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所谓性情,并不是心理学中所谓性情。本篇所讲亦并不是心理学。我们常听说:某社会有封建社会性,或资本主义社会性。我们常听说:某民族有它的特别底民族性,或国民性。我们又常听说:政治上社会上底设施,有些“合国情”,有些“不合国情”。本篇所谓性情,即是这些性,这些情。本篇所讨论者,即是关于这些性,这些情底问题。
有逻辑上所谓性。凡是某一类底事物,都必有其所以为某类底事物者。其所有之所以为某类底事物者,即属于此类底事物之某性。例如一桌子,既是桌子,必有其所以为桌子者。其所有之所以为桌子者,即桌子之桌子性。又如桌子是方底,既是方底,必有其所以为方者。其所有之所以为方者,即此方桌子的方性。这些性都是逻辑上所谓性。
说某社会有封建社会性,或有资本主义社会性者,所说之性,亦是逻辑上所谓性。某社会如是封建社会,则必有其所以为封建社会者。其所有之所以为封建社会者,即是其封建社会性。对于什么是封建社会,许多人的说法,虽不一致,但他们所谓社会有封建社会性之性,是逻辑上所谓性,则是显然底。在我们的系统中,我们亦说某社会有某性。照我们的系统,我们可以说,某社会有以家为本位底社会性,某社会有以社会为本位底社会性,此所谓性,均是逻辑上所谓性。
有生物学上所谓性。“生之谓性”,“食色性也”,此所谓性,均指生物所有一种要求或倾向,与生俱来,“不学而能”者。此即我们所谓生物学上所谓性。若用性之此义,则无生物即无性。我们说:桌子有桌子性,与说:“食色性也”,此二性字,意义完全不同。
这些分别,说清以后,我们可以看,所谓民族性或国民性之性,究竟是逻辑上所谓性,抑是生物学上所谓性。凡说民族都有民族性,此话若解释为:凡民族既是民族,则必有其所以为民族者,其所有之所以为民族者,即是其民族性。照此解释,则“凡民族必有民族性”,正与“凡桌子必有桌子性”,是同样底真理。不过主张有民族性者所谓民族性,不是如此底性。这是很显然底。
他们所谓民族性之性,不是逻辑上所谓性,更可从另一方面看出。就逻辑上所谓性说,一个个体可原来无某性而后有,或原来有某性而后无。例如一个黄底桌子,可原来不是黄底而后来是黄底,亦可原来是黄底而后成为黑底。又例如一个民族或国家,可以由以家为本位底社会变为以社会为本位底社会。它可以原来有以家为本位底社会性而后无,亦可以原来无以社会为本位底社会性而后有。但照主张有所谓民族性或国民性底人所说,一个民族的民族性,不是可先有而后无,或先无而后有,至少亦是不能先无而后有。例如有人说,爱好和平是中国人的国民性,有人说蛮干执拗是日本人的国民性。他们说这个话的意思是:中国人生来是爱好和平底,日本人生来都是蛮干执拗底。这些,对于中国人或日本人,都是与生俱有,决不能是先无而后有底。即令有些中国人或日本人可以有与他们的民族性相反底习惯,但他们的本性,是难变的,所谓“山难改,性难移”。我们的头发,生来是直底,太太小姐们虽可以将她们的头发烫成弯弯曲曲底,但这些弯曲是不可久底。无论什么样底理发师,他所烫底头发,如不继续地烫,经过相当时期,总要自己还成直底。照主张有所谓民族性者的意见,一个民族内底人,虽亦时可有与他们的民族性相反底习惯,但这些习惯亦是不可久底,正如我们的头发的弯曲是不可久底。由这方面看,主张有所谓民族性者所说底民族性之性,是生物学上所谓性。
照主张有所谓民族性或国民性底人所说,每一个民族中所有底人,或至少有些民族中所有底人,生来都有些心理上底相同底特点,与别底民族中底人不同。正如他们都有些生理上底相同底特点,如黄发碧眼,或黑发黑眼等。这些都是不可变底。所谓不可变者,即是一个民族中底人,若生来都是黄头发碧眼睛,则他们一辈子都需是黄头发碧眼睛。他们虽可以想法子把他们的头发染黑,但总是不可久底。不但他们一辈子都需是黄头发碧眼睛,他们的儿子孙子,如果他们都是纯粹底“亚利安”,都需是黄头发碧眼睛。黄头发碧眼睛对他们,是“子子孙孙,万世永宝用”。
