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母
父母亲：
儿于昨日接读阿哥信后，知双亲福体安好，甚慰儿念。儿自得双亲前函后，无日不念家中情况，恨不能插翅飞来，一见双亲以为乐。儿亦转念，儿若能平安在校，于身体则晨昏谨慎，饮食适宜；于功课则克勤自进，努力前行；修养品性，完美人格，双亲亦乐而不念矣。故儿现今居校，靡不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也。近日天气日冷，……（下缺）
（约一九一七年）
致赵平西
（前缺）……专求一己之肥，毫不顾及下民之困苦饥馑，其更残暴者，则逞一己之私意，斗干戈，动炮火，此种声息，日有所闻。故感情激烈者，非多有薙发入山，或抱石沉河之举。意志决烈者，则提倡无政府主义或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是也。此种主义运动，现今全世界遍有极高之声浪，而俄国已实行社会主义之一国也，其目的皆在打破政府之万恶，以谋世界之大同，改革平民之经济，以求人道之实现，欲人人安乐，国国太平。然今日之中国，教育如是幼稚，民智如是闭塞，民国成立已十年，而有许多人民，自己为共和国民尚不知，犹欲求一真命天子，岂不痛哉！故国家事，皆为一般恶吏奸绅所包办，以致国愈弱而民愈穷，岂不大可长叹也！故现今中国之富强，人民之幸福，非高呼人人读书不可。教育能普及，则无论何事，皆不难迎刃而解矣。弟在校甚好，望兄勿念，惟望兄嫂安好，恩谅必亦健康活泼。望双亲康泰为幸。敬请西兄手足鉴
弟平复上 十一月二十日
致赵平西
光熤已进清室善后委员会办事
西哥：
晚饭刚半，跪诵父亲手札，信读完，饭亦不能下咽矣！复一切话亦不愿说，恐伤双亲之怀。唯父亲命考北大师范，复岂不愿读书，实以家中之故，六年长期，断难遂愿而毕！复刻坚决决定，下半年仍旁听北大哲学、英文二科，明年再行处置。横直做人总有最后方法！复近来精神不好，秋后当能宁心，万请双亲勿念！前所云正式读书，亦不去兼事做，而专门求学之意，非有长久之心存乎其间。复始终主意，仍然一辙。下半年用费望西哥从速寄来，感谢无量！复亦无别言可述，唯望双亲福体康宁为幸！
弱弟平复上七月半
〔一九二五年九月三日〕
致赵平西
西哥：
读了九月十三日的信，实在不知道如何答复才好！总之，哥有些误会了，我无论如何，还是快乐的，身体还是强壮的！而且有朋友，虽则没有早餐的钱，也不过一二天。我正可在这种时候，多读几句书，仍旧是快乐的！西哥为何悲伤？实在说一句，做人是应该尝些苦的，才可算真真的人。读书人更应该从苦中磨难出来，才可算懂得书中的深一层的理！古人有许多是如此的，所以复也实在自己情愿！况且复运气还不好？（实在是好的！）父母哥等厚爱，像昌标、光熤一样，真可佩服！他们更有千倍的精神，来抵抗这苦楚的运命！万望西哥禀劝双亲，毫无一些什么，否则，复罪深不可测矣！
复到京来的计划，本想以那部书卖完，一边再自己做文章卖的。我想，如能在京再读二三年书，则自己学业根基较好，将来地位总可比做小学教师好些。哪知到京以后，一边各处小说卖不了钱，一边做不起文章，且不敢做文章，因此就没有法子了！而且买书的欲望很烈，有钱，不是付饭费，就买书了，因此经费更形窘迫！
这些都是浮文，不必说了！明年呢？再也不读书了，总当谋一所做事吃饭的地方！冬间或早些返家，一以安慰双亲半年来之牵挂，二以享家庭之乐。皮袍决定不做，西哥要，请写信来。同学说二十四五元一件，已很好了！床上皮毯，当为双亲买一个带来。别的话也没有了。父母康泰，子侄活泼，复也就快乐了。
弟平复敬上八月初一日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八日〕
