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居的一天,因为二辆装家具的汽车,不能从小路上直达到我门口;所以停在离我新屋二三十丈的地方,只得由小工们将家具一件件从车上搬运到新屋中,我一个人站在铁路旁边监视着。在暮色苍苍五点半钟光景,我问问搬运着的小工:
“快完了么?”
“不!一车刚完,第二车才动手咧!”
到六点多钟,冬天日短时,天已黑了。小工们才将两车东西搬完,我踱到新屋中一看,竟不得了!一共只有三间矮屋,把那些桌椅箱笼等物,塞得没有插足之处了。
这一天,急忙到镇上去买了洋蜡烛来,一面在饭店里叫了些饭和菜,胡乱吃了一顿夜饭,大家也疲倦了,姑且打开铺盖来睡觉。
在天还没亮,已经醒了,而且大家都醒了。虽换了一个新地方,倒半夜里从没惊醒过,一睡直睡到此时,于是为着急于要看乡村晓景起见,大家便一齐起身,开了大门望望,正是朝暾初升,挑菜的人,三三两两,恰在铁路旁边经过。清新的空气,确是我们久居上海的人所不很接触得到的。
我在早饭后,即赴上海去,傍晚归来,远远已瞧见灯光,晓得电灯已来接火了,一踏进门,剑我笑盈盈地说:
“如何?你看屋子里怎样?”
我仔细对屋子里一看,原来她们在这一日之中,已把屋中器物安排好了,还有些没有相当地位的,还堆在外面场上。
“怎么反觉房子宽大了?昨天不是大家愁着摆不下么?”
我很怪讶地问着。
“井里吊水,两个小孩子都吊不来,怎么办呢?怪也难怪她们,一向生长在上海的,见也从没见过,哪里吊得起水来?这灶头,四面冒烟,也不行,已经关照过作头了。竹椅子,两只不够,总得再添几只。电灯已来接火,可是客堂里的灯,梗子还没修好。大的缸,这里没有,要到上海去买了。”
剑我把一天的经过报告着。
“你明天去上海带一把天津扫帚回来!大缸也得想法子;再买不到,马桶要满了!”
她又想到明天的事了。
“不会吊水,那倒不要紧,过几天,装一个‘邦布’好了。我所担心的,不在水之吊得起吊不起,是在水之可吃不可吃;万一水质不佳,和自流井那么吃出病来,那就糟了!”
我把水的问题先解决了回答她。
从此我每天在鸡声喔喔之后,听得从上海来的第一趟火车一经过,便穿衣起身,洗了面,吃了东西,在场上闲踱一回,远远见车站上的扬旗一倒下来,我就急忙赶到车站,乘了火车,到上海去;傍晚时,我从火车上下来,沿着铁轨走回去,只见几缕炊烟,数点灯火之中,我那两个孩子,手提着一盏桅灯,前来接我了。回到家中,一吃夜饭,时候还不过六点多钟,已是四围寂寂,万籁无声了,仅不过偶然有几声远远的犬吠而已。
一日,我把一张宣纸交给友人沈君:
“这是一幅横榜,我打算代替客堂中的匾额的,请你带到苏州,求萧退公替我一写,是‘淘斋’二字。”
“何谓‘淘斋’?”
沈君不解其意。
“‘淘斋’,就是从上海淘汰下来的人家。在上海受了种种压迫才淘汰到此地来的。”
数日后,苏州的挂号信来了,我打开那张宣纸一看,“淘斋”二字,变了“逃斋”二字了。他下面还有几行跋语:
桌呆仁兄,颜其居日淘斋,属为署题,谓:受淘汰也。余谓:君非劣种,岂为天演支配?惟逃跑为当今伟人法门,余深愿君之师彼,故易以逃斋,想君必欣然喜曰:有是哉!然则我今日逃去,明日不妨逃回矣。丁卯季冬,书于吴趋听松宦,寒蝉。
我见了,哈哈大笑,就对剑我说:
“萧先生太恭维我了,他要叫我学伟人咧!逃是从忧患处避到安乐处;淘是从优胜处逼到劣败处,完全相反了!”