于普通说到民族时,我们总是把“民族”当成一个集体名词用。例如,于说德国民族时,我们用“德国民族”一名,把所有底德国人当成一堆而指之,并不是把德国的人当成一类而指之。我们说:德国民族战胜了捷克民族。我们意思总是说:德国的那么一堆人,战胜了捷克的那么一堆人。如果就“民族”一名的此义说,则所谓“民族性”恐怕是一不通底名词。因为照说民族性者之所谓性,既是用“生之为性”之义,其所谓性的意义,既是生物学上底,而不是逻辑上底,则照“性”的此义,只有生物始有性。一个民族内底人虽是生物,但民族并不是一生物。犹如一学校虽是人组织底,但学校并不是人。一民族内底人虽可有生物学上所谓性,但一民族则不能有生物学上所谓性。在这一点,我们亦须“明层次”。
或可说:所谓民族性者,并不是说一民族的性,而正是说一个民族内底人所皆有底特点。如果如此,则所谓某某民族者,并不是以某某民族为一堆人而说之,而是以某某民族为一类人而说之。所谓某某民族的民族性者,即是说属于某某民族一类底人所皆有之特点,生而即有,不可变者。不过说民族性者所说底某民族的民族性,姑无论其民族内底人是否生而即有,但普通都不是某某民族内底人所皆有底。例如有些人说,德国人好勇斗狠,好勇斗狠是他们的民族性;有些人说,法国人浪漫松懈,浪漫松懈是他们的民族性。有许多人对于每一个民族,都要说出来它的许多底民族性。但事实上无论哪一民族内,都有没有所谓它的民族性底人。有一个人问一个德国人:“你赞成共产主义不赞成?”这位德国人说:“不赞成。”那个人问:“为什么不赞成?”这位德国人说:“因为我是德国人。”这一句话,真可以说是所答非所问。他的意思或是说:德国人的民族性,是与共产主义不相容底。但他没有想到,在“集中营”做囚徒底成千上万底政治犯,有大部分也都是百分之百底“亚利安”。不是一类的分子所皆有底特点,决不能是说一类的事物的性。若不是所有底人,都是需要食色,我们即不能说,“食色性也”。
由上可见,所谓一个民族的民族性,决不能与一个民族的人的生理上底特点相提并论。一对“亚利安”夫妇,生了一个小孩,忽然是黄皮、黑发、黑眼睛,丈夫必以其妻为不贞。但如他们生了个小孩,不好打架,丈夫或有“生儿不象贤”之感,但决不能因此即指其妻为不贞。
或可说,一个民族内底人,虽不必人人皆生而有心理上底某特点,而其多数人则皆生而有心理上底某特点。因此,此民族作整个民族的行动时,必表现特点。所谓民族性者,正就此方面说。例如德国人虽不必人人皆生而好勇斗狠,而大多数底德国人则皆生而好勇斗狠。所以德国民族于作整个民族行动时,亦是好勇斗狠。所谓德国民族的民族性,正是谓此,亦只是谓此。
此虽亦可说,但我们第一须知:此所谓心理底特点,不但须是一民族中大多数底人所生而即有,而且须是别民族中大多数底人所生而皆不能有或少有者,不然,此所谓特点即是一部分底“人”的心理底特点,而不是某民族内底人的心理底特点。事实上有没有如此所说底心理底特点,是尚须证明底。普通所谓一个民族中大多数人的心理底特点,及其于整个民族行动时所表现者,可以随时不同。关于这一点,我们于下文有例说明。若说民族的特点,本来是随时变动底,则这些特点,即不是性,至少不是生物学上所谓性。
照我们的看法,主张有所谓民族性者所说底民族性,实则并不是性而是习,不管在人种学上是属于哪个民族底人,生养在别一个民族内,即有别一个民族的习,而没有他自己的习。正如不管在人种学上是属于哪一个民族底人,生养在别一个民族内,即会说别一民族的语言,而不会说他自己的民族的语言。会说语言,是人的性,会说哪一民族的语言,是人的习。
照我们的看法,不但所谓民族性是习不是性,即普通有些人所常说底人性,亦是习不是性。例如有些人常说,私有财产制度是不能废除底,废除私有财产制度是反乎人性底。事实已证明这是不尽然了。在苏联现行底社会制度里,私有财产制度固然尚未完全废除,但人对于私有财产底观念,已经与我们大不相同了。在我们的现行社会制度里,除少数底例外,每人都觉得必需在银行里有相当底存款,或有些其他财产,然后对于其生活,方有所谓“安全感”。这种心理是可以了解底。在我们的现行底社会制度里,一个人的生活的保障,全靠他自己的力量与运气。他固然须有某种底技能,他固须认真地做事,但对于他的生活的保障,这些不过是必要底条件,而并不是充足底条件。他很可以因所谓“不景气”而失业,他很可以因疾病而失业,他更可以因老不能工作而失业。虽然在有些地方,有所谓失业救济等,但那是不可必得底。