致父母
父亲母亲：
初六日手谕敬悉。前者本欲与苍山兄一同返里，后思优游乡里，终不成事。虽时仅三月，而儿在外与不在外，关系下半年实非浅鲜。以此儿之回家，竟不果行。近者儿与二三友人商起，想儿辈自己到杭州去创办一私立中学，地址已着。拟开办费一千元，百元一人。儿共友人已成七人，一边函请三位先生同队，如三先生不却，则十人之数已满，想三先生也必乐从。一边又函请儿辈许多相熟之中国名人，认为该中学董事，于招收学生上，很有多多帮助。如此举成，则儿偕二三友人将至杭州筹备，是则下半年即可招收学生矣。儿之友人中，半多做过中学教师，努力办一初中，当不无相当成绩，此可断言也。如此初中能办成而完善，则儿辈此后之生活，高枕无忧矣。儿辈有较好之事可做，即向外做事，如在外无事可做，即至该校教书，且从此儿辈更可发展前途，决不如今日之散漫而悒郁也。夫学校之最重原质为学生，近来读书之人，日多一日，各地皆有学生无校可入之感，以此，儿辈之必创是校，无庸异疑也。儿下半年之小学位置，已有人嘱我，儿尚未决定，最末，则小学之位置总不致双亲忧也。儿近来身体颇好，一边读书，一边作文，颇自得有趣，万望双亲勿念。如该校不成，儿当早些返家，北京之箱被，光熤兄已云即速从转运公司寄来，一星期内当亦可寄到。余后再禀。
敬请
尊安
儿平复上三月初十日
〔一九二六年四月二十一日〕
致赵平西
寄宁波转宁海市门头赵源泉号主人收，杭赵。
西哥：
我已抵杭，约住四五日即回沪。前在沪寄上一函，未知收到否？款望寄来，最好于汇款时，嘱邮局写明“寄到上海八仙桥邮局”等字样，以领款较便也。匆匆不尽！
帝江与小薇的小病已好否？
弟平复初二日（四月）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日〕
致赵平西
宁波转宁海市门头赵源泉号平西先生，上海四明医院赵初九日
西哥：
信及汇票均于早晨收到。下午当趁邮局领来，勿念！复于三日后，当即返里，以此间同学，嘱复在外谋事，当与彼等商妥。公事已毕，唯情形不佳，家乡之事，实在难做。复身体颇好，还请双亲勿念。
敬请
大安
弟复上
〔一九二八年五月二十七日〕
致父母
儿盘费亦足，夏衣亦带出，沪上朋友颇多，双亲勿念。
父亲母亲：
儿离家已六日，时记念家中，想家人安好，双亲康健耶？前儿赴东乡时，本欲约沛婴兄同至大湖说校舍修成事，奈沛婴坚拒，不愿再见懿卿先生，盖彼料懿卿先生必不肯上此当耶！儿在沛婴兄家居住两夜，即转雇船赴茶盘俞岳兄家，然又住了三夜，仍商量不出方法来。校舍捐款，无人肯再负责，即下半年之中学，儿辈亦无一人愿再干矣！佥云，吃自己的饭，磕老爷的头，结果，人嫌人怨，何苦如此！儿自思，儿去年返里服务者，一为中学根基未稳，欲筹足基本金，立了案耶；二为宁海教育幼稚，欲稍事发展，以开展宁地之文化。奈在宁一年，教育局住了四个月，结果一桩事做不了，朋友个个四散，个个灰心。儿试问，儿虽无志，岂肯白吃宁海之饭耶？因此儿决志不返城内，且无颜见时逢兄与泥水木匠等几位；遂与二三朋友，趁船来此，拟转赴沪谋生矣。双亲爱儿，当不以儿此行为迂阔，儿此后也当格外用功，以慰双亲之望。时势如此，儿仔细小心，双亲勿念可也。抵沪后一切再禀，敬请金安。
儿福上四月廿日
〔一九二八年六月七日〕
致赵平西
西哥：
父亲久无字来，未知家中如何？想一切平安耶！福羁身沪读，缠绵两月，虽此两月中，福夙兴夜寐，努力读书作文，目下已将二十万字一书著好。然在此社会内，文人生活为难，不能写一字，卖一文，故福之生活，亦甘苦自守，未尝浪费一钱也！沪外友人，虽时有信来邀弟，而弟性愿在沪谋生，并望一有机会，即赴海外读书，故不愿离此。近日此间亦有一中学聘弟，（此中学系福建人办）如月薪有八十元，福即允诺，若太少福决不就，仍自求读书作文，为前途计也！此信一到，望西哥为福设法洋五十元寄下，如能位置落定，不久当可偿还。否则亦可从家中设法。人生际遇如此，非易可强求也！前问中华书局书单寄到否？秋衣并被等亦望托友带来为盼。洋可从邮汇来，仍寄四明医院严苍山兄收转，福身体颇好，望勿念。敬请胞安
