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1日~1938年1月31日
1937年12月底,文澜阁《四库全书》及浙江图书馆馆藏善本书共计230余箱由富阳装大船转运,但因水势被阻滞桐庐不能行,后急调浙江大学卡车协助,分运三天抵建德之绪塘。然绪塘地形难避战火,急需要搬迁图书至内地。时因战事,浙江省府已迁永康,各厅迁方岩,陈训慈为搬运图书之方案及车辆、资金诸事乘舟至永康,奔走其间。
昨吉安《明耻日报》载浙大于十六号为五十日本兵所焚,图书馆仪器迁往日本云云。查浙大图书馆本无专屋,各图书馆亦无仪器之存在。校中重要仪器亦均移出,显非事实。或系省图书馆之误,因图书馆中尚存多量之图书也。乃电教部陈立夫,报告运仪器之近况,并报告文澜阁《四库全书》硕果仅存,虽由浙大帮同运严[州],似更运内地为是云云。
--《竺可桢日记·1938年1月22日》
元旦星期六阴历十一月卅日
七年来元旦以今日在客中江上迎岁为最惨淡矣。晨醒甚早,辨明而起。自船头望金华江滩,色沉黄无光。本久阴雨之余,一旦开朗,朝暾出江心,光射舟中,似欣然有生意。自辛亥建国,诞生廿六年矣。客岁受外侮乃最深而最广。愿昨日之阴雨象征昨年之暗淡,今日之晨曦兆今岁之剥极而复,上下共奋,卒得昭苏,应于今日卜之。虽曰难期,敢不默祝。父母沉疴,尚且期复健康,则吾人对祖国尤应不作消极之想,矧军事虽失利,后方潜力无限。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人力物力,蕴蓄何量,导而扬之,以制敌复国,大人之责,小民亦焉得自外耶?在船头对远山写日记,怅惘中自有新意。
在金华四天,原拟之赣不果,为运书资用事,尚待归与省当局商洽,乃以旁午整行装,乘一时许车归永康,到由义巷寓甫二时。盖自战局稍定,公路局二度改组,各路客车午后恢复,交通方便多矣。寓中惟会计吴君伯均在,柳永缙表弟赴建带物未归。
任生永康自慈溪来投青年训练团,为作二介绍信。
五时访王式园先生于某旅寓中。王曾官甬某税局,积资好鉴藏,永邑中不易得之人才矣。与各方交游广,交通处租用商车,渠颇有斡旋之功,渠固爱护文物,允为“四库”向该处某队长商减费云。
得启林兄信,知家乡冬防夜巡已始。得翁甥信,得五姐消息。
四时邮差送来慕骞自瑞安来长信,于余出处去就之间考虑周详,仁至义尽,意可感也。灯下作致叔同、文莱信,告以费事有望,促迳运书装船。十一时寝。
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二
在永康。
今日一日间除客来谈语亦颇有时外,余皆作信而留置待发者犹十余笺。甚矣,余之亲友关系,多对人意殷,不能冷淡处之,往往为信札存问之奴隶也。计为馆事致管秋一信,寄汪闻兴绪塘一信,致兰溪郑馆长一信,答毛乘云一信,又致七弟一信,答魏安德庸甫、陈洪原各一信,又答张慕骞一长信。
