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开始走路的时候,孩子们把它抛到屋顶上,小猫在瓦面上踉踉跄跄地蹒跚,孩子们拍手欢呼:“小猫练本事。”本事是这样练出来的。当然,它也尽有摔死的可能,但是孩子们是不管的,他们只是拍手欢呼,无论小猫是灵活地觅路下来,或是折胳膊断腿地摔在地上,他们不管。天真的孩子们。

我是秋初从家中出发的。同行的人多着呢,季鹰哥和他的侄儿遗生,步二哥和他的儿子元锋,宇清哥和他的女儿蕙沅,此外还有季鹰哥的妻子翟健九,周明诚和他的弟弟明道。遗生、元锋、明道和我是去考南洋公学附属小学的,健九、蕙沅都比我大十岁左右,是去考一所女子学校的。周明诚就是周铭,后来到美国麻省留学,回来后担任过上海交通大学物理系教授。

从泰兴南门出发,经过大生桥,再向西南,直到天星桥,共十八里,这里是长江的一个港口,长江上下的大轮船都在此停泊。那时的长江好像是一条国际河流,除了本国的帆船经常航行以外,各国轮船都可以自由来往,军舰也不例外。客轮是中国的招商局和外国的太古洋行、怡和洋行的,每天都有轮船上下,称为三公司。此外如日本的日清公司以及其他的野鸡班,船票就便宜多了。

天星桥有接客的栈房,那时还没有旅馆的名称,通常称为某家栈房。我们住的是蒋家栈房,在天星桥西南角上。这一带有好几里,久已坍入长江了。尽管地图上把长江画成整整齐齐的一条线,好像天生如此,一丝不能改移,其实不是的。江流滔滔滚滚,从上游冲过来,每月每日不是偏南就是偏北,没有一天是完全一样的,经过一年总会差个三五里,甚至更多。

天星桥没有码头,没有趸船,只有舢板,轮船到这里打慢车,舢板迎上去,靠拢由大轮抛下缆索系稳以后,把上轮的客家送上去,舢板空出船舱,再把下轮的客家接下来,然后开回码头,到各家栈房憩宿。这是栈房的任务。上水的轮船还有个估计,大约每天天亮以前,由上海开出来,到晚间九十点钟以后可拢天星桥。下水的轮船就无法估计了,二十四个小时以内,任何时候都可到来,栈房的工作人员便得上下舢板,接送客家。他们的工作非常辛苦,除了偶然打个盹以外,他们是二十四小时工作制。经过一二十天以后,可以回家,有时能连续睡四五天。不同的工作制度必然养成不同的生活习惯。

我们是下午到达码头的。孩子们沿着江边东眺眺,西看看,只见到长江的浊浪排天塞地从西北直下,砰砰轰轰,浪花冲上去一二丈,然后化作飞雨,哗啦啦地向东南翻过去。这是我们从来没想到,也没看见的。长江是一阵飞跃、一阵轰鸣,竟是无法形容。我们到港口那天没有船,就在栈房里各找一个床铺待了一下。第二天晚间上了大轮,是怡和洋行的德和轮。轮船上是有头、二、三等舱位的。头等舱由外国人住,二等舱由高级客家住,剩下的只有三等舱,称为统舱,可是统舱也轻易去不得,据说要给铺位钱,事实上在当时这个数字并不大,可是舱里的鸦片气味熏得人无从透息,扒手又多,防不胜防,因此大家只有在楼梯口或舱沿外,坐着打盹,也有人躺在那里。天亮以后,船进吴淞口,沿岸三三两两、零零落落地看到一些房子。那还离市区远着呢。待到离虹口不远的所在,跟船的栈房服务员各人手持招牌纸,连声嚷起来。船离码头还有几丈远,有些服务员持着招牌纸嚷着,跨过舢板跳上轮船。这时真是人声鼎沸。亏得季鹰哥路道熟,接过招牌纸,原来是泰安栈,在英租界三茅阁桥一条弄堂里。服务员点清了行李,替我们喊了东洋车,把我们一直拖到泰安栈。

那时上海市的中心地点是划分为租界的。黄浦江以西,苏州河以南,延安路以北这一大片是英租界,虽然东、南、北三边有条边线,向西号称以现今的西藏路为界,实际上是在不断地向西延伸,直到现在的华山路为止。延安路本来是一条洋泾浜的河身和河南北两条沿河马路的复合体。后来河填平了,沿河马路也并进来,便成了一条宽阔的马路,称为爱德华路,林森路,最后确定为延安路。三茅阁桥是洋泾浜上的一座桥,大约在现今的江西路口。

到了栈房,分定房间。那时栈房是包饭的,每天的房饭钱并不太贵。我还记得天井里放着二三十只大缸,每天由工人把水挑满,再把明矾倒下搅清。大约栈房里没用上自来水,所以还得使用大批的人工。

离考试还有几天,季鹰哥把大家带到四马路开开眼界,这便是福州路,当时的热闹中心。大约在现今外文书店附近,有一座二层大楼,称为青莲阁。楼下有日本人在那里,坐在地上烤鸡蛋饼。楼上倒也轩敞,可是东西横排着好几大排鸦片铺,不少人在躺着抽鸦片,还有不少青年女人在那里东跑西跑。下了青莲阁,只听得不少的餐厅里胡琴之声四起,夹杂着女人的欢乐而阴森的嘶叫。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但是当时却认为世界本来应当是这样的。

在栈房里,步二哥、季鹰哥、宇清哥,有时还把季鹰哥的同学陈观杓由电话里找得来打牌。宇清哥年龄较大,但是却很活跃,他对我们说:“趁现在有空,赶快学呀。”大约那时我们的兴趣不大,所以学打牌的欲望没有唤起。

考试日期到了,报了名,季鹰哥把我喊到一旁。他说:“你这次来考试,要抓机会好好地帮帮遗生的忙,有些答案通知他,最好能替他做一篇作文。”原来我这次到上海来,是专门为遗生做枪手来的。科举时代,考场作弊的情况,到这天还存在。老八股、洋八股,只要精神没有变,做什么都干不出好事的。

我这十二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拒绝吧,那我为什么到上海?答应吧,我的生活以作弊开始,自己并不甘心。但是我没有拒绝的勇气,走着看吧。

到南洋公学附属小学报名的是季鹰哥。入场那一天,学校是按照报名单排座位的,我编在第二排的最后,遗生、元锋、明道都排在第三排的前面。我和遗生声息不能相通,他固然不能要我帮助,我也无法声援。考试结束,第二天公布了录取名单,我被编入二年级,其余的都被刷下了。健九、蕙沅两位考女校的也没有被录取。宇清哥心情安定地说:“我们住泰安栈,本来不很合适。这是三人下水,女不出头呀。”

就在三人下水的情况下,我必得到南洋附小读书了。在大哥固然是心情沉重;在季鹰哥也觉得毫无意义。为了在考场里帮忙,这才找到我,忙没有帮到,却带来一个沉重的包袱。对于大哥也是包袱:在襟江小学不是很好吗?花钱不多,同样也是上学,为什么要出一趟远门呢?我自己虽然对于日后的负担还不理解,但是对于换一个生疏的地方,结识一些摸不清底细的伙伴,也实在有些胆怯。

我在一位同乡家里耽搁几天后,大哥把行李送来了。大哥和我搭着一部独轮车从宝昌路——现在的淮海西路——向西,一路荒凉异常。这里是法租界向西扩展的地段,一时还来不及新建,但是马路已经向前延伸了。越过金神父路——现在的康定路——便是南洋公学。门外一道三五丈长的大桥,迎面是一座门楼,上面“农工商部上海高等实业学堂”的横匾使我理解到原来南洋公学已经换了头衔。进校以后,向前有一段马路,马路南边有一条小河,小河上有一座小桥,迎着桥坡又有一道门。门里是小学的所在,四周都是小河。原来这座小学只有一座小桥通向公学本部,还要再通过大桥才能和外面的人间来往。小学的规定是私越小桥有禁,私越大桥更有禁,除了星期日准过小桥,三节和放学准过大桥以外,一概不许来往。我到今天还在怀疑这所小学的建筑设计是模仿国外的监狱搞的,不然不会搞得这样周密。