把它裱糊起来,挂在堂中,年底有人来讨债,一见此额,晓得主人已逃。决不会坐索了,岂不美哉。
星期日下午,某女士来了,她是剑我的朋友。
“你们村居的乐趣如何?”
她一进门来,劈头就是这一句。其时我正在监督一个花匠种一棵樱花,一见她,便急忙招呼。
“乐趣还谈不到,不过在这乡下地方住住,确是身体好些。”
剑我刚回答,我便插嘴了:
“搬到了这里来,却是没有人生过病,不像在上海那么轮流地生病了!”
女士对剑我脸上一看:
“嗄!你胖了!你不像病后;但是你脸色……”
“黑么?我天天晒在太阳里,实行日光治疗,晒得皮肤都痛了!”
剑我回答着,一手摸摸额上皮肤,似乎还有余痛的样子。于是领着女士,先在室中看了一回,然后再到外面场地上,绕了一下,坐在竹椅上休息:
“你们这场地大得很!打算怎么布置?”
“想多种些花木;但是怎么安排,一时竟想不出来。我想:总得要有了一个布置法,才敢动手;否则此刻胡乱种了,到将来一个不合意,要换地方,就受累了!”
剑我回答时,向西面瞧瞧。
“你看!他今天上午才买了一棵樱花。”
又补充似的说了一句。
“我送两棵葡萄给你们罢!包你们结实累累,吃都吃不完。”
“多谢!昨天有人介绍一位种花树的专门家,现在已请他代为布置。他的意思,与我们有些不同。他以为落叶树,必定要和常青树混在一起。如此,一年四季,场地上不致寂寞;否则一到冬天,落叶树仅剩几根枯干,岂不难看?我想想,倒也不错。”
我立在她们后面说着。女士回过头来问我:
“种些什么呢?”
“我们最不能少的,是窗外种些梅花和芭蕉,再在适宜的地方,种几竿细竹。”
剑我眼望着空地上,这么回答女士。
“唷!你们倒都拣些高雅的东西。”
女士带笑说着,我急忙接下去说:
“不!我昨天已和那位专门家商量过了:东面窗外,先种一棵绿梅,前面东西两屋角,种两棵紫藤,将来檐前有了紫藤架,夏日可以避些日光。再在离屋数尺处,周围种些玉兰桂花碧桃天竺等类,也没有一定,只要常常看见开花就是了。竹么?我打算种在南端那凹凹的地方。”
说时,我把手指着,女士看了点点头:
“好的!竹本来应当离屋远些。”
“不但如此,南面那一块小地,除了种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女士想了一想。又问道:
“前面那块空地,不是很低么?黄梅天怕要积水罢?”
我们听着,想了一想,剑我先开口:
“也不晓得水积到怎样程度?等过了明年黄梅,再看了水的高低,再定办法罢!”
我忽然想得一个办法:
“我打算索性在最低的地方,开一个小池,种些荷花在内罢!倒也是利用!”
听得二人都笑起来了,剑我又接着说:
“总之,前面种些花木,居后要种菜的了,现在也没有什么菜可种,所以空着!”
“……”
有一夜,我们临睡,大家坐在被窝里谈谈,那三个小孩子,忽然大发其议论:“说也奇怪!我们那只粪缸,这么一天一天把马桶倒下去,不会满呢?”
年纪最大的綦儿,先发这个疑问。
“不要那粪缸底下有了洞,把粪漏到泥里去了?”
十一岁的絮儿,很得意地解答这问题。其时正在看儿童画报的绵儿,放了手中书:
“那不会的!倘使会漏去,何以不一齐漏光呢?”
大家被这反问,问得沉默了一回,綦儿对于粪缸又提出第二个问题来了:
“为什么粪倒在粪缸里,都变了水了?”
“颜色也渐渐黑了!”