弟福上六月廿六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一日〕
致赵平西
西哥：
父字与兄字均跪收勿念，王朝瑾兄五十元洋还他亦好，无凭票。复于人情亦知一些冷暖，世故也明白一些了。处世接物，此后自当仔细留心，望哥等勿念。中学位子，靠不住了！复实非为钱多少，即以他种缘故，于心不愿。一星期后再将确切情形及是否去教书告知。别的地方虽有，奈总以受人牵掣，费去自己之光阴，做自己不愿之事，青春能有几时，故复始终抱求人不如求己之志，愿自己吃苦，自己努力，开辟自己之路！复精神安静，身体颇好，希勿念！敬请
胞安
弟复上〔七月〕初十日
〔一九二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另纸交素瑛收
致赵平西
西哥：
久不得父亲字下，心颇思念，未知家中如何？望哥得此信后，即惠福一纸，以慰远怀！福已将小说三册，交与鲁迅先生批阅，鲁迅先生乃当今有名之文人，如能称誉，代为序刊印行，则福前途之运命，不愁蹇促矣！内二册共有字二十万，名《旧时代之死》，分上下两卷，福于暑间费两月之心力，改修并抄成之，底稿则为两年前在杭构成之。此事请西哥勿为外人道，以福不愿被人说“未赖痾，先呼狗”也！福近数月来之生活，每月得香港大同报之补助，月给廿元，嘱福按月作文一二篇。唯福尚需负债十元，以廿元只够房租与饭食费，零用与购书费，还一文无着也！前福辞某中学教员之位子，实以一做教员，便不能作文读书，非弟不欲赚钱也！下半年一时恐尚不能得卖书费，因此不能不请西哥为我设法五十元，使半年生活，可以安定。福不久又想著一部世界文学史略，惟参考书多在家中，奈何？天气日寒，被褥究竟有人带否？大衣一件，呢帽一顶，并《辞源》一部，希速带出为幸！（此外绒线衫亦望带出）福前请邮局（宁海）汇出洋八元（约四月初）至上海中华书局，预购《二十四史辑要》一部，至今该书局尚未收到此款，福已向邮局交涉，望西哥再去一查。余容后述。敬请
秋安！
弟福上〔一九二八年〕九月十三日
信与洋请寄——上海闸北横浜路景云里新廿三号王方仁兄收转为便。以离苍山兄太远，往来不便。以后通讯处永远如此，钱能快些从邮汇出更好。
致赵平西
西哥：
父亲的手字并账目统收到。福思现今所负之债，已不亚于父亲当年了。因此，福有数言，请详细为兄告。然此数百元，福实不难立刻还了。福现已将文章三本，交周先生转给书局，如福愿意，可即卖得八百元之数目，惟周先生及诸朋友，多劝我不要卖了版权，云以抽版税为上算。彼辈云，吾们文人生活，永无发财之希望，抽版税，运命好，前途可得平安过活，否则，一旦没人要你教书，你就只好挨饿了。抽版税是如此的：就是书局卖了你的壹百元的书，分给你二十元。如福之三本书，实价共贰元，假如每年每种能卖出贰千本，则福每年可得八百元，这岂非比一时得到八百元要好？因此，福近来很想将此三部书来抽版税，以为永久之计了。西哥以为如何？福现今每月收入约四十元，一家报馆每月定做文章一万字，给我廿元。又一家杂志，约廿元至卅元。不过福近来食住两项，每月要用去廿五元，书籍每月总要十元（一星期前，我买了一部大书，价就十八元）。因此，这两笔所赚，没有钱多。要还债，非更用心不可。福近来每夜到半夜一二点钟睏觉，因为写一篇文章，有时肚里似乎胃病又要发作了，我就一边吞胃药，一边再写。幸得上海朋友医生多，吃药很便，所以身体还是很好，很健。