二十世纪初年,在中国办学本来是一件新鲜事,因此学校建筑是多种多样的。据武汉大学的刘秉麟和我说起,在通令办学的时候,由北京通令陕西,再由西安通令各县。一位县官老爷根本不知道学校是怎样办的,连忙找一位幕僚老夫子商议。老夫子原来也不知道,可是犯不着说句老实话来引起县官的轻视,他捧着水烟袋呼噜呼噜地一阵子,才慢吞吞地说:“办学吗,首先总得有座学堂。”县官老爷一想,老夫子果然高明,没有学堂那办什么学呢?但是学堂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呢?还得请教。老夫子眼睛一闭,计上心来,顺手朝窗外一指,他说:“就是那个样子。”原来陕西的这个县份,虽然比较闭塞,帝国主义分子早已着手经营,在高敞的地方建立了天主教堂,迎门是山墙,上边安上了十字架。县官看到这个榜样,连忙照办,星夜宅成,陕西那个县份的学校,当时都安上十字架,装出一副不中不西、不教不民的架势,就是这个来历。

还有一个例子,这是我在济南亲自看到的。那里的齐鲁大学是由各国教会捐款创办的。因为各国情况不同,教会也是分门别户,可是在这座大学里,对于教室总要维持一个大概相似的情状。至于教授住宅那就完全不同了。除了中国教师住宅,尤其拥挤阴森以外,有意大利式的、西班牙式的、澳大利亚式的、新西兰式的、加拿大式的、美国式的,各式各样,真是各式建筑的展览馆。

二十世纪初期,在中国办学总难免有一些半殖民地的遗迹,这并不稀奇,我们本来是从那条道路上来的。到小学入学,第一件事是缴费。收款单子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龙洋贴水”四个字。在中国境内,中国人办的学校不能使用中国货币,否则就要贴补一些费用,真奇怪。

这是一种半殖民地习气,也可能是一种剥削心理。但在二十世纪初年的中国,这是相当普遍的。那时使用的是现大洋,大洋以下又有小洋,有意思的是大洋一元可换十一个小洋角子,再加几个铜圆,这个兑换率是经常变动的。不过变动不大。除了小洋角子确实有这样的硬币以外,还有一种不具体的货币,例如大洋一元,可换大洋十角。这个大洋角子实际是没有的,但是计算的时候却有,特别是在有利可图的时候。例如在轮船上买船票,泰兴到上海,统舱定价七角,倘使你给他七个角子,这不行,因为这是小洋,必得贴水。倘使你给他一元大洋,他很坦然的给你三个角子,万一你要他贴水,他眼珠向上,哼一声:“那不是三角吗,还有什么说的!”这个办法特别灵,我还记得我十八岁那年在商务印书馆的时候,账房发工资就是这样办的。我已经被解雇了,连几个铜圆还要剥削。

这种半殖民地习气,在南洋公学的中学部还要严重。那时除小学外,上面还有专科部、中学部。专科部我没有机会读,中学部是读过两年的。英文固然要读英文课本,物理、化学、历史、地理也要读英文课本,特别是那些外国教科书又没有替中国留下什么体面。例如我们读地理,不须注意中国有些什么省,可是美国的那些州,什么内布拉斯加、伊利诺伊,必须记清,一个也不能忘。读历史那就得从埃及、巴比伦读起,还有希腊、罗马、恺撒、夏尔曼,至于什么秦皇、汉武,我们那课本里是没有的。当然,我们有时也读些中国东西。可是教务处发出的功课表,照例是中、英两份。我们从此却学到一些特别的名词。我们读的是《说文解字》,英文功课表叫做爱提摩逻辑;我们读的是《曲礼》,英文功课表又叫做爱摄克斯。诸如此类,乱七八糟,这也难怪,我们的学校,本来是模仿帝国主义国家或是半殖民地的方式的。

我们那座小学虽然是有些像模范监狱,不过到底是模范,帝国主义或是半殖民地成分不算太多。首先我们也有堂长,一年能看到三两次,他是林康侯,后来堕落成上海的大汉奸。为什么他当这个挂名堂长,我不理解,也许由于他有一些帮会势力,可以担当风险。实际负责人是沈叔达老师,沈老师是南洋公学师范班毕业的,到日本留过学,大约那时日本学校就是这个样子,沈老师照样搬过来。他抓得很紧,也抓得有些成绩。我们的卧室每间住十八个人,挂帐子、摺被都有一定格式,夜晚睡觉不许赤膊、不许说话。沈老师大约是受过特务训练的,不但窃听,也随时要检查。最有意思的是:我们到校以后,除了学膳费以外,还得缴代办费,这样手中真是分文不名。代办费是这样的:学校把我们需要的东西,夹七带八,一齐都准备好,每天午后,我们开单写明,由庶务顾馨一老师查阅,他同意了,就照单发出,替我们记上一笔账。这是一件非常琐碎的工作,但是办得很好。

除了沈老师以外,还有一位监学陆慧刚老师。沈老师精明,陆老师浑厚。对于我们确实做到照料备至。我还记得在我到校一年以后,得过脚气病,这在当时算是非常严重的。陆老师对我的关心,至今想起来还能给我很好的印象。冬天到了,我穿着夹袍子在寒风中锻炼。陆老师不同意,他非常和缓地坚持着,直到我把棉袍穿上为止。

我们是经常在老师监视之下度日的。箱子可以锁着,但是钥匙交给老师。上自修的时候,老师查衣箱,每件衣服都得好好叠起。睡觉了,老师查书籍,也得按照卷帙、顺序排好。我们时时都被监视着。不过这里也得指出,老师从来没有鼓励互相监察和检举告密这一类行为,因此大家的心情还不太紧张。

从外地来的同学要想带进零食是不容易的,但是本地的同学也不缺少,零食的来路不易截断,因此老师索性规定每日上午十时和下午四时以后开放十分钟,大家可以吃零食。学校备了一百多只小铁桶,每人一只,按时开放。吃过以后,仍由学校锁好。

最麻烦的是看课外读物,禁止是禁止不了的,开放又觉得流弊太大,不易控制。老师便把学生所有的读物全部收起,经过检查,淘汰了一些,也添置了一些。每晚自修完毕以后,全部开放,任人借阅。那时最风行的是林纾译的小说,在这个办法之下,我几乎读完了一大半。

在沈、陆两位老师以外,我还记得有汤贻孙、张韵笙、沈云衢三位国文老师,吴采人地理老师,张益三图画老师,吴叔厘数学老师,祝良若英文老师,沈近勇体操老师,此外还有几位老师是后来陆续加入的。总的来说,老师们的工作是严肃认真的。虽然他们只是小学老师,但是各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发挥了不小的积极作用。

我们这一班同学三十多人,到现在我仿佛还听到吴采人老师那清脆的崇明话抑扬顿挫地点名:钱锦来、陈文钰、林仲、盛守璋。可是这许多人后来都失去了联系,只记得钱锦来出身于地主家庭,家里除了厅堂以外,还有专备阅报的阅览室,想来是一定非常宽敞的。郑东启和我关系较深,后来成为亲家。陆鼎、金翔鸾家在邻近的法华镇,两人早已去世了。此外还有两对兄弟:康时敏、康时达;沈学仁、沈学文,大致是叔伯兄弟吧,不一定是亲兄弟。康时达后来我遇见过一次。沈学仁的遭际更特别,他在上海搞过一份漫画杂志,以后到过沈阳开了一家豪华的理发厅,专为贵妇人服务,张学良的夫人于凤至也去过,沈学仁就此顺竿爬上,这是东北事变以前的故事。还有陈洪、陈沅,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可是看来却很相像。陈洪做过扬由关监督。陈沅改名陈源,字通伯,又称陈西滢,后来在北京大学教书,和凌叔华女士结婚。我还记得在武汉大学教书的时候,曾去陈家,萧乾先生走了进来。萧先生非常客气,望着陈源夫妇说:“你们两位,将来一定在文学史里留名了。”这话不知道是奉承,还是讽刺,因为陈源和鲁迅的笔战,一定会在文学史里传下,可是不一定于陈源有利。有两位做官的,李熙谋、胡鸿基,1949年前做过上海市教育局和卫生局局长。还有两位常州人:沈奎、刘顺孙。顺孙后来学飞行,可惜早死了。同学少年,今天所剩无几。杜甫说:“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杜甫只活到五十九岁,倘使再活二十年,他的惊呼,那可更动人了。

