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影

平复 二十一岁 第一册

一九二二年五月二十一日

一回想,就觉到二十年的人生,不知怎样过去!我记得我是一个小孩子,人家说我是个伶俐的孩子。一个人耍子或和同伴耍子,都显出十二分的活动和细致的个性。我的口和眉目的特好,也常使人来吻我。我最爱看图画,所以别人也用些图画来作诱我接吻的交换品。慢慢地能读书,天天地自重起来,成长到稍解世事,由青年期到结了婚,直至现在,一切在我身前却不知怎样过去。虽然常常留心过人生问题,或和几位吃素的妇人谈论,但总模糊了结或弃置如故,总说不出怎样的一回事来。我已经到开花期和结果期了。假如再不想想,以后的生命也无用继续。但是第一事,还是自我的努力罢!

去帆总望着风顺。

天云的变化,不要惊破我心,阻止我的去路。那些微波细浪,总能战胜他。

五月二十二日

几天来,竟似醉非醉的和酒后一样。在教室只知有我的一个躯壳,到校园中走走,朋友的目光,也异常闪视我。自己不能说出什么是我所必要,在现在过了,要来的我预先想着。不过,朋友们的笑声,是无意义的冲动罢!否则,明明是穿件白色的衣服,人人常有的事,大家都吃惊地多看他两眼,笑他三声呢?狂人院里的人们,神经错乱了的,决不止一个。我对朋友说,朋友!别说我罢!不是我害什么乱思。

幸福为什么不能假借?

看一回花,奏一曲琴,愈觉不能安慰。骂一顿自己,在头皮上椎击一下,也难提醒。

假定宇宙间仅我一个人,我想一切自由了。但是看,天空的鸟和花中的蝴蝶,何尝是孤单的呢?飞翔栖息,栖息飞翔,都似自由之神一样。

天色也阴沉沉的和心同样。还刮着风,弄得梧桐树枝摇摆不定。

五月二十四日

雨,你可不必下了!

你决不能洗净那——

老农足上的污泥,

少女面上的泪痕,

和我心中的忧伤痕迹。

五月二十七日

下午四时后,风渐渐地将云扫开。太阳和处女一样斜看我两眼,依旧赧然回去。我急着要发泄我的游意,西子湖畔已久矣不见我的影子了。朋友多不勇敢,我激励他们毋须胆怯。并且说:下雨是天做的事;玩,是人事;不相干的。

一个卖蒲荠的女孩子,〔见〕季章同我挑选〔蒲荠〕,她拿去游客遗在条凳上的几个铜子。她异想天开,但还疑惑——不敢。〔她〕只立着,恐怕我们是骗她,〔怕〕我们是顽徒。季章说:这是人类的罪恶!可惜连小孩子也明白了。

快乐!苦痛!在人间不知缠绕了几多年。我几番地想过,总不明了其何来何往。人是绝对值,他不过是偶然加到的正负的符号。这句话是何等地没煞人生的滋味?但仔细地观察,在一秒间可以左右了人生向哪条路,人生的真主宰又何尝有呢?听!笑声的亲热,偶然么?非么?

想到,怕已绝望了!

五月二十八日

人类怎样也做猴子骑绵羊的把戏呢?明明是同祖宗的子孙,居然这一部分,可以使役那一部分。竟有什么不变之理?上帝,请告我!我实在不懂身价不同的话!

看看阶下的小孩子,决待用我的手援他。但是,我不能有我自己的手〈的手〉,怎样呢?

呼声,不单我有,

 朋友们也有!

不单朋友们有,

 人们都有!

不单人们都有,

 那唧唧的小虫,

喈喈的小鸟也有!

五月二十九日

哭,无论如何是没效的。要模仿肩膀上荷着锄望田中去的农民,或手里执着锤看着铁打下去的工匠才好。

五月三十日

写了一句格言:

“愿你成就你心要做的事。”

五月三十一日

今天即古历的端阳,又凑到欧西的什么整洁节(Clean up Day)。适值天气又晴了,阳光也分外的姣好,所以闹得处处是人,——穿着新衣服,带副愉快的容颜,游离淡素一样。我也乘船进西子湖内,拿我所应享受的一份乐趣和那些孩子们一样。

夜里得到父亲一信,说本月十七日晨,产生了我爱,即是我的幸福。究竟是幸福还是苦痛,除了上帝是怜悯我知道外,我自己想不出来。不过一静心,就感到精神界的不安,血也循环的愈快,眼前乐趣,立即飞散!

睡也睡不着,身子明明躺在床里,好似麻绳捆绑了一样。心箭乱发,将过去二十一年中的生涯,能再生者皆应弦无漏。看看一弯新月又很好,且好久没见她。想起来到她的光波中数数我的未来之步!

六月一日

老实说一句,我总说不出自己等于什么。“人总是人”,谈何容易,证明这一段,我恨不自成科学家。这个就算是我了,躯壳的外现和内心的要求,相差太远,细至一毛一发我也不能自己管束了!

我是自己的我么?否则,自身的事,会难解决的?

六月二日

依着运命摆布,似无舵之船的在海洋中飘流,目的之岸,万难抵达。违反了,却又难能,而我又不愿,——逆流是不惯行的。怎样呢?人生的乐趣,究竟怎样向着适合之路上去走?

只有假设和想象,是毕生一切安慰的幸福罢!

夜中月色颇好,唯似忧闷者之心的模糊耳。我和影总两相认识,而且一切神秘亦互相了解。不似人们的个个中间隔着一条望不到边岸之河。

六月三日

几天来,天色温度都一样。

早餐未吃,五时半起来照常读True Citizen 。一时后,就到校园里坐着读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当一个朋友问我时——Have you taken breakfast?就简单一句——吃了,明白而且完结。何必实说使朋友们对我异样。

我对朋友说,我大昏迷所以多懒懈,而且自己亦几次的难疗此病。我现在想到了,只有我唯一的爱人,给我一个誓言的信,——若我的努力没希望,伊即同我焚烧关系了,这样的深强刺激外,我再难抖擞我的精神向着理想之路费尽心情跑。朋友说——可假定么?我愿费神。我说——我自己已多次假定过,总不能实现而且相差太远!

六月四日

我很景仰伊之美,在不谈不笑间;谈笑间,就怨伊之美是不真洁了。

当我们晚餐后在水星阁边散步。一位老婆婆和蔼而亲热地走近我们。我想——告我们什么神秘罢,否则,就请求我们的指示呢。惊骇极了,听完她第一句话“先生们,给我一个铜子”。

六月五日

我最恨是爱的不能融洽,不相了解。晨间朋友们也谈起来。一个朋友说,他费尽内心的运算和措置种种的方法,倾注到伊的周身,想酦酵永久的爱力,——结成夫妇。但伊总百般回避,说这是一切苦痛的渊薮。究竟是否渊薮,谁也不易猜得。不过自古即有例,青年们多不能明了。虽则这是人生最幽秘奥妙之事,而且超脱知识、意志之外的;但必有一次可以想到的。

季章说,要追不到快乐的人生快乐,只有暂时错误了的幻想!我对于这句深刻而尖利的呼声,竟麻木了周身的灵肉。

六月六日

无论人生的目的是在什么,在事实上确可证明一般生物的本能是欢喜快乐而回避苦痛。但是快乐不能得到而苦痛不能回避的时候,以后的生命,将怎样维持?

瞻前顾后,身如处在白茫茫的洋海中之小岛上一样。想除了极慈悲的鹏鸟——大孔雀也一样——来挟我飞出外,只有送给大鱼,隐匿在它的腹中。待它被捉到市场上剖开了腹的时候,我可庆幸再生了。

晚餐后,同几个平民夜校的小学生滚铁环,却一时快乐。这是不能想到的。一则也因我几次得着胜利,助长我的雄心,但不完全以此。维特说:“每日和小儿们一样过活的人最幸福。”我深信不疑。

天气很好,虽蒸热而惠风和畅。惜功课羁累太甚,没留心招呼它。夜中月色,幽美爽人。在光波中浴着几忘了时空的督促。可惜朋友个个太没幸,有的战败于疲乏之魔被掳去囚在梦牢里;有的却错误了注意,用残余之精力到路口的电灯边的书里。不过是幸也没定,否则从我所得到的〔是〕带着几分的悲伤呢?

六月七日

在下午七时以前,感觉一切消失,所以刺激也浮泛地在身前过去了。别人的话也不知其意义所在,——劝慰还是讥笑。

将未成熟的果子,供献到市场里,取时髦的招牌,被人啖啜了皱眉远弃,这是售果者的罪恶呀!且未坚实的核子,又不能抽芽成长,果子生长的原则倒反被破坏,这有什么价值呢?

六月八日

花已放葩了,我还不是园丁,没有园丁的才智。委托罢!给自然抚爱,领受些春风夏露秋雨冬霜,美丽的成长。

日薄西山,是夏日整日里最好的一段美丽风味了。朋友们不能去西子湖〔和我〕做伴侣,我就在校门徘徊了。来了,缓步来了,一位婀娜的少女,——从未见过校边有伊一个的。毫不陌生地微笑着。且咀嚼点什么,同几个已在牧鹅的儿童。一会,去了。我焦灼之心,油然而起,随后知道——一个作客者哟!

六月九日

真的,这是笑声。从那几个女伴的心琴里弹出来的,以先,确是我听觉的错误。但我问,笑声和哭声是一样吗?

六月十一日

追述昨夜泛舟圣湖的事罢。

到昨夜,才不知不觉的证明人生真趣的归附和苦痛的存在了。以前二十年,不知怎样梦幻过去!今天的我,昨夜三潭印月里的我哟!我也早已想到——因月夜游湖已多次了。二年前的中秋那夜,简明的印象还存脑中,几个旧客,也可证明。况且这种享受,比奖我以勋章,还多着多少倍的记忆。我那时想,我的生命之花的适合,种到水边山麓罢。被着我,喂着我,时时是风霜雨雪雾露云霞和日月星〔辰〕的美液滋乳!蝶哟!虫哟!我的歌舞之友罢。但永没这样显露,使我明白了解。

我七人——逸山、范予、季章、寄慈、友生、青溪,在昨日晚餐前,计划就定了。

六月十六日

唉!我不知功课将我身投在忙碌里,竟如此的沉溺着莫名其事之真在!细细想起,五天内不过测验两次英文,也易易的;还有一篇经济问题,也不算什么,我竟非我,泛湖的记载中辍了。续下罢。

模糊仿佛,在我脑海中我们的瓜皮艇儿摇摆离岸了。一桨一桨地将我们送出湖滨,使我们的灵魂渐渐的清明而一致,和西子钟情混合了。太阳方西下,灿烂的云霞,红黄紫褐的漫布天空;倒影湖中,似湖底的火焰。微波闪烁的又如西子装饰的金花。半时后,东山树林里又慢慢地送上金轮,隐约枝柯中;若处女夜妆,腆颜含笑地出来。一张湖面,又姿态变更,波摇金影的。从辽远的天边的月宫里,又辉射出一派金丝的彩光,透〔过〕幽淡净静的长空,走过湖面,直和我的目光相接。我的荣幸,我坐在自然的船里和一切亲爱的接吻;我身好像飘飘荡荡的在〔有〕许多处女的闺阁中谈笑;灵魂早到融洽无间的地步了。说着、歌着,朋友个个心醉了。而且这些山之神哟!水之神哟!月之神哟!个个赤裸地在眼前呼唤、诱惑,我们也身不自主,率性而行了。快乐到一切失去记忆的时候,谁能受不自然的管领呢!

三潭印月到了。美的爱似立着而叫我。踏上岸,几个Foreigners在着。瞅我两眼,似乎对我们有心得的同情。不过我一方面自恨——怎的不见中国人呢?

我依在潭边的栏杆,思想已到不能活动的地步了。只昏昏的有点感觉的意识来刺激我情感的冲荡。我呆呆地只知白光的水,青灰色的天,和淡褐色的山;堤上的树林——一枝一叶也和堤下一般。蛙声呱呱的嘹亮而大胆的叫着,萤火闪闪的幽烁而细致地照着,月儿也跑进云里,〔和〕笑出天外的少女在林中捉迷〔藏〕一样。——一刹那,一微点,在我目光中都发〔生〕了奇异的现象。〔说出〕“人在人间么?”“我都非我”的话了!几个朋友们,实在好笑。他们唱过了,叫我歌。我歌,我歌我的歌罢。

西湖荡我心魂兮,

 绝于尘埃之外神的太虚

西湖濯我衣袂兮,

 超乎万物之表与世长遗。

在亭中过宵,我心愿的。但我的心灵,已眠伏在慰乐我的摇篮里,与睡眠之神相谈笑,又何必催眠呢?永久不自主而遂心的命令的躯壳,又何必加他条件呢?

九时半,船儿依着原路出发了。

饮酒——剥果子——吃糕。

月色在我们四周跳舞。

辽远的优悠的歌声啊!月宫中的天女传给我的吗?依在大气中一浪一浪的送到耳边。朋友!谛听罢!——笑我们的枯干,笑我们的单调!永久无伴的朋友,人生真正的意义吗?——我们到死都不能有一次的发现的!——何等伤心的话哟!狂歌着——

想嫦娥,东出西没有谁共。

朋友!轻些罢!果子的核,容易打破人家的心罩。我们所有的,都是释迦的遗训哟!

船飘着。

划子打桨。

 在包围我们的,

都是有深远的思虑的沉寂,

或悠久的韵调的微音

岸到了,车夫慈善家似的叫着。朦胧暗淡,冷寂,一齐也都驾临了。

长片的月夜游湖的影戏,断续隐现地在我脑中回转。

六月十七日

昨夜做了一个好梦。和朋友们说了,反遭鄙薄的讥笑——我的居心太坏了。我老实说,我们的理想,恐怕只在梦中或死后可以达到。何必反对,剥尽我们的侥幸呢?

六月二十五日

几天来天气蒸郁,懒做事。

我愿意做诗,而不愿意读别人的诗,更不愿意讨论什么诗。我说我的话,是人生必要的,别人的话,我何必讨麻烦呢?其实也无所谓“诗”,无非一时神经的变态罢了。

六月二十六日

自以为夺得锦标,从动物的竞争台上。而且以为依进化轨迹,直线的向前运行,到那灿烂光明的一点,其实怕不是春蚕自缚罢。无穷直线联接不尽的刹那之点,从一端空洞昏暗,向一端缥缈朦胧,怎的有一段全乐的存在。在梦中的朋友!看,那金鱼掉尾而游,水波潋滟,只有他能回到其中的一段。墙角的秋〔虫〕,吱吱唧唧,和谐幽悠之曲里,充溢着自然歌调,无论如何,总不似人们的忧伤。

退一步想——假使我们的父母,给我做个牧童的伴侣,田场是终身的坟墓,树叶是避雨时的庙上之瓦;我所得到的愉恬,从犁锄的柄里,或者水牛的背上,决是丰富美满些。而且一曲高歌旭日斜阳里: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凿井而饮,

耕田而食。

做自然之嫡子,比现在不可解释的忧闷,确澄清百倍。我的祖宗哟!逍遥至乐的庄生,反璞归真的老子!我,一班漩涡中的不幸者景仰你!景仰你的真美,真美之爱中做个自然之儿!

六月二十八日

雨如倒珠般地下来。

六月二十九日

朋友多时常笑我,更有时话吐半句,我不知他们的用意何在。不过有几次确是他们的痴 ,不是我神经的错误。

四海茫茫,五洲浩浩,我一粟耳!怎的总感受任何地〔方〕之不能安我!

七月二日

本来是不奇的,大家愿意说奇就奇了。吃饭、穿衣服,仔细地想起,心也要呆木了。

很大的雨,湖滨渔夫很多,看来很有趣。我立在旁边,也沾他们的光。因一个可爱的小孩子对他爸爸说——都是钓鱼的。

七月三日

人生是一出大把戏,生活都是娱乐。呆板板地做人,摆出庄严的架子,至死未发一笑,人反企慕他,竟有什么趣味呢?这种固不足论。饿虫在肚里时时叫苦,寒魔用着冰冷的乱箭射他,雨师风伯又没情,常常作起资本家的咆哮来凌虐。处此以下的人们,虽无用谈起,却也难证明——人生的娱乐。

当我心和自然之女会合,就是神经界刑罚的那时。

七月四日

夜里做家梦——母亲告我半年的情形,欲梅妹快活的玩弄我给她的纸球儿,伊诉伊的凄凉,和怨我夏假不回家的消息。一切表现出下星期现在的我了。不过,大妹妹!决不能领玩我的玩具,在这世界以外了!

大雨已淹没了禾苗和低屋。我心也闷的更慌。拿本书至手工教室前面读读,心里似混混沌沌的入魔了。雨将我的身蔽着,且奏出动〔听〕的美妙的乐音给我,我也不愿意享受了。

我祈祷太阳,加倍你的速率运行罢!The soonest the best.我的心流真实不安,胡乱的波荡冲动!雨,也可止了,明日出来,完成我的美!

七月六日

说起,处处是悲惨愤恨的。地球确是刑罚人类的囚牢啊!终古不息的转动,以万物为刍狗,没半点恻隐之心!

七月八日

夜里和朋友坐在西湖滨的石凳上,树荫遮了我们。明月在天空微笑。优闲的人多极了,走过我们的身前,只有一眼的情面。朋友说,怕我们老死如此,没人用笑声来安慰罢?我低头不答,听听伊的笑声也似乎赠我。

七月九日

同学们个个整理了一切;心里藏着点乐意,脸上现出了笑容,殷诚和满的告别了去了。在我的推想中个个都是战胜归乡的壮士。两个车轮飞滚着出发。我也决定明天起身。一位朋友对我说“光阴真快哟!来了不久,不久又可到家了。”可是我的时间感觉正和他相反。

无聊的到极点了!走着跳着,歌着笑着,在我耳边眼里变化的人们,都去做起家乡甜梦了!满室景象凄凉,废纸铺地,灰尘飞空,电光也超常的暗淡幽阴,照着一切,都反射出离别愁情。空气静默的毫不流动,只有成群的饥蚊,在其中作悲伤的号哭,如流离的灾民一样。我没有富有的资财,供彼等的索取,我几乎要滴下泪哭出声来!我不愿意独自坐着,受此孤孀悲态。我又不能梦,我只有起步,向那西湖之巢里出发了。

唉!到处都是没情的!西湖也不容我了!我似乎再不该在杭州逗留,不然,如此的湖山大地,怎样没有我的位子呢?并不是我责尤人,实在是喜新厌旧的西湖,太欺负人了!

我就在绿荫下的碧草里坐着,人们谈人们的秘密,只有幽明飘荡的月光给我多少的同情。我由坐而倦,由倦而朦胧,由朦胧而昏醉痴狂了!起而徘徊,听姑娘们的笑声,看小孩子的哭,买颗桃子学猴子的吃着。

时候九点半了,借人之力,我即回校。疲劳之神驱我长鞭入梦了。

七月十二日

两昼夜,将我从杭州送到家乡,我真奇骇!

一路的风味也好,不过使我最不易忘了的,就是那火车中的纸花,爱结成的纸花啊!五六个伊,一看就知道学校放了假回家的,和我们一样。最少的一个,执着一撮的蔷薇花,没有常识的乡人,定说是真的了。挂在我坐的前面和我的目光成个最近的直线。我不知怎样,我那时好似在花园中一样,接着我的眼,都是妍娇鲜艳的花呀!伊也时常转眼看我,朋友也多次说我,可是我的心被隆隆的机〔轮〕声打破,一切不介意了,所想的就在沪杭路的加长。

从上海到宁波,从宁波到薛岙也平凡过去。

到薛岙还是昨夜子时以前,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的早到了。行李处置妥当,就和几个同学出发步行。“归心似箭”,谁可笑我呢?载走载歌,足也加倍的轻快。而且明月山光,愈显家乡可爱了。

到城中天还没有亮。敲进门,惊起爸爸、妈妈和家人。问了安好,心里也极快活。跑入房,抱着了我爱,又吻过了我的宝宝,谈了些话,多少天的不安,宣布平静故态。

七月十七日

几天来整理杂乱的书物,身倦疲乏得很。可也不止此一事是原因,我心必戒。

思想迟钝到极点了。在我周围,一切皆空,物物都〔被〕朦胧的浓雾笼罩了!素瑛说我有些痴,爸爸说我负债一样。我痴了,我也负债了,其实哪一样可以猜出我心之谜!

朋友信来,约我去看丽者,也无意义。同是一个人,无非轮廓完美些,皮肤娇嫩些,体态袅娜些,又何苦远道访谒呢!

七月十八日

种种意见和我不同,我的计划又难融洽。我本来知道所谓爱,是肉体上的一部分。我和她说——我未来的路程,决定怎样,假使渡不过 的山巅,宁掷身在阴壑深谷里为狐虺所吞噬。

夜里计算一夜的生命之账,结果总是破产。我精密的判断——这是我恻隐心太富的缘故,理想也被人道所支配了!现在想起,怕已绝了方法。唯一的路,走上周赧王所建筑的避债台了。

七月二十日

下午四时后,一个人坐在崇教寺的路边石上,兴味颇浓厚。满目苍翠,天地真是一个庞大的花园,不过紊乱的彩调和凄荒的冷色,总缺乏人匠的智慧。清和的东风阵阵飘来,听得似甜蜜的幽脆的爱者之微笑。稻浪闪烁着金光,树叶摇曳着翠肩,蝴蝶飞荡在蝉声里。我恰似周岁的婴孩,昏沉在母亲怀中。我梦寐的想遍了曾有的一切,应和路人的经过高谈他们自己的事。

“文学家是人生〔社〕会里的记录。”我绕了一象限的域垣,到南门外回来,支配着这句偶现的定义。

七月二十一日

给季章信里的一段〔话〕,写出我数日来的居心。——山林之风,终朝不息地吹进我的心窝,生命之花动荡着。我可预卜,将不久,就被此风所风化了。

七月二十六日

路,愈走愈奇,到什么地方竟全然不知道。深深地通到山谷,固是我唯一的心愿,但荆棘纵横,步步是我前途的阻碍。歧路南北,处处为我后顾所忧心!几个牧牛的小朋友虽告诉我不曾错了目的,但实在心慌,不能安心踏去。

七月二十七日

天久不雨,农民之心,惊张无似。

七月三十一日

想不到——

赤日炎炎似火烧,田中禾黍半枯焦;

农人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

正其时矣!