慕骞信于余去就之间有云:“辞任卸责为下策,诸事卸罢觅代告假为中策,终始职守唯力是视为上策。辞去既绝无可能,固守恐未易决,所可采者自不出中策。惟当将迁藏妥善,慎选代理。”意谓唯叔同可胜,(实则叔同代理,久持则对人实多问题,而我如不在,肯代否亦未可必)。仍盼慎思明辨,无轻于去就以贻后悔云云。又云“勿犹豫不决,闷损精神”。则其知余个性,爱护之者口也。余答书告以迁书接洽经过,并述晓峰兄信未至,大致相需不殷,已倾向暂罢此行。又云:“义仆不以主人中落而背弃,往昔受之于公者多,所自效者少,一念此义,何敢贸然以去。自惟六载心血,成效诚鲜,但亦不自菲薄。异时战局终结,图籍之复位,规制之重整,要当与二三子共善终始,部署略妥,然后待时让贤”云。盖余于浙馆自分无大意,而梏守太无聊,于晓峰兄相期之殷,不能无动于中,读慕骞信,辄又不禁犹豫,欲婉却浙大聘,留守半载再说也。晚作一信,写前二天日记,十时寝。
自余来杭垣主持浙江图书馆,于今适为六周岁。客中追怀,百感交集,而播迁靡定,珍籍分隔,旧雨星散,独守馆钤,尤不禁怆然于怀,与忧国之念交迸而不能自抑也。六年以来,余以学力既浅,体力又逊,馆务与时增剧,应付实多贻误,而用人不当,积习难革,因循与浪费之弊,无从讳言。然社会炫于外铄,每以本馆推广阅览、增益馆藏、举行展览为其进步努力之征,实则增藏非公帑即人惠,阅者众亦常委会风气日闷之反映,展览则更水到渠成、众力所致,不足贪社会之功以为己力也。顾自以数年来所稍异于恒人,而于本省不无影响者,则在乎倡导风气,无论征书公阅,宣讲编撰之际,每自措意于开导省人士求智前进之精神,而尤着意于在学青年(凡文字语言展览,每以导引中学生求智日新为归)。用使社会渐认浙馆为本省学术一重镇,不可谓非吾人注意风会之效也(中学校长奉行功令,不为不力,然自聘师传授知能外,窃见其罕重乎风气之倡导也)。然细度致力与程效之间,终觉损己太多(五六年来所夙攻之学亦复荒落,西书更久不观,要以人事日纷,非日尽瘁于公务也),益人者鲜,正思让贤思过,重理旧业,而恋恋于扩建馆宇与增购刘氏珍籍未了之愿,遂尔因循。抗战既起,游离迁书,虽遗留孔多(书版全在孤山馆舍,尤为可虞),盖(?)已尽其在我,至今株守事闲,告假亦未能决也。回忆去岁今日,二三子以余拳拳馆事,亦既五载,为举行“主馆五周纪念会”,醵金以表一、自来水笔一为贻。物犹在怀,同人已散。当日数十人一堂融融,今夕则凄凄与伯均寒灯相对,念往事,忧来日,不自禁其感愤,不能成寐也。
今日上午为十二月份决算与伯均谈商,午后又杂谈甚久。于余为亲友所累,致酬应之用不能不取之于公,犹未尽清廉之义,颇自咎憾。盖数年来亲友之贷助与同事之亏借每多,虽个人今日犹负债二千一百元,犹自薪给以外,亏用于公者犹不能免,因而叹风习之难移而公职之绝对廉洁为非易事也。
董馆长聿茂兄来谈博物馆之历史。文物仅小部分运余杭(亦陷战区,虽在山乡,不能无兵匪之忧),十二月间赴杭,携来兰溪者极少。
张强邻来谈之江迁校不成,以美人明斯德言,将已运之图书运回江干校中,今钱江炮战正烈,波及可虞。强邻为谈航空学校情形(渠曾任教官),谓一、二、三届多大学毕业,而学校不能罗致政治科学名家,政治教官与学生讨论,每无以餍众望,及平纷议。一经毕业,往往傲慢纵逸,有将旧年为国牺牲之初志弃之脑后者,是航校之弊,亦我空军之损失也。蒋坚忍先生坚毅负责,仁湖倚畀至深,近年口才益进,员生皆折服。最近闻有与陈庆云(粤人)不相能而辞职之说。蒋初为政训处长,周至柔为校长,蒋副之,甚融洽。粤空军来归,曾以黄光锐为校长,调粤空军训练,后又复任陈庆云,蒋以副校长而资望幅上,宜不易相容也。
