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于第一篇《别共殊》中,只说到有许多种类底文化,而未说这许多种类,都是什么。我们不打算讲整部底社会学,亦不打算讲整套底社会哲学。所以我们并不把所有底可能底文化种类,都讲到说到。我们所要说者,是中国在近百年来所经过或将经过底变化,所以我们只说两种文化,为我们所亲眼看见,亲身经历者。

此两种之中,其一种我们名之曰生产家庭化底文化,其另一种我们名之曰生产社会化底文化。我们于第三篇《辨城乡》,说到产业革命。我们说:这个革命使人舍弃了以家为本位底生产方法,脱离了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经过这个革命以后,人用了以社会为本位底生产方法,行了以社会为本位底生产制度。有了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即有以家为本位底社会制度。以此等制度为中心之文化,我们名之为生产家庭化底文化。有了以社会为本位底生产制度,即有以社会为本位底社会制度。以此等制度为中心之文化,我们名之曰生产社会化底文化。

我在蒙自,到一家石印馆里印书。这一家石印馆是一个人同其几个儿子开底。这个人管账,他的儿子则担任抄写印刷等事。到昆明,我又到一家纸店里装订书。这个纸店的主人,叫他的孙子把书的许多单页抱到楼上。楼下是他的铺子,楼上是他的货栈,亦是他的家的住所。此后折叠单页,排列单页,以及裁齐装订等工作,都由他的妻子、儿子、媳妇等分担。我要裱糊房子,叫了一个裱糊匠。他率领了他的“全班子”来工作。这“全班子”亦即是他的“一家子”。这种情形,到乡下尤其容易看见。乡下底农夫,无论他是自耕农或佃户,若是种几亩田,他的工作的“全班子”亦同时即是他的家的“一家子”。在未经产业革命底地方,无论这地方是东是西,生产方法在某一个阶段内,都是如此以家为本位。用以家为本位底生产方法生产,即是所谓生产家庭化。

有以家为本位底生产方法,即有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有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即有以家为本位底社会制度。在以家为本位底社会制度中,所有一切底社会组织,均以家为中心。所有一切人与人底关系,都须套在家底关系中。在旧日所谓五伦中,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关于家底伦已占其三。其余二伦,虽不是关于家者,而其内容亦以关于家底伦类推之。如拟君于父,拟朋友于兄弟。旧日与朋友写信,必曰“某某仁兄大人”。在北方如见人问路,必先呼大哥。在江西则呼老表。呼老表,尤为合逻辑。因异姓之人,如须纳之于家底关系中,必是表亲也。在中国字典中,关于亲属关系之字,最为丰富,此盖因以家为本位底社会制度,在中国最为发展也。

在经过产业革命底地方,其所用之生产方法,与上所说之生产方法,大不相同。经过产业革命底生产方法,主要是用机器生产。用机器生产,必需大量生产。一个磨面粉底磨,用牛马拉动者,可以一天只磨一斗麦。但一个用机器推动底磨,则断不能一天只磨一斗麦。它若只磨一斗麦,则它所出底面,其成本之贵,可以叫它的老板马上赔得精光。用机器生产,既需大量生产,则须大量用工人。一个旧式底磨坊,有几盘磨,用牛马拉动者,可以每天只出少量底面,其全班子底工人,可以只有几个人,这几个人可以即是磨坊老板的一家子。但一个新式底面粉公司,用机器磨面,则不能每天只出几十斤面。它必须出大量底面,其全班子底工人可以到几百几千。无论什么人是老板,都没有这们许多儿子孙子,帮他做工。无论什么人是老板,都必需雇许多工人,集中工作。这样即打破了以家为本位底生产方法,打破了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

用机器生产,必须集中生产。在以家为本位底社会里,一个地方底人所吃底面,一部分是各家自家的麦,以自家的磨磨成者,一部分是许多小底面坊所供给者。各家及各面坊各自磨面,面之生产是不集中底。但如有一个以机器磨面底面粉公司,大量生产面粉,则全社会皆可用它的面,而且必须用它的面。面粉公司的面,因为用机器及大量生产底缘故,又好看,又好吃,又便宜,有了此等面,各家即不自己磨面,而只买面。以前卖面之许多小底面坊,亦不久即因不能与面粉公司竞争而停业。此面粉公司的面,可供全社会之用。全社会所用底面,皆可取之于此面粉公司。此之谓集中生产。面粉公司所用底工人,不是老板的家人,而是从社会上来底。它底出产,不是供他自己的家用,亦不是供一小部分人之用,而是供全社会之用。此是用以社会为本位底生产方法生产。此之谓生产社会化。