八月一日

我和伊在灯前细语,旦华——我的小爱,在床里睡着。月色从窗隙中送来,也温柔的可爱。伊诉说完伊的愁情,而且要我扶助。更深苦的大事,使我不能不有多少的运筹!不过,我总对伊说——你是个裹足的小孩子;我虽是能攀援藤树的男童,对你实在无能为力,扶上高枝中!

八月二日

到处可以知道,无论谁的心灵里,都蔽遮了一张薄膜。可惜有的太甚了!人类不和谐,全是心的不透明的缘故,所以隔膜重重,彼此生疏猜忌,不能互相明白了解。二位朋友,我都知道是一样,也算是较难见的人了。偏生误会,互起谤毁讪笑。一个说——他这件事实在私心过度。一个说——他这件事实在行之非宜。令我酸心,良可惋惜!社会教训的不美,抑人类究无真善之一日啊?

我早承认,事实和理想相差甚远,成个反比例,倒也狐疑到今。今天×会的成立会,真使人明白!二十位发起人,与会止我三个,闷坐了四时,以打象棋作结,真是神明莫测罢?人们,血性太少!

晚间雨来,是枯干的苗之灌溉!农民个个开心,饮了甜酒一样。相聚喧哗,高声感谢天公的慈善。一位年轻的小农友说——若能断续下几时,田中的水怕不随意么!园里的瓜菜,也能忽然茂盛了。今年的稻苗特别青,菜也异常熟,明年的肚子不是再似如此的空虚了!

八月三日

能猜度到结果是表演出这样的一个社会,我们老祖宗盘古皇帝决不愿做开天辟地的创世主人了。虽然十六万万的人类,一个个各如其面的动物,就是如来再世,也无所施其妙法——使人间圆满。何况是凭着一个或几个头颅,演一番无影无踪的作用,就能使种种合着模型呢?并且还沾附着几十万年的兽性遗传——两翼四足的丑态。不过现在世界舞台上的人类剧,演的实在看不过,和真正的理性发达的表示相差太远!更甚者,就是怀着慈善家的心,有木匠的计划和手段,改筑破旧房子,而有许多什么“方向不利”“年庚不合”的鬼话,来阻止妨碍!这是何等地可伤心愤懑的!

得过且过,实在不是良心的教训罢!

八月四日

上午和三五个孩子,游戏了半天,倒很有趣味。儿童是快乐之源,这句话愈觉可信。他们有的裸着身,有的赤着足,但他们却全然不知饥寒之交加,捉些活泼泼的鱼,直到日中以后。他们只知他们自己有赤裸裸的身体和活艳艳的自然界,一切罪恶魔王,他们看到好像古庙里的木偶,无能为力的!

儿童是快乐之源,没快乐的人们,请快到那源里,去汲取快乐罢!

八月六日

晚间,大风来了。天和云共同的张起黑暗之幕密布了天空。狂雨也倒珠般地开始了。一般父老,忙碌异常,好像云里放下珍宝在大地翻腾一样。而几个有见识的人却这么说——田水是无用过虑了,若下到半夜以后,那溪边的地,怕又是去年一样。

八月七日

昨夜下了一夜不息的大雨,还夹着狂猛的飓风。溪水泛滥,南门外是白洋〔洋〕的一片了。棉花番薯都被浸没,青豆黄瓜多被漂去,多少农人,都纷纷地在那里叹息叫苦。拔倒流来的大树,他们有的撩来算是赔偿损失。

还有许多不坚固的房子,瓦片飞起,墙也倒了。一夜的困苦,都怨天作之孽。

处处传来,都关心于大水的事。东乡的塘田溃决了无余,住着的人和屋,也有被吞去了。南乡北乡,摧残真正不少。处处传来,都关心于大水的伤心事!

一个人又来报告身历的大水的艰险了。他说——夜半十一点钟,家里的水已经平膝了,合家起来都移上楼上。只有那匹驴子,愿死,不肯走上楼梯。没二点钟,大水已满上楼板,水势也愈急,我们料是出蜃了。那时心里急甚,但我已预备若水来再高,抓上梁里;若再高到梁里,只有随屋而去,羽化而为水神了。幸得未久水势即退。那驴子已被龙王掳去了。他的话完了,我心寒而怕,以后也随着笑了。

八月十二日

老天将和人们作敌,第二次的风雨又暴烈地来了。一场水患,又是不免!

果然,是第二次的水灾!

八月十六日

伊十分劝我,这是保养身体的第一事。可是我想起,毋用其为保养罢!因为我的身体愈摧残的快,愈是我的幸福,又何用其保养为?我固然晓得克欲是健康的第一要诀,但克欲未必是人生第一要义?

八月十七日

人人都说改造社会的起点是提倡教育或实业;我却以为只要提倡娱乐——真正的人生兴味的种种娱乐更好。人生何处不儿嬉?社会的组织里,哪种不是含着娱乐性的可以永久存在?可以尽量发达?这件事很好,这块地很好,以及这些物——虫鱼鸟兽花草书琴,没一样不是因为它的娱乐性娱乐量多些大些作标准。儿童是人类最有幸福的,实在是以儿童的世界是一处庞大的娱乐场。可惜古今来,许多人都见到儿童,没有想着自己,天天说些半傻不呆的话。——怎样是真正的社会,真正的人生,其实愈说愈差,愈走愈远!所以我敢大胆地对改造社会者说:要表现真正的社会,先要提倡真正的娱乐!

和昌标在信里说,一个人迷失了路,在阴气森森的晚山中,荆棘丛内,多半要祝愿——上帝!慈悲些,解脱我罢!否则救济我,我愿乞食和善的虎口里,——这岂不是死之梦么?但是,我现在正在做这等梦,天天在做这死之梦啊!

八月十九日

我已决定在今天夜半动身返杭,而天雨又来了。素瑛为我整理一切;她的心很愿老天大雨,我可以再停几天。她并且向我说:“雨不会晴了,你可以不必急罢!胡君怕也不来了。”——“我何必急,我是永久不急的。”不过很觉得神经界的错乱。

下午,雨停止了。老蝉开口,青天又可见了。哥哥为我叫好轿子,爸爸妈妈嘱咐我几句,我就和她眠在床上,漫谈着,默着。想那太阳步步跑进西山里去。

八月二十日

轿夫在叫门了,钟打两点了,我也起来。星斗满目,云汉横空,晴兆显而流露。可是寒气微逼,四野寂寥,豆灯暗淡,显出离情凄楚。兆虎和他哥哥——担着行李也来了。吃了点心,一切预备妥当。离别之神随了钟声刻刻地迫近,心情十分酸软了。伊坐在房内,抱着小爱垂首默着,眼眶饮着泪稍呈红润。我立在伊身边,坐在伊膝上,心神恍惚,一切好似在眼前消失了。伊低缓地说:“可去了,横是要去的,望早些回来。轿夫也叫了。”——“一切我都晓得。”吻了伊一脸,又吻过了小爱,辞别了爸爸妈妈哥哥等,坐上轿,开始我的旅路了。

轿中睡着,眼一开,天也明亮了。天空中的彩云,四野里的清新林木,和浓绿的山,都使我发生异奇的感觉。嫩娇娇的润柔的禾叶,禾叶上的亮晃晃的小露珠,都好似天公的有特别用意。但忽然想到,我的前行方向反转南面去。

到薛岙。

跳进船,船开了。

一位十四五岁的女小学生,舌头无骨的很打动我的心。灵活的眼和柿子样的唇,更使我起味觉作用。我不敢问她,恐怕冒犯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们。

八月二十一日

宁波到了。

八月二十二日

上海又到了。

杭州就在目前。

九月二十日

一驻笔,我的工作不知停顿这么久了。我只觉一刹那的过去,恍恍惚惚的过去了。

我极似黑夜的旅行者,在地球上行走,只觉得有我一个。凭着本能的发动,向远方走去,一切在我身旁都空空似的。

九月二十九日

这是我常有的一种幻想,而且我的意志也愿意照这样去做。——我一天不写一个字,不发半句言,不做耗费人生的一些事,单身空手的想,率性随心的去,山也可以当我的床,水也可以当我的蓆,鸟兽虫鱼都是我心之交谈之爱友。那就是真实的我了。

九月三十日

处处都似有神一样,驱我时时作想。今天更特别,有超凡的活动的思考,来演起相近的四十天生活的记忆。从火车的汽笛报告我已到了杭州以后,就觉得内在的灵魂飞失了一部分。所以三餐一宿的传递,好似飞马过空一样。和天授看荷花、游西湖之夜,缥缥缈缈如神仙过海,我也决不易流失自记忆中。一次二次的飚风暴雨,经过了几天昼夜,我们也深恨长嘘——雨师风伯之无情,翻高邱为泽国,演出人生之惨剧。有时也和天授至音乐教室之廊前,看树木的摇动,花草的残零,纵风横雨的景象,谈些艺术的动的美的话;有时也吐些未来的要求和整理人生的话。但一切都过去了,恍恍惚惚的过去了。目送朋友去,目迎朋友来,也不止几个,完全过去了!开了学,课堂的扶梯上一上一下,也不记几千百次。教员换了面目,校长亦是新来。各种建筑物的拆下、修起也不止一处,都无从记取了。明明白白所可指示我的,证明我的过去的,就是那水银柱的低降和日历的少薄了。寒蝉声息,红鸟影消,瑟瑟金风,惊起未来之梦了!

夜中不能成寐。和逸山、乐我在洋烛灯前低谈明年的蜕化,真情绪凄伤!大家诉出了生平志愿,在山顶高呼,而且做上帝的嫡子。床上睡着,满腹都是过去未来的影事,辗转、追求,忘了钟声的夜半。

十月四日

忽而烦恼,忽而快活,我全失了我的所以然。我孤零,好似世界里的臭物我最像的;说了一句话,毫不见吹动人们的心。我只有诉说自己的话给自己听,被摧残的耳膜,想也不十分不同情。朋友来,大家开口谈笑,和计划明天中秋的过节,而且望Y女士的来。——伊已被藏在我的心〈自传给我伊的风姿和才干了〉几日,我的心就非意识地摆荡,表现了痴的醉的怪象。大家说我,好似非我一样;大家笑我,反觉是我的荣幸。苦乐不常,悲欢无定,这是我几日来的生涯!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这是前人描写秋景的绝句,我不禁为之朗诵三声。

十月五日

今天是旧历的中秋节,可是天偏下起丝雨来。我不为自己或朋友忧心,因为我对于那种秘密也忽然清醒了,——我不能再贪求吗!我所忧心,就是想到一般工厂里络丝的姑娘们,不能头里插枝桂花,到湖滨玩玩,而且联想到划子的希望亦被剥夺。

我本来知道自淘米自烧饭,吃来味厚些。今天几个朋友果然买来肉,自己烧,吃的与平常不同。我自恨“怎的吃不下去了”,连大家都笑起来,算得一时之乐。

许多人绕着她〔说〕话,我又何必跑拢去呢?她的心已够快乐了,又何必再要我去助益?假如一个人冷清清的坐着,就是诱人的姿态差些,我任牺牲了什么都愿和她作伴。不过这是我的想象罢了。

下午同一位先生二位同学到西湖赈灾会去看古物展览。雨也停止了,阴云仍是满天。我们从湖滨出发,雨后的世界,也清新幽静的暴露出来。

处处去参观过,金石书画和我心的交情,也不十分浓密,所以都疏松过去。一位大力士名刘伯川者,我十分的佩服他。他运起气来,横卧在几条凳上,用千斤的石板压着身子,再以两个铁锤往下敲,敲处适合着气运在心口上的一点,石板竟纷纷的碎了!他很勇猛,而且又和气,我不能不佩服他。假如朋友来告诉我,还疑心他是说谎或加增。

夜里仍没见月,我也不愿她给人们赏。月是夜夜有的,且三十天中亦能圆几次,何必要今夜有特别的看待呢?烦噪的乐声,一浪浪的送过,窗外的宇宙我知是神们占有的!我不能蹑足其间。

十月六日

夜间总不能成寐。一睡到床,我的心就如飞马般的出发奔走了。从缈缈的过去跑到朦朦的未来,从遥遥的地角跑到杳杳的天涯,绕转了太阳,穿过了万物。夜半钟声到耳边,方才舍了母亲似的入梦。如此已几夜了,我也不知其中缘故,心里倒反照此为安。

她来杭,他已去看过。天哟!这样消息怎的要传到我的听神经呢?我难过人们受罪,这种受罪也和我一样,笑声和哭声是不易辨别的。

泪有二种,我和朋友说。——从眼球里流下来的,是眼泪;从心窝里流下来的,是心泪。眼泪是有形,有人知道有人怜惜的;心泪是无形,无人知道,无人怜惜的!眼泪是容易流尽的,心泪是永远不能发泄的!最苦痛的人是泛流他的心泪啊!

明月步出东山,我坐在花园中,从枝叶中窥过去,好似伊也不愿意见人们——最无情的动物一样。宇宙呈碧黯色,大地反射出青灰之影。我在影中,我心立成澄清过的蒸馏水,我的眼珠也变作X光线的发光体一样。我能完全看明了全身的组织,和好的病的部位。而且还能细察朋友和自己一样。

十月七日

许多人笑我——做事都裹着了秘密。唉!这怕不是人们的不明白吗?天赋我特权,我在人间表出我非黄帝子孙一样。连那小狗都对我白眼,小草都见我低头。我在任何内,都如陌生鸡之冲突孤零。自己的泪只有流到自己的掌心给自己的舌舐,甜酸苦辣都由自己的味蕾去分解。人们的不明白,好似夜里一样,决非我裹了秘密。

夜中朋友说,——上帝生人,本是为地球上热闹的。赋人以智慧,本是安慰人的无聊的。人怎样都错了目的,处处不调和,——地球上不热闹,人们也个个无聊。皓月溶溶,轻寒袅袅的良好秋夜,青皮光棍似的,独自在床上辗转着,真的吞炭自哑啊!我听到不觉为之默然一笑。

十月八日

浓雾罩了窗外的地球,梧桐树和冬青仿佛微笑我起得不时,遭着云雾昏腾的世界。

同学纷纷参观浙江潮去了。校中冷落。一片操场,杳无人影。花园中凋谢的桂花,孤枝惨淡,似乎低头叹息,人是最无情的动物,惯向热闹跑的!我不觉在伊的荫下呆立多时,表明我不是无情的一样。

下午到各处走走,湖滨街头,也不见有她校同学的影踪。我更感奇怪,普天下的人心是同一?

十月九日

吃过中饭,我们在〈学〉校园散步,天宇密遮着愁云,金风微动着落叶,一片惨淡凄凉的秋景,在我的两眸中不觉刻刻发生了一个Exclamation point!

跨过了被大风雨吹倒的围墙缺,踏过了被一师兵架起的板桥——校园三面环运河,与河彼〔岸〕不通路,这在我们是罕见的事了。——向梅东高桥走,再向水星阁盲目的去,我们全不想及这在我们将成一次小旅行。

艮山门到了。在我们的心中刺激着多少倍的游兴。普遍的乡间风味,一村一庄的人家,桑林带点寒色的静立,老妪显出中国闭关时代的古风,菜和草作同样体态青青的,满目中好似对我们说,他们于人类有同等的功劳。

我上城。踏上杭州城头,这恐怕还是可记起的第几次。不过赏玩到如此的秋天风景,还确是First time了。我也不觉十分希奇,因为五六年前和几个高小同学在宁海的城头上环绕,也有如此的一段情景。

走到庆泰门,下了城。过了条乡间似的街,我们就找着〔路〕回校。校里的大钟已报告我们:你们出外三点钟了。这是一次小旅行。

十月十日

一场好梦,也是我作客他乡的安慰。我眠在一间华美的房的床上,在我脑中袅娜的意人儿,坐在我的身边。许多人忽然出外了。我就邀伊同睡,好似对我的夫人一〔样〕。伊再三说不好,这在我们有礼教的关系。我恨极礼教,而且说伊是一个未明了人生问题的女子。最后,伊的娇态终为肉欲所感动,伊的贞洁终为我的真义所战胜了。

今天双十节,校中放了假。杭州各界有裁兵运动的大游行。同学也出发。我好似热血已枯涸,也无心出去。

我一生的希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失望。不过我总不承认自己是一个败仗的虏夫。我的生命之台,建筑在我的妄想中!我如遗落在街巷间的孩子,我固无所归趣。只有看到一个妇人,即使我仰目流涎,低声拭泪,悲苦层层的加到他身,只要求在此得点微弱的刺激的自觉!或者深渊翻幽暗之波,神们在水中征召,他可去作龙王宫里的书记员。

十月十一日

天气加冷许多,自由者再裹上几件衣服。我的足指悲告我无数受凶荒的哀民要成冻僵!

我的一般感觉,今天完全不好。灵魂好像高挂在天空,被天狗咬住,不安而且恐怖。身体好像不能自由行动,说的话简单可数,两唇不易启闭一样。我固明白我的心被朋友的教训痛打到粉碎了,——我的雄心只有在我脑中隐现?而我也决不能找一条来实现我人生的证明来。我全是梦,我不得不开始做我的梦了!

我一生的失望,恐怕就是我一生的希望啊!

十月十二日

我不该说话,讨些无谓的纠葛,使我明了,——我前途步步是铺满失望。对人所表示都用“点头”来代替所谓“是”。我今天除出上课听先生讲——不过这也是表面的敷衍——和吃厨房的饭以外,我与外物一切无关系。我愿从今天起将身子锁在自我努力的囚〔牢〕中,到我的罪恶〈补〉转而可被上帝宥赦的时候止。

十月十三日

儿童本来像一个皮球,不愿静而愿动。再拿一个皮球在辽阔的草场上游戏,如青浪虾在清潭里滚身似的,真使我在柏树下发呆了!高高的踢起,远远的抢着,一击一击的反抗,一足一足的打旋,活泼灵动的在散沙里、疏草上浪漫着,个个似神仙之子。“儿童的快乐是纯粹的快乐!”他们完全不懂世界上有所谓黑暗、苦痛、矛盾和凶恶等字形。他们只愿听笑声而不知泪的重大意义。所以拿儿童纯粹的快乐世界来比我和我们的泪的世界确是全相反异。一个人,他在柏树下发呆也是应该的!

一位先生对我说,——人生要有坚固的自我幸福的保持力。悲哀和快乐不可为外物的刺激所转移。唉!我何尝不明了,不过人总没有独立的存在罢?要寻自我幸福,非到没人迹的深山和没人影的远海不可。

十月十四日

偶然之中写成一首散文诗,自己觉得还好。我常想做有小说的格式,诗歌的音韵和戏剧的风味的一种文章,熔化各种的精华在一炉而陶成新物。总恨自己的能力太薄弱了,什么都是我的梦!但今天又得到一种新解释——在偶然之中或者能现出偶然之果,而且宇宙上的变化都可说是一时的,偶然的,就是因果关系,也不能有一定的线,不过凑准些罢了。自然界的公例,物理学的定律,谁也敢信为天经地义呢?这虽是侥幸派的人生的话,但我确相信,所谓真、善、美,可从偶然中发现。随意翻翻什么史上的事迹都易找到。

十月十五日

地球上的人们,可分二种:一是真的人,一是假的人。那自以为超动物的真正所谓“人”的人,时时有无意义的快乐和荣耀藏在他肤浅的心脏里,或者夸张在人们背后,引诱在人们身前,这种人是假的人!终身好似宇宙间无能慰藉他的心的事物,他是人间的孤零者,苦痛在他的四周缠绕,幸福在他的目光之花中隐现,空气包围他有异样的冷淡,真理要求他有无穷的严酷,这种人是真的人!几个朋友情愿做假的人,我也不知什么缘故。

无论在什么会场里,我总觉〔得〕有一种共通的刺激——不似同一样的人,不是同具真诚的灵感的人,个个如雨后春笋,想出人头角超立在山中一样——这种固然可说是动物的本能,蜂蚁等也同赋具,当〈他〉团体集会时细细的观察,也可明显的知道。不过自号超群的所谓“人”,这种“同而不和”的要求,是错了所谓“人”的意义罢?

十月十六日

“情”的一个字,太盲目而无凭据。一个她偶然听到的他的佳点,就时时刻刻的做他佳点的梦,想在他这佳点内过生活。而且时间与她的想象俱进,空间观念〈的〉在她四周日见狭小了,佳点日形扩大了,她的一生就在被空〔无〕构成的他的影中过去,这真奇怪之极了!我说,情是在心理范围以外的东西,自己愈见相信。

十月十七日

今天合旧历是八月二十七,是孔子的圣诞,又是我的生日。我心里也似乎有些快乐——各机关的放假,我也荣耀的关系。孔子是我国四千年的圣人,主张泛爱的一个博学多能者,集古文化的大成,而为后世所礼拜,精神不朽。我信里对爸爸和妈妈说:复在今天,岂不多一番自我的信仰呢?我不愿做今人底古人,我愿做古人底今人。

十月十八日

十几个同学离了学校跑进到社会里,没一个真正的在他本分的轨道上做事。飞花散乱在各处,躲躲避避偷偷摸摸的过什么生活,实在可以悲伤!这种杀人计的社会,坚包着古旧的牛皮,不容青年钻入活动,实在是人类的不幸!