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三夏时丁丑岁十二月二十五日
阅报知许厅长出席昨日方岩举行之省府例会,午后以电话询望兄,知明日可在教厅,决以明日往方岩。交通处赵队长访王式园先生,余闻而往,与赵再谈运书计费事。赵谓公路局无经费,全为自身维持,车已预备,需费标准已复函许厅长。余谓省当局意盼以实用汽油计价。渠后允尽运,各超过预定可以不足数记账云。其人曾在军需署为副官,魏思诚来,调自后方勤务部者。
徐学禹在浙公路局任内公款不清,且以车辆随便送人或转售,浙省府正付查办,而今日报载院会委为福建建设厅长,盖政途之无是非久矣。据赵言:徐为留学生,夸大而不问手续,然魄力较大,于沪战始时向财厅洽款十万元,向港、沪购大车六十辆,今所用皆是。赵谓以手续言自有罪,就此言亦自有功。徐将去任,允各科长俱行,移交遂无一人负责。陈琮接事,无从清理,且连累负责矣。十二月卅一日,魏思诚来接事时,仅车十七辆(十辆在金华以北)。赵自诩谓奉令以二日之间恢复金兰交通,金永间亦即通车,近又以永嘉、平阳路线赠与商家行车,而租其汽车应用,以是交通渐复,不以作战而阻梗,客或以此相称参者,黄季宽主席甚以自得云。
吕戴之将军(公望)之侄神斧先生(年约五十许,旧与大兄在省教育会相交识),今日来访,谈永康风土人情。渠谓金华自宋以来称小邹鲁,风气醇厚,睦宗收族,闾阎安辑;自清季以来,生事渐困,风习始稍驳,而学风亦益替。永康太平吕氏为东平派,北宋有之,金华吕东莱一派则系出河南,南宋后始著。吕氏在宋与陈龙川先生家为通家,至今为永邑望族。陈龙川先生故宅在永北(约五十里)之桥下镇,地名曰龙川庄,有遗墓,然旧日族居之村则为朱姓所夺。朱盖昔日陈氏之佃户也。龙川后人在义乌者不常来祭扫,墓亦荒芜。余谓吕先生:奉化人士修建莼岙万季野先生墓,永邑人崇胡正之公,以其德行可风也,而龙川先生本邑杰出之大才,不可不为之表扬,宜为修其墓而重整祭扫也。
永康县长白深层,粤人。在此已四年,吕云亦巧吏,无何治绩可言也,近者邑中设自卫队,则多吕戴之倡导统率力云。
馆友来信。有望尧信(谈定西文期刊事),董启后信(主以阁本入川,计远而未易行也)。作信数笺。旁晚撰呈省府与厅两呈文(暨概算表)付伯均誊钞,又写快邮代电,十二时始寝。
报载我方反攻以来,日敌不无恐皇,今已增援芜湖,而杭、富亦自后方调来新兵。芜湖战事激烈,亦以此不能有显著进展。宣城虽称在我包围中,空军时往炸,而亦久成相持状态。富阳争夺战已久,日军视为杭州后盾,殆不易轻弃意图,不久春暖,敌将改取攻势。津浦连日剧战,亦成胶着状态(闻以陈诚、朱德为正副司令)。今报载某长官巡视全线,不久将展开激战云,吾人固未可自馁,然亦决不能惑于报上宣传文章而轻敌也。
今日报载可注意之更调即以李宗仁代蒋作宾主皖政,知皖省将有以桂军为中心之剧战展开。
韩复榘以二十四日在汉口经军审后处刑。民国以来,显官大将以罪伏诛者,韩殆第一人矣。御侮不战,大误戎机,明正典刑,为之一快。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今日至永康,赴方岩省府教厅接洽公事。自移居永康廿五天来,去方岩此为四度矣。