在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中,一个生产者在他的家庭内生活,亦在他的家庭内工作。他的家庭是他的生活的地方,亦即是他的工作的地方。一个木匠铺子的后院,或楼上,一个农夫所种底田旁边底茅舍,即是他的家的住所。他及他的一家子,亦即其全班子,工作于斯,食宿于斯,生、老、病、死,无不于斯。他们的无论什么,都离不开家;所以他们的无论什么,都以家为本位。

以家为本位底生产方法,废弃以后,人不工作于家,而工作于工厂。如此即使人离开他的家而到一新底环境中,他生活于家,而工作于工厂。在工厂中,同他在一处工作者,不是他的父兄,而是在亲族上毫不相干底生人。在工厂中,约束驰骤他者,不是骨肉的恩义,而是雇主的命令。他能离开了他的家,他已离开了他的家,因此他的行动即不能以家为本位,亦不必以家为本位。

跟着大量生产,集中生产来底另一种事,即是分工。就一方面说,分工的来源,可以说是与社会之成立,同其悠久。社会之成立,靠其中之分子能分工互助,所以有社会即有分工。不过在经过产业革命底社会中,分工比较更细。就生产方面说,一个工厂里,有几百几千工人,他们决不能都抱着同一件制品工作。他们所做者只是一件制品的一小部分。如此训练的结果,他们亦只能做一件制品的一小部分。只能做一件制品一小部分底人,不能离开工厂有所制作,因为他所能制作之一件制品之一小部分,就其本身说,可以是没有用底。在一个旧式底铁匠铺里,一个铁匠,有打一完全底钉子的技能,亦有打一完全底钉子的工具。但在一个铁工厂内底工人,不见得有打一个完全钉子的技能,确切亦没有打一个完全底钉子的工具。他只能用工厂的某种工具,做一个钉子的某部分。一个完全底钉子是有用底。但一个钉子的某部分则不见得是有用底。一个旧式铁匠铺的学徒,离开了他师父的铺子,可以凭他所学底技艺,独立谋生。但一个铁工厂出来底工人,则不能如此。这在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工具的关系,铁匠铺里所用底生产工具可以用很少底资本得来,而铁工厂里所用底生产工具,则不是用很少底资本可以得来底。这固然是如此。但就另一方面说,一个铁匠铺出来底学徒,其技艺较为普通,能制造出许多铁器。但从铁工厂出来底工人,其技艺则较为专门。所谓专门者,即对于很少底东西,知道很多。所以有专门技艺的人,除了对于他所专长底一点知道很多外,他所知底东西,可以是很少。所以他若离了能够用他底工厂,他即不能有别底谋生之道,所谓“屠龙之技,学成无用”。因此,在经过产业革命底社会里,一个有专门技艺底人,不能在他家内谋生。他必须离了他的家去谋生,因此他的行动,即不能以家为本位,亦不必以家为本位。

由以上所说,我们可以说,所谓产业革命者,即以以社会为本位底生产方法,替代以家为本位底生产方法,以以社会为本位底生产制度,替代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产业革命,亦称工业革命。有许多人对于所谓工业革命,望文生义,以为此所谓工业是与农业、商业对立者,工业革命只是在工业方面底革命,对于农业等并无关系。这是完全错误底。所谓工业革命,不但在工业中,即在农业中亦有之。此所谓革命者,即以一个生产方法,替代另一个生产方法,至于所生产者可以是工业品,亦可以是农业品。我们说及工业革命时,我们所注意者是生产方法,并不是生产对象。