在上次那张照片上，可以看出。现在这篇文章快做好了。大约四万字，福决计卖出去，一收到钱，当即以一百元先还兄。这篇卖了以后，就想动手翻译外国名家的文章。近来周先生告诉我一本书，我买到了二本，假如这两本能翻好，我什么债都可以还光。这书共有十五万字，福想两个月翻译完。（翻译——就是将外国字翻作中国字。）此书一翻出，各书店一定愿意买。年内还有四个月，以后两个月，再做自己的文章。因此福希望父母，决不要为福担心，福之前途，早已预计在胸中了。福有时自己想，青春的光阴，就是埋头案上过去，终日和笔砚为伍，抛了父母妻子，岂不苦痛！但有时想，这有什么方法呢？我脱离教育局，在父母或者以为不愿意，在福始终觉得这是对的。在宁海做事，终究不过一个宁海人。现在，福虽没有能力，福总想做一位于中国有贡献的堂堂的男子。我现在已经有做人的门路了，只要自己刻苦，努力，再读书，将来总不负父母之望。前次，洪谟临死时，他对我说，平复，你总要到外国去读几年书，光阴是很快的，不要为社会所牵制。他自己为社会所牵制的人，福想他的话确是对的。但眼前到外国去，钱从何处来，外国最少一年要一千元用，来回路费每次要二百。福眼前的机会还算好，因此到外国去的心，等一两年再谈了。这又是运命使我如此，家穷，又有什么方法呢？西哥，父母或者还以我为孩子，不知道世故。实在，我对于做人的道理，处世的道理，我是清清楚楚的了。虽则廿七岁的生日还过去不到一月，实际，福觉得自己有些衰弱了！不过社会太黑暗，为之奈何？譬如我在宁海做事一年，处处垫钱，吃力，空了一百几十元的债，他们还要说我，这真无法可想。社会是黑暗的，有的时候，做坏的人得便宜，做好的人吃亏。但我们因此做坏人么？不能够。苦的东西，有时尝尝会变甜起来，福以为是有道理的。福此后做人，简单的两句话，可以为哥告：一、自己努力、刻苦，忠心于文艺。二、如有金钱余裕时，补助于诸友。现在的世界是功利的世界，这是最可伤心的。我愿西哥勿以我言为迂腐。今年冬，我想不回家。以我不愿意再见宁海，再和宁海之人周旋。父母和西哥能出来一趟，是最好了。我现在住的房子很大，又没有学校功课的牵累，我是很自由的。夜深了，以后再谈。此信内的话，可择能得父母喜欢的禀告父母，更勿授外人读，以外人的嘴巴太多了。近来尚欲与二三位友人，办一种杂志，已得几位先生极力帮助。一月后或能办就，此杂志如何，于福将来，亦有极大关系。明年，如能照现在的情形下去，决计还是不做事，否则，假如生活不得已，只好寻地方教书了。教书实在是读书人的下策。教书给你教五十年，还有什么花样教出来？到死还是教书先生罢了！朋友杨君行李，在我岳家，兄能设法托人带出来否？杨君愿意拿出带费三四元。此事亦望西哥代办。敬请胞安！
弟福上〔一九二八年〕十月廿五日
此信请勿给外人，外人嘴巴太多。中华书局之洋，已承认去。附告
致赵平西
望哥先命人担到我家来。
西哥：
久不得父亲字，想家中安好耶？福半月来颇忙，以与二三友拟出刊物故。友人杨君在杭，云行李还放在东溪岳家，严冬将近，衣服全无，彼愿出寄费数元，托人带至上海。否则请哥先将下面所写几件衣服，用白线毯包好（杨君箱内有白毯的），叫宁波水客带至宁波文明学社收转，速寄上海棋盘街合记教育用品社王方仁先生查收亦可。需用紧急，希寄勿误！余言后告，即请康健！
弟福上〔一九二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双亲前代问安
致赵平西
西哥：
十月二十夜信收到，一切均悉。并云前托芸生先生带来一函，福已长久未到程宅，亦于刻间匆促前去。闻芸生先生已返里，而松生先生之子，不幸于半月前夭死了！彼六产只此一子，竟忽然夭去，闻之亦心伤！刻间回来，将二信重读一遍，各事敬一一为哥陈述如下：
