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到晚劳动着的我,遇到一个礼拜日,真像囚犯遇了大赦一般,快活得异乎寻常,身体精神,都可以解放一天了。这时候,怎么可以令人不感谢上帝特定的安息日呢?

这一天,起来得特别的早。为什么反而早,不睡它一个十足呢?因为这一天,非把家中整理整理不可。说不一定上海方面,有朋友要来玩的。所以合家的人,早些起身,可以各自分头去做事。

在容易早起的夏日,我在上午五点钟光景,便一个人暗暗从床上起来,轻轻开了门,走到场上,我便在石阶上坐下来,休息一番。

东方仅仅看见一堆妃色,太阳还没升起来,天气虽很热,空气中带着一些凉味,我暗暗想起昨夜蛙声蝉鸣噪杂的当儿,下过一阵雨的。今天树叶上的尘埃,被雨水冲洗得很干净,越发绿了。因此吟两句道:

“夏雨多情洗绿叶,晚风无意送鸣蛙。”

但是这清凉世界,真不过一忽儿,而且要起身极早的人才能享受得到。不多一刻,太阳光渐渐透出来,便要度这寒暑表上八十五度以上的生活,再要找这清凉世界,只好明日请早。

日光射上来,我正要回进去时,里头有声音了。她们都已起来,灶间里有洗东西的声音,“邦布”旁边有打水的声音,我家礼拜日是不出去买小菜的,一切应用的食物,都已在礼拜六下午办好,所以礼拜日的早晨比较地闲一点;不过因着不用婢仆的缘故,我们就要把这光阴,分出来去打扫各处。

上海开来的第一班火车经过我家门口时,大概我们正在工作了,后面礼拜堂的钟声瞠瞠瞠响时,我们全家,正在早餐。早餐毕,就大家要商量各人所做的事:

“今天礼拜堂里谁去?”

我第一个问。

“我去的!你别出门罢!说不定有人要来找你的。”

我内人这么说。

“我也去,我陪母亲去。”

綦儿说了,她去换衣服。

“如此,我在家中看守两个孩子,做个大保母罢。”

“你到后面去采些玉蜀黍,剥好了,等我们回来煮罢。”

“采多少?”

“四角篮里,总得要满满的一篮!”

我听了,不免有些怪讶:

“今天我不到上海去,采了这许多玉蜀黍送给谁?”

“你别发急!不一定要拿到上海去送人,我不是说回来就煮么?”

“一大篮有四五十柄,我们吃得掉么?”

“不是的,可以煮熟了送送乡邻。”

于是我带了两个小的孩子,一同去采玉蜀黍。她们母女二人,换好了衣服,上礼拜堂去。我们三个人慢慢地拣那须上焦黑的玉蜀黍采下来,丢在篮中。其时礼拜堂的赞美歌声,隐隐可闻。

“满了,不用采了!”

“我们剥罢,到什么地方去剥?”

“什么地方呢?只消没有太阳的地方。西面墙脚下罢,那边没有太阳。”

两个小孩子听了我的话,提着篮先走,到了那边,三个人坐在地上,开始剥壳。其时太阳虽已很高,我们躲在西面墙脚下,还是晒不到。一阵阵的凉风,从南面送过来。我心中暗想:陶渊明的所谓羲皇上人,恐怕也不过如此。

“剥完了,你们替我去搬一只藤榻出来。”

我更想细细领略羲皇上人的风味咧。到剥完了玉蜀黍,绵儿拿扫帚来扫去玉蜀黍的壳,絮儿提着篮进去,一回儿兄妹二人,把一只藤榻搬将出来,我就把身体对藤榻上一横,似乎还有些美中不足:

“你们到里头去,拿一本什么书来看看。”

絮儿拿了一本杂志出来:

“就是昨天寄来的。”