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人可以在他的家之内生产、生活。但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里,人即不能在他的家之内生产、生活。他必须在社会内生产、生活。所以有许多事,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本可在家中求之者,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里,必须于社会中求之。例如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一个人,当其尚未出生之时,他的祖母告诉他的母亲,许多怀胎时应该注意底事。当他出生底时候,他的祖母替他收生。当他会玩耍底时候,同他玩耍者大概都是他的兄弟姊妹,或表兄弟、表姊妹。当他能上学底时候,他入他家里自己底私塾,或附入别底家里底私塾。他们的家若不是所谓“书香人家”,他或者跟着他的父亲学种田,或别种手艺,或到别底家里跟着师父学别种手艺。当他成人底时候,他可以继续着他的父亲,担当他的家事,以“兴家立业”。如果他的父亲开了个木匠铺,他大概仍是开木匠铺。如果他的父亲种那一块田,他大概还是种那一块田。他如果有病了,他的祖母可以告诉他许多“丹方”,即使请了大夫来,而服侍汤药,仍是由他的母亲妻子担任。如果他“寿终正寝”,他的妻子,“亲视含殓”,把他葬在他家的“老坟”里,由他的儿子替他在他的坟前,立一块碑,上写某某府君之墓。如是了结了他的一生。他的一生,都在他的家里。

但一个人,如生在一个生产社会化底社会里,他的生活,完全与上述之人不同。他在生出以前,他的父亲,大概已经为职业的关系,离开了他的大家庭。他的母亲,在怀他底时候,已经是不能得到他的祖母的看护。他的母亲大概是常到医院里检查胎位。他大概亦是生在产科医院里,有专门产科医生给他收生。他会玩耍底时候,同他玩耍底,大概都是邻居的孩子,以前与他家毫无关系者。到了他上学底年龄,他父母把他送到学校里上学,或到工厂里做学徒,他所学者,与他父亲所学者可以毫无关系。他能独立做事的时候,他所做底事,与他父亲所做底事,可以毫无关系。他每天必到办事处办事,他的办事处可以离他的家很远。他所得底收入是钱。他所用底东西,都是用钱买来底,没有一件是他家里自己生产底。他的钱存在银行里,用时开支票去取。银行是他的账房,亦是社会公共底账房。他如有了病,打电话叫医院派救护车来接他到医院,汤药服侍,都有专家负责,用不着他家里人在内。他若死了,医院里人打电话到殡仪馆,派车来把尸首运到馆里,衣衾棺椁,以及装裹含殓,送讣开吊,都有“专家”负责,用不着他家里人费心。开吊完毕,殡仪馆里人打电话到公墓,派车来把他的棺材运去。公墓里人,在许多毫不相干底墓间,开一个穴,把他放在里面。这样亦了结了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大半不在他的家里。

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人若无家,则即不能生存。但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里,人虽无家,亦可生存。他可以长期住在旅馆或公寓里,有病则住在医院,死了则住公墓。“六亲不认,四海为家。”他亦可很快乐地过了他的一生。人固然都是不能离开社会,但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里,尤不能离开社会。在现代底都会里,如自来水公司出了毛病,各家都没有水用。如电灯公司出了毛病,各家都没有电用。各家,如不是穷光蛋,所有者亦只是钱。除了钱之外,没有一家是“家给人足”底。

由此我们可以了解,何以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一个人的家是一个人的一切。一个人的家是一个人的一切,因为他有了家他才有一切;他若无家,他即无一切。我们亦可了解,何以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一切道德,皆以家为出发点,为集中点。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不但一个人的家是一个人的一切,而且一个社会内所有底家,即是一个社会的一切。若没有了家,即没有了生产,没有了社会。在某种底生产方法之下,社会必须有某种组织,人必须有某种行为。对于人此种行为之规定,即是道德。换句话说,人如何如何地生产,则其团体必须如何如何地组织。其团体是如何如何地组织,其团体中之人必如何如何地行为。对于此如何如何地行为之规定,即是道德。生产方法不是人所能随意采用者。因为用某种生产方法,必须用某种生产工具。如某种生产工具尚未发明,则即不能用某种生产方法,人亦不能知有某种生产方法。所以生产方法随着生产工具而定,社会组织随着生产方法而定,道德随着社会组织而定。生产方法不是人所能随意采用者,所以社会组织及道德亦不是人所能随意采用者。这即如下棋然。围棋有围棋的规矩,象棋有象棋的规矩。人若下围棋,即须照着下围棋的规矩;人若下象棋,即须照着下象棋的规矩。但亦不是人愿意下什么棋,即可下什么棋。他必须有围棋的棋子棋盘,始可下围棋;他必须有象棋的棋子棋盘,始可下象棋。