小学一共四班,除了同班的,其余记得的却寥寥无几了。大约我在三年级的时候,蒙古喀喇沁旗派了三位来学习:一位姓汪,一位姓杨,还有一位记不清了。他们是蒙古人,临时改了汉姓,据说在蒙古是三四品的官员,看来只是些平常百姓,没有什么出奇。还有一位小同学,姓陈,瘦小得可怜,据说是邮传部尚书陈璧的孙子。究竟陈璧这个人怎么样,那时也不知道,可是大家老指着孩子骂:“贪官污吏。”最后这孩子自动退学了。

我们有几次远足。一次到曹家渡,在小万柳堂游览,这是无锡的一位官老爷廉惠卿的别墅。我只记得那里有一座水榭,临着苏州河。躺在藤椅里,看那袅娜的柳枝,披拂在澄蓝的河水上面,那种生活和我们这群打打闹闹的孩子们的生活完全不同。一次到佘山去看天文台,从那个之字形的山路上去,台上的观察员也给我们说了一些关于星象的记载,这就把我们的视野扩大了不少。

最后的一次是到苏州。我们从上海搭火车到苏州,在范氏义庄住下。以后叫了小船,直开天平山。这里是相传的万笏朝天,每块大石都向天空撑持着。我们开始爬山,穿过一线天,直到山顶。虽然,天平山不是什么高山,在江南一带还是有一点名气的。这几次远足对于我们都是很好的教育。

还有一件事对我来说是值得纪念的。1908年,南洋公学的领导又实行新办法。原来的堂长换人,新来的官衔可大了,他是农工商部侍郎,因为母亲去世,丁忧回籍,遂派来办学。这位是太仓人,姓唐名文治,字蔚芝。唐老师在当时是比较接近新派的。在桐城派古文方面,是有切实成就的,特别在文论方面,有独到的看法。唐老师一到校,就在这方面做了些领导工作。对于小学,他也没有放过。1909年秋天,他提出要在8月里开一次国文大会,大学和中学部合办,小学单独办。在一个星期天,我们写作文了,一共两道题目,我只记得一篇是《关讥而不征论》。这两道题可以只做一篇,也可以兼做两篇。我写完一篇以后,接下便做第二篇,最后指出在理想的时代,统治者对于人民固然要在国境上,做些检查工作,但不一定是横征暴敛;可是遇到专制的君主,那就不仅是横征暴敛,甚至要把人民的一切都供他们吞噬。这一篇写得很流畅,也很大胆。文章缴上,小学老师们给了好评,连同其他的九本,一并送给唐老师,由他评定名次。唐老师很高兴,给我取了第一名。那次我们是在专科礼堂里颁奖的,我得了奖金四元,随即买了一部《经史百家杂钞》。我对于文章的写作,又获得了一些新的看法,这件事督促我进取向上。

正在我有些糊涂看法的时候,沈老师给了我一次教育。他指出在得到表扬的时候,千万不要自以为是,各人的前途远得很,要看清道路,奋勇前进,不可自满。这一场教育,好比是一盆冷水,淋得我浑身颤抖。但是冷水的后面,是满腔热情,是要我不断提高,不能满足于一些浅薄的成就。我说过,这座小学像一座模范监狱,意思是说老师的眼睛决不放过任何缺点,但是在他们看到某些缺点或是有出现缺点的可能时,他们随时会给你指出来,想尽一切办法给你帮助。

从整个国家来说,一切都在走下坡路,但是下坡路的尽头也正是上坡路的开始。局面要变了,而且也正在变,正在准备着大变。清政府的最后一位独裁者,历史上称为慈禧皇太后,口头称为西太后,是一位机灵多变、不顾一切的统治者。为了个人的享受,她把海军经费提出来盖造颐和园,以致造成甲午战争的失败。失败以后,为了报复日本人的进攻,为了报复帝国主义者对于戊戌维新的支持,她支持了义和团的运动。及至义和团失败了,她扔掉封建帝王的虚诞,跨着骡车逃出北京城。这一下一切都完了,然而不然,牺牲了几百万人民的生命和四万万白银的赔款,她从西安回来了。从开封开回的专车,车厢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古董和书画,还有躺着抽鸦片的床铺。她回到北京,依然做她的最高统治者。她接见驻京的各国公使和公使夫人。她不怕洋人了,而且和他们处得很好,非常好。这就难怪日本新闻记者说,日本驻华公使内田康哉的夫人能玩西太后于股掌之上了。其实日本人并不理解,事实是西太后玩内田康哉于股掌之上。浅见的新闻记者,能理解这个戴着皇冠的恶鬼吗?1908年10月下旬,她明白自己就得去见上帝了,但是她没有忘却先要看到她切齿痛恨的光绪帝的死亡。这是一位险狠凶横毒辣的统治者。在她临死的时候,她毕竟把行政大权集中到清统治者的手里。她巩固了清统治者的大权,但是她不理解一条真理:一切事物的发展,常常会违反原有的愿望,走到自己的反面。清王朝的崩溃,已经可以计日而待了。

二十世纪初期,上海是中国的中心,除了政治机构以外,经济、文化、工商业的中心都在这里,特别是革命。租界是坏事,然而也是好事,因为多次的革命活动都以上海为中心。同盟会的本部在国外,但是在革命洪流输入中国的时候,香港只能通向广东、广西,可是上海通向长江两岸,更能透过运河通向华北,所以上海的重要性,远远超过香港,何况香港究竟在英国政权统治之下,而上海则由于清统治者和租界当局错综复杂的关系,因此产生互相牵制、互相推诿的形势,更成了革命的温床。

我在泰兴的时候,还不懂得看报,到了上海,懂得看报了。最初报纸印在单面的有光纸上,老师们还珍贵地保藏起来,不给孩子们看。以后不行了,报纸印在新闻纸上,而且逐步地普遍了,保藏固然不需要,而且也藏不起来了。老师们是开明的,索性把报纸公开阅览。形形色色的派系有形形式式的报纸。有《申报》《新闻报》这些商人的报纸,也有《舆论报》《时事报》《神州报》这些维新派的报纸,后来又有了《民呼报》这张同盟会的报纸。当时的报纸家数很多,但是对于新闻的来源重视不够,本钱大的在北京和其他几个重要省份和城市还有些新闻通讯员,在其他地方,只能将当地的报纸剪贴应用了。一般都是倚靠邮递信件,偶而也有电讯,因为本钱大,所以只有很少几个字,没有长篇电讯。至于国外的消息,那就没有了,即使有了,也得不到重视。好多新闻来自路透社,不少是捕风捉影,以后上海方言里对于来历不明的消息,通常称为路透社消息,或者马路新闻。

《民呼报》是上海报业的一个新品种。《申报》《新闻报》是老牌大报,不和它打笔墨官司的。《舆论报》和《时事报》已经合并了,称为《舆论时事日报》,它们原来标榜维新,就是靠皇帝吃饭的,现在看到一个主张不要皇帝的报纸出来,那还了得,于是哇里哇啦,把《民呼报》骂得一塌糊涂。《民呼报》对付了几下,最后写着:“《官论时事日报》:你的本钱多,你的势力大,我不和你辩论了。”这是认输的语言,也是胜利的语言,因为读者更加看清了《舆论时事日报》的面貌。