就他一个人说,他对于这些情形,已不能不有所打算,有所准备。假使他再有妻有子,他更不能不替他们有所打算准备。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必须要准备些财产以为他自己的医药费、养老费,以及子女教育费等。这是人情之常。在我们的现行社会制度里,一个人若有病而没有钱上医院,活该他不吃药。若年老而不能做事,活该他不吃饭。若有儿子而没有钱送他上学,活该他的儿子不识字。人谁愿意这样“活该”?人不愿意这样“活该”,他当然须把持些财产,以为准备。所以说在我们现行底社会制度里,人重视私有财产,是人情之常。
我们说这是人情之常,而不说这是人性之常,因为这并不是不可变底。假定在有一种社会里,每一个人,于他能做事底时候,只要他出力,他都有事可做,有工资可得。于他有病底时候,虽然他没有钱,他亦有医院可住,有药可吃。他如年老,他即不做事,亦有人送钱来。他如有子,他即不花钱,亦有人送上学去。在这种情形之下,他对于私有财产,自然不很重视了。这亦是人情之常。在这种社会制度之下,人不重视私有财产,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性”特别高尚。在我们的现行社会制度中,人重视私有财产,亦不是因为我们的“性”特别卑鄙。他们与我们,是“易地则皆然”。
据说有一个美国人到苏联一个小学校里参观。他出一个算学题考一个小学生。他的题是:一个人按三块钱的价钱,买了许多东西,按五块钱的价钱,把这些东西卖去,问这个人得了什么?小学生回答:他得了三个月的监禁。这个小孩的回答,很不犹太;但他的种族,也许正是犹太。无论如何,这个小孩与我们现行社会制度下底小孩的见解及行为,总有不同底地方。这并不是由于他们的性不同,而是由于他们的习不同。
在制度不同底社会内人的习当然不同。即在制度相同底社会内,因某社会某一时底风尚不同,其中底人的习亦可不同。我们于第七篇《阐教化》中说到家风校风等。某一家于某一时有某一种家风。某一学校于某一时有某一种校风,某一社会于某一时有某一种社风,某一国于某一时有某一种国风。家风校风是我们常听说底名词,社风国风则是我们所新杜撰底。虽是新杜撰底,但其所指者则是向来即有底。我们于上文屡次说“某一时”,因为一家、一校、一社会或一国等的风是时常变底。我们于上文又屡次说“某一种”,因为这一家与那一家、这一国与那一国,虽不是一家、不是一国,而它们于“某一时”可有同一种底家风或国风。例如某一家与某一时有“勤俭家风”或“孝友家风”。一个有这一类家风底家,不见得是常常如此,其如此是于某一时如此。而有这一类家风底,亦不见得只限于这一家。所以这一类家风,是一类底家风,而不是这某一家所专有底家风。就国说,现在德意日三国有相同底国风,它们的国风是一种底。而它们之有这一种底国风,都是于某一时有底。不过这个某一时,对于它们三国有长短不同而已。说有国民性底人或说:这三国的人有相同底国民性;德国人不是说,日本人亦是“亚利安”吗?但我们知道在法西斯党开往罗马的时候,意大利人亦是以放浪颓唐著称底。在六七十年以前,日本人还是以中国为法底。他们有现在所有底国风,都是近来底事。这些国风都是于“某一时”有底。
照以上所说,我们不承认有所谓民族性或国民性。普通说民族性者所说某民族的特点,有些是某民族于其时所行底社会制度的特点,有些是某民族的特点。所谓某民族某民族的特点,我们亦承认是有底,不过我们不谓之为“性”,而谓之为“习”。这并不是专是字面上底争执。照我们的看法,性应该是不变底,但在历史上看来,所谓各民族的特点,没有不变底。就有些历史很短底民族看,它的特点,有些似乎不变,其实并不是不变而是没有变:它还在所谓“某一时”中。就历史长底民族看,所谓它们的特点的变,是很显然底。罗马人初时严肃,后来荒淫。中国人的历史更长,它的特点的变亦特多。我们常听见有些人说,中国人若何若何,但就这许多若何之中,我们很难指一个若何,是历周秦汉唐宋明而不变底。普通人,只看见他所看见底中国人,有一点或数点特别顺眼或不顺眼底地方,便随口说中国人若何若何,而不知纵横数万里,上下数千年,在这个大空间与长时间内底中国人,他所未看见者,还多得很。这些很多底中国人,不见得是他的简单底若何若何所可概括。
