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是领导和群众相结合的事业。没有领导,群众即使有革命要求,也无从实现他们的愿望;没有群众,领导即使具有革命才能,也无从完成他们的事业。1911年的革命,通常称为辛亥革命。1913年的革命,当时称为二次革命,也有人称为癸丑革命,是一次短命的革命,现代的历史家都很少提起了。

辛亥革命反映了人民的愿望,是在同盟会的领导下完成的。但是同盟会的领导很不巩固,很不得力,因此辛亥革命只完成了一半,清政府崩溃了,然而这次革命的成就到此为止,没有能推进一步。孙中山发表了“孙文学说”。我记得一位地主和高利贷剥削者指着这本书嘻嘻一笑道:“孙文还有学说呢!”再联系到刘鹗那本《老残游记》所讥刺的“北拳南革”,那么,资产阶级革命派在当时社会中的地位是如何地尚未稳定,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可以说1912年是资产阶级革命亟待巩固的一年,但是同盟会的领导人并没有看到这一点。他们的最大敌人,也就是人民的最大敌人袁世凯倒是看到这一点的。他盘踞最高的政治地位,抓紧当时最有组织的军队,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凭借他的政治地位,不但网罗了当时的遗老遗少,而且也吸收了他早先的政敌。梁启超应当说是他的切齿之仇,戊戌维新不是由于袁世凯告密而终于崩溃,梁的一些深交密友不是由于袁世凯告密而终于断头京都的吗?然而梁启超去了。在吴长庆军中的时候,张謇不是曾因为袁世凯的飞扬跋扈而终于联同朱铭盘、张詧去信和他绝交的吗?然而张謇去了。还有那些清时代的阁部大僚、封疆重臣,在往日和袁世凯是一殿之臣,现在也都去了。袁世凯的势力正在日长夜大地扩张起来。

从另一方面看,也不能说同盟会是在那里睡大觉。就在1912年,他们也吸收了一些小党成立了一个国民党,和仰承袁世凯鼻息的进步党抗衡。但是就在国民党成立之日,他们立即扔掉同盟会的平均地权的招牌。当然,平均地权并不是社会主义,更远远不是共产主义,而只是亨利·乔治的一句空谈,但是从平均地权的思想出发,一边认识到农民需要耕地的迫切性,一边从实践中发现均权的思想性,那还是可以找到一条逐步发展的道路,但是现在也丢掉了。那么同盟会的精神还能保存多少呢?是不是清王朝一经推翻,同盟会的任务就已经完成呢?倘若如此,那么还要革什么命呢?

还有由国民党的领导自己导演的一出滑稽戏。黄兴从上海匆匆北上,遍访政府总理和各部总长,在欢迎酒宴之余,奉送每人一张入党申请书。这些达官贵人们在得到袁世凯的同意后,照章填名申请。这一下全部阁僚毫无例外地都成为国民党党员。国民党的领导志得意满地号称国民党政党内阁的完成。直待袁世凯独揽大权以后,他的爪牙就逐一登报声明:由于黄兴力劝,当时勉强具名,其实与国民党并无任何关系。

从这一点看,章士钊的“毁党造党论”对于资本主义国家的政党,是有些认识的。他认为临时参众议院成立,而孙中山、黄兴没有入选,是不可思议的。国民党的个别议员应当辞职,就在这个选区,由孙中山、黄兴参加竞选,当选以后,进入议院实行政党领导。他的见解尽管符合资本主义国家的常规,但是中国是没有这样一个传统的。在议员固然经历千辛万苦,获得国会一席,没有感到有慷慨让出的必要。在党魁也觉得没有屈尊纡贵,俯就议席的夙愿。因此章士钊的主张,竟成为旷野中的呼号。

更有意思的是,《民立报》尽管是国民党的机关报,但是当时上海又出现了《民权报》,和《民立报》唱对台戏。尤其那里的社论作者戴天仇更是凶横霸道,目空一切。章士钊是有缺点的,但是戴天仇却引起了读者的反感,对于政党政治并没有好处。后来章士钊起了个笔名叫秋桐,又称孤桐,这还不算特别;戴天仇却称为戴传贤,字孝庵,却温文尔雅得有些出人意料,可是那时他已经走到蒋介石的大营,成为反动派的上客了。

1912年是民国元年,按照历史成规,这时总应当有一些政治清明的现象,但是远远不是如此。旧官僚固然东山再起,依然故我;新官僚也亦步亦趋,毫无逊色。上海又有一批人发起了进德会。这个会也非常稀奇,对于会员的要求分为两级。甲级三项:一、不狎妓;二、不置妾;三、不赌博。乙级则除这三项外,另增五项:一、不饮酒,二、不食肉,三、不吸烟,四、不做官,五、不做议员。其实甲级拒绝的三项是文明国家应当进行法律制裁的事,谈不到什么进德不进德。乙级前三项是生活习惯问题,与进德没有关系;后两项则完全违反了进步国家的要求,假使不做官,不做议员是算进德,那么是不是专由道德败坏的人去做官做议员呢?当时的名人,进步党的严修,国民党的汪精卫都是乙级会员,严修始终不失为洁身自好之士,汪精卫则在全面抗战的第三年到东京,投靠日本首相近卫文麿,成为第一号汉奸。人是在不断地变化的。