我们对于日本人所抱的幻想现在完全破碎了。日本人不是说过同文同种吗?不是说过他们的文化是由中国传去的吗?我们期待他们珍视这个传统,珍视这个同文同种的国家。但是我们的幻想却由日本人的双手亲自打破。我到上海的第二年,日本人就为了“二辰丸事件”向中国讹诈,他们把假面具亲手撕下,要我们对他们不再存丝毫的幻想。日本的浪人还在为同盟会输送军械,但是中国的同盟会会员看清楚他们的目的是要给中国制造分裂,以便他们分而治之,因之虽然利用他们有利于中国革命的一面,同时也痛恨他们企图分裂中国的一面。

这个同盟会的刊物就曾说到一个故事:一位中国留学生刚到东京,看到商店大减价,这本是资本主义社会流行的一种经营方式,店门口横写着“本日大卖出”五个大字。可是这位初次出国的朋友还没有摆脱自右而左书写文字的习惯,惊骇地道:“啊哟!怎能说‘出卖大日本’呢!”《民呼报》据此出了一个上联“本日日本卖日本”,要读者对下联。过了几天,在没有收到答案的情况下,报社自己提出“日本”可对“天皇”。以后又说“卖”可以对“讨”。就这样指出是“皇天天皇讨天皇”。报社这样做,反映中国人对于日本的怨恨,而报社不能直接痛快地提出答案,更反映日本帝国主义者的嚣张,以致中国的报社只能曲折地道出自己的怨恨。但是报社的负责者也错了。日本帝国主义者开始侵略中国,完全是从他们的阶级利益出发,无论你怎样地讨伐天皇,其实不能损害日本帝国主义者的一根毫毛。

无论我在南洋公学附属小学接受什么教育,无论我在小学里怎样努力,以致学校给我一些微薄的荣誉,1910年的夏天,我毕业了,我受学校教育的时期也行将中断了。我凭什么能够上学呢?用费的一大部分是由季鹰哥们支出的。他们不时提醒我:这笔钱是要一个一个地偿还的,他们也指出最初只说是上完小学就行,现在不是已经上完小学了吗?他们还提到,那位在山西做官的伯雄哥说:“老六为什么不给我来信啊!老六不会做吴人达吗?犯不着花钱了。”吴人达也是泰兴人,据说初到山西得到伯雄哥一些帮助,后来为了宦海升沉,和伯雄哥闹翻了。四十年后我也见过吴人达,可算是言大而夸。那时泰兴的一位刘家请客,刘家谈起他们的祖父刘统勋也是一位孝廉公,可是一生不得志,后来郁郁而终,吴人达手挥卫生棒,肯定地说:“没关系。待我做篇文章,刻在集子里,刘大先生就可以不朽了。”这话说完,刘家的后人深深地一揖:“一切都烦吴老伯的清神。”事有不幸,半年之后,吴人达就死了,文章没有做,集子没有刻成,那位刘举人难免终于朽掉。吴人达确实是言大而夸,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啊?

很清楚,伯雄、季鹰这两位把我送到上海,主要是为遗生做枪手的。位次排得不巧,枪手没有做成,说不给我上学吧,他们没有借口。如今等了又等,经过三年的漫长岁月,银圆花去一百出外。还呢,他们看清楚,一个十五岁,其实不足十四岁的孩子,即使割皮剐肉,也熬不出一百多元的油水。算了吧,总算做了折本生意,趁着小学毕业的机会,大家洗手了事。银圆是真的,谁能要求人把成十成百的银圆泼洒么?话是说清楚了,他们撒手不管。大哥这一点微薄工资,当然无法管,谁管呢?是不是我可以找一个铺子去当学徒呢?完全应当,但是也不成,因为一则没有做好准备,无处可去;二则我年已十五,去也嫌大,加之当时对于到过上海,从高等小学毕业的人,店铺也不欢迎。因此我的退路是截断了。怎么办呢?一个孩子本来拿不定主意,现在更拿不定主意了。

秋天开学了,我在家里闲着。

但是毕竟来了一条路。

唐老师的儿子庆诒给我一封信,要我去上海,他说,办法一定有的。庆诒比我小两岁,本来不认识,这封信当然是老师示意的。

在得到母亲和大哥的同意之后,我到上海了。第一步是到小学部去看沈叔达老师。沈老师当然了解一切情况,他领我越过小桥门,直到专科部唐老师的办公室。那是在当时称为上院的那座建筑物的底层靠门的一间办公室,设备很简单,一张长长的大餐台,上面蒙着一条白桌布,两旁一式的十张靠背椅子,唐老师经常是整天毕恭毕敬地挺直着身躯坐在那里。沈老师先行一步,打过招呼,这才把我引进,要我长长地作了一个揖。

“唔,”唐老师用那特有的太仓口音说,“唔,你老弟就在中学好好读书吧,学费在我这里。”说完,他把学杂费交给沈老师。经过沈老师的帮助,手续一切完备,我在南洋公学的中学部开始读书。谢谢老师们的关心,我在求学的阶段中又迈进了一步。唐老师居处的朴素、态度的严肃、对于学生的关心,我这一生是学不完的。

那时的南洋公学,中学部和专科部是连在一处的,因此在管理上没有多大区别。从小学进入中学,正同河鱼从江河里进入大海一样,情况完全变了。我们好像是一群没人管理的孩子,一切都由自己负责。学校方面对于学生的供应,好像也没有任何限制。大约那时学校里从官僚机构和半殖民地机构承袭来的东西,一时还无法清理。前面所说的用中文、英文两种不同的功课表就是一个显见的例子。

进入中学部,我们除了中文、英文以外,还得重行学习算术,这是用英文教的,此外还得学习希腊、罗马和美国的内布拉斯加、伊利诺伊。我们还要学爱提摩逻辑和爱摄克斯这种稀奇古怪的学问。

但是在唐老师的手里,毕竟把这座中国人办的但是半殖民地化的专门学校逐步地转变过来。时间是漫长的,但是毕竟转变过来了。这件伟大的工作,不仅影响了这个学校,而且影响了其他不少学校。在编纂《新辞海》的过程中,鲍正鹄和我曾联名去信,请求把唐老师这一条收进,可惜没有得到同意。

唐老师还有一招绝招。每星期日上午,他在大礼堂召集部分学生讲授古代散文。听讲的学生是由老师自己挑选的,从专科部到中学部,每班两名。老师讲授的是韩愈《张中丞传后叙》,欧阳修《五代史职方考序》《泷冈阡表》《秋声赋》之类。老师的讲法很别致,他从来没有给我们解释字句,也从来没有说这篇文章好在哪里,为什么要读。他只是慷慨激昂地或是低回婉转地读几遍。然后领着我们共同朗诵。他这才在教室里打转转,听着我们朗诵。有时他会搬过一张凳子,坐在你身边,说道:“老弟,我们一道读啊。”虽然带着太仓腔,但是在抑扬顿挫之中,你会听到句号、分号、逗点、顿点,连带惊叹号、疑问号。后来我在英国,看到他们十七世纪的黑字本,也和我国旧时出版的书籍一样,没有标点,而在善于朗诵的读者口中,同样听到这些符号。这才明白符号只是一种指示,指导我们怎样去诵读,倘使我们不能诵读,那么这些符号的意义是会丧失的。

清王朝的反动,没有因为慈禧皇太后的逝世而缓和。相反,却因为失去一个凶横的舵手而更加暴露了。宣统皇帝是个四岁的孩子,执政的是他的父亲,软弱的摄政王载沣,因此反动的实质更加暴露。本来慈禧皇太后所说的九年预备立宪,大家知道是一句诳语,谁也不能相信,现在因为内阁的组成,连仅存的一丝一毫的希望也没有了。一位总理、两位副总理,十位大臣之中倒有六位亲贵,四位满族人,只有三位汉人;实际上是把政权完全集中到皇族手里,是清朝建立以来所少有的。革命的形势愈高涨,政权的集中愈显著,经过这样的激荡,一般人民更看清了清王朝的崩溃,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阶段。

