容易遇到的……”这时候,远远听得一声轮船上的汽笛。

“有趣极了。”

志洁轻轻说着,一面来摸仲刚的手。

仲刚和志玉,却是长久很亲密地交际着;但是从没一次互相握过手;志洁在这种地方,实在胆大。

仲刚一握到志洁那只冷手,便一起塞入自己大衣袋内。

“很冷的,放在里面罢。”

这是何等多情的话!

“好的。”

志洁也很充满着情感。

仲刚在雾中,抛去香烟头,一手握着她的手,徐徐行走,再对志洁侧面脸上看着。

暗想:失去了这机会,就和逃去志玉一般,懊悔也来不及了。

于是衣袋中的五指,用力握着。

“志洁!”

他特地很镇静地唤她。

“唔。”

志洁也很柔顺地答应。

“我有一句话,恐怕说得太早也论不定?我想:最好跟你说一说定。今天晚上,真是很好的机会。”

仲刚充满着热情说话。

“唔。”

他觉得志洁的朱唇,悲伤似的紧张着。

再把手握得紧一点。

“我们先立一个约,将来跟我结婚……”

志洁姿势不变地走了五六丈,她放出一种音乐似的有魔力的声音来。

“这样的晚上,你说这样的话,我自然答应,心里很想答应。对不起!下一次再说罢!”

她忽然来一个料想不到的回答。

“为什么?”

仲刚有些不快,立刻反问;但是志洁不回答。

然而志洁并不生气,也没有什么不快。从衣袋中的手上,可以知道她。

她有些微微的汗,微微的颤,也紧握着仲刚之手;不过她脸上的表情,悲伤似的像要哭出来了。

“仲刚!雇车子罢,我有些冷了。”

她看见路上有人力车,便立定了。

难以捉摸的志洁感到,仲刚宛似雾中之灯,糊涂得很。

仲刚对志洁,自然不能看破。志洁在雾中的回答,不过是叫我等待时机,大概我求婚太早了,她还要看看我的诚意咧。

所以从此以后,仲刚仍旧与志洁一同玩,比以前更亲近,志洁也常打电话来,常写信来。

耶稣圣诞时,仲刚赠她一只襟针,志洁赠他一只手表、

交了新年,二人的交际,似乎更深。新年里,仲刚曾经邀志洁一个人到自己家里,跟仲刚的父母弟妹,一同吃过饭。仲刚的意思,无非是把未来的妻,介绍给家族;志洁似乎也明白此意,特别跟他父母很亲近地谈话,又跟仲刚的幼妹,常常开玩笑。

吃完了饭,志洁在仲刚室内,一同听唱片,开第三张恋歌的唱片时,二人陶醉着。

仲刚想:现在可以行第二次求婚了。从椅子上立起来,坐在志洁的沙法边上,轻轻握着她左手。

“志洁!那一天晚上雾里的话,今天不见得还太早罢?”

说话塞在咽喉里,低声说着。

其时志洁的眸子,忽现不安之色,她放去了仲刚所执的手。

“我本来想跟你谈一回,我想:你一定可以理解的罢?我自己说这句话,或者有些可笑?我实在有音乐的天才。”

恋爱之话,一变而为艺术之谈。

仲刚只好点点头。

“所以,结了婚,做家庭主妇呢?还是做音乐家而独立?一时很难解决;不过我的教师柏德尼女士,三月里要回美国去,她劝我同去,说:在那边修养几年,必定可以成一个大家。”

志洁轻轻地说着。

“我很爱你。我如果不喜欢艺术,那就很高兴地与你结婚了。我以为:结婚是无论何等样女性,都可以的。我在那一方面,既经很擅长,自然是应当在艺术上生活的来得正当。这是我近来的意思,所以,仲刚!很对不起!我还是在音乐上生活,已经决定到美国去了……”

说罢,志洁闪着长睫毛的眼皮,微微一笑,好似梦想着在无数听众之前,听他们拍手。

仲刚并非不明白她的心事;不过好像是受了她的欺骗。

“不能够艺术是艺术,家庭是家庭的么?”再催紧她一下。

“我也知道的。我总想试试:用我自己的两翼,不知可以飞到什么地方?我们姊妹里头,我是从小最顽皮的一个,所以做人家的夫人,未必合格罢?脾气也不好,你一定受不了的。”