絮儿附加似的说着。可笑!生长在上海的这三个孩子,眼界真浅,连粪的变化也不懂的。这实在难怪!上海弄堂生活的孩子,哪里会晓得“米田共”还有这样的变迁呢?
绵儿听了她们二人的议论,嚷起来了:
“你们哪里知道?粪怎么会变水?粪还好好地在缸底里;不过不浮在水面上罢了!”
我听到这里,不免吃惊,平日读书不用心的绵儿,他怎么会明白这道理,我不得不问了:
“你怎么会晓得?”
他被我一问,倒不肯说了,兀自笑着。这时候被他母亲猜着了:
“你一定去掏过的了!”
他见母亲说破,便哈哈大笑。
“男孩子就是这种地方不好!什么事也会去做的。没有东西玩的时候,粪缸也会掏,你用什么东西掏的?”
“自然用器,决非徒手。”他母亲担心似的盘问,绵儿笑着说:
“竹爿!我把竹爿一掏,缸底里宛如起了一阵黑云,其时臭味也来了!”
“竹爿呢?”
剑我听了儿子掏粪的经过,还要追问他那器具。
“竹爿么?我早已抛到篱外去了!”
我到此方知绵儿的所以能对答这一缸清水粪的奥义,原来他不靠智识,全仗实验,所以笨虽笨,竟会回答出她们不解的问题来。
一个星期日的早晨,我乘第一次火车到上海,在吴淞路小菜场买了些牛肉等物,再乘九点钟的火车回去,在火车中忽然撞见友人W、C二君。
“唷!怎么你约了我们,自己不在家中恭候,反在此时刚回去呢?万一我们再早一点,不是你不在家么?”
C君说了一大套。
“我特地到上海去,是因为镇上没有好的牛肉可以请客,所以亲自到上海去,在小菜场买来的。你看!都是打过三角印的上等牛肉!”
“你怎么自己到小菜场去买小菜呢?为了我们二人么?那是真对不起你了!”
“我是常去的!一个人没有到过小菜场是人生一大缺憾!”
“你又来小题大做了!”
W君讥讽似的斜看着我脸上,这么说着。
“下星期你们如果有工夫,我来领你们到小菜场去参观参观,你们从来没有去过的人,见了那副排场,必定咋舌无疑。什么牛肉摊、猪肉摊、鸡鸭摊、鱼摊,每一种摊,足足有几十个。真是洋洋乎大观也!你爱什么好东西,尽你拣好了,要多少有多少!”
“照你说来,小菜场比先施、永安还伟大。”
W君又来了。
“你们倘使能够每星期亲自到小菜场去一次,你府上的伙食帐上,至少可以省去十分之一,若能天天去,开销可以打七折。一味靠托下人,自己不知肉多少钱一两,菜多少钱一斤,真吃亏不少啊!”
“……”
“总之,你们家里现在譬如每一个月须用一百元的开销,此后假使你全由自己亲自经手,不由下人们从中过手,那就决计用不到一百元。八十元够了,七十元也说不定够了,甚至五十元也或者会够的,这一层,不能一定,要看那下人心狠不狠……”
火车到了车站了,三人徐徐下去,C君接着说:
“照你这么说,那是你府上一切银钱等类,都不放下人经手的了,请问你家中雇下人何用?”
“我现在何曾雇着下人?”
“一个都不用么?全是自己做么?”
“是啊!我常说:一个人至少要会自己炊饭给自己吃,方始能够活命;否则万一有一天没有人替我炊饭时,我只好饿死了。雇用下人,她第一个最大的任务,无非是炊饭,我们自己会炊饭,下人还有什么用处?”
紧紧跟在我后面沿着铁路轨走的W君开口起来了:
“怪不得我听说你此次村居的目的,是生活革命。这就是生活革命么?”
“不错!这也是生活革命之一端……你们看!前面那新的竹篱,就是我家!啊不是我们那两个小孩子在场上玩着么?”
