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于以上所说,都是就文化类的观点立论。我们不说所谓东方文化、西方文化,而只说生产家庭化底文化、生产社会化底文化。我们是从文化类的观点以看普通所谓东方文化、西方文化。从这一观点以看普通所谓东方文化、西方文化,我们只注意于其同,而不注意于其异。或可问:如有两个或几个民族在同一文化类,就其在同一文化类看,它们当然有其同;但在别底方面看,是否亦有其异?我们说:当然有其异。正因有其异,所以有两个或几个民族,虽在同一文化类,我们还可以分别出某民族是某民族。正如两个人或几个人,虽同是工程师,就其同是工程师说,他们当然有其同,但在别底方面他们还是有其异。因有其异,虽他们同是工程师,而我们仍能分别出谁是张三,谁是李四。
从类的观点看,事物所有底性质,有主要底,有不主要底。例如张三、李四,同是工程师,当然俱有其所以为工程师者。此其所以为工程师者,从工程师的类的观点看,是是工程师底人的主要底性质,有之方可为工程师,无之即不可为工程师。至于张三是胖子,李四是瘦子,则从工程师的类的观点看,俱是不主要底。一个人的胖瘦,对于他的是工程师,并无关系。此是就类的观点看。若从个体的观点看,则在张三或李四所有底性质中,我们不能分别哪些是主要底,哪些是不主要底。此点我们于第一篇《别共殊》中已曾提及。现在我们可以说,各个体之所以为个体,正因他们所有底许多性质,各不相同。从类的观点看,除了属于其类底一性质外,其余底这些性质,都是不主要底;但自个体的观点看,则其余底这些性质都是重要底。我们能分别张三李四,正因一个是胖工程师,一个是瘦工程师;假使两人都是胖的时候,我们或者说:高而胖底工程师是张三,低而胖底工程师是李四。
从另一方面说:一个民族的本身,若常在生长发展中,则它的文学艺术亦常在生长发展中。有生长发展,即有变化。文学艺术之所以必有变化者,因为人在某种情形下所有底某种情感,在某种文艺中用某种方式,只有一个最好底表示。若此表示已为人所表示,则后人即只可“述而不作”了。例如人在某种情形下所有底某种情感,在用中国言语写成底七律诗中,只有一个最好底表示,即只有一首最好底七律诗。如李白登黄鹤楼诗:“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一首最好底登黄鹤楼诗,崔颢已经写了,所以李白即“道不得”了。但李白所说底这个意思,崔颢并没有说,所以李白还可再写,但后如有人再说“眼前有景道不得,李白题诗在上头”,那即味同嚼蜡了。用一种言语底一种文体,用得久了,人在所有底可能底环境中所有底可能底情感的最好底表示,都已表示过了。所以后人再用此文体所作底作品,都难免多少有点“味同嚼蜡”。有些人可以用集句的办法作许多诗。这即可见,人在各种情形下所有底各种情感,在前人诗中,都已表示过,后人只可以述而不作了。一种文体若已有这种情形,则文学作家,即非用另一种说法,以说人在某种情形下之某种情感不可。此另一种说法,即是一新文体,文学的一种新花样。
在民初,所谓新文学,即是要立一种新文体,文学的一种新花样。就以上所说看,新花样是必要底。不过民初以来,新文学家的毛病,是专在西洋文学中找新花样。他们不但专在西洋文学中找花样,而且专在西洋文学中找词句。于是有些人以为,所谓新文学,应即是所谓欧化底文学。
有些人以为所谓新文学应即是所谓欧化底文学,这是不对底。在新文学运动中,有些改革,并不是欧化,而只是近代化或现代化。例如用新式标点,并不是欧化,而只是近代化或现代化。在欧洲古代及中古时代,书亦是没有标点底。古代及中古底书,没有标点,亦没有引得。在古代及中古,书少,书是预备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底看底,不是预备人走马看花地翻阅底,所以没有标点。在古代及中古,书亦不是预备人查底,所以没有引得。在清朝的四库全书中,每书不但没有引得,而且没有目录。在这一点,它颇有点“古意”。有标点、有引得底书,固然亦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但现代亦不免有些人因有标点,有引得,而只翻阅书、查书者。所谓近代毛病,此是其一。