民初人对于这一点完全不了解,以为人可以随所意欲,愿行什么社会制度,即行什么社会制度。对于中国人之以家为一切的出发点、集中点,他们特别攻击,认为此是“中国人”的大短处、大坏处。他们不知道,这不是“中国人”的大短处、大坏处,凡是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中底人,都是如此。这亦不是什么“短处、坏处”,这是生产家庭化底社会所需要,这是生产家庭化底社会的制度。民初人不知将一套社会制度作一整个看,而只枝枝节节,看见不合乎他们的成见者,即指为不合。正如一人,只会下围棋,而又不知围棋只是棋之一种,看见下象棋者之先摆子,即说:“怎么下棋先摆子呀,不对,不对。”又见某已摆之子,可以移动,即说:“怎么已下底子还能移动呀,不对,不对。”会下围棋底人,可以不下象棋,可以批评象棋,但如此地批评象棋,则可以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反对民初人之批评“中国人”者说,中国人亦并不是只知有家,不知有国。在旧日,最重底伦常是君父,最大底道德是忠孝。我们说君父,不说父君,我们说忠孝,不说孝忠,君在父先,孝居忠后,可见即在中国旧日,亦是以国为比家重要底。不过这种说法,不足以服民初人批评“中国人”者之心,因为即在旧日所谓君臣之义中,亦是以家为出发点。此点言之甚长,亦甚重要。我们于下文有《原忠孝》一篇,专论之。

旧日所谓国者,实则还是家。皇帝之皇家,即是国,国即是皇帝之皇家,所谓家天下者是也。所以汉朝亦称汉家。一个男人到皇家为臣,而须要尽臣道,正如一个女人到他的夫家做妇,而须要尽妇道一样。关于这一点,我们于下文《原忠孝》中,还有详说。现只提及,而请大家注意者,即旧日所谓国,与我们现在所谓国,其意义大不相同。

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家是一个经济单位。这一经济单位,固亦不能离开别底经济单位而存在,但他与别底经济单位,毕竟不是一个。他可以与别底经济单位,有种种关系,但不能融为一体。但在生产社会化之社会中,社会是一经济单位,一社会中之人,在经济上融为一体。此一部分人若离了别一部分人,则立刻即受到莫大底影响。此点观于以上所说可见。

所谓生产社会化者,其所谓社会,究以何为其范围?此所谓社会之范围,可有国及天下两重。所谓天下,即指整个底世界说。就人现所有之生产工具及生产方法说,所谓生产社会化,此社会本已到,或本可已到,天下之范围。惟于现在世界之生产社会化之过程中,生产社会化,先冲破家之范围。在其社会化已冲破家之范围而尚未达到天下之范围时,其社会只可以国为范围。至现在,世界之生产社会化,本已达到,或已可达到,天下之范围,但因历史底关系,人仍拟保守国之界限,各以其国为经济单位,如现所谓经济集团者。各国皆欲使其自己成为一经济集团,“自给自足”,如生产家庭化社会中之一家然。

所以在现在世界中,国是经济单位。由此方面看,可知现在一国之人对于其国之关系之密切。在生产家庭化之社会中,一替皇家做事之人,“食王的爵禄,报王的恩”,他已成为皇家的人,如一女人于嫁后成为其夫家之人然。但就一般底人民说,他与皇家之关系,是很疏远底。他对于皇家之义务是“完粮纳税”;他所得自皇家之利益,是“保境安民”。除了这些方面外,一般人民不管国,国亦不管人民,所谓“天高皇帝远”者。在“天高皇帝远”底地方,固有坏处,亦有好处。“天高皇帝远”,因而“无法无天”,是就其坏处说。“不识天工,安知帝力”,逍遥自在,是就其好处说。

但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中,人对于其社会之关系,是密切的。他的生活的一切都须靠社会。就一方面说,无论任何社会,其中底人的生活的一切,都须靠社会,离开社会,都不能生存。但在生产家庭化底社会里,人之依靠社会,是间接底。其所直接依靠以生存者是其家。但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里,社会化底生产方法打破了家的范围。人之所直接依靠以生存者,并不是家而是社会。小规模底家,所谓小家庭者,虽仍存在,但这种家,并不是一经济单位,并没有经济上底功用与意义。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中,人与其社会,在经济上成为一体。在生产社会化底社会中,如其社会是以国为范围,则其中之人即与国成为一体。