德国哲学大家杜里舒来杭,下午在省教育会讲演——历史问题(problem of history)。杭城男女各校都莅席,我也坐在其中。但我的皮肤感觉我好似浸在冷水中一样,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难受,其然自〔己〕也不能懂得其中缘故。

十月十九日

家中许久没信来,我很记念。我的父母和二爱好么?我是个无家的人,而且自己标明过对现在家庭像旅馆一样,一年两次的作客。虽有一部分纯粹的爱,但缺少人生原素上的材料,终使我在外萧条枯寂如远行者。

十月二十日

一个心爱的人,跑到他的前面对他发笑,而他讲不出话来——这总是一件最恨的事!我今天,口子全失了作用,当好说而心里极愿说的时候,偏说不出对付来,如哑子吃黄连,苦在心中一样。

十月二十一日

我不知道,所谓青年人应怎样合着血气已衰的人的话去做。“Y.A.!Come here.”的话里虽则满贮着兽性的滋味,但也不能说全无人生的意义存在。否则,人总不愿做非人的事的!人总想保守他的自我人格的完美的!被压迫而不得已了,做出种种危险或耻辱的状态来,也是压迫者的罪恶!

十月二十二日

空气中全是些使人局促不安的原子,连花园中的绿叶的叶绿素都变成叶红素了!更有一种寥廓惨淡之浮游之力来疏松我努力的信仰,我只有离了我的位子自由进行了。天授君更信嘱我——西湖天造的极好艺术,可领略些。

一个青年,产在荒凉的大块中,何处有称心的色物哟!一丘山,一池水,一花一木,都是为着存在而存在罢了!谁能给他视他如婴儿的母亲的慰安哟!止了罢,做人无非为应付,吃饭也不过是应付肚子,有何等助长的价值!无聊中俯着首窥望的青年!我们过奴隶的生活罢!应付到人生的末一件事——敷衍中的完结;闭了眼,停止周身血液的循环,发放出自由的灵魂,向着快乐之土边去,我们就算了!

十月二十六日

先辈说玄学者说,人有三魂。我近日解剖我的魂,恰合着这种学说。一条魂缠绕着家里;一条魂周旋着来事;另有的一条,就深深地隐印在她的心里。我收管不转,而且没有方法和能力!只空看着时表的跑去。

十月二十七日

朋友告诉我一件奇事——一个男人在男女共同供职的机关里爱上了其中的一个女子。他就为了她做起一切爱的行为,煎点菜蔬给她,买样玩具送她。同事的不愿,因她的情感与他们疏罕了。由不愿而妒忌,由妒忌而毁谤,于是揭出他对她的不洁行为,或加上污秽言词的举动。于是他不由得不离了他的地位,哀悲的离了。而且她也愿走。这种变态的常事,实在也是人的无谓。雌雄异体的高等动物,原有自然的结合——自由的爱,到鸟或兽的生活中去找,可见到一种普遍的公律。人不知怎样,自己退化了,所以常常产出纠葛来,还以为莫大的终身的关系,这真想不清楚。

十月二十八日

晚餐提早吃好,我们六人就预备妥当,去实践那重九登高的遗俗,到宝石山去学脱帽的故事。出钱塘路循湖滨走,正是两光隐现twilight的时候啊!太阳爬过了西山,半月在天空中摇影。我们且谈且步,由步登阶,到了半山中路,在树枝的落影里,犬吠声中,坐着。碧褐色的天宇,映得湖色山光都呈一样,白堤如带般晒在水面。电灯疏散杭城和野中天星同样相接着。空气幽寒静寂。远听得军队里的号声,骄横四野。朋友说,今之世界,只闻号声的响亮了!

我们再上,穿过了保俶塔底圆锥形的影子,画在草茵中的。坐在采凤亭的岩石上,岩石和云色相似,和云体相同。我们恰在云里,远离了尘嚣,靠明月近些。车子灯被疑作萤火的闪烁,在白堤上飞过,喇叭声从湖心中吹来,人间的珍宝都有异样刺激人的感觉。我们的心神,翻起巨大悠远的思潮,而且做了我们种种的梦。秋风任性而漫寒的吹来,好似前程无寄足处的勇士的叹息,使人伤感流泪;秋虫也诉说它们怀抱中的落拓之情人的怨调。凄凉的宝石山巅的尖塔啊!你,雄伟壮丽的胸怀,在今宵的月光〈景〉里,许我们唱起怨你的“凄凉的宝石山巅的尖塔”吗?夜半在街巷间流泪的我们,你雄伟壮丽的胸怀,将承受些吗?

时候不早,绕湖滨回校。

十一月十一日

人的行为,大部分虽貌似为着现存的;实在是到别的世界——死的预备。原来可以说人出世是为了死〈生〉的,生的第一日,就是死的预备期里的第一天。天天过去,就是渐渐走近死的末端;长成、强壮、衰弱,都是途中的现象——一种常态。因此我们于任何事物,要有怎样的一种超越观念?半月来,抱了一种“人不过是宇宙的点缀品”的思想,对于一切,都是作无谓的应酬,上班固然是对教师应酬,而吃饭也不过是对肚子应酬;好似有一位神,锁进我的身的躯壳,一切举动,另有什么作用。

十一月二十四日

我可知道,我近来的生活是怎样?紊乱的,机械的,烦恼的。早晨起来,盥洗完了就读英文,一方面也就听到膳铃的振荡了。吃完饭,照常不变的事,或者散步了一回。太阳从窗口中晒进,移到我的位子的时候,我可预备上班了。从此楼梯上一上一下,拿着书没精〔打〕采的走去,总好几次的。足冷肚饿,身虽坐在教师的前面,而耳朵早已飞到窗外纬成工厂的汽笛尖头了。下午来了也如此照办的过去,或夹着写了朋友的几张信,或花园校园的绕了一遍,或胡闹的谈笑,刺激起多少烦恼,这一天也就完了。“一日如是,三万六千日何有”,人生呀!究竟是燕雀尾尖无意义的一闪吗?更奇怪的,多读几句自觉可笑的英文,多记几个毫无滋味的生字,反是算得有功对这一天,而不辜负其意旨了!

十一月二十五日

吃了一只生虾,心里的不快,好似杀了一个人的恶罪一样。在我本来是不惯而不愿,不过好奇而尝试罢了。在座的看作熟的一样——这在我是时常吃的——我何独胆怯?举起双筷,钳了放在口里,似乎有最终的一跃,在我的唇边。我的牙齿那时只有显其功能,和铜闸一般一口断其头,吐其壳,不咀不嚼张开喉咙囫囵吞下去,葬在我的肚皮里。或者在他本来是一件幸事,但我心竟如吞了石的,终究不能消化。人和〔动〕物本来都有生的本能的要求,在和善的宇宙之内,而人太狠了,而且又反进化的发现,吞食活活的,使我心终是不快。

十一月二十六日

朋友,我只有经绕那条琴声扬溢的路边了。挂着伊的影子的照相店,我们靠近去罢!天所赋给我们的幸福,恐怕只有这几点,我们所自慰的生的空虚,怕也只有这几处了!在我的四周,冲涨着是寒心的冷水,在我两目中所隐现的是秋林的落叶!我固知道人生要有条件,眼盲了的盲人,再不去学三弦一曲,命歌百句,怎的能在〈人〉妇女跟前听得几句恋情蜜语?但是应有的〈应有仍其〉空然则奈何?假如说我应如是,则〔为〕何将我置在这样的世界!

人类应当要孤单的做人,那何必置我但造为性的世界呢?

十一月二十七日

一位新婚的朋友,读着他的伊的手札,我听得如酒后一样,“哥哥!你要保养你自己的身体,不要时时念及妹妹!”我简直心如玻璃瓶从半天跌下来碎成万片一样了。我是愿在梦〔里〕哀求!

十二月三日

人们所有的心中的要求,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哟!在天空楼阁中的,是明月一样的美和爱。我们只有立在山谷中眺望,或者森林里盘桓,赐受的光色的波点,就是生命的泉源也!我的上帝,我的母亲哟!宇宙原是这样对人刻薄的吗?孤雁南飞,使我心泪暴流,其的流尽泪干,心从此可终结吗?天空楼阁中的?

我已和朋友说过:地球是一块冷铁!神何太严酷,人类太无情,永久永久找不出爱美来!不过我怀疑而且最怨恨,为什么上帝赋我以贪欲和希望呢?使我生命的微光不能熄灭,继续着残喘不愿平凡地过去而完结!

十二月四日

幸福之神是拥护着幸福之人走的!

一个孩子,我看他太可怜了!说是生下就驱逐了他的双亲,寄食在叔父家,人人都怕恨他,说他是一颗凶星!我的亲爱的孩子啊!我祝愿你是一颗凶星罢!用你的力,愿你驱逐了一切无情的、淡薄的、宇宙中的毒物哟!

十二月五日

夜中不能安寝,我也猜不出什么心事!从窗洞里看出去,寒白的月色,好似孀妇在那流泪一般。树枝寂然不动,在我两眸未清醒前,几疑似凶神!我不该如此想。

十二月六日

天果然冷到下起雪来了。一球球如天花撒下,来点缀大地的槁枯了的“冬”的。有艺术的善美的心肠,谁不应感谢他有爱的情绪。我和S君坐在音乐室前,谈起对于艺术的怀疑,以为艺术不应和雪一样,一面给多少的薄衣者正在寒号冷叫。

十二月七日

人心呵,肤浅的人心呵!被包着坚韧的污暗皮壳吗?幸福的最后之园,不知在天南地北,花一样的现在眼前,何等可狂伤呵!我们所得临时安慰的,不过是这一点爱情的谅解的渗透,也就是唯一的希求,怎的不明白呵!不眷顾生命的大前提,徒依藉一种老朽木的势力,来剥夺自然所有的真理,这真使前途绝望了!她的语意间,明明放着“请你原谅我,一个未曾相识的朋友!”还有特别的罪恶么?毕竟是“一望”,那我要做千古的英雄了!

逝影

十二月后 平复 第二册

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学校有提前放假的决定,在我也别有一种意味,我愿意看见我的双亲和两爱——在无意中写到这五个字,我疑心自己成神仙了——而且将我未成的事情到家中去了结。年年尝过的,其实也没有异样的甜美,但在人心里总不知怎样带些奇妙。朋友个个如是,也不止我一个。

下午一位不相识的朋友,同了他的同学来看我位子对面的朋友胡君。正当我无聊地在读英文的时候。他坐了一坐,就起来立在我的案旁。我想他的眼或者看着我案头的装饰。当我转眼看他时,他就问起我的姓名和地方了。我回答了他,而且回问了他——江苏姓金的。有一副清秀的脸和灵活的眼珠,很使人动情的。我想,这也算我的荣誉吗?不过,假定他变换了性的现象,我的荣誉将怎样了?恐怕这又是我的梦了。

十二月二十五日

心里总觉得不安定,而且身上也有几部分不安适,我自己也不知竟是怎样?

下午独自跑到湖滨,而且继续的想跑到断桥、孤山等处。一位同学告诉我——省教育会内章太炎先生将于三点钟起讲《浙江之文学》。于是我的远〔游〕目的就阻住了。我仍到断桥,路里兼招周君青溪同去。而且到里湖里的一个寺里,坐着看了好几章书。太阳晒得很温和,东风吹来也很清快,我的心也似迷迷沉沉的微醉了。三点钟回到教育会,听章先生的演讲。其实,一以人声的嘈杂,二以我坐的太后,三以他口音的低微,我不过看他怎样一个人罢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

一个人对于世上的各种事,非有拔钉斩铁手段不可;否则邪恶在你身后驱赶,离间在你身前诱惑,你将终身被他昏化了。我记着,对于自己尤应记着,且莫使朋友笑我做事如做梦!

生在现实的世界,所见所闻都是使我要遁逃到深山的。但现在我所窥到的,我以为还是表面上的一部分,真真的内容奥妙,我还未尝着是怎样的一块东西。冷、热、甜、酸、咸、辛、苦、辣,我想还有大可令人作痛者在。不过我以为一个人受点苦痛,能够有“爱”来消解你,也不过一点苦痛就是,容易恢复的。现在,也有几个朋友谈谈,用来劝化,到家也还有父母的安慰;将来,独自孤零零的在雪中踏着,真使我有所不能忍受!想到此种,简直使我心发抖!

十二月二十七日

父亲函我,父亲身上有点不愉,且旦华也有些伤风。我急于回家,校里敲钟起来亦无心读书,也没甚功课。但校长报告,这在我们是不应该的。我只有几天忍耐着。

十二月二十八日

我已认识了,认识了她的面了。在人们的心中,常常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秘诀,其实明白了,毫没可奇怪的!今天,我不知怎样,心里也有一种反常的不安;而我自己则坚决地决定,我对她如对明月一样的。其实也只有对明月一样了!但翻开书,总像纸上没印着字一样。到花园中走走,更觉得冬日之园的孤零,也和我一样。

腊梅花已开了,这大概是报告作客者到回家的时候。否则也别无所求。在这么冷酷的世界,人们个个都向着暖气走的,他偏来做什么呢?

十二月二十九日

一切都是不得已。近日来连日月的运行也似乎都是不得已了。日出至日入,我本来记起过的很快,不知道近日怎样,好像身疲体倦的迟迟慢动,有时竟如钉着一般,总不觉得他有过去。月也无精打采的在天空缓步着,我对她道:请快转过去罢,请快圆起来罢!但也一点没有效力!我体谅他们了,日月运行也是不得已的!

十二月三十日

无意之中,常常能寻出可快乐的事或地方来。下午和三位朋友向一条莫明其妙的巷里走去,居然说是城隍山到了。而且当我们上山走的时候,有的说我们到母亲怀里去,有的说向西天佛国里去,在我更像踏上青天一样。人的生活原是要在高山上过的:一则不染到尘俗的悲酸之气,二则似乎在另一个星球里一样,看到别人很小,似蚂蚁般的意识生活着。天在我们的头上愈加阔,分外青;没半点云翳,更显出天空的清净来。地也扩大些,湖、河、草地和鳞鳞的房屋,聚着一块。在钱塘江的风帆,和西湖的游艇,也都有一种隐约中的重要意义。而且在平原的尽际,烟雾茫茫的天地分界处,似更有神秘隐藏着。虫也爬出来,蝴蝶也飞去〔飞〕来,在我们的身边,很有些万物同乐的景象!

宇宙原是如此的,朋友!宇宙原是如此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

总算一年过去了,但也不值得使我介意,因为年年总是如此,笑也觉得无声了,哭也觉得无泪了!光阴原是束缚人类的绳索,过去一日,索也多了一围;过了一年,索也不知重了几匝,一直要到最后的一周——死了为止!

我已经是二十一年了!在这二十一年中,不知道而且自己也想不起有多少的蜕化!我长大了,我结婚了,我有了妻了,我又有八个月的孩子了!差不多我是成熟的果子,啊!红而要烂的果子了!我身裂,我心碎,足也立不住地球了!

宇宙原是婴孩眼中的饼果!附属小学校里的小朋友们的预备闹新年的乐器声,真是有意味啊!

留不住的,

我总让你去罢!

愿勿再回顾你带着泪痕的小脸,

给人们想念!

天涯!

辽远辽远的天涯啊!

丛生着荆棘,

迷漫着云烟,

将不能给人们互相认识罢!

我的心和空气一色,

将不能给人们认识罢!

我的未来的天涯,

不能不使我前进的天涯!

我将和你怎样结合啊!

一九二三年一月一日

今天是最近要来的一年的开始第一日。

我也不懂得什么意思,日光全和以前一样,不过月色稍为圆满明了些,不知人们究竟懂得什么意思,脸色和昨天不同,而且一群一群的漫游着,高笑着。我和莫君,我的半年不相见的一位朋友,虽则也谈到关于这件事上的,但总觉得没有意思!

人,自己将宇宙锤碎,弄得天花散乱,自己的鼻上有别人的血迹,不知几千年了!还半点不觉悟,不忏悔,和平仁爱的挽手着走;反要天天张起巨大的网罗来,引诱人的投陷,真是奇怪极了!人,本来是兽性最发达的动物,任凭哪个禽或兽,总敌不过所谓人的能力来。但不好的兽性的遗传固然使我们发达,而好的一方面,我们也该要使他日日滋长才是。但不知怎样,好的总未见伸张出来!不然,何以人的一群,你看那边的人的一群,何以这样厮打吵闹,而不及天空的一群〈的〉鸟的亲爱和唱的飞翔过去呢?唉!我总痛心!人类不该有这样的遗传,而且我更不该有反这样的遗传!骑着肥大的马,戴着高高的一束白银丝的军帽,穿着异乎寻常百姓们的军服,一匹一匹的跑过去,否则我也可以觊觎一下罢!

兄弟哟!未来正在我们面前开〔口〕笑,我们大家和爱的前去吧!穿着同样的衣服,去拿同样的面包,随着我们的意思作,随着我们的意思歌,随着我们的意思想,我们多么快活哟!我就是你,你就是伊,伊就是我,这是人类所希望的,应当,兄弟们所希望的!

一月二日

今天天气骤然冷了很多,在工人们更是一件大事,因为他们都停起工作来了。青天被云蔽着,寒风从西北吹来,简直同来剥人的衣服的债主一样。我手僵,我不能工作,我只想到回家。

一月五日

早晨五点钟就醒了,但我是十分知道那时距快车的出发还有三个钟头,不过身体没睡意,一切都是无效的思潮!并且钟摆一的嗒间的长度,竟使我惊骇作时间的停止了进行。我也看不见星明,我也听不到鸡叫,只有孤寂悠远的长夜紧迫着我!

东西整理好,辞别了朋友,我和邦仁开始上了回家的旅路。车夫拉了我,步步远离了学校,送我到城站。火车也就开发了。一站过去,一站过去,继续的一站一站过去。阳光照着旅客的身上,使旅客上下车有异样的匆忙。这也是奇怪,来回往返,人生就是过去。几个年老的公公,隆着背,气喘喘的,提着包,也不知为点什么!幼小的弟弟,也稳伏在他的妈妈怀里,随着车去——摇篮一样的火车,有时使他自行发笑,抬起他的小身,有时使我发怔了。他的母亲,低着头,含着泪珠的中年妇人,我也猜不出她的白髻心是何用意。究竟,一形一色,都显出人类的凄惨来!而且在这次车中更不幸,找不到半个微笑的伊来。火车已到终端了,人们一哄而散。我也总算移过了四五百里路的位置了。

一月六日

在上海逗留了一天,但上海的一切,时时像驱逐我出境的样子。车从前面来,马从后方至,我在路中竟似在阴府的奈何桥上一样。而种种异样的黑暗怪状更使我在船中看到了!“一切都是骗人的”,一位老年的卖桔者,对一位和尚说破了,也无用我重述。

一月八日

旅途中的恐怖,不安,总算在我的眼前消失完全了。我已到家,已看见过了我的爸爸、妈妈、兄妹嫂侄等,还有伊和爱。但我几乎疑心,我是在梦中吗?谁都不是我的一样——伊这么老了,而且这么的伊,不得不使我流出泪珠来!我爱——旦华如此黄瘦,只是两只小眼,异常圆黑。唉!一切都使我惊骇嗟叹,我不该早想回家来!眼前的实况,和我思念中完全相左。

一月九日

一个人的思想,常常生出矛盾来,也太无价值。——我不该提早回家,——其实已无所谓不该了。我只有紧饬地〔依〕着自身,照自身做。

一月十日

一天只是两件记述:吃杂物和朋友谈天

一月十一日

今天是第一次使我证明社会的杀人,给我最大的印象和悲伤。我和邦仁恰在跃龙山游走,只听号声呜呜地吹来,许多人在郊场上慌张着,说是一位和尚强盗要来杀了。我心里立刻有所转动,似乎恐怖着这在人类社会上,不知如何的一件大事!但死犯被几十个官兵绑押着,后面还有两位骑马的兵头,竟从那路上声势堂皇的来,附着他们的都是一团杀气。人们到杀人的地点了,死犯也被迫跪下了,枪声立刻从他的后头砰的一声放出,人立即向左仆倒。许多人都不自解,铁桶般的围着看,我也不知他们的良心,对于这件事否认还是赞同?他有罪恶,他有极大的害人的痕迹,不过,一颗子弹,就能抵消它吗?一颗子弹的能力,能够相当他如此重大的罪恶,这怕是人类自己的思想的不精确罢!他死了,他的血迹仍遗留在社会里,永远永远的不能磨灭。这种社会的血迹,是否人类自羞的纪念物呢?而且自悔不耻的官兵,和强盗又是一样,个个人们和官兵又是一样。现实的社会,实在说一句,谁不是强盗呢?朋友!我强盗了!你强盗了!连我们所最亲爱的也强盗了!强盗的世界,我们究竟将怎样呵?

我的心,差不多从心头提到天空,像动荡闪熠的星一样,要坠流到茫茫大海中去了。吃中膳的时候,母亲烧一只鸡给我吃,我一见到精光的鸡身,就疑作它是人类中的有罪者一样。拿双箸,刮分它的肉,我的手也颤动起来!以后我自己骂自己——这是你的错误,现在的世界非如此不可的!

一月十二日

人们的心,相差真正辽远!一方面觉得可笑,一方面觉得可惊。上帝啊!你为什么同一样的生人,而不赋以人同一样的心思呢?使彼此不能同在一条路上走,要东西各异,很明白地可以完成,也弄到天涯地角来。亲爱的,反而生疏了,宝贵的,反而厌弃了,甚至可以同席豪饮〔的人〕,要做掷杯碎碗的仇视,真正可伤心哟!我的两位朋友,明白些罢,我们万不要再学习旧社会中的人们的昏昧心理的作用,来自害自己。我们共同的揭破心之隔膜罢!露出精赤的肉质来,两相耀照,共在人们的眼前罢!

一月十三日

我实在心里压制不住了,我只有自己哭!我如此委曲求全的腆颜人世,还要遭母亲的说——我太昏了!我件件都谨慎,我事事都了解,我还要受家中人的猜疑,真太负我了!但在父母——我最亲爱的,或者是爱我,不过爱的错了,而且太肤浅,太淡薄,但这也是社会的罪恶。不过我的陈情表,总是拒绝,实使我失望和自伤!我没有法子,我只有自哭,我愿流尽我收藏着二十年的泪珠呵!

一月十六日

昏昏沉沉的好像醉了!

一切在我的四周,都是我的仇敌:

阻碍我进行的仇敌,

威吓我停止的仇敌,

引诱我后退的仇敌!

无抵抗主义者呵!

我可用你的手腕去应付吗?

我还用你的手腕去拒绝呢?