在金华见八弟,十二月秒发信,知与九妹、迟侄尚在万县赴济途中。二嫂则有寄望兄一信,知十二月中旬方到渝,今将迁乡,想二兄仍在汉时多也。今晨作致诸侄一信,致嫂一信。
十时以永方直达车赴方岩(遇聿茂,知昨赴厅今还永),与望兄、管秋先生同以面代膳。即向黎叔先生报告金华接洽情形,彼乃属与李秘书长一洽。下午三时许往,适省党政联席会议继续开会未毕,待久未散,乃与赵崇士(科长)接洽,告以魏思诚之意,欲运费现付,是否可由省款先拨。赵允转达秘书长,余辞出之教厅。旋许厅长会散回厅,即将赴丽水,余转秘书室方欲进谈,渠已出门登车矣。匆匆在车次与谈数语,渠问据该方估计,运龙舟车费共需若干,余答以千八百元,渠谓此数不大,即在概算表上匆匆写“拟省府提案”五字,余遂归,告林秘书。惟恐省秘书处不接头或凭余报告而电交通处记账,决明日往告之此费。在整个省费中,护此珍贵文物原不算大,惟在现在时势言终亦难说,不能不先洽定,方能启运也。
教厅职员现约四十人,公事当然较简,精神亦不无懈弛。离杭以后,若干熟人往往以酒食遣客愁。今晚许文详(望云)、庄百华二人请客,望兄邀余为不速之客,同席有罗科长(迪先)、许科长(绪襄)、郑管秋、周凯旋、蒋经诩诸君,菜佳酒豪,余亦权自忘世外。席散就枕,辄自忏愧,不敢仅(?)以责人之耽酒食也。与管秋先生等谈久,十一时许宿厅寓。
教厅体育视察员高尚志附建厅车赴丽水,与财厅车互撞,汽车夫一伤一殒。高跌出,受伤甚重。(永丽道险,单行常须电话问明可行云。)
许厅长方致力于青年训练团之开办,于厅事中经常事务全以付科长、秘书,公文几完全不阅(以前亦极少自阅)。此次自二十日以后,自金华晤黄主席,知教育部长陈立夫先生在南昌召集江、浙、皖、赣、湘五省教育厅长讨论青年训练与民众训练问题,即自往(以汽车中坏,改搭兵车,在路上来回四天),以是离浙逾一星期。昨日到金华,以省党政联席会议去电促,今晨八时到方,客甚多,二秘书未进见也。金秘书闻知明日去,及会毕回厅,不二三分钟即登汽车矣。余以已洽运书事告林秘书,林知厅长忽去,颇惊讶,以待与彼接洽事甚多也,整个厅务统摄全省教政,乃一周余中并五分钟犹不容秘书有接洽机会。某君告余厅长盖二日未眠,在兵车中以粗饼充饥,二天不吃饭,其劳苦甚也。余谓劳而粗心(忽略本职)(整理者按:此处装订时被切去一半,无法辨识)亦奚以益人,有专以克苦耐劳为战时公务人员之要件(?)者,亦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
今日报载敌军运到坦克车三百六十辆,分编六团,以四团分驻浙皖,两团开赴津浦线。其注意津浦线同时固不忽沿海各省之占领,有谓敌不重视东战场之进取,误也。
省党部与省府委员联席会议今晨十时起举行,午后赓续讨论,至五时许方散。晚则举行分组审查会。闻所讨论为策动民众抗战运动(包括游击战)及战时政治、经济、教育之实施方针等,据谓有他省之战时设施方针等,连夜付印,其内容亦殊平易。当局之离开民从久矣,而一部分青年对党与政府之反感,又若随战争而俱增,以地方党部策动民众运动,似尤多阻力,如何振作军心,振起人心,连系军民之合作,恢复朝野之感情,甚矣其不易也!