有些人说:民族亦有少壮与衰老。上所说一民族的特点之变,可以用此义以说明之。罗马民族于其少壮时严肃,其衰老时荒淫;这是并无不可底。于此我们说:佛家说一切事物,都是无常底,都有成住坏空。此所谓成住坏空的意义是逻辑底。因为它只说成住坏空,而不说哪一种成住坏空。一个人的成住坏空与一个桌子的成住坏空有不同之处,但这些不同,佛家说成住坏空时,是不管底。它只说一切事物均有成住坏空,而不说某一事物于某一时有成住坏空。就各事物说,一个人的成住坏空,与地球的成住坏空所占底时间很有差别,但这些差别,佛说成住坏空时,亦是不管底。它离开了各种差别,而说成住坏空,所以我们说,它所谓成住坏空的意义,是逻辑底。若说民族有少壮衰老者说,凡物皆有成住坏空,民族亦是一物,所以亦有成住坏空。此当然是可说底,不过没有什么特别意义而已。说民族有少壮衰老者,显然不是就此方面说民族有少壮衰老。他们所谓少壮衰老,是生物学上底少壮衰老。他们说一民族有生物学上底少壮衰老,这是不通底。我们于上文已经说过,虽一个民族内底人是生物,而民族不是生物。民族不是生物,当然不会有生物学上底少壮衰老。
就事实方面说,有些人看见上一代底中国人,大概都是走路弯腰,说话哼咳,男人则弱不胜衣,女子则弱不禁风,便以为这是中国民族衰老的证据,其实这些都是习。我们眼看着我们下一代底人,没有旧习者,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有人说中国民族是“返老还童”了。但若所谓老是生物学上底老,则所谓返老还童者,只是秦皇汉武的梦想,至少在现在不是可能底。
或说:就个人所有底成就说,其所以有某种成就,一部分是由于才,一部分是由于学。例如一个能吃酒底人,其所以能多吃而不醉者,一部分是由于他的生理方面底特别情形,此是天生底,此是其才;一部分是由于他常常吃酒养成底习惯,此是人为底,此是其学。无论人在何方面底成就,若究其源,都有这两方面可说。无论在何方面,都是有些人的才高,有些人的才低。这是很容易看出底。有些特别才高底人,我们称为天才。无论在何方面都有天才。如吃酒底天才,作诗底天才,军事底天才,等等。而且照遗传学讲起来,天才往往是遗传底。文学史上所谓唐宋八大家,其中三家都姓苏。因血统的关系,天才或才高底人,往往聚于一家,因此亦可说,因血统底关系,天才或才高底人往往聚于一民族。一个民族内底天才或才高底人比较多,此民族即是优秀民族。一民族内天才或才高底人比较少,此民族即是劣等民族。再进一步说,如一民族内某种底天才或才高底人多,则此民族即易于有某种学。其有某种学是习,但使其易于有某种习之天生底本质则是性。此性可以说是民族性。
就个人说,有些人才高,有些人才低,这是事实。在学一种学问或技艺的时候,有些人“一点即破”,有些人“劳而无功”,这都是事实。不过天才或才高底人,都生在什么家庭中,什么民族内,这是很难说底。于某一时,天才或才高底人,“往往”聚在一家内,或聚在一民族内,但这是不可久底。如这是可久,则孔子的后人,必都是孔子;孟子的后人,必都是孟子;希腊民族必永远出柏拉图;犹太民族必永远出耶稣:这显然是与事实不合底。如这是不可久,则我们不能指定某一家为优秀底家,某一家为劣等底家,某一民族为优秀底民族,某一民族为劣等底民族。既不能指定,则我们不能说某一民族永远能生许多某种天才或才高底人,我们亦不能说某民族有某种民族性。
说某民族是优秀或下劣者,大概都是就某民族于目前底成就说。白人说有色人种是下劣者,不过因目前有色人的成就,在许多方面,不及白人而已。但是离开过去将来,而专说目前,是很不可靠底。在五百年以前,中国人如知有德国人,如亦用现在德国人的逻辑,中国人很可以说,德国人都是天生底野蛮人,永远不配有文明。在这一点上,世界上最有发言资格底人,是中国人。我们的历史指示我们,与我们接触底民族,不管他是南蛮北狄,东夷西戎,我们如与他机会,他可以与我们同样地有成就,有些民族内底人,自己没有历史而又不肯看别人的历史,妄指哪些民族是优秀,哪些民族是下劣,真是信口雌黄,无有是处。若把这些“信口雌黄”作一种偏见看,则“家有敝帚,珍之千金,他人有连尺之璧,而不珍焉”,本亦是人情之常;但若把它当成真理看,则这真理可以说是井蛙的真理。