康有为的保皇派出现的时候,原来是戴着维新面具的,现在这维新的面具已经撕下了,人民不再相信他们了。这时深得人心的是同盟会,他们的口号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怎样平均地权,大家一时还不十分了解,其实在同盟会的缔造者孙中山的心目中,也还只是一些朦胧的概念。可是推翻清王朝的口号,在晚清被视为唯一的救命稻草的新军中,已经成为普遍的概念。清王朝为了挽救自己的命运,不得不推行征兵制,而同盟会为了夺取政权,也不得不打入新军的编制,不少标统、协统是同盟会会员或其同情者。这种情况逐步明显起来。光绪末年号召征兵的呼声,到宣统年间已经转变为防范新军。防范得愈积极,转变也愈彻底。

到1909、1910两年,革命形势愈来愈明显了。镇南关之役、广州之役,是革命的失败,也是革命的成功。没有这些战役,革命是不会深入人心的,而不能深入人心的革命,其结果也必然以失败告终。其他个别的事件如安庆熊成基起义,绍兴秋瑾的被杀,在江浙一带都激起了人民的义愤。铁路收归国有,更成为革命的导火线。从上海到杭州、宁波的铁路,本来是由绅商投资的,称为沪杭甬铁路,清王朝把它收归国有,这是不得人心的。从汉口到成都的铁路,也是由绅商投资的,称为川汉铁路,现在也提出要收归国有,这是更不得人心的。成都人更加激动,绅民头顶着德宗景皇帝的神牌,向四川总督请愿,总督下令枪击。成都的动摇,和武汉起义互相呼应,终于形成辛亥革命。所谓绅商,当然只是资产阶级,但是资产阶级革命,在发动时期,没有人民的响应是不可能成功的。资产阶级革命完成以后,资产阶级独占革命的果实,这时革命的动力便形成革命的阻力;以前的革命领导者成为革命的目标,这是古今历史不少见的事实,在中国也并不例外。

1911年的秋天,革命的形势已经大体形成了。革命的目标是清王朝,而清王朝也在作相应的准备。他们看到军权已经抓在自己手里,陆军大臣廕昌是留学德国回来的满人;海军大臣载洵和军谘大臣载涛是宣统帝的两位叔父,摄政王的弟弟。军权完全统一了,财权呢?财政大臣载泽也是一位近支王公。所以都是可以放心的。

舆论呢?当然也要考虑。《民呼报》太激烈,可能是革命党的机关报。通过法国驻沪领事馆把它封了。这一招很见效,同盟会不再呼了,他们出了一个《民吁报》,是吁叹,是垂头丧气。清政府还不称心,索性想法把《民吁报》也封了,要你吁也吁不成功。这一着是太急躁了一点,同盟会既不呼,也不吁,他们索性办起了《民立报》,是人民站起来了。这一站起便标志着清政府必然倒下。

清政府的象征是辫子。古代北方民族的象征都是辫子,所以南北朝对立的时候,北方骂南方为岛夷,南方骂北方为索虏。索虏就是拖辫子的奴隶。吴三桂向清王朝投降的时候,首先把辫子拖下来,表示投顺。清王朝进关,建立了政权,可是还没有立即要求汉人剪发。大汉奸孙之獬出来表示忠诚。他说:“皇上是我的父亲,我是皇帝的臣子,哪有父子形状不同的道理!”他毅然地把头发剃了一圈,中间留着一条辫子。从此辫子的权威确定了,支配了十八省人民的命运。据说孙之獬告老还乡之后,家乡“土寇”突发,把孙之獬全家男女老少杀了净光。这个“土寇”是见于历史记载的,可能是一些不甘心于拖辫子命运的老百姓。

到了1911年,辫子的命运已经走了下坡路,可是绝处逢生,这时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辫子固然是要剪的,但是剪了辫子就得改变服装,日本人就是那样做的。呢绒这些东西,国内的生产远远不够,还有绸缎罗绢这些大量的纺织品怎么办呢?卖给外国,外国人要不了这许多;留给自己,辫子已经没有了,用得着绸缎罗绢么?那么以制造绸缎罗绢为生的人靠什么生活呢?还有种桑的、养蚕的、到丝厂劳动的人靠什么生活呢?一大堆现实问题要解决,不解决就不能剪辫子。大清帝国的命运真是千钧悬于一发了。

但是问题一出现,随即也产生了解决问题的办法。这办法叫做剪发不易服。我是1911年8月上旬剪辫子的,衣服还是一件蓝布长褂。当然在辫子剪除以后,也就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服饰。有剪发不易服的,必然也有剪发易服的,这叫做大同小异。有的人直接改了西装,这究竟是少数。有些人改了装,竟然是一位在家和尚,不过照样吃荤,猪鱼鸡鸭并不因此而得救。有些人穿的据说是明朝的服装,大领口,不过有小袖管的,有大袖管的。西风一吹,他们还戴上方巾,前方还嵌上一块羊脂玉。我没有做过考证,想来明朝人是这样吧。早年看过《聊斋志异》,上面也有插图,图中人物确是这样的。

形势是这样的,可是那一年的国文大会照旧举行。大约是8月中旬吧。唐老师出了两道题:第一道是《中兴名臣颂》,监场的老师们口头还说着:“大家可以带《诗韵合璧》入场。”据说是为了“触机”。我虽然十七岁了,可是不会做赋颂这些大文章,因此只好做些论说之类,想来那高才生如薛桂轮、廖世承、傅焕文,他们虽然在星期天和我同在那里朗诵韩欧的文章,究竟比我的班次高多了,读过的文章也多,因此我不能和他们相比。可是这一年的《中兴名臣颂》究竟不能搞得有声有色,无论他们做了些什么大事业,武昌起义爆发了,历史颠倒过来,中兴不是什么中兴,名臣也算不得什么名臣,那还颂个什么呢?

革命是一件不断锻炼的事业,经过一次失败,就是多一次锻炼,反复失败就是反复锻炼,最后的结果必然是革命成功。辛亥革命以前,有惠州之役、镇南关之役、广州之役。尤其是广州之役,失败得最惨。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是资产阶级革命最优秀的成员,他们死了,埋了,但是他们的血不是白流的,终于酝酿成熟,爆发为武昌起义之花。湖广总督瑞澂逃了。新军是革命的动力,但是镇统张彪逃了,那怎么办?他们终于在协统的床下,找到了黎元洪,推他做军政府都督,同时由黄兴担任革命军总司令,宣告独立。不久以后,汉口的各国领事馆宣告中立,革命形势初步得到稳定。

这个消息传到上海,上海也动了。那时清王朝的力量,集中在制造局,革命党人、各校青年和社会中的活动分子包围了制造局,有的跳进去,树起白旗,夺获了制造局,革命又一次得到胜利。上海成立了都督府,由陈其美担任沪军都督。接下来是苏州成立了都督府,由江苏巡抚程德全任都督;镇江成立了都督府,由新军标统林述庆任都督;扬州成立了都督分府,由徐宝山任分府。革命的声势大了,然而革命的成分也变了,老官僚和青帮都成了革命的领导。

三哥是在1907年应征入伍的,1909年以后继续服役,到1911年两次服役已经满期,他遵章退伍,在南京模范监狱担任卫士。这是他的工作,但是他的思想久已变了。同盟会会员赵声在第九镇担任标统的时候,播下了革命的种子。后来赵声虽然因病死了,但是革命的思想久已传播开来。武昌起义以后,两江总督张人骏把南京的防务交给巡防营统领张勋,同时把第九镇徐固卿调往江东门。这就转变了南京的革命形势,革命的种子搁到冷藏库里,一时发不了芽。