在方岩各厅处与军训会有联合办公,代表每日下午会谈半天,其中多熟人。余下午即参与其间,亦多谈普通问题,及空谈时局。民厅一新科长刘平江,系无锡教育院旧教授。
《战时生活》第三期以昨日复刊,七弟与王闻识君主编(有七弟《浙江救亡运动新转机》一文,提民主统一领导为原则,意非无因,然此种字面如已成滥调者。《克服失败主义》与《反对文化抗战取消派》诸文亦似有针对而发者)。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淞沪一二八抗战之往事至今六周年矣。旧痕斑斑,新侮正深。此年此日有心人更应何堪,然默察人心颓唐,日以俱深,首都陷后,吾浙尤忧怨遍地,缅念八十年前太平之役振起人心、蔚起人才之大君子,斯人果可复作耶?
自方岩回抵永康,下午三时卅分到由义巷馆寓。
晨九时许赴五峰书院,省府秘书处李秘书长未起(云昨晚办公事至十一时半云),赵科长未来,乃在学易斋坐待。阅壁间所悬先儒传略(似直抄县志,文甚迂旧),旋在秘书陈南章先生室坐谈以待,并见一新贵(夏某。以趋合谨慎,三年来自事务而科长而秘书矣)。十时半进见李三民先生,略告以接洽车辆经过,并谓许厅长已决提案。李初谓经费未定稍缓,后闻已启运,谓亦不妨。当告魏君减费,并属转告教厅星二即提案云。又谈及教部电报(见下记),十一时辞出。(不及返永。)
教育部昨来一电致省府,略谓“据浙江大学竺校长电陈,《四库全书》已由该校帮同运严州,偏近战区,未妥。兹为保全国家文献起见,望贵省府设法运黔,盼即电复”云云。余始闻之某秘书,见李先生竟未及此,不禁问教部有电何云,李君即出电相视,并谓“此电甚空洞,主席见之甚不高兴,谓土地人民如放弃,文物何足云。入贵州岂谓黔省以西(整理者按:原文如此,当作以东)之大地悉准备放弃耶?教部有办法,惟自来运”云云。已电告“正迁浙南,不便远迁”也。余以黄主席军人,已定此意,无需周折,遂因而谓昔故宫古物南迁,稚晖先生亦讥之,况龙邑在浙言,已可放心。李又言,他省交通工具亦艰,后并以此告林先生。实则教部在教言教,此主张亦不可谓非。“人民能行,而书不能行,文物内保固非暗示尽迁他地托理由。”黄主席于政治教育往往未能见大虚心,如谓办青年团,即全省中等学校可停,其妄断可见也。十一时前李君与彼洽公事,余见其出门,戎装风仪良佳。然青年治浙殊乏政绩,即今回重未一月中,于浙省军事调度亦无何表现也。
凡四次过五峰书院,左丽泽祠,祀朱子、吕东莱、陈龙川、吕、陈五子。更左学易斋,明时建,祀宋儒何北山、金仁山(履祥)、王鲁斋(祎),元许白云(衡),明儒程居左(正谊)、周岘峰(桐)等三四十人。昔年讲会,后先绵延,今则祠舍修建一新,然告朔饩羊,亦仅存矣。有联云:“石室三千年,博厚高明悠久;金华三大担,事功道德文章。”石室犹是也,然金属人文则日衰,乡里犹存敦厚之旧道德,则是矣,若事功文章,则百年来似无足可称者,乡土有心人与来官此者,谁与为振起浙东学脉之坠绪者?