袁世凯也在不断地变化,由一个投机的无赖变成一个血腥的凶手。他看清楚国民党要人孙中山、黄兴、汪精卫都不是顽强的敌人,最顽强的是宋教仁。宋是湖南人,曾在《民立报》担任社论作者,这时是农林总长。在同盟会吸收小党而成为国民党的过程中,担任组织工作的是他。严格说,他不是革命者,但他却是一个干练的政客,或政治家式的人物。袁世凯有的是钱,有钱就有人。他向死党赵秉钧授意。赵是内政总长,正是干这一行的,就把任务交给秘书洪述祖。洪述祖和上海青帮头子应桂馨联系。行凶杀人,原是应桂馨的本分,他懂得价钱,不但要钱,还要官做。洪述祖和上层联系,在获得层峰批准以后,再通知应桂馨:“毁宋酬勋。”得到这个可靠的保证,应桂馨吩咐手下的武士英。一切布置妥当。一个夜晚,宋教仁从上海回京,正当他在北站走动时,武士英看得真切,砰、砰两声,宋教仁中弹,抢救无效,随即身死。

这是袁世凯对于国民党所开的第一枪。枪声传到上海,传到安徽,传到江西,传到广东,传到全国各地。袁世凯对当时的国民党开火了。从袁世凯、赵秉钧到洪述祖、应桂馨、武士英,这是一伙,后来都没有好下场。

宋教仁一死,上海大哗,全部警捕出动,武士英被捕,当即转交上海检察厅,进行羁押。武士英由杨千里律师进行辩护。在调查案卷的过程中,上海新闻界大骂,认定杨千里是混蛋律师。其实为凶手辩护,在国外并不是什么怪事,但是在群情激动之中,杨千里竟是无可置辩。不过,事实上他也无须辩护了,因为武士英在押以后,随即身死。数年以后,应桂馨由京津铁路进京,坐的是头等车厢,在举杯自庆,意满心得之余,死在车厢里。赵秉钧已经是内务总长,后来进为内阁总理,在他总以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不久突然身死,当时的两位总长去吊唁的时候,周自齐失声道:“怎么耳朵边……”朱启钤老练得很,在后踢了一脚,因此“有血”两字没有说出。袁世凯是怀恨而死的。唯有洪述祖却腰缠累累,在青岛逍遥作客。也是事有凑巧,恰当他经过上海,踏下汽车的时候,宋教仁的儿子路过看到,立即扭他进法院,判处绞刑。这座绞架是由外国进口的,初次执行,行刑的法警没有经验,“咯噔”一声,人头落地。从袁世凯、赵秉钧,到洪述祖、应桂馨、武士英,这一连串的人物没有一个幸逃法网,这是后话。

宋教仁死时,南方久已分裂。黎元洪在武汉,本来不同情国民党,四川正在进行内战,浙江早和袁世凯联系了,广西的龙济光准备为出价最高的人卖命;还有一些省份在进步党手里,虽然号称进步,却是进一步和袁世凯联系。对于国外,袁世凯正在接洽借款。这批外国人是一批高利贷集团,称为四国财团。有时债主更多些,称为六国财团,这批高利贷者在本国购买公债,通常不过年利百分之三、四。到了中国,有时高至百分之九、十,而且还有个九折付现或八五付现的苛例,就是说,债主只付出八五折的现款,债户除支出百分之九或百分之十的利息以外,还得不折不扣地分期摊还本金,这就是说,利息远远超过百分之十了。不过也有一条:债主总得贴出一些,称为九五回扣,就是说,要给经手人总额百分之五的回扣,使他有利可图。这条毒辣的条件,不但袁世凯,甚至当时的总理、总长,即使是稍负时望的,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现钱难舍。袁世凯的银弹充足了,因此更是跃跃欲试,一定要把反对他的人扫除干净。

对于人民呢,他有两个得力的口号。第一个口号是统一。当时有谁反对统一呢?袁世凯是统一的化身,反对他就是反对统一。第二个口号是乱党。凡是反对统一就是乱党。这就是说凡是反对袁世凯的就是乱党,乱党就应该杀。上海还有一大片租界,在清政府的时候,因为反动政府力所不及,不少革命党就在租界里藏身。现在怎样呢?袁世凯的本领比清政府强多了,他和青帮取得联系,有人偶然出外,就此不见了;也有时并不出外,只要有人叩户,应声开门,也就从此不见了。因此住在租界的人经常不开正门,只从灶间出入。

即使是做了青帮,也得当心些,千万不能大言不惭。扬州的徐宝山就吃了一个真不二价的大亏。他应召进京的时候,曾大言不惭地说:长江八百里,他能拍胸口担保。事实也差不多,从安庆、大通以下,这一带全有他的爪牙,他是无冕之王。可是他没有想到这句话正犯了袁世凯的大忌。他回到扬州,照例玩弄他的古玩。一天清晨,传达室送进了一件邮递的木箱,是上海一家古玩商店寄来的。他等待好久了,照例要自己拆封,钉锤把箱子撬开,才得一半,“碰”的一声,木箱连同徐师长带着他那一心向往的什么古董,一齐化为齑粉。徐宝山死后,他的弟弟徐宝珍悲痛异常,好得袁大总统不忘宝珍一心向往的热忱,依然由他作江苏第二师长,继承宝山的旧任。1913年夏间,袁世凯调兵进攻南京,此时除了冯国璋、张勋两路大军外,就是徐宝珍的第二师。冯、张两人对于宝珍都是特别推重,一路让先,宝珍所部,也不得不十分卖力,奋勇异常,在南京城攻破之时,徐宝山旧部,几乎全部追随宝山保卫长江去了,留下冯国璋、张勋两部分尝胜利的果实了。