一月十七日

我几天了,想用我的久郁的思想,对父亲说出,但一次不能说,不易说呵!我的口到那时,简直开不开了,心如石〈一〉块一样,不能转动,我仅能用两眼注视着呵!

一月十八日

前几日我为吾邑的教育——创办初级中学和改组现县立高小,作几次的奔跑,今天,结果和西北风同吹来了!在我本来是无用介意,而且也必然的,不过我说别人“你A的错了”,他要用“我B为什么错呢?”来辩问,更说“你有什么C罢?”来嘲答,真使我觉得我不该说你A错的话了!死沉沉的社会,怎能容得活泼泼的青年!稍自觉的人们,必灰心社会的负人,社会的杀人,和自己的失望!我本以孩子自居,而我也没有壮夫的胆力,我自认是过去的人,不过不得不讲的半句,不得不讲了!而别人竟视我为一颗炸弹一样,我实可发笑!而且以我为有五月后的计划。C的用意,真使人以他们为可伤了!

晚间我在店里,一位七十岁的老婆婆,用四个钱来买鱼肉,店里的朋友共同笑拒她,我的父亲送她几条,而她竟要偿出它的代价。我的父亲说:“这还是她六十年前的做法了!她还不知道世态的变更,现在的鱼肉要四十钱可得食了!但她实在是个正直者,——她自愿在外求乞,决不忘人家的借款。而且她也有三个比人长大的儿子,可惜天不为她作福呵!她仍用四个钱来买鱼!”我的父亲呵,她为什么要做六十年后的买鱼的人呵!她买鱼的心,也和我现在的心一样么!

一月十九日

今天以朋友的招〔呼〕,跑了半天的山路。我本来有乐山的志愿,但宁邑的母山,我很想不到也有如此的美景。而这山——崇寺山虽不十分高峻,而眼界也算扩张了许多。村落在平原上一堆一堆的,山也一层层地青过去,地上的树木和草一样,也有无限的意味。山上森林里也有人家——望山的人家和人家的狗,——远远就听见狗的吠声,也更觉有古雅的风迹。邦仁说,我们以后要常到〔与〕此山相当的山上游玩。我也有此同感。

一月二十二日

前天做点什么事,也无从想了。昨天呢?伴着朋友结婚。我也不愿记,——人都有这么一回事,也奇了!而且必然的,更奇了!人们帮他俩做出种种的花头,真同发狂一样,害的我也夜半后三点钟才回家。今天到上午十时才起来,精神更牺牲了不少。真同发狂一样!

我近日来对于宇宙和人生,只有绝对的压制它不想,一想起,就不得了了!总要经过长久的时候或者终日。我的想〔象〕力,不知怎样,有如是丰富浓厚,一个对象触着,就像导火线的引着了火,立即爆发起来。从那朦朦胧胧不可思议的起点,想到渺渺茫茫无能归宿的末端。月亮一天一天地圆起,星光一夜一夜的淡落,草色到如此的枯萎,树姿到如此的凋败,不知为谁忙碌,为谁辛苦?一个老太公,穿着褴褛的棉衣,在溪滩上一步步气喘的走。一位妇人负着一个孩子,他在她背上哭,哀悲的哭。一个低头丧气的大汉,胡须黑而长,好像失志的英雄,在树边坐着。一个工人荷着工具急速地担〔着东西走去〕。一个姑娘倚着门〈口〉呆木地想。以及我的父亲和一位客人谈天。我的母亲在做衣服。素瑛抱着小爱。小妹和侄儿游戏。……眼所看见的,我都疑心而悲想,他们竟有何等的意义而存在!他们没有这样的意义而存在,他们又将怎样?宇宙又将怎样?亲爱的人呵!你无用叫我做什么和什么吗?更无用苛责我吗!一切随之去,什么又将怎样呢?人毕竟是西山黄土里的东西,荒草白骨,人最终的结果!自扰与自安的朋友啊!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二月十一日

一回想我这半月来的生活,我就不觉泪珠的流出眼中了!我的身陷入堕落破坏的生活之网里,我竟成被擒之鱼了!完全反理想而行,没半丝的成绩在目前可现出希望,引到真正的人生的轨道上。差到这步田地,向着昏黯狰狞险怕的山谷之路行走,望着狮薮虎穴前去,生命就如此完结了!毫不顾月亮是在我头的背后,我要反这条路而努力!每天起床总是日上三竿,非但邻家的小孩,说他的早餐早已吃了,就是我家的炊烟也早毕歇。糊模的洗了脸,草率的吃了一点东西,或者伊有事,叫我代抱了一次小爱,茫茫恍恍的过去,不知不觉已将太阳送到正午了。以后或和朋友到本地的所谓风景之处——跃龙山、崇教寺等地走一趟,或和朋友闲谈了一会,或在城上空绕了一圈,或承父母之命,做些什么杂事,或者客来,陪伴了一息,总之,光阴是容易过去的,它以正义无私的态度对待一切,决不以我的要求而格外迟缓。只有我们自己明了,要同他商酌,有秩序而规则的和他同去。否则他已照他的义务去了,而我们还空空地留在后面。人生的义务,积在一边,结果只有使我懊悔!痛哭!

夜里简直无从说起,不知做些什么事,大概和黑暗之气同化而同去了。然而刺激性和兴奋性异常强烈,同房异床计也破坏了,反而夜夜要求她。是结婚到现在所没有的奇怪,心如火一样,安慰的是温暖的柔身,简直自笑是成了蝗虫了!一切平日的未满足条件,要使我和她怎样的,都一时消灭了。以至精神愈萎靡,身体愈疲乏,日出三竿,才能起来了!书籍只有在身后自形懊伤,我也没有能力去安慰它。学校中的理想只有任它在九霄云外怨恨,我更没有法子去追悼他。竟之,我是个沟渠中的孑孓,堕落青年了!一言打动我,不觉有如此的悔恨,现在只有恳求未来之神,给我开一度寒假中的寒梅罢!

二月十二日

在昨夜,我已对伊表述,——我是一个怎样的青年,在我的现在所过的生涯中,我将要怎样!我的未来的计划,正盼望我现在的努力前行,我不可不尽其力,以实现我理想中的理想。我或者是网中逃出来的鱼,不同那些圆睁着眼,默在街头的作金钱的代换物。但我必定要知道,太平洋的洪涛中,要有怎样游泳的技能。伊很感动我的陈情,而且嘱咐我实行计划。不过伊的心肠寄托在我的别有所谋,我也无如何说。

二月十三日

旧历年关将近,后天就要过年了。人们正为钱而忙,壮的老的,幼的弱的,个个的心和身都向着钱的方孔中急紧的钻。说是钻过的,就是那些脸上带着傲慢或喜悦的人们;不能钻过钱的龙门的奴隶,我想是那班忧戚和悲怜的囚犯罢?人固然不能不生活,但生活之柱,即以钱为支持,我真不解!我本已主要的晓得,在人类的舞台上,交战是最热闹而使人称心的一回事!不过以手段为目的,以用为本,本是人类的耻辱,而怨人类目光之浅近,远不如群体生活的其余各动物界!自贻伊戚,致我们的生活的基础意义,天天破坏的失遗了,其痛是人类独有的!废止金钱,确是我们自己扫除罪恶的第一件事,我们自己蒙蔽耻辱的最切要事,也是我们自己要启发人生真滋味,开辟人生真途径,放射人生真耀彩的最先前事!

二月十四日

早晨起来,心甚无聊,因想到什么阴历阳历,旧年新年,在太阳系的运行中,本来是同一桩事,但人类愿意自苦,能够如此的区划开来,也莫明其怪。于是做起门联一副,用红纸随意写就:

阴历阳历本非两般不过日圆月缺运行的作用翻起宇宙现象各异

新年旧年原是一样只求地厚天高造化之机能付与人生意义相同

日间专门做父亲的书记,——记收账的事项。但耳中所听得,我实在不能在那凳上坐着,执着那支笔写着那样的事。

二月十五日

很早起来,就到店中去。因为父亲说——在今天人们应作足足的二十四点钟工〔作〕。我也不明白意义,是否回想一年过去,没甚成绩存留,今天来弥补些前衍,多做些工作?

二十四点钟的光阴实在过的慢,而人们竟说,已经半夜了!过的真快!我被允许回家,手提着灯笼,朦胧的在路上走,人也很少了。地面没见火光,完全如炭一块,天更被替贫人愁苦的黑云遮的铁桶一般乌黯!不知何故,人声也绝响了。我心害怕,幸赖灯光的指示我,非但认识回家之路,否则也以为没有存在的所谓现今世界了!我如在昏茫的空中飞翔,我如彗星一样。不过究竟是一块黑暗地狱,路险滑泞泥的,人都是金钱的罪犯的魔鬼!

二月十六日

繁杂的日子,也无用费许多记忆,不过早已洞然传说,今天又是元旦了,是旧历癸亥年开始的第一日。我本来在昨夜两点钟就寝,而今天又起得很早,所以人朦昧无聊,昏沉欲睡。不过太阳做美,照在纸窗上,洁白素艳,天色也半边青翠,云也飞舞的祯祥;似乎报告今天人们应该快乐。未来一年之福运,宇宙和蔼的现象,开始送来。不过在世界末劫之年,人怎能望得半天快乐。军阀专横于朝,贪吏欺诈于市,而一部分人民又愚焉不敏,甘心于自苦,辗转于水深火热,互相嘲弄,全不知自拔!一部分良好的人,仅年年切望,而年年困顿如故。水、旱、虫、风,终岁在田场上勤劳,不能得一饱,忧衣忧食,没半点人生乐趣。徒呼天叹运,究何今天快乐之有!追思往昔,心为黯然!后以寒假将完,六十天的光阴竟空然过去,而于新诗更无半点痕迹,不禁作成旧体七言律诗一首,一以补新诗之白卷,二以畅感慨之忧怀:

不念弥陀不拜天 年年元旦度徒然

遨游岭上寻梅迹 蹲踞河边计友年

蓑草迷残伤乱鸟 祥云飞舞庆投仙

叹得世人多幸薄 寄心来我学种田

二月十七日

我不愿讲昨天在跃龙山见的什么!更不愿想昨天见的那个!人是被运命注定的,好似云要随风吹一样,不该有反抗和乱想!

今天起来又很早,不是我想在新年抖擞起精神,有一番新振作,实行理想!实在是一件不得已!二十年来第一回,恐怕就是我后生的暗示!她病了,病的是出麻,全身如火一般热,红斑点发现出来,在床上辗转着。孩子不能在她的怀中安睡,他也哭了。他只有天禀的本能,这本能就是他的生命!没有智慧的愁苦的压制力,孩子的没乳吃,如情人的没爱一样,心口惶惶,生命也就不得安慰!我只有用糕来喂他,好似老鸟之饲小鸟一样。钟刚鸣三点,窗外没见半点白光,一缕缕的黑冷气涌荡进来,我的身体如浸在水中一样,两腿发抖,血液也似冰结!房内一切,现出魑魅的黑 的灯影,我的神经异常澎湃汹涌。她的急促的呼吸,竟好似旋风的卷□我在飞沙走石的空中倒乱一般!光阴和人心是相反背的,在我的眼前,天晓的一刻,要四十八点钟一样,虽然眼见孩子,也未始没蕴藏着人生的爱的滋味,圆黑的眼珠紧睁着我,柔荑洁白的小手,向我的胸膛乱抓,身在我的衣怀中如白玉一块,娇嫩的绛唇和婉转甜蜜的小舌的口,口口饲喂和我深深的吻着。但这就是做父亲的确实苦痛罢!我并非怨我不该如此,我反怨享受着浓睡,给孩子于保姆的父亲没这些真切的做人父母的意义中的苦痛滋味。不过冷气从脚底心透进,直贯到五脏两脑为止,我有些不易忍受罢!

日里,我更不得不想用一周未满的儿童心理学来试验了。他睡醒,就想到他应有的乳头了,最好还在朦胧的当儿,给他自愿的安慰。迟一时了,他就哭了。我用那勉强的代替物的需要去需要他,他更不能停止他的哭;没有合适的滋味,或者过于热了,泡起了他的嫩薄的舌和唇,这原在自然之人是不自然的,不过太阳已被黑云夺去的时候,谁又能找到阳光的恩赐呢!究之,一切方法,也〈不〉自然的无用了。我相信而且断说:婴儿的饿哭,任谁是世界的儿童心理学家也无所措其思想与方法于医护,不如村妇的两乳供其一饱之为效了。

三月二十七日

我知道我的人生是完全呈现灰色了!我恰似立在地震的地面上,我的身子战栗而悲哀,我将要成粉身碎骨的魔鬼了!我知道我的精灵,早已不知去向,——大概是到七十二层地狱之下去受刑了!我曾经梦过的。——我现在所还能活动者,不过一个朽木样的躯壳而已!这一个月来,从和牧牛儿——还有一只犬——到东溪去了以后(在那时还漏着快活,因为她的小弟弟很有趣味的能和我谈天)。转到家里,要破裂的人生,曾经犯了穷凶极恶(?)的报应的人生(?)将层层的如夏云的罩天了!到家的第一眼,小爱裹着大棉袄,父亲抱着在阳光里病了,身如火一般热,鼻息的呼吸就异常迅快,两眼朦胧的任着我几次叫他也不能开来一视了。果然,他母亲所赐给他的——最后的赐他的极大恩惠了!他发出全身的红斑点——是麻〔疹〕了。经过几日,眼见他渐渐的退下,我以为总可无虑了,不想余火入肺,又变作了肺炎,十个月的小人儿,怎样受得起如此厉害而惊怕的病的名词!有一晚,我从外面回来,跑到房里,一切很静的,只听着床上鼻息的呼引如风箱一样,我知道是他了,我的心就即刻如浸入了酸性的液体中!母亲和伊都眼圈红晕着流了泪,我不知怎样好了!我又从疲乏中去求问医生,幸他来看了一次,施一回医术,呼吸就和缓了许多。从此是可以安心罢?“又不能!”正是那时神祇的凶严的回答。一面就使我延缓了返校的时期。我那时心灵的煎烧,我自己也不能再想提起了!不过确实的,和现在不同——那时是热烈的,此时却冰冷了!

十四日那一日,是我往杭途中在宁波的时候,江天尚未出泊,风是很严厉的吹阴了满天愁惨!最烈而旷古未有的噩耗,如隆冬的北风送到了!带着赤血色的报纸上,凶鬼般的用大字刊载着,浙江第一师范中毒惨闻等字样!饭中藏着快刀样的说是砒毒——从天上飞下来的?——在十日晚餐间,毒死了〔二〕十二位同学,二位差夫,二百多剧病了,生命竟如悬珠一样!重重叠叠的传来了,死者竟不知多少——二十二人吗?我那时真不知我自己是什么了!人间吗?天上吗?还是梦中呢?全身顿然饮了麻木药,一切组织系统的细胞,一时的停止了活动!只有两道目光,除了注射报纸外,也再不能左右看顾!还有心脏的跳动,起初正如怒马的奔驰,一秒间不知几千万次,后来也低无了!唉!也就如是算罢!躯壳于我是有妨碍的,我的朋友呵!汉湘!企衡!……你们现在到底怎样了?中毒了?病了?一时的死了!联手的去叩谒阎王了!你们是做了被害之鬼,你们是往地狱中去受刑了?是全人类所伤心的,我已流下泪了!毒!毒!毒!砒毒!人类社会上的事?我两腿战抖的不能再立住!船在倾侧吗?我全校的朋友们,我最亲爱的朋友!你们怎样?我身已如电浪一般回扬到你们身边来了!

十五日我到了杭。死灰色的气象和浓雾一般密罩了全校!校里的一切的存在都在悲伤!而在悲伤之中,朋友,先生,人,个个是不相识了。我是到了学校吗?多少具棺材,停在雨操场内,一眼就闪着了。棺材上刻着的金色的某某某之灵柩等伤痕,生之末劫的伤痕,最后的符号我明明白白地认识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啊!二月前话别了的我的朋友呵!你们就如此长眠而去了吗?安然的睡着了吗?你们为什么做了被害之鬼,你们的尸骸发了青黑色了呵?黑色的杉木载着你们干干净净向着安乐乡去,青山黄土中你们是得着最后的安慰了!永远的安慰了!父母在你的旁边哭,妻弟在你的旁边哭,还有你亲爱的朋友。你们在九泉地狱中仍如生一样的受刑,还是起来罢!病着的朋友,我个个探望过,大约都还能尝着生之未来的滋味,菜根一样的滋味,我们大家来争吃的滋味。遥远的影子,明?暗?在最终的一点,〈我们〉或者还能射到我们的眼光,你们桃花的希望,从此都夭折了!完了!

究竟,我也不该逃出这次的惨灾,上帝普遍的待遇又重来给我了。我也就如此从容的受来——胃炎病发作了!腹中孵出了蛇一样,在绞乱着!睡在床上四日,粥不能向喉中下去五餐。一切工作都停顿了。以后学校渐渐的复原,病的同学慢慢的起色,可到西湖里去享受春光中的佳色。我正口尝着酸混苦的药味,眼看着冷或暖的药瓶。好,也总算容受过了!不料我是犯了人生的苦痛刑!实地的计算,和死是相隔一箭,无期徒刑的刑具已放到眼前了!第二次的噩耗和恶魔的来夺了我的宝贝完全一样地来了!朋友为我递来的家信,自宁海发出的,不幸的信啊!我读了,读完了,四五遍了!我又是在天上吗?梦中吗?我希望是梦,不行了,明明的提起笔向纸上飞动,实在是在地狱中签字了!——我的新芽儿折了!我的心碎了!粉一般地碎了!!——父亲告诉我——从我离家后,旦华又病重了,病的厉害了!还是麻毒未清,请来什么华先生、丁先生,……二十八、二十九,……那日,好了,歪了,又好了,到初二的那天,就四肢起肿,针药无所施其技,初四的夜半夭亡了!!完了!夭亡了!我的眼前,我知道了!面圆而白,一双慈蔼聪明的眼,口子一说就笑了,饿了就哭的,能叫盲目的“阿爸”了,手能和我握住了的那小人儿,已经投到蛇食的石框里了!唉!我的宝贝没有了!我的家里再没有他的踪迹了!伊也从此空了!

计算五十天来,伊病了,小爱继着病了,朋友们又病了,而且多少个竟死了,最后我自己又病了,忧黯的人生,我以为很浓厚的流露完了,不想还有最苦痛的一封信的一幕!我已为此幕所蒙蔽了,确无我了,再流不出泪来,心脏也不跳动,血也停顿循环,气也终止呼吸!深远中所感觉的,不过心窝中微微地有些震抖,胃脏内隐隐地有些刺痛。此外,天,好似瓦解了!地,好似冰消了!空气,好似灰化了!我,已经蜕化了!宇宙的一切,已经空虚了!

三月二十八日

今天重看父亲昨晚寄来的信,悲哀的事实,完全一样的!不过心境与纸色,和昨晚两样了!昨夜半夜不曾睡,心向着时间的延长线上缠绕。在眼前,一时好像五彩绚烂的花开了,又好像被风雨所凋残了谢得淋漓不堪。一时好像身在碧璜的月宫中,又好像在幽荒的深谷内。又坐在双亲的身前了,再和死了的玫妹谈笑了。啊哟!许多年前长别了的邻里亲姻都聚会在身前了。呵!二十二位朋友也参与了!向我来了!要指示我生命的奥妙处,良玉碔砆的埋藏山中的探求和识别。最后,十二时的大约三十分前,于是想若谁来引导我向着睡乡里旅行去了!

天色替我做记念,是完全黝黯的。

三月二十九日

反觉一无所介心了!好像什么都是一种幻象,假的暂时的偶然的存在于人世间的宇宙罢了。原来是“实在可不知”,太阳系的构成,和人类的演进,一切的产生,无非是一秒的关系的结果,似恋爱的秘密的一样。过去的一刹那,不能决定未来的一刹那要怎样,我,又何必用“我自己”扩大到无限际的算有意义的一个人呢!好了,我现在确是没有心了,心被火所焚化了,神经系统的效用也由此变成死灰了!坐,坐罢;笑,笑罢;吃,吃罢!我,蜕化了!

三月三十日

我不该有非我的奢望,更不该有矛盾的探求,因为这是人生〔规〕律所规定!出了幸福轨道的人们,总是要这样承受的!“不幸者不能得于幸”,我记着了。下午独自到校园里,地面的石板,在园的中央,干净到可爱的如新婚之夜的床了。我坐下,又卧下,目光和西偏的太阳相接,心,蒸蒸的向蓝色的宇空飞腾了。春色中的花,黄、红、白、紫中所含着的芳菲味疏松松的浸透到骨髓,蝶也闪闪的来,不知名的鞘翅虫儿也再会面了。愿终生如此,我私下发誓。

三月三十一日

现在要妒忌一切!也只有妒忌了!妒忌那怀中抱着婴儿者,妒忌那手里提着小孩者,妒忌那两人的交臂而行,妒忌那三个小学生的跳呼而舞,妒忌那青年学识的宏博,妒忌那女子情性的聪颖,甚且枝头成双的鹁鸪,花心一对的蝴蝶!造物者哟!你对我实在太刻薄!我是尽人间的苦痛所有而应有的吗?我怀中?我手上?做过我的梦了!我怕到死不得交臂而行,以前又没得跳呼而舞,情性简直似一块石,学殖简直似半篑土!而且既难安然在枝头,又难飘然在花上,我只呆呆的行动罢了!

母舅信中说是“讨债的,不是儿子”。我以为讨债的关系应该是金钱,不应该来讨我精神上的苦痛,使我的精神入了不幸之牢了!“未入魂,还是早的”,我又“是青年”,这究竟怎样解〔释〕?我固是矛盾的,但我的矛盾,终究是错了吗?我的肉体的年龄虽青,而我的精神实在黄了,我究将如何呢?