省府签到用排队点名式,秘书亦鱼贯并列,此殆桂省之成规。然在九时半,办公室尚惟三五人围火,精神大不如矣。亦可见政治上徒重形式之不足贵也。赴农民银行访友。晚补日记写信。
得俞自沪来信,谓蛰居租界,百感交集,欲归而未成行者屡,颇思他日仍揽政之也。
许雪昆已自甬赴丽水,从余意先为本馆在丽规设流通图书部,以供青训、政训团团员之需云。
一月二十九日星期六阴历十二月二十八日
昨过农民银行,陆君云,严行长今日上午以自备车返甬。比日永城腊鼓爆竹,颇触乡思,有此便车,思尚可附车一归,视乱离分别中之家人。晨起初明(六时三刻),命佣往探,则已于四时半行矣。悔不昨晚往询,先知时刻也。年年除夕常在五官桥故里,曾有一年在京(二月一日开课,适在腊月)。在杭五年,则三年返乡,二年亦并与莹与诸孩共聚度岁,稀有故乡之念。今岁夏历度年方完全为旅途生活,然人生不可太平凡,安居眠食,无流离冻馁之苦,而犹思近故里,亦自愧太无志气矣。
发一电报寄泰和浙江大学(报载浙大迁吉安,结束上学期课业。吉安中学校舍将自用始业,故迁其南泰和)。告晓峰兄谓“以库书事不能来赣,本期课程通信结束,下期课候示再定”云云。电报局人言明日可达泰和。近世史上学期教材约尚少二星期,与诸生言将继来赣授完。本期课第二学期再说。今竟为自己主张不定而未去,不能不以然诺之未信自怍也。
翁望兄十时偕教厅数友自方岩来永城,约在公信茂午膳。同席尚有蔡世源、蒋经诩、郑子夷诸君。午后二时蔡君等去,余偕望兄往义民巷访盛佩葱先生,渠以十一月间任后方第一辅助医院院长,旋即自杭之金之永,院址在乡十五里外,渠本长内科,治伤兵非其所好,乃不易自脱也。聿茂亦来一谈。
客中频频闻邻居爆竹送岁,伯均、永缙今日亦竟循俗送年,殆图书馆之第一次礼神矣。六时烹鸡飨客,美诚、文莱运书在途,自吾三人外,有望兄,邻居顾生文渊,车君及金陵老友陆君元同,尽酒六斤,谈语酣畅,亦漫忘家国之忧、故里之念矣。
常熟陆君元同博闻强识,亢爽善论议,于古今人物尤熟记心曲,于其人之籍贯事历,洞然于腹笥。今日杂谈前史人物,谓三国人物孙吴诸将除陆逊等数人外,多北方人,且有蒙人二,是亦读小说治史之有意义分析也。于民国以来军人之起伏分合,言之亦如指掌,甚自愧今事之太少记忆,不配为近世史学程之教师也。近每读报,感于本国舆地太黯昧,思避乱以来激于时变,思重理此学与近三十年之国闻,而人事仆仆,无正式工作,亦竟虚度二月余矣。
一月卅日星期日旧历丁丑十二月廿九日除夕
在永康将一月矣,社会习俗多守夏历,内地否塞尤甚,今日遂在此客地送此外侮深入中之残岁!市上行人熙攘,一如旧习,曾无同仇自保之意味,街头蹀躞,窃殷殷为国命担忧(友谓有一法籍妇之教师,其妇询中国究在战争否,其人答,正在抗战。法妇谓吾家生活自若,诸邻之安逸自若,曾无为国尽劳之工作,殆未战也。其言深足为国人刺矣)。
前三日之党政联席会议决定改组抗敌后援会为抗日自卫委员会,并将新民救济会归并。今日报上有纲领发表,亦空洞无何异点。名义之改是否能重振精神实一大疑问。党之组织固为问题,党员之品质尤为成败关键。浙省党部委员尚守职保持名誉,然已因循无多贡献。相互侵轧又不能免,地方党部之营私丛谤更无论矣。民众之无组织与知识之卑愚由来久矣。经此失败,而仍以民众动员责诸地方党部,岂惟心余而力不足,亦且未易恢复民众之信仰也。
上午九时望兄回方岩,正拟作信,接叔同自金华来电话,遂去公信茂洗澡,与电局二人、老兵一人杂谈。向午归来。