宋教仁死后,上海沸腾起来,报纸上隐隐约约,有所指斥。孙、黄两位严电要求缉凶。袁世凯更是责成上海司法当局,不令凶手漏网,这一切都做得有条不紊,同时他对于南方也在着着布置,周密异常。广西有龙济光,随时可沿西江东下,广东问题不大。湖南是有些要警戒的,但是谭延闿是翰林出身,成不了大事。安徽吧,没问题,张勋、倪嗣冲两支军队,随时可以拿下。麻烦的是上海租界,这是“乱党”出没之处;还有江西,李烈钧这个毛头小伙子,总不能不警戒一下,以免发生意外。他任命郑汝成为上海镇守使,李纯为九江镇守使,这两支得力的军队,卡住上海和江西的脖子。

上海南京路国民党的总部,那时称为交通部,和同孚路黄兴的寓所,都是座上客常满的。孙中山主张发动革命,也有人认为暂时不能发动。主张发动的理由很充分,因为袁世凯着着逼人,再不发动,国民党还有什么地盘可言。主张不发动的人也有理由,他们认为革命全凭的是一股革命的气氛,辛亥革命本来尺寸地盘也没有,由于革命的火焰照遍全国,才造成当日的声势;现在革命的气氛正处于低潮,除了牺牲人民以外,凭什么取得胜利。后面这一派甚至说这次革命失败以后,孙中山在黄浦滩登上外轮出国的时候,他们只有奉上纸钱两串,哀悼革命的失败。

袁世凯这时是着着逼人,安徽都督柏文蔚免职,江西都督李烈钧免职,广东都督胡汉民免职。三位都督罢免以后,国民党的地盘几乎全面崩溃了。李烈钧到上海,在他和孙、黄两位见面以后,第一句话是:江西动不起来。他是党内的霹雳火秦明,他说动不起来,那还有什么办法?但是孙中山是轻易不认输的,他问:“难道林虎也动不起来吗?”林虎是李烈钧的一位团长,是以能征惯战出名的。李烈钧只得答应试试看。

革命派在上海有机关报,反动派在上海的机关报更多。轻薄文人趁此舞文弄墨,嘲笑一番。

拟崔曙九日登望仙台呈刘明府

孙文皇帝有高台,此日登临演说开,三点会员皆北上,两艘兵舰自西来。蓟门令尹谁能识,海上仙翁去不回,得意且同宋女士,陶然共醉白兰杯。

这首诗是嘲弄,但是也隐隐透露出对于软弱的资产阶级革命家的蔑视,在1913年上半年,这种思想并不是个别的。

6月间,情势起了一个突然的变化。江西的密电到了,李烈钧、林虎的军队夺取了主动。上海也来了个突然急变,南京路上的交通部来往频数,制造局和龙华的驻军加了双岗,讨袁军的呼啸从《民立报》《民权报》挟着风狂雨骤的声势来了。

传说纷纷,充满了上海的街道。

奋勇的青年跳过制造局的围墙,龙华的枪声像冰雹一样冲破了昏沉的天空。有人从龙华来,说是看到苍白的薄皮棺材停在马路旁边,暗红的血液还在一丝一缕地从棺材缝隙里渗出。

是谁指挥这场战斗?

是陈其美。江苏都督府成立以后,久已撤销了陈其美的沪军都督。他被任命为工商总长,不过没有到职。现在由他重新指挥这一场战斗。

由于进步党和接受袁世凯津贴的报纸的反宣传,陈其美是不得人心的。是不是他在生活作风上有一些问题,没有证实,但是作为革命军的一位指挥官,他的形象是不够好的。

夺上海就得守上海,守上海就得守吴淞。从后来的经验看,我们懂得夺上海不一定要先夺吴淞,敌人不是从白茆港、从金山卫都可以登陆吗?历史上也有教训。夺南京的有几次是从挹江门外登陆的?相反,倒是从采石矶过来的,历史上就有好几次。

但是,那时革命党人的眼光却注视到吴淞。吴淞在袁世凯的军队手里,怎么办?先去夺吴淞。这一件事倒是顺手的。可不得不防备北来海军的进攻。谁去?钮永建去。这位矮墩墩、面色苍黑的上海县俞塘人去。钮永建在南菁书院读书时,就自诩为将才,到日本留学以后更加强了自信。他到吴淞,整顿一下炮位,计算了弹药,准备迎头痛击南下的海军总长刘冠雄所率的舰队。

对于制造局和龙华的袭击虽然没有得手,讨袁军的檄文已经发出了。黄兴赶到南京,他是讨袁军总司令,第一步是指挥徐州的江苏第三师冷遹向北进军。冷遹的对面是张勋,河南、安徽的边界上还有倪嗣冲。冷遹不是他们的对手,阵脚没有站稳,已经没有撑得住的锐气。

黄兴是号召革命的勇士,但是长于号召不一定长于作战。敌人的声气正在逐步向南推进,他们说是讨伐乱党,安定国家首先必须统一,要统一首先必须讨伐乱党。

孙中山懂得要进行战争,首先必须制造舆论。《民立报》空论太多了,“萨威棱帖”的口号同“普提萨摩诃”一样佶屈聱牙,实在不得人心。《民权报》呢,骂是会骂的,但是谩骂不是战斗,要有理论,能战斗,才顶得住袁世凯南下的攻势。

这就为《公论报》的出版准备了条件。

《公论报》是一张四开报,每天只出四页,虽有电报和新闻,主要是社论和短评。这家报社是在江西路福州路口以南的一家歇业报馆的原址办的,因此印刷厂和排字房都现成,只待社论作家和编辑进驻,就可以立即刊发。

