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篇《判性情》里,我们说到一个社会的性及情。在上篇我们说,一个社会如有一新性,其有新性可以不合乎其旧情。在本篇里,我们要说:一个社会如有一新性,其有新性,虽在一方面是不合旧情,但在又一方面,亦须根据旧情。若其完全无根据于旧情,则此社会压根即不能有此新性。一社会如有一新性,就其在一方面是不合旧情说,这是“开来”,就其在又一方面须根据旧情说,这是“继往”。

若专就时间方面说,所有历史上底事情,都是在一方面继往,在一方面开来。历史上底一件事情,其前必有事,其后必有事。专就时间方面说,对于其前底事,它都是“继”,对于其后底事,它都是“开”。此即是说,历史上底一件事情,对于其前其后底事,都有时间上底连续。我吃了早饭以后,来了一个客,客走了以后,我动笔写文章。专就时间上底连续说,这三件事情是连续底。专就此方面说,来客是继我吃饭之往,而开我写文章之来。不过我们于此篇所谓继往开来,不是就时间上底连续说,而是就事情间底实质上底连续说。连续既是连续,其间当然免不了时间的成分,不过我们可以不专就时间上底连续说。就实质上底连续说,则我的动笔写文章,如上所说者,不是继客来之往,而是继昨天写了半篇文章之往,亦不是开吃午饭之来,而是开下午再继续写此文章之来。

我们说,一个社会如“有”一新性,“有”字须特别注重。我们可以讲许多派别底社会哲学,我们可以讲许多套底社会制度,我们可以想许多底社会改革,但这些哲学等,如在某社会的旧情方面,不能得到相当底根据,则对于某社会都是空谈。如这些哲学等,在所有底社会的旧情方面,都不能得到相当底根据,则对于所有底社会,都是空谈。对于所有底社会都是空谈底社会哲学或社会制度,即是“乌托邦”底社会哲学或社会制度。这些哲学等可以使人讲之,而不能使实际上底社会或某社会“有”之。此即是说,这些哲学等只能是空底理,而不能成为实际上底社会或某社会的性。

社会决不是空言所能变革底。它的变革靠实力,改变一个社会底人须在相当底范围内,有一个社会原有底实力。从这些原有底实力,生出新实力。有如此底新旧实力,它方能推动一个社会,使之变革,使之有一新性。就此推动底人说,他必须有藉于此社会原有底实力;就此社会有新性说,有新性必有根据于旧情。有许多人,坐在房里,拿起笔来,写了许多关于政治或社会方面底文章,结尾总是:“愿国人共起图之。”这所谓国人,在逻辑上说,是指一国内底每一个人或所有底人,但在实际上,是一无所指。当然他这“愿”是一定要落空底。他的“愿”落空以后,他又骂大家不努力,不争气。这个“大家”与那个“国人”同是在实际上一无所指。他的这些讲论,这些骂,对实际当然都是无关痛痒的。

社会上底变革,其剧烈者我们称之为革命,照上面所说,革命亦须有根据于旧情。就革命的结果说,它能创造出一种新局面。就革命的动力说,它须根据于一种旧实力。就其须根据于一种旧实力说,它是继往。就其能创造出一种新局面说,它是开来。开来的充分底意义,革命最能将其表出。所以普通说到革命,大都注意到它的开来的意义。但若忽视了革命亦是继往,则对于社会上底变革,亦不能不有误解。我们于下文打算就这一方面多说一点。

建立中华民国底辛亥革命,就一方面说,是中国近代化所经底步骤,就又一方面说,是自明末清初以来,汉人恢复运动的继续。就其是中国近代化所经底步骤说,这个革命是开来。就其是自明末清初以来汉人恢复运动的继续说,这个革命是继往。就这个革命对于以后底影响说,这个革命完全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化的一步骤。就推动这个革命底实力说,这个革命大部分,至少一部分,是明末清初以来汉人恢复运动的继续。

或可说:上所说宋明人所用底语体文,恐不过是比较受过教育底人所用者,未必是当时人所皆能了解者。当时人的语体文,亦有为我们现在人所不易了解者,例如明太祖的诏谕,有些即是我们现在人所不易了解底。这是不错底。不过我们现在人所用底语体文亦是比较受过教育底人所用者,亦并不是全国个个人所都能了解者。不但现在中国的语体文是如此,在别国亦有如此底情形。例如在现在流行世界底英文,实即英国比较受过教育底人所说底言语,所写底语体文。伦敦以外底“粗人”,所说底言语,即不尽同。英美新出小说中,往往直写“粗人”所说底言语之处,其不同是很大底。我们以上所说宋明人所用底语体文,是比较受过教育底人所用底。而我们现在所提倡底国语底文学,文学底国语,正是宋明人比较受过教育者,所用底语体文的继续。在这一方面,我们看见中国文化的一脉薪传。

自宋明以来,语体文虽已普遍流行,但一般人总以它为非正式底文体。所谓正式与非正式是相对底。自六朝以来,骈文是正式底文体。到唐宋,韩欧的“古文”虽亦可用于碑板,但朝廷正式底制诰,还要用骈文。直到清末还是如此。凡皇帝用全衔,即“奉天承运皇帝”颁布底文件,例如诰命等,总是骈文。而群臣为正式底礼节所上底文件,例如贺表等,亦总是骈文。我们可以说,自六朝以来,骈文是最正式底文体,普通所谓文言文是次正式底文体,在民初文学革命以前,语体文是非正式底文体。语体文虽是非正式底文体,而却什么人在随便底时候都可以用,例如皇帝的朱谕朱批,是一种便条的性质,亦可用语体文,如“知道了,钦此”等。

民初文学革命的开来的方面,即是它说:语体文亦是正式文体,而且应该是以后惟一底正式文体。在以前语体文是非正式文体,所以可用以写语录,而不可用以写论文;可用以写家书,而不可用以与师友写信。在以前语体文是非正式文体,所以用语体文写底文学作品,都是“闲书”,不能入高文典册之列。文学革命以后,语体文成为正式文体,所以在这些方面,都翻案了。就这一方面说,民初的文学革命是开来。

我们这种说法,并不轻视或减低,民初文学革命的意义及影响。在现在看起来,把语体文升为正式文体,为容易而且极应该底事,但在当时确是有革命性底变动。我们往往于事后回看某事前,而觉其甚易,说:“哦,不过如此。”但如将某事与其当时底情形合而观之,则知这一句话是不能随便说底。

此外还有语体文“欧化”一端,似亦可列入民初文学革命的开来方面。不过这一端并不是文学革命开底。我们于第八篇《评艺文》中说,所谓欧化,大部分是现代化。现代人说现代事,其说底方法及形式自不能不有新花样。所以自清末以来,中国的语文,已经开始现代化了。梁启超的文章,固已充分现代化;即严复的文章,亦不是真诸子,真桐城。所以这一端,民初文学革命,虽扬其波,而不是开其源。

于此我们所要注重底,即民初的文学革命运动,若不是有继往这一方面,它不能有它所能有底成功。有许多在文字方面底改革,在旧情方面无所根据者,皆不能或不易实行;行之亦没有或很少有什么效力。例如在汉字旁边加注音字母,在原则上说,这对于初认字底人应该是方便多了。但实际上初认汉字底人还是直接记汉字的音,而不用旁边底注音字母。现在小学国语教科书里,汉字旁都有注音字母,而小学生能用注音字母底却很少,这即是因为这种办法,在旧情方面没有什么根据的缘故。

就以上所说,我们可见,社会上底事情,新底在一方面都是旧底的继续。有继往而不开来者,但没有开来者不在一方面是继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