下午正看杂志写记(整理者按:疑脱一日字)。四时元同、心孚来,偕出散步(徐心孚住孝子门),至东门外新建陈十四娘娘庙,谓治病甚验,邑人捐柱木绣纬纷纷,亦以见上江迷信之深也。心孚约在其家膳,席间尚有审计处若干友人张君、何君等。九时许与元同步归。聿茂兄今晚约晚膳,先应心孚约,未往也。
有述韩向方(整理者按:即韩复集,字向方。山东省主席兼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1938年1月被蒋介石处死)被擒经过者,记之,惟不知其言之确否也。韩与日人关系本深,聚敛所得多存日银行。八一三变后,日本尤尽力勾结,中央军至不能北上。既出兵亦敷衍不战,军纪军备既窳败,韩亦始终暗昧,及退济南、失济宁,一再抗命,蒋公始欲正典刑,而难诱致之人。李德邻毅然往,盖力主惩韩者。至则告韩,吾与中央向异见,然今次蒋下决心抗日,国命之所系,请共策进兵之方。韩不之疑。李留鲁,有军事要举皆与会衔布告,所往辄约韩俱,韩他往辄从之,以示无秘。既以鲁军多不足有为,惟展书堂师可畏,乃以计谓敌军急袭陇海线,力请调展师。展师既去,乃截后路而逮韩南下焉。闻刘汝明弃城服法,阎以舅甥关系自审,深夜以易人而活李(?),而韩至即审即决,不仅抗日战争中快人心之事,亦民国以来跋扈军阀之最严正收场也。
今报载钱塘江畔炮声疏落,无何变化,而富阳城仍不下,敌军且进行构筑坚强工事(余杭传自动撤退)。京、杭、芜为敌在东战场三角据点,欲保杭必以富为屏蔽,宜其增援不轻弃也(初攻杭垣,即日直冲富阳,其后富、桐间与六和塔东保安队曾战奏功)。津浦线亦无佳讯。明光渡河已呈,预料敌正补充准备,春暖当有剧攻,然我师亦正调整,相当时间应亦有转变,不得以浙境驻军概战斗军之全软。
甬友来人言,上海米石二十六元左右,又言沪、甬轮运又复,“新北京”、英商“德平”、“宁营”改意旗,谋和德商三船来往。近来自甬去人少,转为自沪来甬者多,盖以避居者生活渐艰而退回也。将来米粮之绝运为上海一危事,而租界驻军与日军可能冲突之牺牲,犹其余事也。
顾文渊为谈银行界事,颇亦益吾常识,谓中国金润泉、交通黄筱彤、中央张忍甫多出身钱业,无何知识,全无政策之可言,故频年本省银行界惟直接向政府、间接向民众营利,于浙江民生省计,无何利益之可言矣!银行以低利向民众吸收存款,以其款贷与省政府,政府发公债为抵押,而向民众推行公债,故银行业务,乃惟在政府与公债营业中“套圈子”,而罕在农工商业发生关系。地方银行近年分力于调查(顾即在此股),稍稍从事于农村放款,与丝茧业放款,然历史短,信用未明,成效未著,而战事起,民未蒙利,而银行已受其损,以后短视之银行家,且益以辅助实业为戒途矣!新事业有轮廓而无如西洋各国经济组织中之实质,大抵类此。近岁浙省各县,多有县农民银行(甬属无之),人自为政,无业务无报告,至以开支侵入资本,吸收存款,信用不堪问,官吏以至地方党部多上下其手,流弊不可究诘(张静江主浙政,倡农村放款,由田赋加捐得八十八万,数小,竟以私心付农工银行代为放款,故各省有农民银行,而浙省未办云)。
遇一省府卫士队排长张姓,鲁人,入伍已十年,旧隶冯部,后为中央收编,在海宁作战退出,乃改入卫士队,谈旧日冯部之情形;又言海宁抗敌,敌人少而勇悍,殊不如报上宣传日军之专恃武器也。
叔同电话云,昨日到金华,自建德装出善本今晚可到金,告以经费洽妥,明后日即可向交通处索车启运,想第一次车二日内即可过永康也。