《公论报》的论坛,在当时的国民党可以说是齐整的,但是由于后来的不断转变,他们的结局完全不同了。

社论作家一共四名,是张继、汪精卫、蔡元培、吴稚晖。时间是无情的,经过三十年的考验,有的前进,有的堕落,有的得到全国的推崇,有的成为叛国的汉奸。在重温历史的时候,令人多么沉痛。张继是北方人,中等身材,温笃笃的面庞,三两天到一次,一来就打开电风扇,实际没有写过什么,吴稚晖代他写过一篇,据说在结束前,每人至少总得写一篇。汪精卫年轻,三十左右,高个儿,扁脸,白白的,声音不大,精力却很饱满,间或来一下,文章写得不很多。蔡元培高高的,四十出外,声音很轻,但是很笃实,写文章很认真。吴稚晖不到五十,比一般人高些,扁圆脸,留着八字须,一口无锡口音。《金陵春梦》里把他写成矮个儿,说明作者没有和他见过面。四人之中,吴稚晖是总负责者,下午先到,总是最后一个出去。写社论,看校样,和排字房打交道,都由他一个人经手。

我住在留英俭学会,吴稚晖约我参加工作。我不是国民党党员,但是我对于参加工作是没有意见的。为了推翻清王朝,建立共和政体,三哥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我有责任继承他的事业,维护共和政权。袁世凯的所作所为,必然导致专制政体复辟,这是当时每个人,包括他的党羽在内,人人都知道的,不过不是每个人都肯说出来罢了。所以参加这个报社的工作,我是欣然同意的。

我的工作是到报社,先把当日上海各报看一遍,考虑一下有什么议论可提,偶然也写一篇;待到大家的文章写好,发排字房排版。通常都是由我初校,由吴稚晖二校。那时的要求不高,二校已经算不错了。吴稚晖经常要在付印后回去,常常吩咐我先走,我总在十点左右仍回贝勒路。

《公论报》还没有出到十天,前线的战事已经垮了。冷遹走了,黄兴也走了。吴淞口外的刘冠雄和吴淞炮台的钮永建直接联系。刘冠雄的意见是:军舰是国家的,炮台也是国家的。炮台击沉军舰,是国家的损失;军舰炸毁炮台也是国家的损失。既然南京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守住吴淞炮台也于人民无益,因此他建议钮永建放弃炮台,安全退出,保全了炮台,也保全了军舰,其实都是保全人民的利益。钮永建一考虑,刘冠雄虽然是袁世凯派来的人,但是几天以来始终没有攻击炮台,所说的话也合情合理。总司令不知道哪里去了,自己犯不着无目的地损坏人民的利益。他接受了刘冠雄的意见,自动退出。于是上海租界里的国民党党员大哗,有的不客气地说钮永建叛变投敌了。居正自荐,接替钮永建的任务,去吴淞炮台布置一下。可是刘冠雄已经登陆,去也无济了。

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何海鸣本想在南京再干,现在下台了。北方的军队进入南京,袁世凯的命令下达,冯国璋为江苏都督。张勋白瞪眼,下令军队大掠三天,地摊上什么都有,一部宋版《陶渊明集》定价两元,一切都混乱了。上海的租界确然歌舞升平,但是南方的领导人已走空了,《大共和日报》又发表了一首五律:

孙仙今又逸,黄党不能强,进秩何须伍,修仪莫问唐。陈英宁算士,夏粹已难芳,钮永如重建,河南白有狼。

从这首诗,不难看到作者幸灾乐祸的心情。孙中山逸仙、黄兴克强、伍廷芳秩庸、唐绍仪、陈其美英士、钮永建下台了,完了。夏粹芳是商务印书馆的经理,在这短命的二次革命中,据说有人因为索诈未遂,把他暗杀了。剩余的只有白琅,正在河南、陕西一带流窜,终究成不了气候,他和这次短命的革命没有直接关系,不久他失败了,完了。

《公论报》究竟主持的是不是公论,历史已经下了结论,但是《公论报》的社论作家和编辑人员也星散了。那时出国的手续很简单,用不到护照,用不到签证,只要到外国轮船公司,花三二百元可以置票直达欧洲。日本船的三等舱更便宜,九十元就可以到英国。《公论报》虽然结束,凭着《公论报》的结账,买一张伦敦船票是不难的。蔡元培夫妇和他们的三个子女、吴稚晖和我都买了日本船票,乘着九千多吨的长崎丸出国。

早两天,文明书局的同人,由廉惠卿领导,在一枝香番菜馆为吴稚晖饯行,连我这十八岁的青年也在内。廉惠卿是无锡人,在清代有户部郎中的头衔,因此担任文明书局的领导,在当时的风气,这原是很自然的。他和吴稚晖是旧交,特别的是这一天在座的还有他的夫人吴芝瑛女士和他的儿子、媳妇和女儿。这位吴芝瑛是吴长庆的女儿,写得一手瘦金体小楷。她是以不怕事出名的:秋瑾被杀,为之收殓的是吴芝瑛;袁世凯专政,一位女青年傅文郁给他去信,要他让位,惹得袁世凯下令通缉,庇护傅文郁的也是吴芝瑛。几年以后,一部《留东外史》出版,据说傅文郁曾请吴芝瑛给她写一副七言联句,后来看到是孙揆均写的,署名仍是吴芝瑛,因此大吵大闹,说我本来是请你写的,为什么却找一个臭男人。这话不知是否失实。孙揆均我也认识,字叔方,和一般前辈无锡人一样,平易近人,做事也很圆通,写的瘦金体,在神韵中更觉劲健。

那时上海妇女都还梳着发髻,上插白兰花,特别馨香。不过白兰花太娇嫩了,摘下以后,很快就要蔫萎。吴芝瑛特地从发髻中把白兰花拿出来,原来每朵花的下边都套着一个比钢笔尖还小的水管,因此插在发髻周围一圈,更显得妖艳。