必需到如此地步,所谓爱国才不只是一个悬空底理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底、活底道德。所谓活底道德者,即是他真能鼓舞群伦,使人生死以之,而不只是一种格言,一种理论,在公民教科书上所讲者。一种活底道德是能使人感觉其是必要者。若只能使人“知”其是必要,而不能使人“感觉”其是必要者,则其道德即是死底,不是活底。

有些人常说:“中国人只有家族观念,没有国家观念。”即道德上最好底人亦“只知忠君,不知爱国”。这话亦不能说是错。不过他们须知,中国人在旧日之所以是如此者,并不是因为中国人是中国人,而是因为在往日中国人是生产家庭化底社会中底人。从以上所说,我们可以了解,何以往日人只知忠君,不知爱国,何以有“谁当皇帝都纳粮”的观念。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愚蠢无知,这是因为照着他们的社会的那一套办法,本来是如此。他们并不是愚蠢无知,而不了解他们的那一套办法,而只混骂其为愚蠢无知者,才真正是愚蠢无知。

果然到现在,中国虽尚未完全成为生产社会化底社会,而中国人对于国底观念,已经大变了。十四个月以来,我们可见,对于中国大众,爱国已不只是空洞底理想,而已是活底道德。所可憾底是:爱国对于中国大众,虽已成为活底道德,而对于骂中国人不爱国之中国人,仍是死底道德。

我们于本篇只说到生产社会化底社会,而未说到生产社会化底社会亦有两类:一是生产社会化而支配家庭化者,一是生产社会化支配亦社会化者。前者是普通所谓资本主义底社会,后者是普通所谓社会主义底社会。在此后者中,所谓社会化之社会,亦可以国为范围,或以天下为范围。以国为范围者即所谓国家社会主义。以天下为范围者,即所谓共产主义。此非本篇讨论范围所及,故置不论。

再有一点,可附带说者,中国现在所经之时代,是生产家庭化底文化,转入生产社会化底文化之时代,是一个转变时代,是一个过渡时代。我们在这个时代底人,有特别吃亏的地方。在一个比较固定底社会中,如果它所行者是那一种文化,则它自有一套制度,在各方面都是一致底。但在一个过渡时代的社会中,在此方面,它已用这一套制度,在另一方面,它还用那一套制度,于是此社会中之人,学会了这一套制度者,在那一套制度里,即到处碰钉子。一个大学毕业底小姐在学校所学者,是某某专门底学问,但结婚以后,她所做底事,或者她的夫家所希望她做底事,是服侍翁姑,养育子女,主持家务,以及米面柴盐等等。除非有特别底原因,她于此必感到痛苦,她的夫家亦必感到痛苦。一辆汽车,必须在柏油路上走,坐车底人方觉得舒服;若一辆汽车在牛车路上走,坐车底人反不如坐牛车舒服。在这过渡时代,我们在许多地方,都如坐汽车走牛车路,人既受罪,车亦易坏。这是我们特别吃亏底地方。

但自另一方面说,在这个过渡时代中,我们可亲眼看见许多不同底制度,不同底行为标准,同时存在。如同看见许多不同底交通工具,如飞机汽车,牛车马车,五光十色,同时存在。因此,我们的行为,可得到很大底自由。例如现在有人结婚,他随意用什么方式都可。他可以叫他的新娘坐花轿,坐汽车,或坐马车;他可以请客,可以不请客;他可以行礼,可以不行礼;他可以登报,可以不登报。他无论用什么方式,没有人能说他不对。这些情形,现在人看来,似乎没有什么奇怪。其实,若不是在我们这个过渡时代,这是很奇怪底。由此方面说,在这个过渡时代,我们是有特别方便底地方。

有些“混水摸鱼”、“趁火打劫”底人,利用这个特别方便底方便之门行事,一时照着这一套社会制度,一时又照着那一套社会制度。而其所照着者,都是合乎他自己的利益底。这些人是最不道德底。因为他的这些行为,完全是自私底。在任何社会制度中,自私都是最大底不道德。老年人都说“世风不古,人心日下”,现在人特别地坏。这是不对底。就人性说,古今中外,都是一样,不过现在底人,在这个过渡时代,特别有一种做不道德底事的机会,如以上所说者,此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