我们虽不承认有所谓民族性或国民性,但我们却承认有所谓国情。我们试把某一国或某一民族的历史,于某一时截住,它的历史,在此某一时以前者,即是它的国情。例如我们试于清末戊戌年元旦将中国历史截住,则此日以前所有关于中国底事情,都是中国的历史。此日以前底整个中国历史,即是中国于此时底国情。这时底国情是,中国有一个皇帝,有一个异族底皇帝,中国行底是以家为本位底生产制度,中国受了西洋人的压迫,中国打了几回败仗,等等。这些事情,详细写起来,真是“不计其数”,但总起来,即构成当时中国的国情。
一国或一民族于某一时有它的“情”,一家或一人于某一时亦有他的“情”。总之,凡一个体,于某一时都有它的情。它的情都是绝对地特殊底。此即是说,某一个体,不论其为某一国,或某一民族,或某一家,或某一人,或某一桌子、某一椅子,于某一时所有底情,皆是“绝无仅有”底。所谓“绝无仅有”者,即是只有此一,不能重现。民国元年元旦时底中国,是空前绝后底。任何个体于任何某一时所有底情,都是空前绝后底。
就逻辑上所谓性说,一个体如有一新性时,此新性与其个体其时之情,总有不合。例如一个小孩子于其第一次上学之时,即有“是学生”之新性。此小孩于有此新性之时,无论是喜欢或厌恶,他总有些不惯。其所以有些不惯者,即因其新性于其原有底情,有不合也。一国或一民族如在任何方面需有改革,此一国或民族即须有一新性,此新性与其原有底情,亦必有不合。自守旧底观点看,这些改革即是“不合国情”。
照以上所说,对于任何个体,一切底新性,既是“新”性,当然对于“旧”情,均有不合。就一国或一民族说,一切任何底改革,在其初均不合国情。不合乎国情者,在其初行时,一国或一民族的人,自然都觉得不惯。在此方面说,守旧者之反对任何改革并不是没有理由底。
一国或一民族所有底新性,如只是关于一方面者,或对于此国或民族之旧情,尚非十分不合者,则此一国或一民族的人所感觉底不惯,尚不是十分厉害。如其所有,或所将有之新性,是关于一国或一民族的多方面,而且与其旧情十分不合者,则此一国或一民族的人的感觉不惯,必十分厉害。此种改革,如系用暴力以促成者,即所谓革命。
革命是痛苦底,守旧底人反对维新,尤反对革命,并不是没有理由底。不过如一国或一民族在某种情形中必需有某种新性,否则此国或民族即不能存在,而此种新性,又非用革命不能得到,则革命虽痛苦亦是不得不有底。
不过情的力量,亦终是不可侮底。于某一个个体有一某性时,情于某种程度内,对之亦能有影响。例如有伤寒病,必然发热,此是其所有底伤寒病性。凡害伤寒病者均发热,但其发热之程度,或四十度,或三十九度,或四十一度,则可因人而异。其所以异者,即各人的“情”不同也。于此时即需要医生斟酌用药。用药虽大致有一定,而配合可以变化,分量可以加减。医人的医生是如此,医国的医生亦是如此。大政治家所谓斟酌国情,因时制宜者,正是就这些方面说。
害同病底人,其病同而病状不必尽同,不过此不尽同之处,自某种病的观点看,不是主要底而已。行同样社会制度底国家民族,其社会制度同,而其表现亦不必尽同,不过此不尽同之处,自某种社会制度的观点看,不是主要底而已。所以同一民治主义底国家,而英法美各不尽同。英国人常说,即使英国行了共产主义,英国亦与苏联不尽同。他们说此话时,意欲表明英国人有特别底地方,其实这是当然如此底。苏联革命所经历过底历程,与其现行底制度,亦不见得与马克思所说全同。这是俄国的国情所决定底。
这些不尽相同之处,从类的观点看,虽不是主要底,而从个体的观点看,则却是重要底。例如一个人害伤寒病,发烧到四十一度,又一个人害伤寒病,发烧到三十九度。这些不尽同之处,从伤寒病的观点看,不是主要底,但对于这两个害伤寒病底人,却是重要底。医生用药,正要在这些地方,斟酌如何适应病情。他用底药虽可以是不错底,但也许有时用得太多而致病人吃亏,也许有时用得太少而致病人吃亏。在这些地方,一个好医生与坏医生,即大有分别。一国或一民族的病,亦有这些情形。医国底好医生与坏医生,亦在此等处显出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