“我以为:你这样有魔力的人,断不会不能为人之妻,就是你热心于音乐,我一点不曾有异议。”

“不!不行!家庭与艺术,势不两立。”

志洁还兴奋地说。

“我对着钢琴,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弹的时候,真可以把自己的感触,传给听者。所以我的丈夫,如果不能跟我有一样的感触,一定不会满意。从你一方面讲,抛弃了家事不顾,只晓得奏钢琴的妻,当然也会厌恶的,所以我不能嫁你。我非只爱钢琴,我的生活,就会有破绽。明白了么?我很爱你,我们还是做朋友,婚姻的话,别谈罢。”

薄化妆的颊上,挂下大粒的泪珠来。

好好先生的仲刚,被她严肃的空气所感动,凝视着志洁,一语不发。

他心中,很想说:为了音乐,把青春与爱情牺牲,很不值得;而且太苦。预备了许多话,但是悲伤得说不出来。

把志洁送到家门口,下了车,志洁又是很亲密的:

“你别见怪!”握住仲刚的手。

二人相对立定。

“这两三天里头,你来玩!志冰很挂念你,她近来病好一点了。每天无聊得很,所以正在编一件背心送给你。等我一到美国去,你跟她玩罢!喂!你为什么脸上还是很悲伤似的?”

说罢,把头在仲刚胸前一靠,一忽儿又跳也似的进门去了。

长久在一起,志洁身上的一种香水味儿,不免也留一些在仲刚身上,仲刚嗅到了,更为懊恼,只得步上车子。

卜仲刚是个漂亮青年,又很忠厚,在秦氏姊妹之外,环绕他的女子,倒也不少。正式来说媒的,都是些富贵人家,实在多得来不及拒绝,他总觉得秦氏姐妹,好比四束花束,各有各的美,总也撇不掉。

志玉与志洁,被她们来一个闭门羹,过了三四天,他依着志洁的话,特地到秦家,去探志冰的病。

恰巧志洁不在家,一打听志冰的病状,秦太太以为:她很寂寞,一定要请仲刚到她房里去看。仲刚便到志冰的病室中去,那就是从前志玉的房间。

志冰的病,从仲刚看来,比想象来得好,并不觉怎样厉害。她双颊微红,眼珠上现着感谢之色。

“你精神很好,不久可以起床了。”他坐在近床安慰她。

志冰很柔和的:“我一生病,孩子气完全没有,成了个大人了。好像姊姊们能够做的,我也能够了。”

她宛似对于人生,才从梦中醒来一般,仲刚大为感动。

“那好极!我更要希望你早一点痊愈了。”

“快好了。我好了,你跟我玩么?”

因着热度而双颊的微红,和那潮润的眼珠,益发美丽了。

“当然我很高兴地跟你玩。”

“那我真快活,虽然两个姊姊出门了,我也不觉冷静了。”

志冰眼中,大有活气。

仲刚胸中,也涌出爱怜之情来。

“你快一点好罢!”

仲刚再说一句。

“多谢!这样躺在床上,实在无聊,所以做了许多东西。我跟你做一个背心,做到一半。我妈说:太辛苦。不许我做,给她拿去了;还有一条用丝线编的领带,可以送给你,你要不要?”

说时,注视着仲刚脸上。

“多谢!要的。”

“好。”

志冰揿电铃,等婢女来了,叫她到隔壁去,拿一只小匣子来,取出一条玫瑰紫的领带。

“做得不好,你用起来,觉得太俗气也论不定……”

说着,授给仲刚。

仲刚接过来时,恰巧志洁从外面回来踏进房来。

“呀!请坐。”

对仲刚招呼。

“志冰!你高兴么?仲刚来探你的病了。”

她的口气,差不多是完全把仲刚让渡给志冰了。

仲刚一听,当然心照,而志冰,真十二分欢喜。

“姊姊!我把这领带,送给仲刚了,不晓得他肯用不肯用?”

其时志洁从仲刚手中接过来。

“唷!真漂亮!我们姊妹四个,会做这种东西的,只有你一个人。仲刚!你赶快用,一定有锋头。”

好似自己做的那么极得意,再交还仲刚。

“谢谢!”