这就急坏了三哥,他想离开南京到武昌去投效,但是长江轮船已经断了,去是无法去的。他在给大哥的信上,也提到此事。虽然当时没有信件检查,但究竟是不稳当的。那时表兄李昂然正在南京模范监狱担任文书,大哥和仁溥哥从泰兴去探望他们。大哥是小城市的店员,仁溥是青年学生,对于革命的意义认识不足,因此这次谈话产生不了什么结果。分别的时候,大哥拉了一下三哥的辫子,知道是真的,感到不至于因为剪辫闯祸,三哥交给他一件呢子背心,一双新鞋。这两件东西后来大哥在家用需要的时候都变卖了。

武昌虽然没有去成,但是三哥要革清政府命的决心是没有动摇的。第九镇的下级军官和三哥是有联系的。他们约定在九月十八日的夜中,第九镇由江东门开回南京,将要到达的时候,鸣炮为号,炮声一响,由三哥领导模范监狱的罪犯,破狱暴动,作为内应。从三哥看来,这件事是考虑成熟的,他联络了一些同志,在那里静待。九月十八日到了,这是武昌起义一个月后的时间,只要暴动成功,内外联系,推翻巡防营的防御工事是不难的。

事情正在准备着,三哥联系着监狱里的部分在系人员。一切正在按分按秒地等待。九月十八日深夜,远远地听到一声深沉的炮声,三哥和几个卫士把牢门打开,在系人员一齐冲出,三哥把预备好的夜饭开出,每人发给一杆长枪。“冲呀!冲呀!一齐向外冲呀!”三哥嘶喊着,他们冲倒了门岗,但是就在这一刹那,三哥看到了自己的失败。炮声是一种错觉,新军由于临时的调动并没有从江东门开出。即使如此,三哥和他的那一帮人,倘使是懂得政治,经过锻炼,至少还可以支持一段时间。但是这是从各个方面凑合在一起,没有接受政治教育,没有任何政治经验的一群人。门岗是冲倒了,但是他们各自投奔自己的小小角落,追求那没有任何保障的安全。三哥终于为了推翻清王朝,在南京小营流尽了最后的一滴血。

这时候,我还在上海。为了防范反动力量反扑,在南洋公学的我们,组织巡逻队,每晚出动在学校的周围,准备予以有力的反击。

学校是光复了,个别的反动教师,离开了学校。记得有一个教自由画的姓李的,是由东洋车把他拖走的。还有一个倒是有名的学术权威,即校中的教务长辜鸿铭,是用鞭炮把他送出去的。辜鸿铭在外国文学方面有成就。据他说,他学英文不是从二十六个字母,而是由熟读弥尔顿的《失乐园》开始的。离开南洋以后,他曾在北京大学任教,可是他还是拖着一条辫子上课,有时还要赞美中国的旧式婚姻制度,赞美旧中国妇女的小脚,最后终于带着花岗石的脑袋去见上帝。

南京的张人骏是没用的。可是张勋的辫子兵在那里。虽然他们在城里烧杀抢掠,但是他们还有战斗力。徐固卿的军队开近城边,一时不易得手。人民群众反对清王朝的热情不断高涨,终于组成了围攻南京的五路联军。这五路是苏州的程德全、镇江的林述庆、上海的陈其美、扬州的徐宝山,还有杭州的朱瑞。倘使我们从事后观察,陈其美、林述庆不计外,朱瑞后来是向袁世凯靠拢的,徐宝山是青帮,程德全是摇身一变的旧官僚。究竟有几个革命党呢?不很多。九月以后,不少旧官僚都在向革命靠拢,已经公开的便公开靠拢,未经公开的就暗中勾搭。简单说,革命派中间已经潜伏了不革命,甚至反革命分子。五路联军向南京包围,他们公推程德全为江苏都督,和徐固卿并力攻打南京,终于打破了这座江南名城,张人骏逃了,张勋和他的辫子兵向北撤退。

江南的革命军正逐步得手的时候,湖北的战事发生了突变。戊戌维新的失败虽然有其本身的缺点,但是造成那一次失败的原因,是袁世凯的告密。光绪帝实际上遭到幽禁,西太后掌握政权。在西太后逝世前夕,袁世凯已经由北洋大臣、直隶总督内调为外交大臣,掌握了国家大权的一部分。西太后、光绪帝相继逝世以后,宣统帝即位,载沣为摄政王,他是一位无能的统治者,但是他没有忘去他哥哥的死敌。袁世凯下台了,回到河南项城,还拍了一张照片,据说是准备在洹水上做渔翁了。当然,他对于历史,对于他后来的滔天罪行负有责任,哪能就此汩没呢?辛亥革命的炮声响了,武昌起义的军队成立了军政府,争取到租界当局的中立,拿下了武昌和汉阳,正准备进军北上。清王朝的“主子们”吓昏了。他们派冯国璋进攻武汉,由陆军大臣廕昌率领。清王朝的统治者对廕昌说:“你这一去,对于战事的看法怎样?”廕昌说:“没有打过仗,把握不大。”冯国璋到了前线,逗留不进。武汉革命军的士气极盛,各地独立的呼声不断高涨,这更使得北京城内的“主子们”恐慌。头脑清楚些的想起:冯国璋的第一镇是袁世凯在小站练兵时的队伍,要是袁世凯能来,还怕冯国璋不卖力吗?有人在计算袁世凯久已下台,离开北京的时候,没有给他什么面子,现在能来吗?经过七嘴八舌的讨论,最后只有起用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这一下面子十足,袁世凯虽然还在推三阻四,冯国璋已经摩拳擦掌了。鄂军自动退出汉口,冯国璋的军队向南迫进,拿下汉阳,武汉三镇只剩下一个武昌。

汉阳陷落的消息,是《新闻报》第一个发出的。上海的群众沸腾了,他们立即进攻《新闻报》报馆,把排字房和门市部打得落花流水。《新闻报》报馆把电报的原文放大影印,表白自己不是造谣。群众的愤慨是不能遏制的,这更加速了南京的崩溃和各省的起义。长江一带和长江以南,清王朝已经失去了控制,山东、山西、陕西、甘肃和东北的革命火焰都燃烧起来。

但是革命军内部也不是一贯积极的。黎元洪把汉阳失守的责任推给黄兴,通电全国缉拿逃将;南京既下以后,各省代表在那里推戴黄兴为革命军总司令。矛盾发展到难于调和的地步。但是南京究竟是拿下了。这时候孙中山已经从国外赶到。各省代表群集在这个南方重镇,全体一致选举孙中山为临时大总统,黎元洪为副总统,黄兴为陆军总长,用这个办法弥合南京和武汉的罅隙。

临时政府的成立象征着中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成功,然而也同时暴露出中国资产阶级的无可挽回的软弱性。

这不是说孙中山个人软弱,而是说整个中国资产阶级软弱。家乡的朱大宝和我家住在同一条巷子,论辈分还比我低一辈,年龄却比我大十岁左右。临时政府成立以后,他在总统府担任守卫,一天他看到孙中山从门外进来,可是没有佩带符号,他坚持不让进。一位侍从官从旁面招呼:“这是大总统。”他才放行。孙中山只笑了一笑,没有其他表示。孙中山有坚强的自信心,并不软弱。

十一月十三日,临时大总统宣誓就位,改用世界通行的阳历,以是日为1月1日。从这一天起,全国改用阳历,但是阴历还在民间沿用着,称为古历、夏历、农历,直到今天,阴历岁首称为春节,在民间还是一个隆重的节日。

临时政府成立了,各省的革命秩序没有安定,军队来不及统一指挥。北伐的呼声虽然高亢,但是盘踞在山东、江苏边界的张勋依然虎视眈眈,成为革命发展的第一方绊脚石。袁世凯是清王朝的内阁总理,他在小站训练的新军,发展成为北洋六镇,是他手中的王牌,他以此对抗南京临时政府,也以此威胁清统治者。软弱的资产阶级革命派把袁世凯作为革命的动力,经过协商,同意在清帝退位以后,由袁世凯到南京担任临时大总统。袁世凯的计划正在逐步实现。世续、徐世昌进入清宫请求隆裕皇太后——光绪帝的皇后,由宣统帝推尊为皇太后——下诏退位,在订明每年优待清皇室四百万元的条件后,清王朝下诏退位了。剩余的一步是袁世凯前来南京,宣誓就位。南京政府唯恐袁世凯不能及时南下,派汪精卫、蔡元培等前赴北京欢迎袁世凯南来。一边欢迎,一边南来,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准备就绪。革命的成就是这样如火炎上,如水就下,轻而易举吗?