惠卿把我介绍给他的夫人,他说:“这就是朱东润。”

“啊哟,”芝瑛说,“看到你的文笔雄健,我们以为你已经很老练了,原来这样年轻,真不简单。”

我虽是在上海受教育的,本来是一个乡下孩子,除了鞠躬以外,没有什么可说的。这时廉家的儿子媳妇和女儿正在另一个角落切切耳语。一席以后,1927年曾在南京看到惠卿一面,那时他是江苏教育经费管理处处长。

临行时,我写信给大哥,说明情况。我虽然出国了,但是对于母亲的生活我有责任。好在我家住屋西边,还有五间,父亲在日,虽经典出,但是产权还在。我说在家庭需要的时候,大哥可以加典或出卖,维持生活,我不过问。这封信发出以后,我仿佛已经减轻了一部分责任。

这次大撤退,应当说是聪明的。不但何海鸣的死守南京,完全没有必要,其实所谓二次革命,根本是没有意义的。从辛亥革命开始,袁世凯始终谋定后动。南方政权的成立,主要倚仗着民气,气可鼓而不可泄,但是1912年以后,每次变动都在那里泄气,及至宣布了上海、九江两地镇守使以后,棋局的胜算完全操在袁世凯手里,三都督的撤职,是棋局的结束而不是开始,袁世凯完全掌握了局势,还有什么可争的?当然,革命者是不会轻易退让的,但是他们尽可以化整为零,从全面对抗转为游击战争,打得胜就打,打不胜就走,这样就可以掌握形势,待到最有利的时机,化被动为主动,夺取最后的胜利。但是国民党既不是一个有组织的政党,也不是一个能斗争的革命党,始终只有松散的组织形式,谈不上全盘计划。

我们在船上并不寂寞,蔡家的男孩无忌,已经十五六岁了,还有一女一男:威廉、柏林,只有六七岁。蔡元培始终是一本正经,也还和气。我和无忌闲聊的时候较多。特别是三等舱的两位日本服务员,一个我们称为阎王,一个称为小鬼,成为我们闲谈的对象。看来中日两国人民的关系,还要经过一番扎扎实实的斗争,然后才能取得真正的认识,由相互理解进而取得真正的友谊。

长崎丸经过香港、新加坡,已经到达热带了。天是那么热,船上既无大树的嘉荫,又少清流的荡漾,只是赤日经天,浊浪排空,确实有些闷人。再向西就到达槟榔屿,这是一个小岛,那里的华侨不少,最有名的陈家,是当地的殷实华侨,开着轮船公司,诸葛亮、周瑜和不少三国演义的名人都以艨艟巨轮而出现。这位陈家就是汪精卫的岳家,汪妻陈璧君是有名的雌老虎,令人一见悚然。抗战结束后,陈璧君因为是汉奸而被捕,关在苏州监狱。那个监狱里,犯人可以打牌消遣,泰兴南门的一位地摊商人,就曾以和陈璧君打过牌向人夸耀过。

从槟榔屿再向西,船在锡兰(今斯里兰卡)停泊,我们上去瞻仰过一座佛教大寺,那里有释迦牟尼像,进去的人都得脱鞋,表示钦敬,这就是《法显游记》所说的狮子国。法显和尚看到商人供佛的晋地白绢扇而流泪,现在想来可能因为法显出外多年,所以油然生了故国之思。我们可只是一过而已。一切宗教难免分出流派,儒分为八,墨分为三,基督教有新派、旧派,佛教有大乘、小乘,看来道理正是一样,大家都说货真价实,其实不过如此。

锡兰以后,经过印度洋,进入红海,路程更长,停泊的地点相去更远。一天,吴稚晖和我说:“你知道那天廉惠卿为什么请你吃饭啊?”

“啊,那还不是为了请你,把我带上的。”

“不是这样。惠卿夫妇看到你的文章,要我做媒。他们的女儿你是看到的,怎么样?”

我是一个穷学生,家里只有五间破屋,还是兄弟共有的,凭什么谈订婚,因此只有谢谢他们的好意。

1913年的俭学会,有留英的,有留法的。留法的还好办,因为法国工人排外性不强,所以中国学生登岸以后,不久可以找到工作,问题基本上解决。英国工人是不容许外国人参加他们的劳动的,所以勤工俭学只是一句空话。没奈何,只有在留英俭学会住下来。俭学会的办事处就在吴稚晖家里,一时还找不到其他的去处。

旅费是凭着《公论报》的余款开支的,吃饭一时也不成问题。问题在于工作。到哪里找呢?只有仍向中国设法。唯一的办法是译书,书译成了,寄到中国,换成外汇,寄到伦敦,那时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我的英文程度本来很有限,到得英国可能有一些长进。翻译的问题是可大可小。严复翻译的时候,有时要踌躇多日才能下笔,但是“拓都”“公匿”“版克”之类,高雅尽管高雅,却真可翻破古今字书,找不到意义所在。林纾的翻译就顺理成章了,一些碧眼金发的外国人,说的全是史汉文辞,方姚笔调。尽管林纾对于外文一字不识,可是林译小说,那时是到处风行的。

我的文笔是粗浅的,但是在唐老师的培养下,多少也懂得一些。对于英文,那么不用客气,多少总比林纾高明些,所以比较之下,只是有长有短。在经过一两次失败以后,我的译稿居然也能寄到上海换取外汇。虽然我是署的真名真姓,好在原作多半是一些三流以下的作家,既没有玷辱他们的名姓,而且不久以后,这些译述也迅速烟飞烬灭,一些也不值得惋惜。