晚餐过后,和几位同学到湖滨,——二星期间的病后的第一次。湖、山、云、天的色调黯然相浑,不过浓淡的程度不同些。游人还不多,这也可算我的独美。

四月一日

今天是学校为二十二同学、二差夫开追悼会。全校遍挂着挽联,会场更点缀的处处〔使人〕落泪!下午一时开会开始,我所参与到的又是后一大半。“宣读祭文”,“述已故同学事略”,“演讲”……等。我感到只有“不幸”二字,一面就“伤心”罢了。我总愿二十二位同学复活,虽是我的梦话——也愿意是梦话,不过万不能了。愿他们的英魂补注到我们的同学的精神里来;我们永久的记着,更做我一部分以外的人——牺牲和奋斗,未始不是他们的复活罢!

天气异常蒸郁,脑中殊不畅。和邦仁君坐在花园中满枝素丽的重瓣桃花下望月,刚出山而隐现于云里,使云边都成金色的月,忽儿露出这一边,忽而吐出他一角,真是宇宙幽美秘妙。邦仁说——诗人和农夫所感受是一样吗?我说,不同罢——诗人的心境好似一朵花,农夫的心境好比一株草,草中之月总不及花中之月罢?

四月三日

昨夜梦见旦华仍如往常一样的在伊的怀里,笑着,更和我吻着。但我梦中的心里仍是疑想,父亲信来告诉我,他已夭折了?哗!那是梦呵!父亲的诳语!信是在临死前发出的,他的病救回了。他不曾死了,他复活了!而且他完全不病了!我的心是何等快活,死而复生是何等快活!但终是我的梦呵!快活也只是我的梦呵!梦里笑梦,是一场无穷的快活;醒后想梦,是一场无穷的苦痛呵!旦华唤不回来了,父亲告诉我是明白的,儿呵,你去兮何处?唤不回来了!

死本如梦,生也如梦;生即如死,死即而空!空而如梦,生也何求?不如无生,无梦无忧!

邬君说:我们是一块顽石。我说:顽石的中心,未始没有宝玉的蕴藏,只求磨琢,终能发光。他又说:我也不愿发光,只求无碍于人,在幽山空谷逍遥自乐,养元归真,也无损于光。我说:这就是你的生罢!

四月四日

C君又病了,病的口里吐血。在病的国家里,我们总是病的分子。以后几个朋友又谈到死的路上来。Q君说:假如死了有鬼,我也愿脱离生的苦痛。我说:假如死了有鬼,仍旧是有知觉和感情的做鬼,仍旧脱不了死的苦痛。怕愈比生的苦痛重大而深厚。真果的不求生,万不可去求鬼!

眼见到婴儿,心就跑到旦华的身上了,而且跑到他的死了的坟中!茫茫的小坟,亦不知在何处。此种类似联想的链〔连〕着我,恐怕随我到死罢!

人每当物质动荡时,就用精神来安慰。没饭吃,即说“腹中自饱”;没轿坐,即说“缓步当车”。但是精神动荡时,物质怕是无力了!失恋的英雄,虽未尝不可以手枪以自决,但不是精肉的和谐罢!

四月五日

今天决定了一个过清明(六日)的计划,假如明天不下雨,就和邬君去游一次湘湖。

四月十一日

六日的早晨,天气果然清明,太阳红的射到窗上,灰色的窗墙也变色了。云还有几块在天空走着,可是草木间,已没有雨的意思了。计划可以实行,就和二位归家扫墓的同学,共四人同道。一切预备好,出发到江干趁轮船,向目的地萧山湘湖走动。小轮船循钱江驶去,岸边两条的青,还有山和塔,都饶有绿色之味。日中十二时就到了W君家里寓着。一种乡村间的景象——种着麦的田,柳树在田岸立着,山上草色青青的,坟,土丘样的一处一处。还有扫墓时的手续都历历的跑进眼睑。下午又跑上优罗山的最高处,远望田畴青黄交错,村落鳞鳞仆地,河水蜿蜒,钱江迢 ,而且远及玉皇山、五云山等处。而〔另〕一边,湘湖也具体现于目中。坐在山巅,高歌慢曲,飘飘忽忽,若在云间,若在雾中,温绸绸的眠在爱人怀中一样。

第二天早晨起来,就在船埠买棹出发,船小不能左右动,身就如翩翩的蝶〔似〕的飞去。

不愿叨叨了。总之那边有山有水,很是好的。我已在石岩山的一览亭(已坍)旁找到生之坟墓,将来自可负土建筑。老虎洞里吃中饭,还遇着许多烧香姑娘,也很希奇的。可惜不迟一月去,不得将压湖山里的果子,任意摘而啖之。回来时那山上被卖了的七岁小孩子,竟恍惚的显出在朦胧夜色中,到今日还留深刻印象。湘湖!或可说是我的坟场。

四月十六日

五年学校的课本生活,已经解脱了。插翅般的光阴,在眼前飞过。五年?五年了!拿着书的嗒嗒嗒的走到教室,静听先生的说是、是、非、非,在中等〔学校〕可是算将破茧的飞蛾了。接着,就似一鞭教鞭,驱我们到小学校教室里去,叫我续着过牧鸭样的生活。何等的刻薄,何等的枯干!虽还待三天后亲尝,但我可预想这六星期的实习生活——小学教员生活,是使我的血液将渐渐干涸。近日来,正为着这件事,闹得脑里的花都收闭了,也想不清以后的时日。

四月十七日

“人”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说假的实太自弃了自己,而眼见得身前都是一种幻象,梦中的遭遇,——不常了,变故了,病了,死了,我的儿,他(Q君)的妻,呵,现在都空了!可说是真吗?雨后的怪云一样,转变的太难逆料。自己时常恍惚的不知身在何处,有时竟好像自己被毒蛇吞在腹中,混我的身子在毒液内将溶解一色;有时亦好像在阴阴沉沉的黑洞里,恶鬼要在那石罅里钻出来虏我一样,吓的如冷汗在鼻上流滚,梦中哭喊。真真是真还假?

四月十八日

四个朋友同组实习,二个患肺病了,一个得到失了羽翼的消息悲伤了,只剩我半痴半呆的一个,要对付那三十个活泼的小孩,忙到腿里无骨,也觉得不能,只表现十二分的如是罢!

四月十九日

梦神吓醒我,起来很早。几天接连的雨,被东方一朵红云,就转变而唤起今天晴的乐意。鹁鸪不知求晴求雨,叫的厉害,似感触有同情之点。可是许多声音美耳的莺儿等,我是确断它们是一种自然快乐情〔调〕的表现。

四月二十一日

一个人,就是所谓人的一个人,究竟是一件什么东西呢?这在他的眼前,于他们如蔽了一张黑布一样,好的如埋藏山中的黄金,不好的如蛰伏洞中的蛇蝎,有了黑精精的乌珠,如盲人之在暗夜一样,永远找不到的他的家,他认为咫尺之内所有物,真可笑呵!我,心盲了,心盲的我哟!是最可怜的!

儿童在教室之于我,本来似有虎子的虎穴,心战战没猎人之能力,不知怎样对付的〈但〉缘故。原来天赋我以先生的资格,三天中似做过教育家的模样,非但心境泰然,而且还别开意窍。在其中留给我的一件伤心事,就是预抱极大的希望,我们三个人,想别开几十个儿童的生面,而现在不料剩落我一人!唉!人生是这么不能预测,似前途都是溺人的大海,向前走究竟何意?屋未成而先火烧了,未来真正可怕!我,还能咽下我的中餐吗?连绵几天的雨,趁下午少晴了到湖滨坐着:爱了水,几至我和她相拥抱了!在目前现出了一回梦幻!

四月二十四日

过被动的生活去教导一班儿童实在太苦,我的精神时时好像在几十个儿童环绕叫哭之内。我醒后的第一秒钟很冲动要去辞职了!不过比较些还有二件事可以安慰:1.教到的二十四个小朋友,还很聪明伶俐有孩子真态度;2.主任是〈纯〉和蔼的顾女士,还给我有许多可快乐的无形赠品;所以一天教四次,虽精神疲乏还不愿退却。否则调养室中的病床,已多我一张了。

五月一日

近日来过的是渣滓的生活,刻薄说一句,还是反刍动物所反刍而齿缝中溜出来的涎货生活!从昨夜到今晚,却有两件可纪念而令我心悦的事:第一,当然要算是昨夜的亲美梦,和一位——就是伊,拥抱着久长的Kiss,就是醒了,还觉得全身如饮过葡萄酒,眠在爱人怀里一样。第二,就是今天的游湖了。这在我今年是第一次,因踏足湖滨以外,没有跳下船过。而所到的又是网膜中永未曾有的地点——灵峰寺。山幽静雅趣,多竹和梅,虽不高,亦可望见西湖、之江的白水上的划子帆舟。寺里陈设别致,僧云,如我学生辈,亦得住彼处静养。我的心立即若有所得一样,恨不得跳出学校圈,隐入这寿人的山翅下。僧——园净,亦不俗,且曾在教育界服务有年,办成都省立第一中学,自云从民国五年倒袁以后,就不再在社会周旋。所赠于我们的话,亦多新颖切实有见地。我国的旧道德,一赖师长的监示,二赖迷信的诱惑,自西方文化流入以后,前者为平民主义(Democracy)所吓醒,后则为科学所揭破,不能继续维持社会,我辈必求更彻底的来补葺。而社会主义于现中国似不合,但亦不可不提倡,一时不说,则一时赶不上别人,万年不说,则万年赶不上别人。后又谈到爱国主义和武力,而且说无论古今中外,武力不能亡国,只有教育、实业破产,乃真正亡国。说得我四肢投地,感触不尽。劝我们要服役教育界和研究科学,更使我说不〔出回〕答的话来。我们希望他应为社会谋幸福,而他以“吾老矣,无能为也”作复。更以他师兄——现在正在坐关,是一个德国留学生,学问很好,是一个社会上有名人物,更〈不〉使我想到佛界是超人一等。苦我没有割断尘丝的能力,得附在佛界为伍,终日碌碌,无悟无求,以致身体衰弱,精神萎靡,辗转于混浊的沟渠里,实在要自悲。太阳催我们回校,就于五时返。

五月二日

决定不愿做小学教员!自己如盲人一样,反而夜郎自大的走上讲台,信口雌黄地以为教导小学生,实在不应该,不应该!今天第四班本来是钰孙君教常识,他以他事临时托我代。而顾先生又说和小学生谈谈昨天的纪念日,于是我就入班。不料说到1886年5月1日第一次示威运动工人提出所倡三件八小时条件,我将他修改了,错教育八小时为睡眠八小时!那时我毫不知道有一条是我杜撰,我正像1886年那次运动的与会工人一样胆气壮旺,理由正直,但此时简直不知怎样改正〔才〕是!我也不以为几位参观人的笑我为可憾;也不以为此刻看到《五一劳动史》忽然觉得错了,使我全身发热战抖,一天快乐消灭了为可恨,实实在在的对不起二十四位小朋友哟!头部热,小学教员不愿做了!

五月四日

人都是疯疯癫癫的动物,愁呀,乐呀,叹息呀,怪喊呀,究不知怎样变态的!我也不应该责备别人,因我自己所过的也完全是这样波浪式的生涯,——一日数次起伏。但他们实有太过的!使我的耳朵在抖,我难能在他们身边坐着。

今天是“五四”纪念日,我应补说一句。

五月五日

如此过日,也觉好好的。不过雨总太多了,蔽遮了春的美爱流露,一面阻止我去伴伴西湖。

五月六日

四个小学生来叫我去帮着做美工。以后我就坐在教室内。在伊二人的前面,低语微笑的当中,很使我有不可言喻的刺激,流露出隐事,我也猜不破是什么原因,不过总想不出话来凑合伊们的意思。头热热的紧胀着,两腿间似战抖起来,身轻浮浮的坐在小椅上,手做那纸工,也疏松松的没气力了!我不知何故,总不能镇定自己,似有时在山巅独自尊荣一样。我是犯了哪种戒律么?不,确不,我确能将理性的生,完全无玷的捧出来,在那说了几句话!

五月七日

吃过中膳,望到短针正〔对〕着1时,就拿三本书送给伊们——设计组的三个教员。在那教室里交的,是交给顾先生转送的。我的意思——是在三星期内得到伊们许多无形的赠品,似乎将我的生命,高化了几倍,我不可不有所感谢。本来是应当的也寻常的事,不过当我送交伊的时候似乎有些两样,并不是手在战栗,况且心也十分宁静,微些间,似觉六角钱价值的书本,有无限意义和宝贵。而伊的受我,也和直率的男友不同(当然的),实含着奥妙而婉转的情谊。谢了我,又来谢了我,而且还夹着多少的真味,实在是我第一次的光荣。

五月十四日

在我的心里有一个怪物,正和我的胃病相仿,大概怕还有一种密约的关系罢!不然,何以这样来无迹,去无踪,总是缠绕着我,时时紧紧的呢?

五月二十三日

今天的这一次举动——兽性的指头行为,真使我痛骂自己不是一个人,还不值得撕碎喂那头野狗!实在想不通,所谓人是如是的一件东西。所谓有神圣的心灵的人类,也是如是做的和下等蝗虫一样的动物!外界的刺激,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刺激,竟使我内心的肉欲火焰猛烧起来。自己是知道的,这是一种青年的罪恶,用了多少清凉的水来倒注——看书呵,散步呵,和朋友谈笑呵,结果仍然无效。我也认清,这有一种特别的内部发泄作用,成于精神界的不安宁,和思想的不正当,——早晨三点钟时的不安眠,所以有这一次的结果。于我的身体和人类的有神圣的心灵,似乎太自矛盾了。

五月二十九日

头昏,到校园走走,变了秋一样的天色,很将我的“我”加上几个W主义的问号。怎样是我今秋的行径?我的行径的计划已预备到如是了。但为什么现在要过十小时的机械生活?强不愿以为愿,我知道是人生最大苦痛的第二条。我必须要受这样被动的指挥,我才能得到下半年的生活吗?人毕竟也是一个“草儿在前,鞭儿在后”的动物吗?唉!我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愿,孤独的山也好,热闹的市也好,执钵也好,执锤也好。子路说的好,何必读书,然后为学。而且手卷口诵,自谓吐气扬眉的读书人,我更可恶的。我现在还要说这时是英文,这刻是数学,谈天是不应该过久的,湖滨是不好常去的。上半年的人,要做下半年的奴隶吗?唉!知道了!奴隶无论是为人做,为己做,都是不好的!被动就是奴隶,强迫就算被动呵!

六月七日

“过去的快”、“未来的慢”,同是人的时间上的阻碍物!同是日神给人类的罪恶!今天,尤其此刻,想跳出这观念的范围,我,只有潜心瞑目了。

思想在“伊”周身绕着,“伊”觉到有无形的牵绊么?门紧关着,那边是冷冷的,宇宙的创造者,实在是错做了呵!

六月十日

在欢送场上,同学会诸君,要我们述毕业后的志愿。我,实在没有志愿,而且不成志愿,但我不能不说:“我”的在现实的世界上,好似几何学上的所谓“点”,有位置而无长宽厚。说没有,却是确乎存在,说是有,却实在找不出这个东西。进一层,也可说小则小于电子,大则大于宇宙。所以“我”的现象,常有两种变态:有时呢,觉得自己渺不可言,在轻尘中飞荡,实在毫无意义,而且目不能及父母,言不能聆爱人,微乎渺乎,我之为我,实也如无!有时呢?则扩张到无限大,穷宇宙所不能盈,所以又处处时时似宇宙不能容我,而我竟无容身之地。由此二种,我之存在,和存在的近的未来,常不免流于悲观,且竟欲自杀!但这进一层的思想,是“我”的变态。真正的“我”,就是几何学上的理想的点。怎样呢?通过一点,可作一无限长之直线;通过一点,可作一任意形之曲线,而且一切构成本形之图,皆以虚点为基线。此种是常形的我,真正的点的功劳,真正的“我”的责任!但我常被进一层的思想所侵蚀,有时则失之过大,有时则失之过小,真正的我,又恍恍惚惚不知何年实现。

六月二十日

本来已经筹备,今天听到这个消息,更加重我的努力,稳定我的志向,而且,假使定能考入东大学校,我决以猪羊谢天帝了!想必告诉我的朋友,也不至来骗我罢?所谓“伊也旁听”。

昨日全体同学欢送我们。有的说我们是姐姐要出嫁;有的说,嫁的不好——非理想的丈夫,终身是受苦痛的。而我也要说,我们是哥哥,现在像要离家出外了!但不知我们的前途是怎样。我也不说“鹏程万里”,但看这,在十年后,片纸形容。

今天下午全体教职员,又留别我们在西湖公园。本来已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和兴味,而回来,七个人在一船,三位同学奏乐,呀!梅花三弄哟!柳青娘哟!行街哟!我只觉得是我的灵,在云霞缥缈中,与宇宙的自然,拥抱而混合成一体〈着〉了!更有划船的伊,——一位十六七岁的粉红姑娘,卷卷发风飘在额前耳壳间,眼不动而盼兮自见,唇不启而倩兮自流。我叹其命运,又羡其命运。穿着浅花白裤,袜翡翠般色,软鞋半旧新,是我所叹!腕扳着桨,身前后屈,水浪浪后去,船由是波波前游,汗从额上珠珠落下,跌在伊的怀里,表示出西子湖的真面目的一部分,而且阵阵风扬,将伊的灵,送到我的眼内,这是我所羡的!可惜地〔心〕引力不强,往常的船,怎么走的这么快,不得不使我们有俯仰之间,即成陈迹之叹!船抵埠,最后一眼,更见有一The Brass Band Trumpet静默在伊的位边。

六月二十一日

好消息次次向我的鼓膜叩门,好现象屡屡来我的网膜呼唤,我或者可以不致发狂了!在那一刻,我真完全不自知,好像眼前个个人,都成了暴猛的禽兽,利齿张牙地向着我,炯炯的两道目光,如静夜荒野中的紧急闪电一样可怕!现在,还好,都渐渐和平起来了!有的也会笑了!是我的命运,还好!

六月二十二日

今天于我不利,晨间被惊醒,隐约中似乎校中冤鬼大闹了!以后,果然,遇着人若个个对我白眼,而且继续的来了两个不好新闻,一个是一位小姑娘被辱,一个是携校具离校。人是兽毒最甚的动物,猛禽如鹫的眼珠,还是人的眼珠可怕的多!猛兽如狮的爪牙,还是人的手足厉害!口口气都呼出些瘴疠之风!唉!莫非一部分都不为我所冤枉了罢?如是,愈谓天国,即愈近地狱了!

从心所欲

十二年十一月以后 第四册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十六日

秋雨滴滴沥沥的落着,正如打在我的心上一样,使我的心摇曳出和秋同色的幽秘来。实在,这样椅子,于我不适合,恐怕因为太软,正要推翻了去找那岩石做成的坐着。不过,何处呢?无可如何,还是永远去立着,体弱的我,又不能做到!宇宙啊!为什么有一个“人”的大谜呵?我现在正在一间受三分之一的光线的房里徘徊,耳朵放在雨声里,眼睛看那不红不白〔的〕地板,手拌着背后,自然而无意义的走动两只脚,踯躅之声,奏着雨打的歌调的拍子。两个小孩正躺在我的床上,谈些我所不懂的话。以后〈了〉,大的说:“先生!你很没趣罢?”“是的!”“为什么没趣呢?你能告诉我吗?”“不能,因为我的心,不许我的口子再告诉别人知道!”我一边仍徘徊,一边慢慢答她。她想了一息说道:“我知道你了,你在想你的妻子?是么?”“不,决不!”“想你的父母?”“也不!”“想将来?”“不过猜到了我没趣的十分之一。”“你还为什么呢?哇,晓得了,中饭还不吃,肚里饿了!”说着,微笑起来了。我说:“不是,不是!你究竟不能知我的心,愈猜愈远了。”“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我有心事,你都知道,你自己说明白我心的十分之八,你连一分都不能告诉我么?我又不和别人讲,哈哈,你以为我是一个小孩子,哈哈!”她的笑,含着一腔无名意义,很使我心里不自然,所以我说:“我知道你的心灵不像小孩子,可是我总不能使世界上的随便那个明白和安慰我的心,所以在我的今生,总没有可告的对象。对象就是领受我告诉而同情的人。由是我更恨我生之无为。宇宙间,我是人类的孤独者!我只有等待死后,或者会有人能领受而同情我的怨诉。所以我的快乐,也只可望诸来世了!”她听了我的话,好似深有所感,她完全明了我的意思,对我说“你不爱你的妻子么?这是你自己的不好!”“并不不爱,她也能同情我的告诉,可是没法领受我。”“为什么呢?你可写在纸上寄给她。我有时觉到许多话要告诉,可是没处告诉,我就写在纸上,自己读读,一边也可忘记了自己的没趣。至于你,更可寄这纸与你妻子。我还有,不过这些话你不能告诉别人,我现在告诉你,——我有时好像有许多许多……说不出哟,就是‘爱’!要到别人,而一看,竟无人可被我爱。唉!我真气,真觉得无意义啊!”说到这里,她将〔身〕一翻,指着她的弟弟——他是抱着一只猫和猫玩——说:“同他讲讲,又不懂,他是一个呆子,——他是我的哥哥便好了。”于是我问:“你不爱你的父母么?”“啐!他们是摆出大人的样子,哪个高兴和他们讲。他们专功讲嗜好,讲应酬,忙也忙煞。”“你不爱么?”“爱总是爱的,爸爸,我实在不愿意,品行不好。总之,他们是父母,我恨我没有同样的一个人,以先,在外国,还有一个Lili,她也能明白我的心思的一半,现在,一个没有哟!”她摇摇头,作相逢无知己之叹。我实在想,她的心里有我是她的先生的观念,否则,我现在减了十岁,和她同庚,她一定感到我是她的一个知己啊!我一边笑笑对她说:“你可期待,将来天帝定会差一个知心者到你前面来,你可期待。”她头一转说:“有这样好!”“一定的,再过几年。而我是没有‘几年’可等待了!”她一想,又说:“是否说丈夫啊?啐,我不愿意结婚的!何苦,同那些男人结婚,丧失了自己!”“有不丧失你自己的男人,会和你结婚的。”“无论如何不。就结婚,我也同女人结婚,不好同女人结婚的么?我将来或者不结婚,或同宝拙(按:一个女孩)结婚。”说到这里她实在不懂〔结婚〕意义,这正是她现在研究的一个问题,所以更头弯弯自是的说:“我将来一定提倡男人和男人结婚,女人和女人结婚,省得男女性子不同,时常争闹。”我不觉十分注目视她,就随口说:“正以性子不同,所以要男女结婚。”说完,很觉翻悔,不该以这话提示她。她问:“奇怪哉!我不懂,为什么缘故呢?”所以我说:“请你不必讨论这个问题罢!你再等几年,自然会明白人生的意义,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时时留心这些问题,到现在一回想,就觉翻悔。就是此刻,也更使我没趣了!我不能明白对你讲,不过望你绝对不要想它罢!”我仍旧徘徊着。她呢?更静默了,慢说着:“我晓得你们不肯讲的,不过奇怪,为什么不肯讲呢?我也晓得几分,不完全明白就是,有什么不可讲呢?你们不讲,我更要想它!一个人总有好奇心的。”我说:“我心里更没趣了,我想将我的没趣,告诉我的纸。请你们到楼顶玩一息罢。”她就立起问:“好的,写信给你的妻子么?”“不,随便写写。”这时男孩也听够了,起来笑说:“要写信给你的妻子!”于是他们出去了。其实,天呀!叫我怎样写呢?除非有天使〔般〕的解剖学家来挖出我的脑子,放在一千倍的显微镜下,细细地观察,才能知道以外,怕再没有可写出的方法了!我只好坐下椅子又立起。椅子呀!我实在要推翻〈了〉你了!