历史无情,事情不是这样。

汪精卫、蔡元培到了北京,受到隆重欢迎,住进张灯结彩的宾馆以后,当晚还有隆重的招待。正当他们在计划怎样欢迎袁大总统南来就职,感情热烈,商讨周密,他们有些倦了,难怪,时间不是已经午夜了吗?还是休息罢,明天可以讨论一切。

下半夜,枪声响了,一响、两响、杂乱的、无休无止的噼噼啪啪,特别是在宾馆的附近。南方的使者是经过一些锻炼的,但是也难免有些紧张,他们从床上起来,胡乱着上衣服,抓紧机会隐蔽。还好,枪声不是针对宾馆的,没有流弹。但是毕竟是在附近啊。那怎么好呢?待天明问一下。可是早春时候,天明太迟了,而且春寒料峭。代表们默然相对。等啊,等啊,东方发白,鸡叫的声音从不知哪家的后院透过来。

好久啊,最后朱启钤来了,他代表袁大总统向南来的代表进行慰问。进门的时候,他双手一拱:“代表们吃惊了,大总统派鄙人来进行慰问。昨天深夜,由于曹锟曹镇统出差,第三镇的一部分哗变了。防范不周,发生事变,大总统很抱歉,务请代表们原谅。”

事情的经过是如此的。北方人心浮动,袁世凯一时不能南下,只可暂留北京,宣誓就职,同时发表黄兴为南京留守,镇守南方。

软弱的资产阶级革命这一幕,以第三镇兵变,袁世凯不能南来而告终。于是一切的一切,仍回到原先的轨道。资产阶级的革命不是没有准备,也不是没有领导的,但是软弱异常,软弱到几乎没有脊梁的骨架。黄兴任南京留守也没有多久,因为南方军队欠饷已多,他向中央领款无着,只能辞职下台。

从太平天国的失败,经过兴中会、同盟会到南京政府的成立,也就是说从1864年到1912年,前后四十九年,时间太短了,还来不及产生一个有力的资产阶级,也就来不及产生一个有力的资产阶级政党。革命力量太软弱了,因此资产阶级革命终于不能完成自己的使命。袁世凯是地主阶级、政治骗子、心中只有个人利益的政治扒手。最初他以候补同知的名义混进吴长庆军中,1894年到朝鲜,他的野心得到初步的发展,此后练兵小站,做直隶按察使、山东巡抚、直隶总督、北洋大臣、外交大臣、内阁总理,一步步地踏着血迹高升,终于成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以后他还要发展。他在每一步前进的时候,都留下新的血迹,终于以中国人民的鲜血,换取了封建帝王的尊号。这一切都是后话。在1912年,我们所看到的是:软弱的资产阶级革命以树立了中华民国的招牌而下台。沾满血污的地主阶级政治扒手正挥舞着指挥刀前进。

事物正在向着自己的反面转化。软弱的资产阶级革命派在短短的时期内已经妥协了,不革命了。到北京迎接袁世凯的代表们打电报到南京,提出北京兵变和北方岌岌不安的情况,为了大局安定起见,他们提出总统不必到南京就职。南京当局也感觉到应以大局安定为重,不坚持袁世凯南来宣誓。一切商量妥协,中华民国终于在不损及政治机器一丝一毫的情况下在北京安顿下来。

血不是白流的,然而血终于是白流的了。三哥的鲜血染红了南京小营的刑场,虽然在1913年得到政府的抚恤金,母亲、大哥和我都很痛苦。母亲因为无人报仇而感到失望,大哥被生活压得麻木了,我感觉到共和制是三哥参加过的革命的遗产,自己有维护这份遗产的责任。

时代停顿了,然而也在转变。内阁成立了,以唐绍仪为内阁总理,总理之下有各部总长:袁世凯的亲信赵秉钧为内务总长、段祺瑞为陆军总长;南来的要人蔡元培为教育总长、宋教仁为农林总长。政治是一列火车,正在寻觅一条适应自己的轨道以便前进。可是内阁制是一种外来事物,要适应中国的惯例,还需要漫长的过程。袁世凯和唐绍仪是北洋政治机构的旧人,碰到内阁制这个新鲜事物,就不能适应。尽管唐绍仪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政治家,但是究竟喝过洋水,知道责任内阁必须,也只能由内阁总理负起领导责任来。可是这一来总统干什么呢?外国的总统也许有宪法可遵,可是中国的总统不来统率,那由谁来统率呢?这个矛盾就无法解决。总理之下有各部总长:有的是总统领导惯了的,他们能搁下总统而由总理领导吗?还有南来的几位总长呢?早几时还是对立的,在南北议和的时候,唐绍仪代表袁世凯站在这方,他们代表南京站在那方,现在要服从总理领导,事情行得通吗?问题多着呢!

政党的问题也多。同盟会由革命党转变为政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旧官僚和一切与旧官僚有血缘关系的人有一个统一党,统一就是统一于原来的体系,他们总认为同盟会闹分裂,破坏国家的体系是不好的。此外还有自由党,即《阿Q正传》里的“柿油党”。这个党的领导人李怀霜,后来我到英国去的时候,和他同船,他在新加坡带着他同行的花枝招展的小脚女人上岸了,以后没有听说过。既然共和了,因此也有共和党。此外还有许多党。

同盟会刊物《民立报》,在一般人民中威信较高。1912年间,社论作家的名字也很特别:一位徐血儿,以后不知哪里去了;一位邵力子,后来在蒋介石手下做过甘肃省政府主席。比较更有名的是章行严。他到过英国,文笔很健,拥有大量读者。1912年他写的有名的几篇文章是《论萨威棱帖》《毁党造党论》。毁党造党是说要破除一切拉关系、搞传统的政党,树立政见一致、旗帜鲜明的党。这确实是新鲜的见解,但是一时还行不通。那时报纸发表的社论,首先都是密圈密点,以后觉得密圈还不够,索性每一个字的旁边都用套圈。好在既然每个字都用套圈,在排字工作方面倒是简单明了,可惜是无缘无故要糟蹋不少的版面。科举闱墨的恶习,是轻易死不了的,不料却在民国初元,复活在当时的舆论界。

袁世凯掌握政权,控制行政机构,一边把当时的所谓革命党人用大勋位、勋一位、勋二位的名义供养起来,一边却用种种方法,收买、拉拢,乃至撤除南方掌握军权的人物。这一切都看在一般人士眼里。湖南的一位老名士王闿运,当然是地主阶级一分子,但是他对于袁世凯是不满的。袁世凯为他设置了国史馆,安排他任国史馆馆长。王闿运到北京了,谒见了大总统,并且还带了一位身份不明的周妈。他访问当时要人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大红名帖以外,还带上一个小巧玲珑的名片,中间印着欧底赵面的“周氏”二字,这可算是玩世不恭了。闿运还有一副联语是传诵一时的。上联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下联是“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这是二十世纪的祢衡了,袁世凯在这一点上,不让曹操,当时也没有黄祖那样的蠢物。

1912年上半年,我在南洋公学中学部读完了二年级,但是学期终了,我的学籍也中断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家住朝北的五间屋,那朝南的六间屋,是伯父家的,里面三间是堂屋,外面靠西两间是厨房,最东一间是门堂。里面三间虽然陈旧,却也古色古香。据说梁柱都是楠木建筑的,都是十五、十六世纪的明代款式。外面三间很平常,可是那门堂却有一些气派。大门外是三层石阶,两扇黑漆大门,再里面是六扇屏门,虽然黑漆全部剥落了,究竟是六扇屏门。一望多少有些与普通家宅不同。这一年,伯母去世了;三位同堂姐姐,一位嫁了,一位死了,还有一位住到李家堂舅舅家去了;两位堂兄,大的死了,小的就是本君哥,到小纪镇一家当铺做学徒了。所以只剩伯父一位单身汉。这年端午左右,一位单干的车床木工在得到伯父同意后,把车床安排到屏门后边。大哥一看就恼了。他和伯父说:

“伯父,这样合适吗?是不是可以招呼一声,让他撤出去?”