1.杨君被铺之事，云已有友人代彼带至宁波，不日即可送往杨君处。此事已了，望哥勿念。
2.翠凤妹之学医事，前有复信与彼，莫非未收到？医校读书，年非四五百元不办，且伊程度不够，大有困难。不如入医院当练习生，经费亦少，得益亦大，较为妥善。前有一家有名大医院，招收看护生，只要保证金四十元即可入院。而福又以彼不来了，未去交涉。此事福有暇时，再与认识医生商量好了，以后再告，请转知。
3．桂妹之婚姻事，为何竟如此急忙定了？我不禁流泪叹息，“桂妹啊！你的一生已经卖了！”西哥，桂妹将来满意则已，一不满意，其罪恶则在你我之身上！你还好，不懂人生情爱之大义，而我是懂得的，懂得真正结婚的道理是如何的，而对于亲爱的妹妹，竟一言不顾问，唉！枉为读书的二哥！不过明年，我还想补助桂妹到外边来读书，使得她再得一点知识。
4．款户利息全数买了中学用的书籍，叫文华拿出账目来就是！书可退还否，我不知道。宁海之事如此，真正可恶！兄亦可推托，不必去管。
……（中缺页）弟心非常快乐，此系弟开始得到报酬最多，亦最快的文章。
7．年内决不回家，回家做什么事呢？弟总想待稍有名望之后，回归故里。近日生活亦好，每天可写二千字。又与友人办报，事亦稍忙。双亲能出来一次吗？福极望父母出外游玩一次。
另纸希奉双亲，祝哥快乐！
弟福上旧十月廿五夜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六日〕
不要给别人看。
前有长信一封，收到否？
致吴素瑛
素瑛：
前文会弟来告诉我家里的情形，我心里非常难过！但我在外做事，有什么方法好想呢？托会弟带来的鸡与鸡蛋，都收到了，谢谢你！
五天前我交托和卿兄带来的布，想你已经收到了？里面有的你可以做长袍用的，一条是做裙用的，其余给孩子，随你处置。假如有的话，送点给玉瑰妹子也好。总之，你是有主意的。
我今年的生活比较好些，以后我当按月寄二三十元钱给你，作家里零用。店里我亏空了的钱，再由我补还。今年一年之内，我当补足，你无用担心。（下缺）
〔约一九二九年〕
致陈昌标
亲爱的朋友昌标君！
你已经见过你的母亲和你爱及弟弟吗？你已很快乐的安居在家里么？Home，Sweet home，家庭的爱，已医好了你的二个月的血病的一部分或大部分了么？我相信天帝待我青年们的〔是〕善的，主美爱的神更一样对我们是幸福快乐的，我的爱友，你的近况是否如此？恐已借中国药之力，你的病已可好了！
从你返家后，我的一部分灵，确也伴你在诸暨山后那好青年住的屋里，是不是半新半旧的屋啊？而且知道一位慈亲的母亲，一位热爱的妻子，二（？）个活泼伶俐的弟弟，也时常到那屋里来，看那心中的宝贝，——是我的一个好朋友。我的眼，明明白白：见到，——因我的心命令它如此，它也不能转依近的肉的意见而反抗的。家庭的爱的剧是永久如此演的。结果呢？我的朋友病全好了，他可以到外面来干些什么事，我的灵——一部分也回身了。观者也快乐了，因为我和你可以见面了。
日子是一天一天地过去，在我的心上，是一锤一锤的击着！昌标呵！我现在的心的身，恰似随风飞舞的柳絮，逐上逐下逐东逐西，究竟不知道落在哪里！水吗？山吗？垃圾堆么？还是永远的不知去向？真要自恨还是无机物的好！同级的朋友，多一个一个离校了，有的说：“我们还总能见面罢！”有的说：“五年的因缘完了，我们说不定这次是我们人生最后的离别了！”有的说：“我们总要各向各的目的前飞，总还有我们的快乐在前面罢？”但这些话我也不愿去想它，因为回想过去，总是悲色的。在我们的未来是怎样呢？我总想，我的朋友病好了，我俩总有见面而且同住——永久同住的日子的。暂时隔离，在人的社会是不灭的。所以那天我也愿意我的朋友返家调养，早养好了，就是我们见面的日子早近了。下半年如我论，未知能否在东南大学里，一个人在那块不熟识的地面上，虽未免有些寥冷，但我也作它是吃药论，当时虽苦的，以后也总有好的反应。否则不准我入进那块地里，我又不知飘在何处了！但零落的幽山，假如有我几个朋友同道，我也愿意的，也快乐的，不幸，很孤寂的一个人，我又将怎样呢？光熤是决定在社会办事，也总有相当地方，康心究竟未知怎样？贺章也摇曳未定，不过天帝待我们总是好的，早和迟，总不使我们失望！