那时我的理想是当一名新闻记者,这也许是《公论报》给我的一点暗示吧。我译了一本《英国报业述略》,寄到中国,承蒙《申报》馆好意,把稿子收下了,在头版头条的地位,每天登载三五百字,为了吸引读者,还把“英国”二字改作“欧西”,招牌放大了好多。其实这只是一种噱头,不过这是为了帮助国外的穷学生,意思还是厚道的。对于当时上海报界的主持者,我们应当分别看待,不能一概而论。

译书的道路打通了,就学的问题也解决了,这是伦敦的西南学院,地点在伦敦郊区。中国在抗战后期,出现了一些高等学校,当时人给这些学校题了一个别号,称为学店。这样的实事求是,淋漓尽致,正是五千年文明的遗泽。外国人的文明史究竟短得多,没有这个尊称,不过学店照样是有的。

在这个时期还看到一些故事。

汪精卫的岳家有的是海轮,他到巴黎作客,后来到伦敦来了,带着岳母、陈璧君和一大群小姨子、外甥女。当然他来时还是平民身份,可是这一大群女人、孩子也就够热闹了。吴稚晖看到,虽然也是欢迎,但是私下里和人说起:“你看汪精卫还有什么前途,他交往的不过是这群人。”

钮永建也到过伦敦,他和吴稚晖都是江阴南菁书院的肄业生。他们自负为一将一相,可惜两人最后都投靠了蒋介石;蒋介石有他自己夹袋中的人物,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安排。钮永建在伦敦的时候,成天在那里计算每师要多少人、多少枪支、几门大炮、几匹马,每月要多少给养、枪弹,以及其他一切。真正是纸上谈兵。吴淞那一次没有开火的战役,固然不算什么叛变,但是他后来也确实没有什么建树。

还有一位湖南人甯楚禅。这人可也真特别。从中国远远地带着妻子到伦敦,住在一家宿舍里。他既不读书,也不经商,好像是专门为了写游记来的。他经常到一所公园里坐下,招呼一声照相师,这时公园里有的是退休的老店员、老工人,和他们的老伴,连带孙男孙女一大群来一个围观。甯先生也真好,连忙搬动坐具,招呼坐下,照相师咯噔一声,全部摄下。后来楚禅的《西行游记》出版,第一幅就是《伦敦人士欢迎图》。这位先生回国以后,因为那部《西行游记》出了名,在北京当过教授,置过房产,抗战末期,因为通货膨胀,潦倒而死。

我进了伦敦西南学院这所学店以后,一边听课,一边译书,可是这时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了。自从有了人类以来,大战的事情是不断发生的,大战的规模,大约以人类认识为基础。古代的中国本来限于河北的一部分,所以尽管历代把黄帝与蚩尤之战,宣传为古史里的一次大战,其实有限得很。后来有什么垓下之战、赤壁之战、淝水之战,到唐代的河阳之战、邺城之战,规模确实是大了,但是人类的视野久已扩大得多了,总算不得世界大战。不但那几次,就连后来的松山之战、天京之战,都不能算。为什么?因为人类认识的规模久已超过这些战役的范围,所以不能称为世界大战。1914年到1918年的大战,确确实实是一次世界大战,七大洲、四大洋的人民全部投入这次大战,这真是人类的浩劫。不但这一次,我这一生还经历过第二次,不知道是不是还要经历第三次。古代诗人说过:“哀人生之多艰”,事情的发展是如此的。

为什么会有这次大战?当时的宣传家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有的说因为奥匈帝国的太子在塞尔维亚被暗杀了,所以奥匈帝国大兴问罪之师。有的说因为德意志帝国的军队侵犯了比利时的中立,所以英法为了维持均势,不得不向德意志帝国宣战。其实这都是胡说。老子说过:“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这却切切实实地说出了统治者的真心话,他们不是要人民明白,而是要愚弄人民。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以前三五年,各国的参谋本部久已把军事路线弄清楚了,那时谁知道奥匈帝国的斐迪南太子要到塞尔维亚送命。除了德意志参谋本部,又有谁知道德国的陆军要冲过比利时王国,抄英法联军的后路呢?愚民政策在平时固然是帝国主义者的传家宝,在战时尤其是他们的护身符。第一次世界大战就这样地从欧洲杀到亚洲,然后蔓延开来,影响到整个世界,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大战。

中国不是孤立于世界之外的,因此必然要受到世界大战的影响。

一切事情都不是片面的。对于中国,世界大战有有利的一面。当时的列强,除了日本以外,都忙于战争,因此减轻了对于中国的压迫。特别在工商业方面,中国的新兴工业获得了一定的成长。不过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减轻了西来的政治压迫。这原是一件好事,但是在这个多难的国家,好事有时却变成坏事。

国民党垮了,袁世凯把对着“乱党”的屠刀转向“暴民”,被压迫、被屠杀的人民更多了。但是他不是不要人民,北京的流氓无产者被他的爪牙组织起来,称为“人民请愿团”。几千人的“人民请愿团”,拥进国会,要求修改宪法,逮捕乱党,这一来,残余的国民党议员被逮了,宪法经过修改,袁世凯不再是临时大总统而是大总统了。有人在副总统的选举中投了他的儿子袁克定一票,不过这是一种讽刺,主要还是投了黎元洪的票。是不是袁世凯对于大总统就满意了?当然不是,那时受到津贴的报纸已经很少称他为总统了,一般都称为“元首”。奇怪得很,当时的人民都忽然高雅起来,用起《尚书》的语言。

不但如此,连外国的什么博士对于中国的国体也突然感兴趣,北京政府的顾问、美国的古德诺博士发表了共和政体不适用于中国的高论。1915年,北京发动了筹安会,发起人是杨度,参加的有汉学家刘师培、革命党人孙毓筠、胡瑛、李燮和、提倡民权的严复,这是当时鼎鼎有名的六君子。他们主张“筹一国之治安”,为袁世凯称帝进行鼓吹。