十一月十七日

昨夜一梦,奇极了!我正和伊牵着手忙忙在逃,刚从师校门口出来一样。后面,许多强盗——朋友,追来。我就用手枪放去,但很留心,向着天空不愿伤人。忽然逃到自家城隍庙了!迎面许多故友,都是死了的,玫妹也在其内。她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她就带我俩回家了。以后也糊糊模模,不很清楚,就醒了。我很怪,怕这是一个不祥的梦!

十一月二十九日

请你做个眼前主义者!你〈决〉可抛弃了将来,绝断了希望!因为将来一定和你无关系,希望就是你的罪过空想!你,你无论如何,看看你和两孩照的相片之美丽和真情;电灯光的辉耀,映在墙壁上雪白!或者,想想晚膳的滋味,睡觉的舒适,还可用你的手去摸摸被褥的柔软否,温暖否;否则,你就安然入梦,待天亮又起来好了!人们要求你,你有的,你可给些〈回〉他;你没有,就如此过去好了。人们请你吃,你也不必客气,总之,你知道一个眼前就好了!

十一月三十日

今天我又这么明白:——你要〈你〉为人生而人生!不必绝望,不必奢望,绝望是以你为过去而人生,奢望是以你为未来而人生。这都是可悯的错误,你必须分清界限!譬如人得住在屋里,一所普通的平屋,人若以永久定其为〔破漏于〕这屋而不愿住,错了;若以妄想其为高堂大厦于这屋而不屑住,又错了!只可修葺其破漏,扫除至清洁,空气流畅,日光照耀着,很好了!所以不绝望,不奢望。〔绝望和奢望〕——这是使你精神堕落的魔鬼!要有望于此刻的一刹那,暂说“现望”!

十二月十日

真正难过啊!在一件普通性之下的可快乐事,正从我预想当中的美丽的跳舞〔中〕完全消去而成了无聊的盘桓,真正罕奇而使我难过啊!人们所想象的未来之快乐,事实的不中肯,本来足以左右他期望的结果之对否,但美味之适口,谁曰不然。今我,啊!知道了,我病了,病的现象了!在病了的人心上,常想出一种食物来安享他病里的愉恬,〈使〉消解他几分不自然的心意之困闷;迨食物一上口头,甜的却变成酸了!咸的却变成辣了!和美的变成苦麻了!一切实际上的滋味,时时都变成适成反比的反应来。以此,觉到世界上是没他的安慰物了,他是人类〈此〉宇宙外的一个人。我,现在正是一个“他”啊!

昨夜在师校和朋友谈天到半夜,所以就在那处和朋友同榻。今晨八时〔回〕来,只见桌上有一封信,是长方形的古式信壳,中有一方长方的细的红线印着,“黄坛寄”三字正在左边的线外,下注着“十月廿七日”五个小字。我一眼看见,虽字迹不像,但可确知是二星期前寄给伊的回复物。拆了,抽出来一张信纸,从头至尾细读了,再读了,笔迹与语气确亲系伊出。素瑛啊!我也不可骗了我自己,当见着信和拆时,也似有昙花一现的甜味,暖到我的唇边和舌头,但一读第一句,悲哀立即就涌到心上而起来,到末了,悲哀就满浃着周身,周身的神经与血液、筋肉、骨骸、腑脏等都成了冷的慢的蠕动。除了精灵高标囚犯的苦痛般之帜外,我在床上一倒,正似那八九十岁老翁的神意朦胧时的睡眠一样。但我若不看罢?又不能!愿自悲哀,愿眼泪的流出眶中,愿手帕拭的浓湿,我仍是几次的从信封中取出,读了,一边深想着读了;又折着插入壳中,藏了,又取出的反复做着,和小孩的读四书般。无为啊!自扰的无为啊!快乐的自愿行为,是何等有滋味而使忘却了一个我的愚笨的用意,今,我却反此而成自知的自苦,深一层的悲哀。素瑛啊!我对你是有他心么?我可对天说,没有!永没有!素瑛啊!这是我的心病了!

在我过去的二十二年中,留深刻的印象而永垂纪念与不忘,怕只有两封信罢!

十六岁的夏里,从未走离家四十里在外住宿过两夜的我,却步行了二百里,到临海进第六中学了。一种陌生的寂寞,竟使我十来天的光阴,好像老了几年一样。除出几位同乡有时的聚谈外,其余不上班,真闷的难过极了。而且不合适的习惯和环境,加上那处和我不相投的同学的心情、语言和举动,更使我表〔示〕出离父母的孩子气味与态度来。在生疏而不自然中过生活的我,身外一无足亲爱的人物,竟在睡后,能滴出眼泪来。这时父亲有一信来了,他大概的意思,不过说些——你不要记念家里,你要用功,保养好身体。而我快乐的了不得了,比教师上着的国文,还多读多少遍。非但消溶了许多寂寞,而且增加上许多求学的努力。这是我一生开始所得到的第一封信,深印象的快乐之信,使我永远不忘。

今年的夏里,我从师校毕业后,到了南京,居留在一旅邸里。正在晚餐的时候,和朋友吃着一只红烧鸡儿。第一块上口,蓝信封的信呀,由茶房递到了。枯干于精神的性之发泄的社交性,而且富于瞻仰人生的美丽方面的青年,我呵!何等快乐的知道了这是女朋友给我的答复。急忙地背着朋友拆开了,引出了五张信纸,细细密密的一句一句快读,心完全在信笺上跳舞!乍的在伊身前,乍的在〈另〉伊介绍的一位朋友身上,乍的在伊哥这里,乍的又在实习时间,乍的又跨到离校那刻,乍的在杭州湖滨,乍的在上海车站。我的过于活动的心呀,差不多当伊每一语提示时,就到那里走一遍,快乐的奔跑,将怎样使我身体的呼吸,失了常度。于是饭也不能下咽了,有味的鸡肉,只好让朋友咀嚼了。胡乱的淘了一些汤,吞完半碗饭,——尝不出一些什么滋味,就带着信在鼓楼公园的小山上,浅诵深想,到了太阳没一线光辉射到地面的时候,我才回寓。啊!说不出感想来,而不愿使人知道我的快乐,这种快乐,是怎样的乐啊!而且当十时朋友睡了以后,我立即拈纸作回信,不自觉的到了十二时写出七张信纸。从头一读,又觉得感情来的太强与太速,在第二次通信,不当如是,重又撕了!因为第二天有重大的工作催着,不得不勉为去睡,但终于睡不着,辗转反侧在床上,怕又到了一二时,呀!这种深快乐的快乐的信,是我于柔性的第一回,我是永远不忘!

今天哟!素瑛!我太委屈你了!我对于你的信,虽也读熟了,而且紧贴着身边袋里,但我终久对你所表示而传递于我的,我没发过笑声,开过笑容,跳内心的一回快乐之舞!素瑛啊!这样我对你的真朴的态度和悲苦的心思,你真可求天帝责罚我哟!我想:

第一次信的态度,是纯粹的清的快乐,如适口之黄酒一样,我的心是何等舒畅安爽哟!第二次信的态度,却是剧急的浓的快乐,如火酒之入腹一样,有多少强烈的反应。现在,如水一般的淡的快乐——真果,还没有快乐可说呀!因为眼泪,万不是快乐所选派的代表!虽则,素瑛啊!我承认我的悲哀,是对你所现的快乐之到极点的反动。但谁人肯相信,当填充他厚爱时所期望的宝物的空穴时,所报答的声音是叹息、是悲嗟哟!(以上是上午十二时和下午三时写的,以后是夜里了。不〈心〉过,余悲未了!)

我不是盲目的自扰者!虽则我也知道,我的眼球里,是多悲哀的质素,但我决不是一个奢望、厚责,而梦想的愚妇人!悲哀是快乐的深一层的内室,我不能不道出其道理:当我的第一眼看到你手中笔迹的信时,即联想起你是一个不幸的智慧被摧残者,你是背时代的人生之落伍者,我的爱妻,我和你是同样的在做幼稚的小孩!我是你的哥哥,你仗着我牵你步行么?失乳的小孩!你只是单调的号哭!一般妇人,非你的母亲,“这样的你”,我的心是何等难过呀!第二,读完你的信,你实在表〔示〕不出于我的浓郁的情感来,反有客气的生疏话,于是顾君给我的〔信〕模糊的在脑中背诵了!一个中等〔学校〕毕业者,是如何口齿伶俐的雄辩过一个小学蒙童!这又使我难过!第三,当我从师校来,途中泥泞污湿,险滑难走,一个挑菜进市的老翁,正气急的去,我就感想到人生都是夜雨以后的卖菜者,所求的真不知什么东西!又遇见了一位上学的姑娘,伊坐在车子上翻着书,读伊的功课,于是又感到那时的伊,是人类的荣幸者!总之,我是抱着一个“吾不如老圃”的观念,到屋子里来,变作读伊来札的背景,不料又成了悲哀的动机!我真不幸,我既委屈了自己,又委屈了素瑛。一般的悲哀,跃跃地在我心头,我不知何时得磨灭。无穷期的深一层的快乐哟!无穷期的悲哀!素瑛!你的明年!

十二月十八日

亲爱的呀!真是你的不幸!更是我的运命所注定的悲哀呀!你收到我的二封信,你说对我所反射是“很快乐”!可是我呀!太对你叫冤了!今天本有我快乐的美意蓄贮着,当邮差递你二次信来时,不料一转眼,美意竟被二个孩子打破了!打破了!手拆你信时,已很愤懑的震颤着身子,更读到你的信呀!如何了!“你的明年”四个字,我已早预想过了,容易和艰难,就是痛苦与幸福所羁绊的我们未来的人生。不过,你的读书这诵念,竟使我的父母和兄嫂们不快乐,素瑛哟!你的真实反使我疑心而难受极了!父母是绝对爱我的,当绝对的爱你,谁有欲其子之美声,而命其吞炭者!谁有溺爱于其子,而见其子之形容枯槁,颜色憔悴不心忧意虑者!素瑛!请你万勿担心、悲苦、愤恨,总得自然而过去,有我们的存在而存在,你自快乐罢!

现在的我呢?美意打破了!我真替自己抱无穷期的悲哀的忧怨!天呀,当我接到谁的信,假如内容没提说什么病与死的伤心话,我总是有快乐的意识,到脸上去现荣,虽有时心里难过,亦好似另一问题般。而对于你的啊!二次信,始终没开一回笑声。今天此刻啊,更有哭的纪念!因为此信,乃我或者可发一刻满意的乐愿,又被无为的抢去,所以我中饭也吃不下去了!只好顿足顿足,在床上放下帐子,盖着被,私自流泪了!我不知道悲哀之神,步步跟着我,素瑛啊,使我实在委屈了你,委屈了自己呵,悲哀之神哟!

当夜发热,此后就病了!

三月九日

一九二四年一月三日

我是去年末月廿八日到家的,伊是今年的第一日回来的。相去不过三四日,在我心上实也隔着一年〈和时间上所计划的〉一样。在伊到家进房的一刻,我十分的跳起欣美的心,一面就不自主的伸出手,紧握了一会。待放好了东西,和伊共坐在床框时,我就向伊拥抱了!可是浸惯于旧风气的女子,不知日间的拥抱,是更甜更美于夜半的接吻,所以伊说,你总是如此的!似乎,我不该再如此,作出儿态的快乐来,致失了大人的风范;或者以我不知悲哀——旦华之死是什么!

伊以后轻轻地对我说:“你为什么来的这样早?很好,因为我这三月来名义虽算请了一位先生在学教,其实没什么书读来。读起的时光,真忧惶极了。”我就问:“你读的是什么书呢?”伊说:“是《女子尺牍》,共读了两本,还有一本国语文言对照的范本。读起的时光,每日上四课,生字许许多多,总是记不熟,记着这字,那字又忘记了,先生也被我问的要死,她总要告诉我。有时我和仲瑛说:仲瑛!这样记不牢,我不读了!仲瑛总劝我心不要着急。读了一月,方觉的有些轻宽起来,但一到天气冷起来,就不对了!每天早晨睡到十点钟,还懒洋洋的起来吃饭。吃过后,坐在太阳光下,名义摊着一本书,其实你一句,我一句,不知谈起什么天了,夜里也谈到十一二点。对于书本,确实不留心了!现在却望你了,你有什么书买来?”我即说:“我有《疯狂心理》《人类的行为》《人生观与科学》,还有几本,都是新出版的!”“不是,你代我有什么书买来啊?”我就半说半戏道:“你没有叫我买什么书过!”伊就不愿了:“还说这话!你总记不着我!你也应当看看,我有什么书可读,买几本来!”我知道伊有些不快,就转换了语气对伊说道:“不是没心,我的心上所记系的只有唯一的一个你,你的事,就是我的,我哪有不为你留心着意!实在,我到遍了各书局,找遍了关于你可看的各种书,文言,不是太浅,就是太深;白话,不是太俗,就是太奥,而且还配不上一个‘奥’字,因为‘奥’字在文学上总有相当的价值,而他是无非调换别人的辞面的花头,毫无意义的。费了几角钱,在我倒不可惜,使我去买这些东西,总有些不愿,而且于你的读书,更有无为与浅薄的阻滞!”似是似非的说了一番,伊不得不疑惑的问道:“莫非以外面书局之大,竟没有我可读的一本书么?那么,像我这样的人,就没有书好读了?我总不信!”“你不信么?我实在找了好半天,查过了许多书籍。”伊插着说:“那末我只好不读书了?”“不是!我当然已代你设好法。”“什么法?你总是空口来骗人!”“你还不相信我么?老实说,我想,你所读的白话,我到各杂志里去选来;你愿读文言,我也在各古文书上,选文辞精美,文义清晰的给你读。”“那尺牍呢?”“尺牍么?还是我自己每天写出一篇来教你,比街坊书店上买来的,总好的多多!”

这样在当夜商定了,昨日一早,伊就催我去找书。我懒洋洋的和伊说道:“你这样用心,假如在满清,怕读一年,就可考中状元了!”伊即说道:“可惜我以前不明白,现在只有自悔,——叫我读书也不愿。在现在,给我读五年,我总还好了!”

和伊到楼上书室去找书,但找来找去,仍找不出相当的书来。我就对伊道:“白话,你还是读读深些罢!太浅了实在没意味。这本小说,叫做《少年维特之烦恼》,是一位郭先生从外国书里译来的,内容颇好,你读过定十分满意!”伊就接去一翻,一字一字的读了几句,还问我二三只字,就对我道:“深是深些好,假如不懂,就少读些好了!”“是的,白话你还是读这本。文言呢,你先将这《古文观止》拿去,里面当有几篇精华的短文可选。今天要读,就读这《春夜宴桃李园》篇,明天又选。”一面我指着,一面仍翻着别的。伊就说道:“这里一篇,那里一篇,翻也翻不着,怪讨厌的!”“那末你先拿去抄起来。”“呵,抄是抄不起来的!”“那还做我着罢,总要代你抄!”两部书总算暂时选定了。还抽出一本小字帖《星录楷书》,一本大字帖《玄秘塔》给伊。

在昨天的半天,任凭谁的读书热,莫过伊的猛烈了!伊看着伊的行李零乱,不收拾;伊不和别人作久别相逢的滔滔长话。伊只说“今后当用功”。所以在一节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和一篇《春夜宴桃李园》,问了数十回的生字,也不知艰苦。不过以后微笑说:“这些书都是空话,读读真难,解也费心力!”我就对伊实说:“素瑛哟!你读还是我教的苦哟!照这样,我心实在焦闷了!不过你总慢慢读。”一边更怜惜伊运命的摧残,背时代的不幸!

今天晨间,伊已怀疑了向我说:“那本什么《少年烦恼》不读了,句子如刺蓬般扳来扳去,讲不清楚!你帮我换一本罢!”我也知道这是实在情形,所以答道:“那么,我再去寻一寻。”房桌上,散乱着好几本书籍,在伊无意中,摸了一本上册《红楼梦》。我就依着欣然道:“你读这部书很好,这部书里的故事,有些我已和你说过,你是欢喜的。宝姐姐,林妹妹,你还记得么?你现在正好读。一边亦可晓得些小说的滋味。假如你以为太多,我好拣最好的几节给你读,如何?”伊也只好笑眯眯的说:“好的,我依你。”所以我今天课妻的课程是:

白话上午 宝玉初见黛玉一段(《红楼梦》三回)

文言下午 秀州刺客

尺牍夜 平复致瑛第一封书

一月十四日(十三夜事)

“我定明日上午偕朋友到黄坛去一趟,严君说,定必可使我看仲瑛一面。五时当回来,你允许么?”

“你的朋友,总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的事,怪不得有这么长久的话!空空的,又要到黄坛去,来回三十里。将来一定熟识的,何必费力。你自己说,太疲倦了!”

“将来的她和现在是完全不同的,结过婚,一个人就没意思了!”

“你的心总在这些地方用,正经的事,早晨对你讲过,偏忘记了!人家说你规矩,不知你规矩的心肠,竟是这么!”

“什么是规矩啊!规矩是呆木的解说么?爱‘美’,就不规矩么?我决无别的坏心肠,不过人们称赞为天使的仙女,究竟是怎样的面貌,我总要一睹为慰。因为在我眼球里所走过的人,和我脑中所想象的一般美,总距差的太远了!她,更和你是姐妹的关系,并头常睡的,不知你的福到底如何?明天,不过说说,不去的,——家中的事虽用不到我,总不好远离。不过我总想快快的见一见她!”

“你今夜去见也好,说不定明日不能远离!你总有你的道理和心意所关注的一点。我,我还是学着做个呆子就是了!”

“你说出这话来,十分使我不安,你还疑心我不坦白,假如你以为不应当,就不去好了,何必看作这么重大!回过你的脸儿来,你万不可有别的心思加上我,使我对你所说的话要用一番思考并秘密。……给我〈的〉臂儿!”

“请不要这样!秘密不秘密,我统统知道了!你不对我讲也好,横直我……你去对别人讲,讲的人也有!……”

“你竟这么生气么?天呀!你为什么不在一点钟前给我哑了嘴,或者轻些,给我脑筋麻木一下,使我想不到这种话!我今晚没有饮过酒,我的神经思潮为什么这样激荡呢?素瑛!我求你无论如何要消散了你的一些不安气,吻一吻罢!我求你!……”

“你不用这样!有可爱的人,你真不应来的这么早!早晨你不是说过么?‘我真回来的太早了!这样糊涂的过去!’你自然在外边过的不糊涂!”

“你真疑我留外〔不〕正不好么?你连这话都疑作我有恋外心而发的证据么?素瑛呀!你太冤枉了我了!我虽和顾通了几次信,原因早早告诉你过的!而且现在确实断绝了。你还想着么?假如我真真和她犯了病,我也不肯将通信的消息,完全明白在你面前宣布。我纵是一个呆子,也总知道保守秘密是要紧的事,何况我很会瞻前顾后,明白人生一切的呢!素瑛!你万不可多想,你必须明白我此时之心之苦痛!”

“你的心之苦痛,何必要我明白,自然有明白的人在。你可起而写信了!自然会明白你的!像我这样的人,何必明白!本来是——同她讲了一夜,一句也不明白——的人,只要——一年六箩谷,三十元钱就够了——的人,很容易设法的!你真结婚结的太早。”

“素瑛啊!你这些话,从何处讲起?”

“从西湖边手挽手走的时候讲起,这些话传到我的耳朵,会谎么?而且我假如添上半句,结果……”

“我要掩了你的嘴!素瑛!究竟谁告诉你的?我也不愿赌咒,天在头上,地在脚下,我实不明了何时说出什么六、三十的话,而且更不知何时,和谁挽手在湖边上!素瑛!我的心情,完全被你抛在冷水里。素瑛!我全身战抖的很,你提起我罢!”

“安〔静〕些么!说过也没什么,没说过也没什么,你又何必这样!帕儿拿去罢!”

“你给我揩了,因为这泪是你赠给我的,还要你来收还。——究竟这话你从哪里得到的?”

“我问你究竟说过没有?”

“没有!假如说过,烂掉我的舌!”

“你又来了!以后只准好好的讲,不许说不祥话,因为任凭怎样对我话过,只要你心里明白就是了!你不要手脚乱动,我还问你,——你下半年同她到底如何?”

“完全没关系,好似从未认识过的朋友一样。”

“你的心情不是这样冷!”

“在路中偶尔遇着一回,她却回避,更从何处与她语。”

“你为什么将身子遭到这样消瘦,甚而病了回家?半年所赚的钱,非特一文没多,倒从家中汇去,并不见你买回好东西,不过几本书而已。你能瞒过这些钱是用在什么地方?”