近几日来，身体疲倦的了不得，心昏昏的如在睡乡一样。功课也不能十分预备，到那时还是用我自己的侥幸去碰罢！
别的话以后再说，因为我的手若不十二分不能执笔，当时有告你。这算是你病家中的第一封罢。
平复 上
〔一九二三年〕六月三日
致陈昌标
昌标：
我已经到宁了。昨夜在火车中，幸得只八小时，若十倍，恐我现在已经病卧床上了！拢总算起来，还没一时的安睡，这是使我身心何等不能忍受？现在总算置处好了寄身的地方，南京，鼓楼，兴皋栈里一间斗室里已有我的一个人了。雨在〈着〉不住的流泪，好似替我悲感叹息，现在我的心湖上，已起了二种灰心的波涛了：（1）梁君告诉我此次应试人数，报考的足有千多；而录取，最多不过五十人。昌标！我能占二十人中为第一吗？考试虽然没甚意义，一半是在题目的投机，一半是在看卷者的快乐，没有精确的标准，但是我又能得其侥幸么？（2）南京地方，依所见而举一反三说起来，大半荆棘荒芜，除了街市一带，很像乡村旷野（南京城面积50方里），所以东南大学，以形式论也很有冷荒气，和我先前的想象中的差的千里。甚且学费六十元，浙江没在减费之例，我也心为愕然！如此求学，何须父母担负这么重！所以我现在志愿很冷淡。昨日在上海见过天授，商起我的最高问题，他说，没人帮忙，在上海的饭碗是不易得到。而淮君先生呢？恐怕也鞭长莫及。但现在毋须说，考好再论。身如蓦生鸡，孤寂甚，精神颇罢，后再告。
平福 上
〔一九二三年〕七月二日
致陈昌标
标友：
前日发信收到否？近状如何？精神有没起色？复如常，难为兄告。唯想自昨夜始，熟读诸经。案头已有般若经、太上道德经、离骚经等，尚欲购诗、易、书及佛学诸经，囊裕时即备。科学类书及英文久不欲，极疏；文哲学亦没切心钻研，便忘耳。创造周刊尚好，前未买，十七期后奉上。愿看时翻翻可耳。别后叙，望早健，早日渡江来湖畔也！
平福
〔一九二三年〕九月廿七日
致陈昌标
昌标：
我到京已一日，现和光熤同房，租漠华隔壁。很好。
京中景色非同小可，堪供青年游憩。中央公园已去过，北海滨、景山麓也带便看了，实在雄壮！
不过天气奇哉，昨日春风动人，今午白雪满地，江南不能值。
精神很疲，难多述。明后天定休息。以后想旁听北大生物学，英文，世界语等。
淮君先生到沪否？你安心在沪罢！
平复
〔一九二五年二月〕
信寄北京孟家大院通和公寓
致陈昌标
廿九日来信收到，读之心酸泪垂！江南河北，异地同悲，天固薄我，其如何之！前本想南图，继以秋后仍欲读书作罢，且踏遍中国，恐无吾们之乐土矣！以此近来颇有转南为之志而北向者，醉心于俄罗斯德意志，Tolstoy，Nietzsche固我们师，而是二邦之精神，尤足奋起吾们之进取，标其有意否？惜复一以英文不好，二以旅费为困，虽行乞可前，终以本质太弱，标其有补我之见否？半篇诗收到否？近作《刽子手的故事》一篇，想在《支那二月》发表。
弱复
〔一九二五年〕八月一日
战！
赠我昌标置之座右弱弟平复作
尘沙驱散了天上的风云，
尘沙埋没了人间的花草；
太阳呀，呜咽在灰黯的山头，
孩子呀！向着古洞深林中奔跑！
陌巷与街衢，
遍是高冠大面者的蹄迹，
肃杀严刻的兵威，
利于三冬刺骨的飞雪！
真正的男儿呀，醒来罢，
炸弹！手枪！
匕首！毒箭！
古今武具，罗列在面前，
天上的恶魔与神兵，
也齐来助人类战，
战！
火花如流电，
血泛如洪泉；
骨堆成了山，
肉腐成肥田。
未来子孙们的福荫之宅，
就筑在明月所清照的湖边。