“我已经答应了,能叫他撤出吗?”伯父说。

“为什么不能?能来就能去。”

“地方是我的,我主张就是如此。”

“既然两家共同的走道,那么我也有理由不同意。”

事实上主权是属于伯父的,但是为了维持叔侄关系,就由车工撤出,也未尝不可。可是他们顶牛了。一边要撤,一边定准不撤。大哥一想,自己住在郭恒兴布店,整天工作,没有时间和伯父顶牛,这就下定决心,不去工作了,坐在家中整天顶牛。郭恒兴布店的老板因为大哥是一位得力的店员,也来劝说过,希望他不要因为一件无足计较的小事,放弃自己的工作。但是大哥认为工作事小,顶牛事大,决定不去,不获胜利,决不中止。

大哥这样的干劲是值得重视的,但是家庭的生活是不能不考虑的。父亲去世以后,家里和元庆当铺的关系久已疏远,可是现在的情形变了。母亲、大嫂,还有执拗不化的大哥。当时的物价很便宜,一升西乡米,便宜的时候,还不到三十钱,但是究竟要用钱买,顶牛的劲再大也无济于事。因此家里和元庆当铺的关系又接近起来。衣服,甚至家具依然是向元庆当铺输出。.

暑假开始,我回家了。家中的生活实在是异常艰苦,天气又热。一天,在亲戚家帮工的农民贩卖西瓜,路过我家,担子里只剩得最后一个西瓜,他和大哥说:

“大先生,把西瓜留下吧。”

大哥自己清楚,只说:“不必了,刚吃过。”

“哪有这句话,天气这样热,多吃个西瓜算什么?大门大户的还计较这一点。”

瓜是留下了,门户虽大,并没有解决问题,只有为了西瓜又送一件衣服给元庆当铺。

大哥还在坚持,车工没有撤退,伯父懒洋洋的好像没有这回事。我继续求学的念头已经没有了,只在那里想怎样退学找一个工作,多少可以给家庭帮一点忙。

退学也不是那样简单。唐老师帮助我的学费,我能扔下就走吗?不扔下那么我能希望再多给一点贴我养家吗?事情总有一条界线,出了格是不行的。没有办法,我只能把这个情况和唐老师说清楚,最后由于陈通伯的帮助,在上海文明书局当上了校对。

文明书局是一家出版商,出版些教科书、字帖、画册和小说书之类。发行所在河南路,当时称为棋盘街。总店和印刷所在海宁路甘肃路转角,地点也很宽敞。主持人是廉惠卿,这很可能是一条虚衔,因为他从来没有到场。总经理是俞仲还,副经理是丁云轩,总账房是通伯的父亲陈仲英,书局里称为“三大宪”。他们都是无锡人,态度诚恳,办事认真,由于他们是创业人,因此具有创业的精神。初办的时候,他们确实有一些雄心壮志,想把书局办好,可是经过了十年奋斗,到民国元二年间,已经感到有些力不从心,商务印书馆的高梦旦、夏粹芳,中华书局的陆费伯鸿、陈协恭,那样地精明强干,已经把文明书局抛在后面了。

文明书局的校对工作,我是初校,二校姓胡,三校姓俞,年龄比我大得多,事情比我懂得多,他们对我都当一个年轻人看,因此工作上没有什么挑剔,相安无事。饭食住宿都由书局供给,每月工资发出以后,我留一些零用,其余寄回泰兴。这年年底,那位车工感到没趣,自行退出,大哥到一家张明记布店去当店员,家中情况恢复正常,衣服家具又从元庆当铺逐渐追回。只有我的生活起了变化,不再是学生了,可是心境却也坦然。

这年年底,文明书局结账后,仲英世伯给我提升,从新年起我的工资经过调整,手头宽裕了一些。不久,老同学郑东启在他的表兄陈承泽面前提起,是不是可以让我调到商务印书馆。这一位陈先生大概和商务印书馆有来往,因此商妥由我担任《小说月报》的助理,事情又有所发展。

商务印书馆的总办事处在宝山路,规模之大当然不可与文明书局相提并论了。有印刷厂、编辑部,还有涵芬楼,那里有不少老版本书。那时张元济是编辑部长,像我这样的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和他是不会有什么接触的,不过他是随时在那里督察我们。

那时的《小说月报》还没有改组,由一位常州人恽铁樵担任编辑。这一位虽然不是什么鸳鸯蝴蝶派,但是毕竟还没有接触到任何现实意义的小说。有时也有翻译小说,大致和林纾的翻译差不多。

这位恽先生处世接物的态度是好的,精明也确实精明。一次来了一篇投稿,是短篇创作。用的是孩子的语气,叙述一位私塾教师的教书生活。恽先生看了着实称赞。不久以后,他去信给作者,约他到编辑部面谈,作者如期来了。恽先生后来谈起:

“作者着了一件蓝布大褂,好像是从乡间来的。这篇小说写的那位老塾师,光光的脑袋,大近视眼,把头埋在书里,咿呀咿呀地读着读着,声音越来越小了。孩子们看着看着,后来只看到一个大脑袋,苍蝇还在那里哼哼地徘徊。小说写得很生动。我和作者说:‘稿费就作千字二元计算吧。’”

听着的人也许出于对作者的同情,说道:“那么生动的描写,千字二元太苛刻些,怕作者不会同意吧。”

“哪能不同意?”恽先生说,“不同意底关系?我估可以重写一篇,这故事大估偕可以听到吧。”在得意中他的常州口音不由得都出来了。

当然这位作者也不是不了解情况的。千字三元在当时已经是高价了,就是两元也不算少,作品在人家手里,不同意也没有用。从1913年直到1949年,物价不断飞腾,但是除了有特别关系的人以外,千字三元的定价没有变过。

作为《小说月报》的助理,首先便得试用两个月。我是经过这两个月的试用期的。那天账房通知我去结账。试用期满,我得另找出路了。

我去商务印书馆的时候,有一只箱子寄在文明书局,因此我准备先去把箱子取出,重行回家,至于回家以后的打算,还来不及考虑。

到了文明书局,恰巧隔壁房间的吴稚晖因病在家,因此打了招呼。他是陈仲英的表弟,和俞仲还、丁云轩等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早年入过学,考过秀才,发达得早一些,中过举人。1895年康有为等人公车上书的时候,他也参加过。戊戌维新失败以后,当时的青年分成两派,一派是康有为、梁启超领导的保皇党,一派是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他到过日本,是参加同盟会的,后来到过法国和英国。这时正在上海,寄寓在文明书局,平时却经常在外边活动。

吴稚晖看到我取箱子,问起我的打算。我说先回泰兴再说。

他说:“回去未必有什么办法,那何必呢?我办了留英俭学会,在法租界贝勒路租有房子,不妨且到那里住几天再看。”

我想到俭学会也好,因此搬到贝勒路。那时留英俭学会租有两上两下的一所房子,住着办事员吴柳甫、教师马程千。楼下作为办公室和教职员宿舍,楼上客堂间是教室,东厢住有十多位学生,地方却也宽敞。柳甫是稚晖的门房兄弟(即远房兄弟),程千是他的连襟。1927年我在南京见到柳甫一面,程千却没有再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