袁世凯究竟还不是糊涂到底,他也注意到舆论,特别是各地的报纸。《申报》《新闻报》和北京的《顺天时报》都引起他的注意,《顺天时报》是日本人主持的,不但显示了舆论动向,同时也显示了国际动向。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每日照排《顺天时报》,中间插进了若干拥护帝制的语言,送进新华门。袁世凯看到了以后,更加定心了。

但是也有使他不能定心的地方。世界大战一起,欧美各国都忙于战争,远东的均势动摇了。日本获得了为所欲为的机会,也就确实为所欲为,一边表示支持袁世凯,一边却向袁世凯提出五号要求二十一条。这是1915年1月份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提出的。这个要求把中国置于日本统治之下,但是日本也同意拥护袁世凯称帝。经过几次磋商,5月9日,除了第五号的一部分留待日后协商外,袁世凯完全接受。

中国人是不甘心屈服的,不但孙中山不甘心,连同进步党和旧时的老官僚也不甘心。当时号称各派大团结。袁世凯部下的得力干将冯国璋也不同意。袁世凯称帝,把民国五年改称洪宪元年。伦敦的报纸也登了袁世凯的照片,称为“总统皇帝”。

伦敦的中国留学生闹翻了,好多人都准备回国,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驻英公使施肇基派来了一位随员到西南学院调查,准备给我补上官费,我也顾不得了。四月后搭着日本船回国。这时地中海的航线,因为德国潜水艇不时要袭击航轮,因此绕道好望角东行。从伦敦到好望角,航行二十几天,除了天空和水面以外,什么都看不到。有时夜间还要把两脚绑在床上,以免在风涛中颠落舱板。这一次航程是辛苦的,但是经过好望角,看到卓子山、德班这些许多人没有到过的地方,也算是一件幸事。

德班那里的种族歧视是很明显的。白人开的店铺专为白人服务,黑人是轻易不被接待的;偶然出入,也只能通过旁门。当地的人力车特别宽大,有时三个白人水兵坐在上面,趾高气扬,拖着人力车的黑人头上还得装上两只牛角。对于人类的尊严,进行这样严重的嘲弄,这不是黑人的羞耻,而是白人对于自己的侮辱。六十年了,我看到南非还在白人的统治下面,实在不能不为之担心。

由德班向东开航,经过一二十天,到达新加坡。这时看到报纸,才知道袁世凯死了,中国的形势可以暂时安定下来,心里也稍为舒展。从新加坡、香港,再到上海,仅仅不到十天,总算天涯游子,回到故乡了。

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因为袁世凯称帝,我抛弃了一切,从伦敦赶回中国。可是到达中国的时候,袁世凯已经死了,那我还做些什么呢?再回英国,那当然谈不上;到达中国,我又无从着脚。一切姑且不管,我还有一个家。第一步,我回泰兴看到母亲,看到大哥和他的妻室子女。母亲显得衰老得多了,六十多岁,生活又很艰苦,衰老是必然的。她看到万里回家的儿子当然是高兴的,对于三年前我的不别而行,她顾不得埋怨,只是为我考虑怎样能在家多住几天。

我一时也想不到怎样去找一个职业,想来还是译书好。那时庆云寺禅堂前有一座要雪堂,东西三间,倒也窗明几净。我和庙里商量借住。在工作中,我越发感觉到词不达意。当然,这主要是由于我能力不够,但是中国文言文的句子结构和外文的距离实在相去太远,在没能创造流畅通达的语体文以前,要想把外文译好,实在不是轻而易举的事。1916年,时机是迫近了,但是还没有成熟。

三年以前,章士钊在日本创办了《甲寅杂志》,这是所谓《前老虎报》,以别于他在1919年的《甲寅月刊》,那是《后老虎报》。前者主要攻击袁世凯,确实有些朝气,后者则吹捧段祺瑞,不能不算是暮气了。《甲寅杂志》在一般政论以外,提倡钻研逻辑,很有些启发性。在要雪堂读书时,我很想攻读逻辑,除一般中英文著作以外,还在寺中借抄《因明入正理门论》这一类的书籍。写作时,多少感到有些帮助,但是所得还是很有限。

大哥从张明记布庄出来以后,这时在林仁和布庄工作,由于他工作认真,和林家的关系还好,家中正在逐步安定下来,这时,他又出了问题。他从橱里发现祖父的遗嘱,内容指定大门东首两间给长孙兴保。大门东首原先是有两间屋的,祖父去世以后,伯父和父亲分家的时候,因为没有发现遗嘱,这两间屋是分给伯父了。是不是这两间屋还存在呢?久已由原主买回去了,这样的事,在家乡是平常的,不是什么意外。遗嘱是真的,但是房产久已分过,而且原物也不再存在了,还有什么说的。但是大哥不肯放手,伯侄关系搞得非常紧张。我的年龄已经二十开外了,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所幸一本作品已经译好,《申报》馆的陈景韩正在主编一份杂志,经过接洽,他同意接受,因此我便托词携带稿本赴沪,脱离了这场意外的纠纷。

在上海的时候,我暂住在李剑农那里。剑农是湖南人,我回国时是和他同船的,这时他正在《中华新报》主持社论,因此约我帮忙。我有意找一份工作,因此也就欣然同意了。我主要担任地方新闻的编辑,有时对于国际新闻也插一手。那时的《中华新报》只在一般知识分子中流行,经常是两大张,第一、第四、第五、第八页都是广告,第二页是社论和专电,第三页是长篇通讯和国际新闻,第六页是地方新闻,第七页是本市新闻。这是对于当地人最有吸引力的,因此在报社比较得到重视。第八页有时也登载文艺创作,如小说、笔记等,在当时称为报屁股,是应付青年读者的。