呵！战！
剜心也不变！
砍首也不变！
只愿锦绣的山河
还我锦绣的面！
呵，战！
努力冲锋，
战！
作此诗时系痛饮一瓶白兰地以后。
末节复颇自豪，望标严刻评之。复望。
七月八日夜
致陈昌标
标！
六七月间，天天看报，烧我一身如火！更悲者乃自己之堕落耳！梦想女人与衣食住的满足，书籍掷在屋角间，抑郁悲哀，无可奈何……以自警，且含长歌当哭……胜于复，生命的优越……的景仰……的算……加诸复……语赠复之前……挽复之意。
标得住“明月×××湖边”，幸福实何如之，此后千嘱勿以毁灭语自嚼！以吾们不能立刻就死，还当以生为荣耀，虽吾们流为乞丐亦可！人间如地狱，我古国更不堪设想！世界筑在青年的心上 ，吾们子孙当自负之！（悲哉悲哉，复执笔告兄如是，而自己时想投北海以自决者，又如何一回事！此又望标之勉我可也）冬后定返南，标如在杭，必至西子湖……逗留几日。以吃饭谈天有着……之。弱弟平复……尚余……生字时翻时忘。……记得，不过……地有作者手腕之高超伟大之觅得而已！真可怜！Poor Folk 已购到，读后当寄标，囊中时空，买书之欲又炽，近颇想得Nietzsche所有著作而读之，其无可奈何事也！一〔星〕期后北大即开课，复仍决糊涂地去旁听一些哲学、英文，唯买书费尚未着落，家中又不知何日会寄来，堪令伤心而焦急！运命如是，尚何言哉！Byron全集有否？
平复
〔一九二五年八月〕
致陈昌标
标：
接廿五日手书，无泪可挥了！复以身体不值钱，虽明知病象已深，终无意加护，日前虽恢复吃饭状态，刻又精神萎靡，数夜的遗精，此大苦我！后此当以标言为玉粒，虔诚知警！明日想移往煌处同住□□□省□。实则，熤近来除对我呆看，和作忠心的无形之极爱外，也不知我之苦痛了！然我又岂知彼之苦痛乎？标！天空地阔，唯望见你影之仿佛在眼前外，我将在孤寂中死矣！Alice为复极爱之友，亦久不相见，以不愿再见故也！贺章恐不返杭？复极愿莅杭时与彼一会。
弱复白
一九二五年十二月四日
返南仍无定日，钱可不必寄来。五日前信收到否？标有欲北方之土产否？望速函来当买而赠。还望转中岳、雪坤二君一声。信须速。
致陈昌标
昌标：
你一定对于我的居家究竟什么？要怀疑了！我的病并不像你的前信所想象的那么厉害，不过我的精神，实在如狂风暴雨中的落花一样，残片凌乱，委地无言了！标！与其说我的身病，不如说我的心病！说是养病，不如说是致病！呵，这是我的堕落！一月已过去，这“过去”不过在我的感觉和淡漠的观念中似乎感〔到〕有这么一回事罢了，其实，我可拿出事实上的证据来么？不能！我可用科学之理论上的证明么？又不能！我可用数学的演算而绎现出来么？更不能！呵，更不能！“书”不知是菜蔬还是米饭，大概，怕是糟糠一类东西了，因为我全不重视！二篇未完成的小篇文稿，也不知谁为我收藏的这样隐固了！其余，我此刻也说不出，总之，我是猪栏里一只有精神病的猪呵！呵，这是我的堕落！
我的家庭将起有变化，这变化是“我”与“我”中间的一回人生之波罢！我不能为你道，不过你或者能从你丰厚的猜想力上猜到几分！我明年读书，恐成陆上行舟的一回事，我以后大学求学的梦想，怕也永远梦想了！不过我在明年，决找取半年的英文补习，虽有人在不愿，也无如彼奈何？以后当再详和君道。别不多叙。
祝
年安
平复
〔一九二七年〕一月卅日
春联二副附上，好否？
天高地厚，春光烂兮
日新月异，人事陶然
处处阴阳不老
年年人物俱新
致陈澄海
澄海伯：
得标兄函，知福体欠安，未卜近来康泰否？刻由邮局寄上洋念伍元，祈收，敬请
尊安
侄赵平复上
〔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致冯铿
亲爱的梅：
今天我非常快乐，真是二十九年来惟一的日子，是你给我的，是你给我的！