自廿六年元旦新立日记,颇杂记见闻,然太杂乱无足取,且交识太狭,所纪大半无裨国闻,而个人口于公职,束书罕浏览,不读书更鲜灵思,尤无何心得之存于此记也。八月间返乡,为家人疾疚不宁,日记中辍二阅月,补辍亦不能齐。旧时日记亦往往作辍无常,详略靡定,今当旧历易岁,应立一决心,每日无论如何忙乱,必即日记之。五百字以上为率。无论生活如何动乱,宜读几页书。有无心得皆记之,见闻不确勿轻记。辨时事是非,勿涉人私德,省自己得失,勿昧心自欢,应为他日循览进德之一助。
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一阴历戊寅岁元旦雨1
在永康寓次。馆友吴伯均、柳永缙同寓。史美诚、王文莱在建德、金华途中运书。图书馆自一再紧缩,一月初旬迁来永康,仅余等五人。此外,汪闻兴、虞培兰在建德总管书,而孙金三与馆工王仁焕等命留杭守馆宇及民房存书,不知其安全如何,良可念也。
1编者按:据整理者云,此日日记为另一册日记之始,为编排和阅读方便,此处以月不以册分辑。
废历废于官而存于民,岂仅商家而已。永康僻处内地,风气尤闭塞保守,街上殆稀有记国历者。昨晚除夕,家家红灯(灯上有题“庆祝和平”者,可怜)。今日街市全停,民家祭天祭祖,仍如雍熙太平年。爆竹频催中,余辨明而起,见东家徐姓供祖像,遥念家乡族人,当亦正联袂赴宗祠谒祖像也。敬宗收族之义,在杭嘉湖已衰,而浙东则多重族居,永邑所见家祠尤多,风俗之敦厚,此其一端也。今日街道囿旧俗大赌,有司以省会“行都?”密迩,即禁之。
不能无乡里之思。作外舅一信,致莹一笺,示迨、约二儿一笺(示以战局大势)。不知渠辈刻在家抑在外家。昨多食,今腹泻,午寐良久,陆元同约晚膳,余未赴。
读明文,宋文宪、王忠文(祎),皆金郡人也。宋文雅洁而沈迈,王文则严肃朴厚。文宪《秦士录》讽儒生甚深,所谓“古者学在养气,今日一服儒衣,奄奄欲绝,徒欲驰骋文墨,儿抚一世豪杰,此何可哉”。今有自命为“文化人”(此词不通之至!即“文化界”三字亦何尝成话耶?)者,于本国史事人文矒然豪无学术气味,顾骂倒一切,睨视前辈,不自耻其常识不及市井小儿也,其可叹抑甚于明初儒生多矣。
青田刘文成公(余杭章先生于古人少许可,独服膺刘公不衰,故都临难时,曾以葬文成墓侧托公后人祝群先生)博通经史,与宋文宪俱称一代之宗。集中《郁离子》一部,为未出山时(元末)屏居青田山中之作,以寓言达辞,辞论义贞,颇有新解。一则记蜀贾三人卖药:黠者大富,兼取良与不良者亦渐得利,而专取良者则无人问津。文成因断之曰:“今之为士者亦若如是夫。昔楚鄙三县之尹三,其一廉而不获于上官,其去无以僦舟;其一择可而取之,人不尤其取而称其能;其一无所不取,以交于上官,子吏卒而宾富民,则不待三年,举而仕诸纲纪之司,虽百姓亦称其善。”讽俗士与贪官妙矣。今当轴方频频以廉洁号于下,而官方不伤,日以益甚。“舆论”唯见势利,谁辨是非,夫贪婪者“举而仕诸纲纪之司”,犹可谓在上者率不能无蔽也,若夫“人不尤其取而称其能”,“虽百姓亦称其善”,则盲目之舆论,所以为奖进颓风之阶者,尤可痛也!闻新省委某君在温属本一好官,及兼专邑,则力取于民,今既升其位,而人亦从而慕之。呜乎,国之所以敬者,势也,风习也,非一二人之为也。曾涤生所谓移风俗之一二人,将何所求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