他很快活地纳入右面袋内。

志冰羞耻似的微笑着。

“我姊姊真好!我像了姊姊就好了,姊姊什么话都自己会说,什么事都自己会做。……这一次,我的病好了,我那胆子小的脾气,要一起好才行。那末,我想到什么地方,就自己一个人会去了,又可以跟仲刚一同跳舞了。”

说罢,又微微笑着。

今天志冰,不像平日,说话多了。独自卧病在床,十分寂寞,有人来探访,就过分地高兴了;不过她的高兴,从仲刚与志洁看来,并不觉得怎样地可喜,反觉得宛如欣赏着假花似的有一种感伤。

志洁替志冰把乱蓬蓬的头发,整理了一下。

仲刚约定过几天再来探望,在日暮时分,告辞而别。

但在仲刚尚未实践志冰的约的时候,志冰除了右肺全被病菌侵蚀外,又加急性肺炎,离仲刚去的日子,只差四五天。她病势忽变,仲刚一听得她危笃的消息,即忙赶去。房内只有几个自家人,志冰差不多快要死了。仲刚轻轻地立在远处,望着志冰那瘦削的面容。

志洁代替着妹妹,向他感谢:

“志冰神志糊涂了以后,曾经有两次,呼唤着仲刚两字。可见真的爱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志玉,恐怕只有她。”

这是送仲刚出门时说的。

然而从仲刚听来,这差不多是志洁说的一种她不肯跟我结婚的理由。

送志冰丧的日子,天无片云,正是阳历年底。

在××公墓,将志冰的棺材,送入土中后,亲友们各自把一块土抛上去,在这时候,小妹妹志清,悲伤过度,靠在旁边仲刚身上,放声大哭。

志玉与人结婚了,志洁要为艺术而自立;但年轻而乐观的仲刚,还不失望,志冰突然仙逝,实在使他刺激太深,他回去时,也像小孩子那么流泪了。

志玉,志洁,志冰,三个人三样的别离,仲刚尝过这滋味,自然对于秦氏姊妹,不能再固执,只有看破了。

那志清,从仲刚看来,真还是一个小妹妹。

志冰的死,宛如使仲刚与秦氏,割断关系一般。

他趁此机会,要抛弃恋爱结婚,实行媒妁结婚了。

若要媒妁结婚,那末他的候补者,真多得不可胜数。

卜老太太手中,有十几张照片,都是人家来做媒的。伸刚好像办什么事务,单把自己的意志,向母亲说了遍,他把十几张照片,看画帖似的,一一检点,拣到了一个有些像志玉面孔的人:

“妈!这一个,好不好?”

将照片给母亲看。

居然进行很顺利,仲刚,本来是一位理想的佳婿。

定了婚期,仲刚恰巧奉到部里命令,派往英国大使馆去。

所以在一月二月,这两个月内,正忙着预备结婚与旅行,他自然无暇到秦家去了。连新年里,也没去贺年。

他也早已忘掉秦家还有一个志清。

正在仲刚将要发请帖的时候,忽然接到志清一封信。

仲刚:

缺了两位姊姊的家里,我对于新年,一些没有乐趣。爸爸说:你不久要赴欧洲。我一听,不免惊异,你为什么抛弃了我志清,到很远的地方去呢?我们姊妹里头,你为什么独对我薄情?我很想止住你远行,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那末,只有请你把我也带去。

志玉姐与志洁姐,是否真的爱你?我很疑惑。志冰姐,实在是个好人,她在病重时,不是还挂念着你么?我志清的爱你,竟比姊姊们要加五倍十倍。

志清

仲刚看完这信,十分狼狈。

因为志清是个小妹妹,谁都当她小孩子看待;不料她小小的胸中,已爱着我;可是没有发言的机会。看了这信,很可以明白了。

结果,志玉志洁志冰,都是花瓣,真的花蕊,倒是志清。

我已到了志冰的境界,只消再踏进一步好了。得了志清,方始可以完成我对于秦氏姐妹的关心。

但是,现在一切都是明日黄花了。

仲刚很悲伤地提笔写回信:

大函拜读过了,然而已经迟了。我在本月十一日,要举行极平凡的结婚了。兹将请柬附上。蜂儿三度寻花,未曾得蜜而飞去。你不见得以为:这蜂是个轻狂薄情的蜂罢?你要止我远行,我很快乐;不过我一明白了你的心,觉得还是离开本国的好。

我祝颂你得到很幸福的结婚!志清小姐。

卜仲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