“我自己对自己也回答不出,不过决没乱用一文在我所不应该用的地方!”

“我不明了你这话!还有,你对胡君说,将来定走两条路。”

“什么两条路?”

“一条,你说过又忘记了么?剃发入山,想做和尚;一条,宿娼娶妾,想入下流。到底什么意思想出这二条路来?你毫不顾念到我么?”

“我们要好了的朋友谈天,常有一时想到,不顾前后的话。很多的毫没意思。不过,譬如你方才对我的态度,很使我想到这两条路上去。你自己想想,我不过一句平常的话,你就看作霹雳在你的心里响一般厉害,好似我是一个堕落的恶棍,你是太冤枉而欺侮我!我生了二十二年,对于过去一切行为,我毫没有负人一回的事情,何况对你!”

“同未出嫁的姑娘通信是应该的么?”

“也并不不应该?……好的,不应该罢!”

“我一切可随你,我决不阻挠你心上所计划而将来要做的事情,我也没能力来阻挠你!我更和你讲,假如你有心爱的,你确好同她重结婚,你的父母不承认!我也代你设法。”

“不许再讲这话!因为你的话,是越讲越没道理!我想不到你的心存着对我是这么一种颜色!素瑛呀!辜负了共处的这四年,你我心灵之域上还隔着这样辽阔的沟,不过,今夜决不要再说了!就讲也不要讲类似这样的话!我并可选择很美的一夜,我愿意在团 如镜的明月底下,将我心府里一切所藏蕴的东西,统统给你瞧了,如何?今夜,望决勿再咀嚼这俩不安心的话!我还望你允许我这样事,……。”

“安心可睡了罢。不要这样。我本来还有许多话!我当服从你的命令,别一夜再讲了!啊哟!钟岂不是敲一点了么?会这样快,无意思,无意思,将时光拿来拭泪,不应该!以后,别一夜不许再说,因为我已窥见了你心内的一切,望你明白我心内一切就是!以后,别再谈起!我们总要过一流畅的日子,定一个约好么?假如谁先讲给谁流泪的话,谁定要给谁磕头,好么?”

“好的!此刻还是我对你先磕十个罢!”

“不好!今夜不在你,错在我,我太怪了你了!因为早晨对你讲过的事你竟忘记了,所以心里对你一句很平常的话,也难过起来。时候太迟,可不再讲了!明早家里有事,还要起的早,我们安睡罢。”

“我神经太兴奋,一些不要睡着,亲爱的,此时除了你的美灌遍我全身外,我没有一毫〈别〉杂质存在,亲爱的!你允许我这件事!……”

二月九日

是的!这是我十五年前的朋友,未入学校时的朋友,而且确是我一个时相游玩的好朋友!呀!现在的他哟!在午前十时我的庭前,竟成了这样一个!呀!怎样的人生之影,谁会捉摸的到?

他眼睛完全瞎了!来到我家屋里讨饭!他两手捏着两根棒,走路是以记忆中的想象为根据。一件破烂的棉袄,纽扣是统统没有了,靠着一根绳裹了他的身子。裤子是一条蓝将变黑的单裤,在右大腿边,露出一块大洞,表明他的十年来未洗澡的皮肉。两脚是赤着。在这寒冷的冬日,适足以更可怜他是一个堕落的不幸乞丐。他的圆黑的面貌,粗笨的口音和矮短的身材,恍惚和幼时还是一样。父亲告我道:他讨饭已四五年了。他的双目失明后,他的父亲接着就死,他于是就夜宿庙堂,日行街坊了。他的哥哥竟做了贼——一月前被北门人捆打了一次,近来不知流落何处了。他的嫂嫂,自从和某人相好,被人发觉后,就逃到上海做佣妇,其实,恐怕是娼妓。不过,当他的父亲病在床上一年,什么东西都卖的精光了时,幸亏她倒时常四五元、七八元的寄来,做药资等用费。以后他的父亲死了,她闻讯,也立刻赶回来,一切葬费,也拿出不少,反而弄的很完美的,——虽然赚的容易,倒也难得。就〔是〕对邻里亲戚,也很和善。她回往上海的时候,竟连夹衣都卖掉作盘费。听说也有几元给他,而且劝他真正地寻一桩瞎子的事业,将来还愿帮他娶妻养子,总望杨家后嗣不绝,而她虽以身体卖钱,到老了,总还想有家可归。可是他呢?竟忖讨饭爽快!这也恐数该如此,上代作了孽,以致他父亲跛脚,长子做贼,次子眼瞎讨饭。

我默默的听父亲这一番报告,昏昏然似隔世一般。在十五〔年〕前,我正八九岁的时候,尚未入学,以邻舍的关系,常到他家去的。他的父亲是笋行主人,一脚不善,家境尚得过活。虽他和他的哥哥,从小就惯会偷钱赌博,欺骗他父亲——母亲听说早早死了——一被知觉,常打他垂死,或用绳捆住在桌脚旁,经过三五日。而他们总随放随忘。然不料竟堕落至此!

我此刻颇自恨,在那时没有找住他,问问当年游戏的情景。刀戟做起来,我做赵云,他做牛皋,大战了一阵,擦破了他的额部,他哭着告诉我的爸爸,他记得否?(在少时,我这种游戏也很少的,因为身体薄弱的缘故)。他现在脑中所想象的我,究竟怎样的一个,他若肯明白具体说出来,我也定有一番舞笑或悲哭。不过我是难于寻他了。

由是,——素瑛啊!你先睡罢!我的血管很膨胀,我更记起我那时的拢总几个朋友来了。他是姓杨的,和我同年;还有一个姓张的,也和我同年;少我们的,还有两个,一个姓石,一个姓刘。我们这五人,是从社交本能萌芽时,就彼此相识,直到我十一岁入学校后才与〔他们〕丢手。他们四人,都强比我,但个个颇对我亲爱,在人群中总不使我吃亏,而且听我的命令。不过这时的世界,是混沌的,我们决没等差和未来的思想,所以我们是受全量的儿童快乐。可是,现在呀!一想起,就觉人影凌乱,各不相识了!儿童时的情感和活动,就像隔世的一般,恍恍然不知如何了!而且使我满心悲哀的,是这班幼年朋友,竟四分之三堕落了!我虽不是超升,但他们的人生,竟如〔在〕沟渠辗转!

张姓的,自从他的母亲死后,即入店做生徒。不过恶性得自遗传,他总是干偷钱赌博的勾当,于是被店〔主〕逐出;接着生了什么病,从此就人不似人了!

石姓的也是父母双亡后,荐在上海做什么。不过上海是万恶之薮,处处布着引诱青年为恶的机会。于是宿娼也会了,扑克也精了!香烟是他们所不消说的!以致债重压身,遁回乡里,在各亲戚家寄生着,现在竟和一般流氓共栖息了!

还是刘姓的,我数日前尚遇见他一面。他是荷着锄,赶着一条老牛,一步一步在南门外走,还有清高的人生,在他的周身发焰!不过遇见我,总有三分之二的不相识。朋友,我很愿在你面前谈笑,我心里想着,但他早笑眯眯的走了!

天帝啊!我是从你手中所得到的幸福之果独大,但你怎不分给我幼年小朋友每人一份哟!

〔附〕

三月二日

寄袁新产先生一函。

寄吴文钦君一函。

三月三日

寄家中一函。

寄邬光熤君等一函。

三月四日

寄潘天授君一函。

寄胡建寅君一函。

三月七日

寄陈季章君一函。

三月八日

寄复童中岳君一函。

寄家中一函。

三月九日

寄应蕙德一函。

三月十日

寄袁新产先生一快信。

寄陈昌标君一快信。

寄家中一函。

三月十一日

寄童中岳君一函。

三月十七日

寄邬光熤君一函。

三月十八日

寄家中挂号一函。

三月二十一日

寄潘天授一函。

寄袁新产先生一函。

三月二十四日

寄家中一函。

三月二十五日

寄童毓灵君一片。

三月二十六日

寄(此处原来就是空白。——编者)。

四月十二日

寄家中一函。

四月十四日

寄天授一函。

寄郭永炘君一函。

四月十七日

寄范兴域君一函。

寄郑鹤春先生一函。

四月十九日

寄邬光熤君一函。

寄家中挂号一函。

又寄明片一张。

四月二十三日

寄陈昌标君一函。

四月二十六日

寄家中一函。

四月二十七日

寄潘天授一函。

寄西哥一片。

四月末日

寄萼邨先生一片。

五月一日

寄邬光熤一函 附中岳。

寄李延年一函。

寄王雪坤一函。

寄李乃培一函。

寄裘贞伯一函。

五月三日

寄昌标一函。

五月五日

寄光熤一函。

五月八日

寄潘天授一函。

五月九日

寄家中一函。

五月十二日

寄昌标一函。

五月十七日

寄赵邦仁一函。

五月二十二日

寄光熤一函。

寄昌标一函(五)。

五月二十八日

寄家中一函。

五月末日

寄文清一函。

六月一日

寄标一函。

六月七日

寄天授一函。

六月十一日

寄光熤一函。

慈溪时期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日

我又漂流至此了,为食物所诱引,物质的势力的侵入,左右其存在目的的东和西,使其生活之变态。人类呀!你不过〔是〕一只没翅膀而飞行觅物的禽类罢!太苦了!消失了真正的主宰力。在一来复前,用他主观的意志来比现刻所包围的立足点,是怎样的水石之异性!好了,平复,安心,不要说罢!明天可到北门外慈湖去一趟,伊是人们的镜子,你可瞻你自己的容仪,究竟是怎样的一个——还应当用“只”字——灵性最高的动物平复,先知道你是怎样的一个,不必胡思乱想了!

五月十日

我总觉说不出什么来!光阴过的这样快,生活又太无聊,低浅和淡薄,我真说不出什么话来解释自己!此刻是晨间,东方也居然辉射出阳光来——过去五个月,怕不过见到四分之一的太阳罢!——心里也有异样焕然的吐露,所以十二分地自觉,写就一张格言:

活着要活的痛快,

死了便死个清确,

平复!莫忘人生真正的意义,

你立身的价值!

六月四日

梦境太繁复,杂乱,记不起是怎样的一个人,手执长剑,赶我醒了来。窗外却一片模糊黯淡似古墓样,除出许多悲季节的虫儿,萤萤然如远远的音乐队的声音传来外,没半点人们震动的声息。(隐隐的从会客厅送到的钟声,似敲四下。)实在呀!想那时的人间里,除了我——只有一个我——的身体是辗转的清醒外,任谁不在享受那玫瑰般甘美的安慰而沉眠啊?除了我的精神是奔驰的活动外,任谁不在饱啜那葡萄酒般温醇的赐赏而浓睡啊!单孤的我,是尝味那非份思潮的澎湃力的辛辣,我有多大的天赋,能忍受这司晓神给我的厚礼!这在我是好苦!一块宇宙,纵的,从星云块到了冷寂期;横的,从太阳的发光点到了海王星以外,我层层的想那荒渺的历程,却似方才梦中的游荒山一样,找不出一点的适当来,确定自己。

我想,我是一个点,以我的刹那的连续,在人间住地之一尘点上,活着了二十三年。在这二十三年间,容我说是无限久长,或短促;容我说是无穷变化或固定;容我说是空虚或坚实;容我说是无为或有为;容我说是苦痛或快乐。我这么想,任凭花开花谢,叶绿叶黄,春神和秋神,交替着代序而过;任凭山峦叠叠,河水滔滔,山神和水神,并伍着呼啸而走,还加许许多多景象笼罩着周身,结果,我总不自觉的仍是一个我!平复,永远是平复,在母亲腹内,已是平复;在黄土垅中,还是平复。所差的,前者是一块血肉,后者是一副骷髅!现在呢!拿醒睡做代表,仍是醒睡循环着!究竟怎样是我的过去,怎样是我的未来,心懵懂的人,想不清楚罢?不过当一转念(这转念的起因,已无从稽考了)。和这意义相反的见地,又立时流水般滚滚而来。我记得我是一个幼小的孩子,跟随在父母的膝前,玩弄纸花、竹剑等玩具,被外祖母呼为一个眉清目秀的熟年儿(因为我生在收获丰登的时候)。可是现在竟似青春期已过,精力〔似〕放完了红,消尽了香的花朵,萎靡瘦削了!外祖母已早到她的外祖母〔那〕里去了。好悠久的间隔,连影儿也想不清怎样,我自己竟从做父亲的儿子,变做〔有〕过了儿子的父亲了!我记得我是一个被教的小学生,现在是一个教小学生的了!先生率领我们一队去游玩,现在是我自己率领一队小学生去游玩的时候了!啊!怎样一切轮到我自己的身上,是这样没声没息的飞快呢?这么一想,我又只自惊了。

近四个月来,完全觉得自己生活是浅薄无聊,虽在此中有两件较大事,一是妻子至西城读书三天;一是母亲病急,电召返家一次,勾留半月。很似有异样的刺激而兴奋般,多多少少于我的生命之路有所转向,而且于亲子之爱、妻夫之爱,有基本上开辟的明晓,但结果的大部分,仍是消磨在一群不美化的穷而怜的孩子队里,尝非我的不自然的书本粉笔和教鞭的滋味。我真是烦恼而抑闷!啊!这种非我愿的强迫,我得告诉谁呢?实在,天天来,除出三餐的膳食是我的希望,一宿睡寝是我的安慰外,其余都是我叹息的资料。小学教师,我真似吞石般的苦楚而难下咽了!父母西哥等不我明知,而明知我的朋友们,又无能为我力,因为他们的被压迫也和我一样。天啊!我们只有仰首长呼,和你苍苍的美气做知心了!

而且我的脑袋的罅隙,日大一日,装注进的色物,顷刻漏尽!意志的弹力性,也似失了效用的橡皮,任凭口头上说“不轰轰烈烈的生,当痛痛快快的死!”究竟还天天断断续续的呼吸着!成个垂死的我!啊!多少是重来的日子,竟这样偷偷的过。

刀是不利,手枪又没处借,投河,又禁不住腿之战抖,硝酸又饮不下去,只有照照镜子,四颗没神采的目光,两相无力的窥视,苦!苦!

六月六日

记得伊说,一定今晚送香袋来。我一步不离的守候着,朋友十二分地叫我到隔壁永明寺去一趟,也坚坚诚诚的推辞了!但,太阳就要西边下去,假如晚餐一吃了,天就黑下来,还待何时!伊,我的仙妹,为什〔么〕竟不来啊?人是无情的么?不愿说!人是有情的么?十四岁女孩会用谎,我又不敢说!我也不怀疑,还慢慢等着。

六月十二日

我堕落到这地步!我料定有大难临身,重重的病症的羽翼,仿佛在我周身扇闪着!一垅新坟,我也明白的在梦中安睡过了!我知道未来之如何和要如何,而我仍天天并夜夜作自甘坠入深渊的而不悔的手续和思想。求救的呼声的薄弱,抵不过由求救而起之挣扎的下陷之坠力之重大!该死的我,真该死了罢!不然,你应当知道你自身的宝贝之宝贵和爱惜。你应当高飞你坚决的意志之艇,以达到环行地球的目的。虽则你年来的目光所射之色彩,不愿荣显之红,时髦之白,但你应该超西马拉雅山峰而俯视太平洋的宽阔呀!从今后,决愿你明白夜和日,明白生存和死亡,生存和死亡所拴系的切要意味!

六月十五日

我不愿有白天,我单愿有有明月的凉夜。在白天,我只觉是一团的紊乱所吹发的烦恼郁闷之热气,使头昏,使心乱;使我唯一要怔忡而返后。在夜哟!如今夜般明月的光辉清澈万表,绿荫树下红花畔,情意阑珊地眠着,忘记了过去,想不到将来,只简简单单的咀嚼着舒适清凉之眼前花月之美味,纯纯粹粹的一个“我”,何等痛快哟!我不愿有白天,我单愿这样的夜继续进行,命我忘怀了一切和睡眠,清清确确的过如是的永久!

六月二十二日

心昏矣!体惫矣,眼前的世界将由立体而平面矣!将由活动而静止矣!小孩活活泼泼地在草场上跳,不过似一只白兔之在青翠的画中。什么是他们所含有的重大意义,什么是他们未来之真与美?想我定是未入人间之门的门外汉!啊!因为什么都猜不出来!

六月二十九日

假如我的心是一块冰,那冰也有消溶的日子;假如我的心是一块铁,那铁也有锻炼成钢的可能;假如我的心是一块石,那石也有雕琢的祈望。纭纭扰扰的东西,只要有了一个“他”的存在,莫不有“他”的主要并附属的内含或外延的一切性质、变化等等。独有我的心哟!是和死一样腐败了!真真我的“心”是没有这一样东西,那我也百二十分的感谢上帝育化万类,于我特厚,但凭个别的智慧的人类祖先又似遗传我有这一样黄连的心,我只自哭罢了!

七月三日

乐极了!晚餐后,牵牛棚下,十位同事聚坐着,自由的谈,任情的唱,互相了解的说些个人经历的不平,真是小学教师最高的清福。大大小小的星辰,从隐隐里的天空,一颗一颗的明现出来。我们所坐之四周的房里,点起荧荧的膏火,光从窗中出来,穿过牵牛绿叶,影映缤纷的在我们身上跳舞,微风动荡着白衣,演现出我们如绰约的仙子。神不自主的嚼着杨梅,喝着白酒——杂陈在狭长案子〔的〕白布上。杨梅呈珍珠的色光,白酒翻琼浆的馥郁,身正悠悠然羽化,在翱翔缥缈乎八荒之外,流览四极之所穷。舒哉!畅哉!不知前乎此而为者为何事,后乎此而来者为何物?清清净净浩浩茫茫,真美乐哉!忽闻寺里钟声起,不知黄昏之二更。

七月六日

太阳距正中还差四十度的时候,五个同事——连我自己——和一小学生,决定过西辕岭去采摘杨梅。日光虽如烈火之烧来,但清风从左边为我们吹去,我们虽汗流满背,但仍然觉到身体是飘飘然畅快。而且低目屋舍,更似我们驾天风而长啸然。过□□下岭依路进行,路一边傍竹树,一边稻苗青青,幽凉没暑期气象。至一村,再上岭,时将十一点矣!于是就坐在一山坳之回环处,两旁的古树,荫遮了我们透不进一线阳光。岭通青天如天梯然,人从岭巅踏过,恰似天上下来;人从岭脚上去,恰似回归天宫。来者多负荷杨梅,去者多担载货物,除我们,没一个空手闲游的人。个个人都有一副可爱的面庞,老者则慈祥可亲,壮者则勇毅可敬,少者则清和可爱。我们购得三十四个铜子的杨梅,放在路穿流水的遗道上,大嚼起来了。天气荡吾心魂,一丝尘俗不染,个个都手舞足蹈了。日过中,我们临起身的时候,有一丐妇,怀抱着小孩向我们求乞。我说:“给你些杨梅。”她说:“杨梅不能饱肚,一个铜子。”我就问:“一个铜子够了么?”“够了,随你老板。”我以为她能碰到我们,也是她的巧因缘,不可使她绝望,于是给她一个铜子。她就和蔼的说:“谢谢老板。”我说:“我们不是老板,叫老板,就要讨还铜子了。”她也就笑了起来。随口我笑说:“这位毛先生到现在还没有儿子,我想你养着也太苦,能卖给他么?”“没有这样八字。”“你能否卖呢?”她即吞吐地笑了。毛先生就向我追。我就说:“人是爱其亲生子的!”原路回校,午烟已息。

七月九日

我们之心情于我们之事业,其相差的程度,适等日间烦恼和夜间清乐的悬隔。我们可分一天作三份,我们人生就依这三份的反应而表现。这三份是以三餐为界线:早餐后,心头就发闷了,就厌烦了,朝会的叫子,吁,吁,吁,一声声叫来,竟似粗大的索子,来捆绑我的灵魂一样;上课钟一打,意念就完全灰了,无谓的纠缠,不美化的孩子们的胡闹,不自然的功课,简直这半天似监狱里被鞭挞一样。中餐是希望。过了中餐,以功课之轻浅,稍觉自己的负担爽快些,在这时看些报章、杂志等,虽或一霎时孩子哭着来了,说某童打他;一霎时喊着来了,说某童打碎了玻璃,或者一个不留神,头颠出血,但总还可以。幸的五时到了,小孩子全数回去了,这时剩我们不能回去的几个同事,也觉清确,随便谈些报上的新闻,发挥些时事上的议论或辩论些思想上的是非,于是晚餐钟也就打起了。晚餐后,腹也饱了,头也清楚了,好似脱了枷铐的囚犯,身体可以有些自由的幸福,到校外盘桓,或操场、花园聚坐着,舒展我的意思,清清闲闲的和新鲜空气相抱吻。以后,倦则睡;否则,写写信,记记日记,读读他种书籍或小说,总是一无罣碍的过去,这就是小学教师最高的清福。

七月十日

夜间七人去游慈湖,——我因为半载不知水月之味,所以虽半圆明月,也愿去享受一点。带去的有白酒和茴香豆。出小北门绕转小路,见萤光点点,深草丛丛。至师古亭边的桥上,清风从东边吹来,白云飞向西边去。溷杂的顾念,也飘流殆尽。我默默地仰看半月,隐隐里好似嫦娥姐姐招呼我。我想飞,但没插着翅。呀!嫦娥姐姐呀!我愿赴水底而抱吻你。九时,向大北门返校。

此后决愿破功夫,夜夜早些来。

七月十一日

天呀!我的事情,竟会件件做错了么?我的思想,竟会如乌鸦之高叫,预报人以恶祸之来临的么?我的目光确不是鹰狼,我前行之路,竟会使人疑为蚕丛么?天呀!假如我食之不化,请你塞住我的喉咙罢!否则,你必须保佑我,——使我轻轻快快地前行,人们在我的两旁鼓掌!

北京时期

一九二五年九月九日

你必须要记着你的年龄,更须记着你的双亲的话,——当以他们而珍重。钱寄来给你,努力!努力!