我一看,乃是欧阳予倩从广东寄来的一本戏剧杂志,便拿这杂志来消遣。兄妹二人,到场上去剪草了。

其实每天忙于职务的人,有一天一点事也没有,兀是闲着,已经是羲皇上人了。夏日尤其如此,不必一定要卧在北窗下,不必一定要有凉风送来的。我今天一些事情也没有,卧在凉风之中,实在是羲皇上人,再加上手里拿着一本新时代的艺术杂志,真是一个现代化的羲皇上人了。如果再玩一下“手倦抛书午梦长”,那才是可以把我退回到二三千年前去了。

这一天,我尝到了这羲皇上人的趣味,从此每逢礼拜日,也不想别的乐境,只希望做羲皇上人了。我的理想,不在未来,乃在以往,乃在极远的以往。

她们母女二人从礼拜堂里回来后叫我进去吃西瓜时,我很不愿意暂时离开这羲皇上人生活;但是终于进去吃西瓜了。吃罢了西瓜,再到外面去时,藤榻上已有太阳,势必要换了一个地方,才做得成羲皇上人。

忽听得有敲门声。我望望篱外,似乎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我就自己出去开门,开门出来一看,原来是友人沈、李二君。

“唷!沈、李二位!怎么被你们找到的?”

“凭你躲到阴山背后,我也找得到。”

沈君笑嘻嘻地这么说。

“邮局里考邮差,你倒有资格录取。”

我还敬他一句,李君启口了:

“你怎么应门无五尺之童,要自己出来开门?”

“怎么没有!我自己便是五尺之童。而且还照着洋布店办法,是足尺加二。”

三人笑了一阵,他们二人在门口,倒退了二步,再细细看看门上题的两个字:

“袁老二写的!真不错!”

李君点点头,这么说着。

“里面去罢!”

我催促他们进了门,把门关好。他们二人,踏进了大门,走到场的中心,向四面环视一周:

“这里缺少一件东西。”

沈、李二君同时说着。

“两个人都说少一件东西,到底少几件东西?”

“两个人都说少一件东西,当然是少两件东西。”

李君答着。

“不然,难道我所说的不会同你一样的么?”

沈君辩论似的说。

“那末,你说少一件什么东西?”

“我说:这一所房子,样样都完全,就缺少一个铁马。”

“不错!确是要的;不过这件东西没有地方买,只好自己制造。李君!你说的是什么?”

我回头问李君。

“我说:这场上,既有了池,还得要有一所亭子。”

“亭子,早预备造的,近来很忙,就把这件事延搁下去了。并且我把亭子中匾额上题的字,也已经拟定了。”

“叫什么?”

“叫望乡亭!”

听得二人都大笑起来。

“错了。这里造起亭子来,只能眺望东面。你的故乡,不在东面哪里望得到?”

“不然!并非遥望故乡,乃是望望篱外铁轨上走来走去的乡下人,所以叫做望乡亭。”

“高雅得很!”

亭子上匾额的问题,刚告一段落,李君又想起大门上袁老二写的两个字来了:

“大门上两个字,写得很好。我求他写一副对,四五年了,还没拿到,不知你怎样地求到的?”

“起初我自己去访他,他公馆里几位下大夫,见我手中拿了一卷纸,知道是来揩油的,总是对我说:出去了。我无法可想,打听得他每夜必在××饭店,我就亲自去求他。他一口应承说:留在这里好了。后来我遇见一位老门槛的朋友,他对我说:你不叫他当场写,你就永远得不到了。他并非不肯,实在事情太忙,早把你的东西忘了。我听了他的话,一想:事实确是如此;但是求人家的事,哪里可以逼人家当场写,未免于情理上说不过去。于是想了一下,便想出一个夜夜与他见面的人来,打算托此人去代求,天天催着,一定可以到手了。此人就是老友周君瘦鹃。瘦鹃说:我虽夜夜见面,不妨天天催他;但是他总说:旅馆里没有笔,无人磨墨。于是又要延迟下去了。所以我索性再去取了一枝大笔,一罐墨汁,拜托周瘦翁天天拿了这两件东西,跟东跟西,接近在他旁边。居然不到三天,周瘦鹃凯旋而归。你想这法子好不好?”