同你在电车上，我不是对你说“真理是复杂的”吗？现在，我实在觉得它错了。因为我将“假真理”（人道主义的假面具）混在真理的里面，也将它当作真理看了。真理是单纯的，惟一的！下午五时同周君从胡君家里出来，我们两人徒步的一直走到日升楼，我将我们的事告诉他，并将我和你的弱点也告诉他，结果我要他作结论。呵，梅，他的话完全和我们上午的行动一致的！他鼓动我许多，同时也想鼓动你，“因为”他说，“我们只有这样做才对，才能配合我们的事业和理想，真理是只有一条路的。”你看，梅……
晚上没得见你，而且空使你跑一趟，心一时颇不安；我就将这不安在你的纸条上吻了三次，不，四次，我想，“我们有明天，后天，永远的将来的晚上……”
不想多写了，要译书，我的小鸟儿，祝你夜安！
复上
一九三〇年〔十月十八日〕生日
致许峨
亲爱的同学、许峨兄：
我们相见虽只有三数次，但我们早有互相的了解，所以我不辞冒昧地写给你这封信，希望你安静地读完，如有错误的见解，更希望有所指正。
你现在或者在怨我，在骂我，我都接受。因为在这个时代，紧要的是我们的事业。我们的全副精神，都应该放在和旧时代的争斗上。“一谈恋爱，便无聊了”，我常常是这样说，这并不是诅咒恋爱，轻贱恋爱，因为恋爱多半有角，有角便有纠纷，有了纠纷便一定妨害事业。贤明如兄，想早知道的。
在我，三年来，孤身在上海，我没有恋爱。我是一个青年，我当然需要女友，但我的主旨是这样想：“若于事业有帮助，有鼓励，我接受；否则，拒绝！”我很以为这是一回简单的事。
一月前，冯君给我一封信，我当时很踌蹰了一下；继之，因我们互相多于见面的机会的关系，便互相爱上了。在我，似于事业有帮助，但同时却不免有纠纷；这是事实告诉你我，使我难解而且烦恼的。
你和冯君有数年的历史，我极忠心地希望人类的爱人，有永久维持着的幸福。这或许冯君有所改变，但你却无用苦闷，我知道你爱冯君愈深，你亦当愿冯君有幸福愈大；在我，我誓如此：如冯君与你仍能结合，仍有幸福，我定不再见冯君。我是相信理性主义的。我坦白地向兄这样说。兄当然不会强迫一个失了爱的爱人，一生跟在身边；我亦决不会夺取有了爱的爱人，满足一时肉欲。这其间，存在着我们三个人的理性的真的爱情，希望兄勿责备冯君。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我们所需要做的是事业，恋爱，这不过是辅助事业的一种次要品。在我们，我们是新时代的新青年，我相信一定可以解释明了，圆满结束的。所以我向兄写这封信。
闻兄近来身体不好，希善珍摄！并祝努力！
弟柔 上
十月二十日
致冯雪峰
雪兄：
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并于昨夜上了镣，开政治犯从未上镣之纪录。此案累及太大，我一时恐难出狱，书店事望兄为我代办之。现亦好，且跟殷夫兄学德文，此事可告大先生，望大先生勿念，我等未受刑。捕房和公安局几次问大先生地址，但我哪里知道。诸望勿念。祝好！
赵少雄
〔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四日
洋铁饭碗，要二三只，如不能见面，可将东西望转交赵少雄。
致王清溪
请将此信挂号转寄至闸北横浜路景云里23号王清溪兄收。
清溪兄：
在狱已半月，身上满生起虱来了。这里困苦不堪、饥寒交迫。冯妹脸堂青肿，使我每见心酸！望你们极力为我俩设法。大先生能转托得一蔡先生的信否？如须赎款，可与家兄商量。总之，望设法使我俩早日脱离苦海。下星期三再来看我们一次。借钱给我们。丹麦小说请徐先生卖给商务。
祝你们好！
雄
〔一九三一年二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