我举手向前面指点。W、C二君抬头望着,篱内两个小孩子晓得火车一过,我必定回去的,所以已在等候,见我从铁轨上过去,便一壁赶出门来,一壁嚷着:
“爸爸回来了!”
他们赶出了门,我就对小孩子们:
“来见了WC伯伯!这两位伯伯,最最要好,分不开的,所以人家都称他们为WC,他们的地位,相离不过数寸罢了。”
两位老伯伯听了笑起来了,两位小伯伯听了莫名其妙。
一踏进大门,剑我听得有客人,已在场上守候。见了二人,便问道:
“是在火车中遇到的么?”
二人答应了,踱进屋中:
“不错!我要参观参观你们的卧房咧!我听人家说过了!”
C君想起了什么似的说着,我就领他们进去。
“一点没有什么两样;不过废去床铺罢了!”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废去床铺?”
C君问时,对我看着,我笑了一笑说:
“毫无深意;不过省些地方。你想:我们五口之家,至少也要三张床。一间房内铺了三张床,还有什么余地?床这件东西,晚上虽有用,白天占着地面,实在讨厌;所以决计废去。我在未搬来以前,将床一起卖掉了!”
“这又是生活革命之一端了!”
W君带笑说着。
这一天,W、C二君在我家吃午饭,饭菜便是我早晨自己买回来的牛肉。洋葱炒牛肉丝,再加些现成菜,吃了一饱。饭后,领他们到青年村附近去散步一回,然后送他们上火车。临行,我笑着对他们二人:
“WC二君!你们可要WC?”
“用不着!”
“可笑!你们徒有虚名,WC竟不成其为WC了!”
“这岂可强迫?”
C君说的。
“便宜你们罢!照例,你们在我家吃了一顿饭,至少要在我家中大便一次,如此,我们乡下人亦不吃亏!”
“做什么?”
这一次,W君开口咧。
“我拿了你们的粪,就去浇菜。下次你们再到我家中,我若再留你们吃饭时,有滋味极好的一碗青菜,须知就是你们自己的米田共所培养成的。”
二人哈哈大笑起来了,歇了一下,C君还继续着说:
“从前有人提倡大粪主义,只要一个人自己会收拾自己的粪;不料你收拾了自己的粪还不算,又要收拾朋友的粪,你可以称大大粪主义了!”
“……”
有一夜,剑我忽然对我说:
“这件事情受累了!”
“什么事?”
“我们自己还不种菜,那粪缸快满了,怎么办呢?”
“那有什么要紧?送给附近的乡下人好了!”她宛如当做一个什么大问题,我一句话便把它解决了!
第二天我回去,她们都是笑嘻嘻地对着我,我晓得一定出了什么笑话了。剑我先开口:
“那一缸粪,今天托洗衣的老太婆去叫一个人来挑,下半天,那个人来了,推进了门,面孔板板的,似乎很不愿意。”
“倒老爷当然有倒老爷的架子!”
剑我接着说:
“是啊!我们在上海,受他们的气也够了,去年年底,给了四角钱还不肯,正月初二竟不来倒了,初三加足了他六角钱,央求了他才倒的;所以我今天一见此人的面孔,晓得又要讲价钱敲竹杠了……”
她说到这里,不说了,只是对我脸上看着好笑,三个孩子,也在那里笑,我不懂起来了:
“怎样呢?”
“他板着面孔,先问可是这里有粪要我挑?我回答说:是的。他似乎很不高兴,坚决地对我说道:你们要晓得我一向挑粪,价钱是有一定的!”
“来了!”
“我一想:缸中满了,也是不得了,还是赶快去掉它罢!便道:依你好了!你说啊!你道他怎样说法?他说道:我一向挑人家的粪,每担只出一百五十文,你们愿意不愿意?”
“他反出钱来买我们的么?”我也怪讶起来了。
“是啊!我一听口气不对,心中好笑!想不到在上海最受气的东西,到此地来反可以得钱,真是何等心满意足啊!便顺水推船对他说:好的!就是一百五十文罢!于是他去挑,挑了一担去后,又来挑了一担,方始挑完,他付清了钱,临走,换了笑脸说:下次仍旧我来挑,你们来叫我好了!”