“好!我若是会写字,也免不了你这一记竹杠,所以吓得我不敢练字了。”

李君笑盈盈地说。

我便领着他们,一同踏到屋子里,在东面一间坐下。

“我们这两位不速之客,今天老实不客气,是来吃饭的。你们预备些什么菜?”

李君赤裸裸地这么说。

“实不相瞒,今天不预备有人来,也没有什么菜。”

“就把你们自己吃的,给我们吃好了。”

“我们自己吃的,被你们吃掉,我们自己就没有东西吃了。这么办罢!我与二位一同到镇上去吃如何?”

“不行!”

“如此,叫回来。”

“也不行!我们要吃的,第一,先要除去鱼肉鸡鸭等类……”

“请问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东西可吃?”

“有的!那末,我们来点菜,你们去办!”

“这倒也好!”

我说罢,便拿了一张纸,一枝铅笔,要叫李君写。

“不用写!沈君!你到外面去看看,他们种些什么,都可以采下来做菜啊!”

沈君听了,就此往外面去了。我笑着对李君说:

“你们竟像强盗一般,不管人家愿不愿,就强抢强夺。”

李君笑而不答。

其时我想起今天的报纸还没有来,便叫绵儿来:

“你去看看信箱里,报来了没有?”

绵儿去不多时,急急赶进来了:

“爸爸!信箱里有一只田鸡,没有报纸!”

“一定外面什么顽皮孩子,塞进来的,讨厌。”

我们正在讲着,那沈君踱进来了:

“我们吃的菜不少,你听了:茄子、小白菜、黄瓜、扁豆,还有玉蜀黍,够了啊!吃完了饭,还有芦粟吃咧。”

“你们样样都要吃到,不肯留几样么?”

李君已把铅笔在纸上写着,说道:

“请你们令郎去采一采,尊夫人烹调起来罢!蒸茄子,拌黄瓜,炒扁豆、小白菜,玉蜀黍的汤,五样了。”

“你们学时髦,吃素么?我偏要你们开开荤。”

其时我内人也从里面出来,招呼了二人,我便把李君所写的菜单交给她:

“蒸茄子,多加些糟油。拌黄瓜,要重醋重糖。炒扁豆,最好是用些酱。小白菜,用荤油炒。玉蜀黍的汤里,我们有现成的虾米肉片榨菜,放些下去。纯粹的素,不好吃的。你先把我们自己做的白玫瑰拿出来罢;否则被他们自己寻到了,岂不难为情?”

她们去弄菜的时候,我领了沈李二君,到屋外四周去走一番。走到屋后,眼快的李君,就埋怨沈君:

“丝瓜长得很大,你怎么不看见?否则又可以多一碗菜。”

“我没走到这附近,想不到还有好东西漏掉了!”

我们立在屋后,又闲谈了一下:

“这里乡下地方,夏天虽有野风吹来;但是四面毫无遮盖,热起来,一定很热。”

沈君望望四周,这么说着。

“哪里,去年和今年,夏天也总算热的了;然而我们这里席子从来没有用过一天,稍微凉一点,晚上就要盖被啊。”

我一说明,他们二人都觉得很诧异。

到吃饭时,二人连连称赞:

“住在上海,哪里吃得到这么新鲜的蔬菜!”

“情愿吃乡下人家一顿菜饭,不情愿吃馆子里一席酒。”

二人交互地赞美着。

“上海的蔬菜,非但吃不到新鲜的;而且价钱贵。譬如明天拿到上海去卖的菜,在今天下午,已经取了起来,浸在河里,到半夜里才挑到上海去卖。浸了一夜,菜哪里还有滋味?这里也是如此,他们到上午十点多钟,卖完了菜,都是坐着汽车回来的。”

他们听了我的话,怎么不惊?