普通所谓文学中底欧化,有一大部分亦不是欧化,而是现代化。在现代,我们有许多新底东西,新底观念,以及新底见解,因此亦有许多新名词,新说法。我们现在底人说底或写底言语中,有新名词,新说法,乃是因为我们是现代底人,并不是因为我们是欧化底人。我们说:坐火车,坐飞机。这些话是从前所没有底,不过这些话,与“坐牛车,坐轿子”等,同是道地底中国话,不是欧化底中国话。我们说:“民主政治是最好底政治。”这话亦是以前所没有底,但这话与“人为万物之灵”,同是道地底中国话,不是欧化底中国话。这是就所谓新东西及新观念说。就我们现代人的思想说,我们现代人对于事物,观察较清,分析较细,自然有许多分别,以前人所未看到者,我们现在看到了。我们的言语,我们的说法,因此亦较细密。例如我们说:“所谓中国哲学史是中国哲学的史呢?还是在中国底哲学史呢?如果一个人写一本英国物理学史,他所写底实在是在英国底物理学史,而不是英国物理学的史,因为严格地说起来,没有英国物理学。”这一段话,有人或认为是很欧化了。其实这一段话,不过是用一种比较细密底说法,以说一个分别,为普通人所未注意到者。若说这段话是什么化底,我们说它是现代化底。
有些现代中国人,并不是因为以上所说底,或类似以上所说底关系,而因为要表示他吃过洋饭底关系,故意将他所说底,或所写底话,弄得特别。例如请人吃饭,他不写“谨订于某月某日某时洁樽候光”,而写“某某先生太太有荣幸(或有快乐)请某某先生某某太太吃饭,于某月某日某时”。又如与人写信,他不写“某某先生大鉴”,而写“亲爱底某先生”。下款不写“弟某某”,而写“你的忠实底朋友”,等等。如此完全改了中国言语在这些方面底说法,而此改并没有什么不得已底理由。这些是真正底、单纯底“欧化”。站在言语的立场说,这种“欧化”是不必要底。站在民族的立场说,这种欧化是要不得底。
不幸自民初以来,有些人以为所谓新文学应即是欧化底文学,而且应即是这一种真正底、单纯底欧化文学。他们于是用欧洲文学的花样,用欧洲文学的词藻,写了些作品,这些作品,教人看着,似乎不是他们“作”底,而是他们从别底言语里翻译过来底。不但似乎是翻译,而且是很坏底翻译,非对原文不能看懂者。我们于上文说,文学作品是不能翻译底。隋唐译佛经底人向来即说,翻译的工作,如“嚼饭喂人”,是个没有办法底办法。翻译的东西,向来不能教人痛快,这些似乎是翻译底东西,更“令人作三日恶”。
在新文学作品中,新诗的成绩最不见佳。因为诗与语言的关系,最为重要,于上所举例可见。作新诗者,将其诗“欧化”后,令人看着,似乎是一首翻译过来底诗。翻译过来底诗,是最没有意味底。
因为有这种情形,所以所谓新文学运动,并没有完全得到它所期望底结果。新文学运动里底人本来说,旧文学是贵族底文学,而他们的新文学是平民底文学;旧文学是死底文学,而他们的文学是活底文学。一种艺术或文学,若不能使大众得到一种感动,则这种艺术文学是贵族底,是死底。民初新文学家,从这一点批评当时底旧文学,是不错底。几个词人,抱着谱填词,填成以后,他们互相恭维一阵,但与大众毫无关系。这种文学当然是贵族底,是死底。贵族底、死底艺术文学,并不一定即是没有价值底。博物院里有许多东西,都是贵族底,死底,但仍有它的价值。不过专就是贵族底及死底说,如果所谓文学是贵族底,是死底,则有些新文学底作品,尤其是有些新诗,实则是更贵族底,更死底。因为有些新文学底作品,非学过欧洲文字底人,不能看懂,而中国学过欧洲文字的人,比念过《唐诗三百首》底人,是少得多了。
近来又有所谓普罗文学。所谓普罗文学可以有两种:一种是鼓吹或宣传无产阶级革命底文学;一种是可以使无产阶级底人可以得到一种感动底文学。前一种文学是“文以载道”者,它的价值或在“道”而不在“文”。后一种文学,始真是文学。就后一种文学说,普罗文学即与平民文学无异。《七侠五义》、《施公案》是中国底平民文学,而满纸“普罗”、“布尔乔奇亚”字眼底文学,并不是中国底平民文学,因为中国的普罗,中国的平民,对于这些文学,并不能得到感动。
无论所谓普罗文学是上所说之哪一种,但既是文学,它总是用言语写底。它既是用言语写底,它必须是用某民族的言语写底。既是用某民族的言语写底,如写得好,即不仅是某民族“的”文学,亦是某民族“底”文学。
中国并不是没有平民文艺。《诗经》、《楚辞》、宋词、元曲,在某一时候,都是能感动大众底文艺,即都是平民文艺。等到这些不是平民文艺的时候,平民不是没有文艺,而是已经不要这种文艺,而已另有一种文艺了。一时代的大作家,即是能将一时代的平民文艺作得最好者,惟因其如此,所以他的作品,才是活底,才是中国底。对于中国人,是中国底文艺,虽不必是活底,但是活底文艺,必须是中国底。只有从中国人的历史、中国人的生活中生出来底文艺,才是中国底,亦惟有这种文艺,对于中国人,才可以是活底。中国人的生活现代化了,所以中国底文艺亦要现代化。现代化并不是欧化。现代化可,欧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