我曾问为什么要把版面分得这样固定呢?不能把关于某一事件的专电、长篇通讯以及各地和本市有关的新闻合并在一处吗?可是大家都认为那样办会打乱版面,不好搞,因此也就各据一面,互不干扰。国际新闻那就更简单了,主要靠路透社,根本谈不上什么驻外记者以及国际电讯等,因为那样太费钱,报社收入基本上只能应付工资、伙食,不能应付那些意外开支。排印路透社消息时,还得看长篇通讯的分量,在一定的地位中,酌量发表。我在《中华新报》那短短的一段时间内,对于国际方面的资料,就我那些浅薄的知识,按照需要加以补充说明,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不错了。

6月的天气非常燥热,报馆的工作已经够忙了,可是这时大局突然紧张起来。原来在徐州的张勋和他的辫子兵到北京了。为什么?早几天,代理大总统黎元洪和国务总理段祺瑞闹翻了,这件事一般报纸早有报道,称为“府院之争”。看来这个责任内阁制是否行得通,很成问题。在欧洲是行得通的,因为有强大的国会,国务总理是由国会推举的,有了国会的支持,总理当然有权主持一切,总统也得让他三分;失去国会的支持,总理立刻下台,用不到总统给他什么面子。在当时的中国,国会有什么权力呢?北京的请愿团一出场,国会议员就得来个卷堂大散,他们连自身还保不住,哪有力量去左右政局呢?既然国会不能表示应有的力量,那时什么总统、什么总理,都得看军队的脸色行事。所以1917年夏天,政权动荡不定是丝毫不足为怪的。

张勋北上,据说是为了调停府院之争,那是报上说的。为什么要他去?他能干出什么?大家不是没有一些估计的。他是清政府的支持者,这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因此他对于黎、段两位,无所偏爱,到京以后,随即宣布清王朝复辟。宣统皇帝又坐龙廷了,立刻任命张勋为议政大臣。黎元洪如何呢?他久已没有了兵权,下台是早有准备的。段祺瑞呢?还有一大群督军支持他,总不至于在张勋的手下讨生活。他到马厂宣布起义,辫子兵是能打几个回合的,但是在北京的不到一万人,不是段祺瑞的敌手。宣统皇帝再从龙廷倒下来,张勋也退到荷兰公使馆请求政治避难。段祺瑞还想再进一着,要求引渡。可是张勋也有一手,他说:“得罢手就罢手,逼急了,我就把以前北洋军阀在徐州开会的情况公布出来,大家都有份,不要怪我姓张的不讲交情。”这一着果然灵。大家撒手不管,段祺瑞大权独揽,他的官衔称为执政,这就是狄格推多了(英语译音,意即独裁者)。但是狄格推多也不容易,因为这些督军们不一定都听话。不久,张勋到天津租界去做寓公。这一次的活剧,虽然靴帽翎顶闹了一阵,但是不到十天,全部烟消火灭。

在《中华新报》馆还遇到一件事。一天我刚走到饭厅,迎面来了一位身穿和服的日本人,矮墩墩的,衣履不一定整齐。我正在凝神,早有人在那里介绍:“这是双木先生。”

“失敬失敬。”我在招呼着。

双木递给我一张名片,中间四个三号字“双木并明”,右边是六个五号字“《中华新报》社长”。

原来那时在上海开报馆,也和泰兴开当铺一样,总要有人作为外管,准备由他出面应付租界当局。好在这位双木先生态度很谦和,要求也不太高,对于报社的一切,他是不过问的。

再过些时,天津的张季鸾来了,这是北方的一位报界老手,他来是为了接办《中华新报》。有人在他面前为我吹嘘。我想大家分手,一个人留着也没意思,因此谢谢大家的好意,暂时仍回到剑农那里。

剑农的住处差不多是湖南会馆,来往的人客着实不少。一天,我在房里看到甯楚禅。他踅进房来,大家问过好。楚禅和我谈起,新从广西来。在那里交了不少朋友,一位中学校长托他到上海找英文教师。他问我道:“有空吗?到那边去看看也好。”

“在这里横竖没多事,去一下也不妨。”我说。

这位甯先生交游真广,他经过梧州,认识了广西省立第二中学校长陈柱尊。柱尊新近接事,人手不够,托甯先生到上海的时候,代聘中文、英文教师各一人。和我说定以后,甯先生随即填好聘书送来。我和大哥通信,说明情况,不久就去梧州了。这时我二十二岁,实际还没有满二十一岁。

我自己的知识很不够,英文也懂得很有限,但是为了自己的生活,为了养活母亲和帮助大哥,只得前去担任教师。当然,我需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相信我能够抽出时间学习。

我曾经学过一些逻辑,现在全搁下了。这并不可惜,因为我们吃饭以后,碗虽搁下,饭已变为养料,到肠胃去了,不能说饭没有用。倒是我多年希望当新闻记者,从此完全彻底放手了,不无惆怅。但是在那时的中国,新闻界也简陋得可怜,脱离了也不妨说是扔去一个包袱。

惭愧的是我只是一个大孩子,现在要去当教师,实在不相称。解放前的社会是这样的,一切凭自己去和命运战斗,命运把我抛在海里,沉也好,浮也好,它是不管的。我还有两条手臂、两条大腿,就去泅水吧。战斗是战斗,我这一生是从这样的无后方战斗中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