说到这里,三个孩子已忍不住,大笑起来了。
“爸爸!粪钱三百文,母亲给我们买了点心吃了!”
“你们三个人都吃了么?都是吃的粪!”
“想不到我们制造了数十年粪,到今天才有价值!”
剑我感慨似的说。
翌日傍晚,我回到家中,她们又同我谈起粪话来了:
“今天隔壁种菜的老头子来过的!”
綦儿突然对我说。
“来做什么?”
“他特地来说:你们的粪,下次卖给我,我们是乡邻,并且你们以后买我的菜时,可以便宜些,千万别卖给他人!”
“他这样说么?那是一定昨天我们不知米田共的市价,把宝物贱卖了!人家得到了便宜货的消息,要来争购咧。”
剑我过来说:
“我们一点不镶水,也是他们所欢迎的,下次如果我们不加价,也可以和些水在内。”粪的问题,暂时告一段落。
送灶日的下一天,两位甥女来吃年夜饭了。早一天我写信去邀她们,是约定下午三点五十分的火车来的,火车到时,我在窗内观看沿着铁轨向北走的,有没有两个上海式的年轻女子?看了好久,不见,晓得她们没有乘这一次火车来。
后来我有事与友人汪仲贤君谈话,特地到电话局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时,在篱外已经听得她们的谈话声,大约是汽车或是人力车来的,我推门进去,泾甥先看见我:
“姨夫回来了!”
“好!好!我等候了好久,你们不来;我一出去,你们就来,这是什么玩意?”
正与剑我谈话的湜甥,回转头来向我照呼:
“姨夫!我们是汽车来的。火车要等候时刻,未免麻烦,所以决计乘汽车了。”
我又向泾甥说:
“你还是第一次来,我必须领你到各处去看看!”
于是我与泾甥到各处去观看,湜甥与剑我等也跟过来。
“唷!花种得不少啊!”
背后湜甥这么问着。
“是的!这一棵是铜盆柿。你不是很爱吃的么?明年秋天,请你来吃一个饱;不过患了痢疾,不能怨我!”
剑我在后面回答着。
“当真没有床么?”
泾甥向我问着。
“床么?只有一只,预备有客人来时用的;但是你们不好算客人,今夜住在此地,还不给你们用咧!”
“一只床专供客人用,那么没有客人时,不妨把那一只床吊起来,到客人来时,再放下来。今天我们来了,也应当放下来给我们睡。这叫做人杰地灵,甥女下姨夫之榻。”
这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
突然湜甥问我了:
“姨夫!我有一个疑问:我们乘汽车到此,在火车站门口下车时,有好几辆黄包车,拥过来问我:‘清一色’要不要?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懂!”
“清一色?”
“是啊!‘清一色’我听了不懂,对他们说:又不叉麻雀,有什么清一色?他们都笑着去了,我们也就此走到这里。”
“清一色?莫非你们听错了,一定是一个地名。唷!晓得了!青年村!”
剑我们也笑了。
“车夫问你们青年村去要不要?大约你听得糊里糊涂了,所以听做清一色,想和三抬了。青年村是这里东面一个新村。”
我把这误会说明着。
“姨夫!”
泾甥叫着。
“为什么上海不住,要来做乡下人呢?”
“上海居,大不易。再住下去,破产也不难;住在乡下,到底开销省得多,我们想乡居的计划,已经有了好几年了,弄到此时才得实行。”
“家中病人连续不断,也是催促我们乡居的一种原因。”
各处绕了一回,大家在东面一间坐定。汽笛一声,火车又过了。
“火车已经回来了么?”
“回来了!一天往来有十几次咧!”
“那是一天到晚不断的这么声震房屋,太闹了!”
“听惯了倒也不见得怎样!”
剑我推开了右面的窗,她们二人探首在窗中,望着那暮霭中吐着浓烟的列车,列车长蛇似的向南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