九月十日

我现在究竟算个“什么人”呢?应该想想,应该想想!但实在呀,无论怎样也想不出来!——不是学生,实在算不得学生!或者依吴稚晖先生说是“野鸡学生”,还不!因为我现在一些没有学生的滋味和意义(更说不到有学生的责任)。学生,是应该读书的,一面也有人供给你读书的用费,我现在完全说不到这两种!而且自己也不以学生——求学的自待!小学教师?那早已资格取消了!虽则去年前年的老幌子,或者还可以到小孩子的面前骗一骗,但终久不成了!记得一月以前,一人在中央公园的桃树边长椅上坐着,有二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不,小姑娘来摘桃,因为她们要玩耍它的核。她们用手帕、扇子、香蕉糖、落花生放在我坐的长椅上,托我代她负保管的责任。于是就和她们认识了。她们以后问我:“在哪里念书?”我答:“不念!”她们中一个说:“毕业了?”我随口答:“是的。”但我心里很奇怪,她们为什么不当我是教师呢?“在哪校教书?”这句平凡的话,我早就没资格了!我恍然悟着。那么我到底是一个什么人呢?职员不是职员,工人不是工人。流氓呢?亦不相似(虽则也有几分像,因为飘荡,在街头瞎走,坐着白吃饭)。都不能相似!哗!国民,中国的国民!也不是,也不是。我全没有一分国家的观念,更没有一分国民的责任。五卅!五卅!别人的血是何等沸!而我却没有帮她出过一颗汗过!什么爱国团,示威运动,国民大会,……和我全是风马牛不相及!他们结队呼喊着走,而我却独自冷冷静静地去徘徊,好似亡了国,都不相干似的,我好算国民么?惭愧,惭愧!我确是自认不是国民!好,你一切资格——国民士农工商学生都没有,都不是,你简简单单地算个人罢!——人类中的一个人罢!也只有如此了!只用两脚走路,口子会讲一二句话,手会握笔,脑子会空想。除出这个简单的“人”的观念以外,我实在没有“什么”了!除出实行这个简单的“人”的行为以外,我更没有“什么”可努力了!你真可怜!可怜!

九月十五日夜

我怎的会如此脆弱、寒心、胆怯,不如一个婴儿!这样的秋夜,静寂、冷清、凄凉,我简直不能忍耐,我简直要流出泪来了!母亲呀!你离我太远。否,我离你太远了!我真想钻进你的怀里而抱一息,使我温暖一下,恢复我的惧怕的心。这样寂寞凄凉的秋夜呀,真不知如何度!

上海时期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今天吃了中饭,到卢家湾法总捕房看林泽荣兄。法界电车公共汽车都罢工,我是走了五里路,再坐一程黄包车。到了捕房,我一直向内冲,一群巡捕(约七八个)就来围着我问什么事,我告诉他们说要找上海艺术大学被捕学生某君,他们说已经出去了。一个就问我是那里来的,我很奇怪,几乎一时答不出。以后详细地告诉他们,——我住在北四川路横浜路景云里。并问我做什么事,我拿片子给他,我回出来。捕房为什么这样严呢?听说法界电车罢工是青年在内煽动的。我是青年,他大概就疑我。唉!青年也难做了!

——是青年都有罪,在目下的中国!——

以后又坐了车子,到他们学校,林君正在呕吐。他自己说,“坐了两星期的牢监,打也打死了,饿也饿死了,每天只有两团黄米饭,盐也没有,连自来水也没有,所以今天出来,见到什么就吃下去。此刻却吐。”他吐完,就告诉我牢监内的苦况,并受刑的厉害。他被铁条打过两次,打得当时不会走路,屈着脚走。有一位竟连耳也被打聋了,手也被打断了。他并告诉我这次被捕的经过,简略的告诉我。以后他说:“明天上午十时判决,我的有罪无罪,还得再说。不过律师对我说,我大概可以释放。我们四十六人,用一千四百元钱请他辩护的,我们今天能得一天的自由,亦全赖他。”

我约坐一时半,以后问他有钱否?我就交给他预备去买Modern Short Stories 的五元钱。走出学校。他和我相约,假如明天下午不到我这里来,就证明他再入牢监,有罪。否则他会来的。

吃晚饭,我和鲁迅先生谈起,他说:“最好将这种黑暗写成一部书。譬如他们办学的人,现在如此卖学生,再过几年,他又去办学,又会有一批学生去的,哪个再记得他!”我闻之,泪几下。以后又谈起中国人素来没有信仰的,从来没有宗教的战争,道士和和尚,会说三教同源,哪里有什么信仰。都是个人主义,要个人能活下去就是。中国革命之失败,就在这一点。

八时半,姚君到我这里来。我请他读我的《夜半孤零的心》的诗,他一下读完,说“手段太浪费”。我听了很不以为然,与他辩了几句,他又说好,大概是勉强说的,我虽则也不听他。我的作品,几个素知的朋友,没有一个说我好的,“缺少现代味”,“淡薄一些”……天呀!我也会有好的作品么?

我观察我们朋友,我得到教训了。他们知道新时代要来,所以拼命去迎新时代。他们也并不怎样深信新时代,不过因新时代终究要到的,我们去罢;似说革命一定胜利的,我们革命去罢一样!于文学,只说卖钱。一边他们信他们自己是天才,一边又不肯去坚毅地做,只说,将来是没有人读长篇小说与长篇诗的,我们不必再做;谁做,谁是呆子!可诅咒的青年现象!亡国的现象!饭是要吃的,人不能饿死,我知道;但他们却说“有跳舞热”,“打小麻将”,听来真不舒服!唉,为什么会到如此地步!

1928.12.23夜

十二月二十四日

早晨起来,就得到久未通信的震东的信,虽则三页信纸,而我不能不说这是Christmas给我的好现象。我很快乐,此刻已写好回信,第一句话是——Christmas的Eve,祝她身体康健。

下午林君来,云尚未判决,大概总可希望无罪释放。明日搬至这里暂住。

想做《失去翅膀的天使》长诗一首。叙事的,象征的悲悼青年一下。

12.24

十二月二十五日

今天阿哥来沪,他从没有出门过,所以他说,首先看到电灯,就心里很快乐。母亲不大愿意他出来,后来因为要看看我,母亲也就满心喜欢了,说“去望望福也好,去望望福也好”。阿哥报告给我听家里的情形,说妻又产了一个子,七天了,身体也好,帝江很顽皮,小薇每餐能吃两碗饭,连一只猪死了也说出来,我听得几乎流出泪来,不知怎样,我似乎不愿听,心里忍不住的难受!我的生命似乎从这些判定我受了死刑;而妻子孩子们,又可怜了你们了!

X'mas

十二月二十七日

今天陪哥哥玩了一天。哥哥看见各处都奇异。他高声自己说:“我是乡下人到城里来。”趁电车要头晕。教育是要紧的。

12.27

《朝花周刊》第四期印好。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昨夜却做了一个甜蜜的微笑的梦。

东弟好像坐着写字,我从背后去向她颈上吻了一吻。她惊吓的转过脸稍怒的向我说:

“平复!你有瘾了吗?”

这句话真是甜蜜,一个微笑的梦。

12.28午

一九二九年一月一日

今天是阳历元旦,“公历1929年1月1日”,一个可庆贺的祝颂的日期。孩子们放着小纸炮,他们在路边非常舒适的游戏,好像此后的人类,大家都有幸福了。可是我觉不到什么。只有一点隐隐的痛在心头,因为年复一年的过去,自己是没有进步,——而幸福的愿望更一层层在身边消淡去了!

孩提的快乐,只有追想,将永不再见!

看看孩提们的举动,追想想自己的,就是了。

1929.1.元旦

一月二日

读读古诗,想到诗学的奇妙上去。诗好似没有进化的,《诗经》,《离骚》,十九首,以及外国的Iliad 等,何等伟大,何等纯洁,以后的诗人,似没有一首比得上这个的。奇怪。

一月二日

诗是没有进化性的。除非诗要灭亡。

今天送哥哥回家,上了甬兴轮船以后,不知怎样,身体的疲乏,疲乏的要碎裂一样。

晚间睡得很早。

一月二日

送父母葡萄酒二瓶,苹果两磅,送妻法兰绒一丈四尺,花帕三方,给少微牛乳粉一磅半,给帝江皮书包一只。哥哥带去。

一月十一日

晚上鲁迅先生问我,明年的(指旧历)《语丝》,要我看看来稿并校对,可不可以。我答应了。同时我的生活便安定了,因为北新书局每月给我四十元钱。此后可以安心做点文学上的工作。

一月十一日

一月十二日

“跳得高要跌得重的。”

一月十二日

“想一想!决定!做去!”

  ①   ②  ③

一月十七日

人是由“机会”去造成的。我很这样想,当此刻读完各处来《语丝》投稿的21封信以后。四个月以前,我还不敢做将我的短篇小说寄到《语丝》里来发表的尝试,我唯恐失败了。虽则我那时很想卖一篇文来过活。现在却由我的手来选择里面的揭登作品;这不是机会给我的么?我决意将一班来稿,仔细地读过,凡是可以登出的,我都愿给他们投稿者一个满足的希望。尤其是诗与小说。纸和印刷费是北新老板出的。多几张篇幅,读者也总不会说“太厚了一点的样子呢”的么?

一月十七日

一月十八日

今天上午只读了一首Herman Bang的In Rosenborg Park ,便叫吃中饭了。

下午同方仁到Isis影戏院看《血溅鸳鸯》(Drum of Love)是摹写Dante的《神曲》里“Francesca da Rimini”一事的。Mary Philibin做Emanuelle,Lionel Barry More做Duke Cathos,AJvarado做他的弟Leonardo,三人表情都极好。结果Eman.同Leo.都被Cathos刺死了,看去太残忍。当他们两人半夜聚会,而Cathos私自回来的时候,几使我看不下去了。不过以我的意思,Cathos不应在窗外偷窥,——因他是磊落的。且依我真理主义的意见,应写Cathos自杀,因他是爱公主及他弟弟的。于是公主进了修道院,Leonardo忏悔,大家都见了上帝,托尔斯泰的理想,也是如此的罢?Dante是南方人,残酷的。

晚间,鲁迅先生送陈学昭女士的行,她要到巴黎去。邀我们同道吃晚饭。周建人先生一家也在内。我只觉好像一家兄弟姊妹小妹妹们团聚的样子,一些没有什么别离的话。这倒很好的,别离不值得悲伤。有一忽,自己想起自己底凄凉,和自己的无力,说了两年的“到法国去”,终于到现在还独自在上海谋不到衣食,天天想债项,也有八个月没有见父母妻子了。不过转眼我就向“阿玉”玩起来,拿一个桔子给她,小女孩的天真和快乐就将我底烦闷赶走了。我和学昭女士也没有说一句话。说过什么呢?好似也夹在大家的声音中说过,但忘记了是什么话。不关紧要的,等于没有说一句话。

吃完菜,已九时一刻。天下雪了,很冷。

一月十八日

一月十九日

今天天气又晴,太阳有时出来,有时没去〔出〕。

近来常不知不觉地想起自己的运命。竟不知为什么,总想到凄凉的国土里去。想想妻的不会说话,常是一副板滞的脸孔,有时还带点凶相,竟使我想得流出泪来!天呀,妻子是你给我安排定的么?

想写封信给哥哥,没有写。不知为什么,自己总忧闷似的。我不该再有这样态度了!冷静一些,旷达一些。朋友已说我现在能这样恬淡静默做人,和以前的多感,烦恼,处处发现情愫的冲动,已相差很远了。但我的心,火焚的内心,谁知道!

一月十九日

一月二十二日

这几天翻译了三篇“南斯拉夫”的小说,共有一万六七千字的样子。到今天写完了,简直透了一口气。人不知为了什么而作工,吃了苦也还是自己承愿的。为了自己的名在社会里传布广起来,为了自己的生活要得到充裕,为了爱人,竟为了这些么?不大相信!为了救人,为了社会的光明,为了大多数的幸福,应当,应当,我应当这样做!

吃苦!

一月二十二日

一月二十七日

处处觉得自苦,天呀,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友谊,友谊,这是什么话呢?这是怎样讲法的呢?我对于他们的态度,举动,总以为不对。怕我是贼么?为什么出去要锁了门?还有一个,是不是我听错,全用讥笑的不诚实的对我讲话!……好,宽恕他们罢,用我至大的精神!

一月二十七日

一月三十一日

自己做的文章,过了一两个月,自己读起来,觉得莫明其妙,仿佛自己并没有做过这篇小说,我是在读着别人的。

一月三十一日

二月九日

坐到半夜一两点钟,常常会自己想起来,——停了笔,一动不动,凝思起来——我这样在做什么呢?青春要过去了,在艰难的生活里,作工,作工,尽青春里所应有的快乐,——爱情,跳舞,我是一样也没有缘去结合。于是我便过去了!生命,人生,生活,不可思议的名词与过程呀!可怜的,我又为什么要这样?写,写到半夜呢?全幢屋子是我独自,朋友到他妻子、母亲那里去了。窗外死静的,静的如一块铁。唉!孤独的人!

今天是旧历十二月三十日。

此刻是夜半后二时。从吃夜饭起,一直就坐在周先生那里。夜饭的菜是好的,鸡、肉都有,并叫我喝了两杯外国酒。饭后的谈天,我们四人(还有建人先生同许先生),几乎从五千年前谈到五千年后,地球转了一周。什么都谈,文学,哲学,风俗,习惯,同回想、希望,精神是愉悦的,我虽偶而想起自己离开父母妻子,独身在上海,好似寄食一般在人家家里过年,但精神是愉悦的。去年,因为妻要我送灶司,不是和我口角么?在三十日夜流泪,叹息自己的运命,是不会忘记的。今夜呢,虽则孤零,倒是觉得人间清凉,尘世与我无碍。

此刻是天气萧瑟,疏星点点。耳边有爆竹声,远处还有锣鼓声。我毫没有睡意,因写诗一首。

扰攘总算完了,颠簸总算平了,对于我,对于我,旧年已如脚下流过的污水了。

这告终的一刻,置我身于群山之上,尘圜之外的星光边,我似冷眼看着人间了。

用如何来计数我,用如何来标志我;也用如何来悲悼我,我是完全一个无过去的人了。

去来不知是何种颜色,显示于我眼前的,但不久将到了;将努力捉住那阳光的白点,开始有新的光阴了。

二月九日

九月十三日

一九二九年九月起,时在上海闸北。

有许多事是令人愈想愈忿,有许多事是令人愈想愈觉伤心,今天我却夹着这两件事,所以一天的生活竟化在一息气忿,一息悲伤的这种情绪底急流里过去了。

上午,一位同乡来,农民,他以朋友案无辜牵及,逃沪。他述家乡事,哽咽着说不出声,眼中含着泪珠。他初次来沪,住在极疏远的一位兄弟那里。他说家里留有三个孩子,妻和母亲,不知如何生活法。我一时听得呆了,简直没有一句安慰他的话。

下午四时,雪峰急忙地在他自己底晒台上叫我,他说,华文印刷公司火烧了,我底排好已二十天,因纸没有送去的《二月》的纸板,恐怕也烧掉了。我一时听得也呆去。他当时叫我到印刷公司去问,我想,别人火灾,为了自己底小小一部文稿立刻就去纠缠,不好,没有去。幸我原稿虽已撕破投入纸篓里,而初校稿样尚在,随他再迟延二月好了。不过心里总是非常气愤。

十三晚一时五十分

九月十四日

昨夜整夜睡不着,远处鸡叫了。

人,自私的异想的动物,灵魂是不可捉摸的,而肉体底脊梁上刺着“罪”字的囚犯。——他们何日会自己〈会〉觉悟到?

以后,我自己总还该勇敢些。

十四晚,二,三十

九月十八日

开封泮君电来,叫我到洛阳高中教书去(或雪峰去)。我们闻前方蒋冯军队在冲突,恐怕又要打仗了,已电复,不去。

我总想以后执着这七个字:想一想,决定,做去!

我颇想离开上海,我恋着什么?事业么?爱情么?但我不敢到火线下去走一遭,我真自己太柔弱了!运命判定我一生,莫非禁锢我在“多顾虑的”,“易感动的”的牢狱中终世么?不,我想挣扎,错误也可以,失败也可以,甚至行为对自己底良心叛乱也可以。

十八晚十二时

九月二十六日

以为有翼或翅就会飞的朋友很不少,以为有翼或翅就可到处飞,飞得很高,这种人也更多。但他们不自觉,又不肯受忠告,——一位同乡朋友拿了许多他自己底图画给我看,我因它(虽则我是不懂艺术的,我什么也不懂!)调子不好,既不是学比亚兹莱,又不是学未来派,说了几句话,他不高兴起来了。要这样,我以为这个朋友是没有希望的。

廿六日

九月二十九日

今天是阴历八月廿七日,是我满廿七岁的生日。也毫无感想,坐在案头过去。

西风从西窗中吹来,天有几分寒意了,心,也有几分寒意了。

廿九日

九月三十日

一到傍晚,有卖炒白果者的声音。它真夹在落日底凄凉的调子里送到我底心深。

呵,炒白果!

白果好像鸡蛋大,(读陀)

香又香啦糯又糯,

一个铜板卖三颗,

两个铜板卖七颗,

呵,炒——白——果!

三十日

十月一日

从今天起,译戈理基底《亚尔泰莫诺夫事件》。想以三个月完成。

十月一日

十月二日

我常常在无意中得罪了人,这于我的做人结冤处很多。在过去,教训也可说有了,但不知从何处改起。虽则自己想想这种得罪人之处是关系不到什么的,而对方视得大,乃就糟了。以前,岂不是有一位王君,因为叫我一声我没有答,就在校务会议上反对校长的聘请我么?实在,我简直不知从何处结来这冤。以后,自己不愿去指摘的地方,不必讲话,——有意攻击他要好一点。还有,待人还该圆活些,静默些好点。不过率性而行,有许多地方是顾不得一般的。

二日

十月十日

今天是双十节。

十月十四日

鲁迅先生说,人应该学一只象。第一,皮要厚,流点血,刺激一下了,也不要紧。第二,我们强韧地慢慢地走去。我很感谢他底话,因为我底神经末梢是太灵动的像一条金鱼了。

十月十四日

过敏的神经有如细菌一样,无法御防的,一感天气即繁殖,一失天气即灭亡,而且到明年还生存着,又不知道它生存在什么地方,呵,集于一身之我,感到有些窘迫与苦恼的。死亡罢,我诅咒。

十四夜深补记

十月二十三日

庸君说,现在还是看见黑烟的时代。我却以为火焰可以在烟囱口沿上望着了。人们不留心就是呵。

廿三日

十月二十四日

觉得自己有些冷,

我需要一种热呀!

廿四日

十一月二十二日

《二月》,今天出版。

十一月廿二日

十一月二十六日

昨天接到父亲底信,云:帝江弟妹均小病,景况萧瑟,药石为难;且年成荒歉,告贷不易。素瑛一心要出外,意不愿任我一人在外,逍遥自在。于是母亲叮嘱我年内归家一次,以安家人之心。我读了信,心灰意冷!问自己不知如何解脱。

今天向友人林君借洋五十元寄家,想可稍慰彼等一二。

廿六日午夜

十一月二十九日

心甚窒闷,三天来未写只字。

廿九日

十一月三十日

在这个社会内,毒汁是流着在人们底手与心间。我以前呢,是想自己去喝一口,使得社会少了一分毒汁,虽则我因此是死了,但我是人类社会中渺小的一个,又何惜。现在,我不想这样做了,决不想这样做了;我要做自己也是毒,在我底手中要有比人更毒的毒物在;以作人家要我喝时我也可给人家喝的抵制。在《旧时代之死》的上卷末段,朱君叫阿珠做的话,重新想,无论如何是对的。

三十日夜后

几天来,自己想多做点事,所以努力着译《亚尔泰莫诺夫家事件》,可是觉到疲乏了,非常疲乏了。计算自己一年来所做的文笔的工作,实在太少:译了半本丹麦短篇小说,半卷Decadence,零星的五六篇,此外做的很少(不到十篇),算编了26期不成样子的《语丝》,几期《朝花》,一年又将过去了,因此,想在这要完的一月内,补做一些事,很想一天写出一万字来,到今年末日,可不致自己十分惋惜自己这最近的364日的光阴。可是,我的筋肉为什么不是铁,我的骨骼为什么不是钢,我为什么不是一辆可加马力的机械?即如这三天,我虽然似时时在手里提着笔,可是遇到一句难句,或一个生字,懒洋洋地翻了一下字典,仍不得其解,于是默然了,眼睛不知看在哪里,墙壁,窗外,还是书上。我底心却会莫明所以地跑开了,远远跑开了,跑到十年前的过去,百里外的家乡,想到双亲,想到孩子,呀,更会想到自己底前途,前途的荆棘与灰暗,等到墙外忽然什么一声,——变把戏的锣的一声——我才恍悟了,恍悟到自己在做梦,在做提着笔的梦,毫无意义的空想的梦,于是,我耸耸自己底肩,抖起精神来,用放在桌边的冷手巾擦一擦眼,重新去找寻原本书上的生字或难句,努着力,译下去。在这样的情形中,我最近的光阴过去了。

可是报酬给我的是疲劳,与疲劳同来的是一些烦恼,放下笔,这两样就猛力地攻击我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

好几次,我感觉到自己底心是有些异常的不舒服,也不知为什么。可是,在周先生家里吃了饭,就平静的多了。三先生的一种科学家的态度和头脑,很可以使我底神经质的无名的忧怨感到惭愧,他底坚毅的精神,清晰的思想,博学的知识,有理智的讲话,都使我感到惭愧。而鲁迅先生底慈仁的感情,滑稽的对社会的笑骂,深刻的批评,更使我快乐而增长智识。今天中饭后,他讲给我们一个故事,有趣的故事,写妇人底心理的:

——妇人底心理是如此的,他说,要笑不笑的样子。她告诉别人说:“现在我底儿子是真不孝,不及他父亲远甚了。他将他赚来的钱,统交给我媳妇,不肯交给我;以前,我底男人是将钱赚来都交给我的。”妇人底心理是如此。

十二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