“什么?乡下人到上海去卖了菜,都是乘着汽车回来的,无怪上海的蔬菜价钱贵了。”

“他们卖完了菜,拿着空篮和扁担,乘公共汽车,不能带这两件东西;乘火车,要等时候。于是有一种应运而生的野鸡汽车,每人只收小洋一角,就可以从天通庵送到江湾。这汽车钱,都已开在你们吃菜的人帐上了。”

饭后,他们四面看看,忽然看见桌上有缮写的两副宣纸对联和一幅横榜,李君便回头问我:

“尊夫人写的么?”

“对联是她写的;那横榜是小女写的。这是一位朋友所托,明天就要来拿去的。”

沈君看了横榜,忽然一阵大笑,对立在旁边的我那絮儿说:

“你快把井里的西瓜拿起来,我们要吃了。”

絮儿听了,不禁发呆:

“今天没有把西瓜吊在井里啊?”

“你看!你姊姊不是写着的么?这四个大字!明明是‘浮瓜沈李’,叫你把井里浮着的西瓜,拿出来请我们姓沈姓李的两位啊!”

我便插嘴道:

“西瓜很多,只管吃好了,可是没有浮在井里。”

“你早说有西瓜,也不用我多想许多念头了。”

“我们今年西瓜吃得很多,还没立秋,一家五口,已经吃了九百五十斤了,不是可观么?”

“早知你们西瓜买得多,我们也早来了。这里是出西瓜的么?”

“西瓜也都是别处来的,这里还有一种香瓜,俗名叫‘白小娘’,生得白而小,又甜又香又嫩,可惜你们没有吃福,迟了几天了。”

“我晓得,你送给王君的,就是这种香瓜了。”

“我们今天也要带些什么回去。”

我们谈了一回,再把几张椅子,放在场上,大吃西瓜。李君也很有村居的意思,就问我有没有相当的地方。

“这件事很为难,近来大约希望村居的人逐渐多了,这也是都会中人口溢出的一种现象罢。我一个月中,总要接到两三封朋友的信,说是有人要移居乡间,请你代觅房屋。这真把我难倒了。这里的房子,不外乎三种:第一种是旧式的乡下房子,矮小而光线不足,然而也未必有出租;第二种是自己造了自己住的,非有特别情形,决不会出租;第三种便是营业性质的弄堂房子,空关的很少,所以觅屋不是容易的事。”

我内人出来,叫孩子们去采玉蜀黍和芦粟,要沈李二君带回去,后来采得玉蜀黍一大篮,芦粟一捆。

“这都是送给我们的么?谢谢!但是我们拿了篮回去,有些不雅观,最好替我们用报纸包起来。”

“拿篮有什么要紧!我们乡下人是通行的。报纸,实在拿不出来。”

我说着,要想一个别的法子。

“你们不看报的么?”

“报是看的,报纸大有用处,从前住在上海,报纸看完了,就给她们母女二人练大字,两面都写了墨字,然后卖给收旧货的,每斤可得八十文。后来为着磨墨讨厌,便用土朱练字,报上涂得两面都是红字,收旧货的不要了,我们卖不掉,就发明一种报纸炊饭法……”

“报纸可以炊饭?真是奇谈!”

李君要问个仔细了。

“若把报纸团成一团,送入灶中去烧,就很不经济;只消先把报纸一张一张地折叠起来,折得和卖报人手中的一样大小,然后送入灶中,那就火力足而时间长,一张完了,再加一张,非常经济。八九张报纸,可以烧好一顿泡粥了,你们何不回去试试?”

二人听了,虽是闻所未闻,心里不免暗暗笑我刮皮。

“我还要问你讨一件东西!”沈君说。

“什么?”

“大作《不知所云集》,可否赐我一册?”

“有的,昨天才添印好咧。”

我就送了两册给他们。在夕阳西下蝉声断续的时候,他们要去了,我陪他们出了大门。

“今天我们到此,自然使你蓬筚生辉,你怎么站在门口不动?应当送我们一段。”

“送你们么?东南方三十步!哈哈!”

“哈哈!”

他们提了很重的东西,沿着铁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