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册的绪论指出,在战国时期地主阶级有两个历史任务,一个是统一全中国,建立一个以地主阶级为基础的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的全国性的政权,一个是结束从春秋以来的思想战线上的"百家争鸣"的局面。完成这二个历史任务的形势在战国末期都已形成了,条件都已具备了。这是当时历史的趋势,成为"百家争鸣"局面的外部压力。这个局面的内部,也有这种趋势的反映。其表现是,当时的几个大家,都提出了对于当时各家的评论。这种表现的意义是,当时的几个大家,从各自的立场,用各自的观点,对于当时"百家争鸣"的局面所作的总结。

第一节儒家所作的总结

儒家所作的总结,范围比较广泛,评论比较深刻。这是荀况作的。他的《非十二子》篇中承认十二子的学说都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但又认为它们都是错误的,错误在什么地方,荀况没有说。但是在《荀子》的别的篇中他倒是说了。他说:"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伸)。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天论篇》)

荀况又说:"昔宾孟(萌)之蔽者,乱家是也。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于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由俗(当作欲)谓之,道尽嗛矣。由法谓之,道尽数矣。由势谓之,道尽便矣。由辞谓之,道尽论矣。由天谓之,道尽因矣。此数具者,皆道之一隅也。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曲知之人,观于道之一隅,而未之能识也,故以为足而饰之,内以自乱,外以惑人;上以蔽下,下以蔽上;此蔽塞之祸也。"(《解蔽篇》)

在这两段里,荀况对于当时各家(即所谓"乱家")提出了简要而深刻的批评。他认为"道"是包括各方面的全体,当时的各家都只看见"道"的某一个方面。荀况认为,他们对某一方面有所"见"。正是因为他们对于某一方面有"见",所以他们就为其所蔽,而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见"道"的其他方面。对于其他方面,他们完全无知。对于其他方面的无知,正是由于对某一方面的有知。荀况的这两段话从思想方法上批判当时各家,指出他们思想方法都是以偏概全,都是形而上学。

"慎子有见于后无见于先";"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慎子就是慎到。慎到的思想有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如《庄子?天下》篇所说的,是道家思想;一方面是《慎子》中所说的,是法家的思想。荀况的这两条批评是针对慎到的思想的两方面说的。荀况说:"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就是说,他认为,老百姓,必须依靠"圣人"或"君子"的领导;"圣人"或"君子"在前面领导,老百姓在后面追随;这样,老百姓才有路可走,有门可人。荀况认为,如果每个人都要居后不肯居先,那末,老百姓就无门可人。荀况又说:"由法谓之,道尽数矣。"荀况称"法"为"法数";"数"指法律的条文。荀况认为,如果专从"法"的观点看,那就为"法"所蔽,认为一切问题都是"法"的条文可以解决的;这是一偏之见。

"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伸)";"有诎而无信(伸),则贵贱不分"。《庄子?天下》篇说:老聃"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老聃认为柔弱可以胜刚强,其实他所讲的仅只是柔弱。这就是"有见于诎,无见于信(伸)"。荀况认为,在封建等级制度中,贵者应该统治贱者;贱者应该"诎",贵者应该"伸"。如果只讲"诎"而不讲"伸",那末,贵贱就没有分别了。荀况认为这也是一偏之见。其实老聃的思想是以诎为伸,这一点荀况还没有了解。

"墨子有见于齐,无见于畸";"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在字面上看,这是荀况对于墨翟的"尚同"思想的批评。墨翟主张,"尚同而不下比";人民对于"天子"要绝对服从;这就是"有见于齐,无见于畸"。"齐"指天子的统一号令,"畸"指老百姓的个人意见。但是荀况下面说:"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可见荀况并不反对"天子"的统一的政令;荀况也是主张天子的绝对威权的。在《非十二子篇》中,荀况说,墨翟"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慢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墨翟主张节用、节葬、非乐,荀况认为这样就不足以分别君臣、上下,因为在奴隶社会或封建社会的等级制度中,等级的分别一部分是靠居住、衣服、享受的不同表现的。这就是荀况所说的"文"的功用。他认为,墨翟只知道节约,这就是"蔽于用而不知文",其结果会使等级制度不能维持。这就是他所说的"上功用,大俭约而慢差等"。"慢差等"就是"齐"。荀况认为,人是本来不齐的;他说:"皇天隆物,以示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齐均。"(《赋篇》)又说:"分均则不遍,势齐则不一,众齐则不使。"(《王制篇》)荀况主张不齐,不齐是"畸"。他认为,如果没有等级制度,政令就无法施行,因为"众齐则不使"。

荀况对于墨翟的"节用",特别提出批评。上面讲过,荀况认为,如果社会生产力得到充分的发展,生活资料是用不完的。他说:"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下面接着说:"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为什么呢?荀况说:"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富国篇》)荀况认为,统治者必须有很多的特殊享受,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样才可以用"赏"引诱人,使之为他服务。统治者必须有许多特权,才可以表示他的威严;这样才可以用"罚"禁止人,使之不敢反抗。如果"赏罚"不行,统治者就没有方法统治老百姓,老百姓就要反抗,也不为他生产;从统治者的观点看,这就要"使天下乱","使天下贫"。荀况说:"故由用谓之,道尽利矣。"他认为墨翟的思想以利为主;但是,从统治阶级观点看,这些利就是不利。

"宋子有见于少,无见于多";"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宋子就是宋妍或宋径。荀况对于宋饼的批评很多,但又称他为"子宋子",表示他对于他的尊敬。这些批评上面已经讲过。荀况说:"由俗(欲)谓之,道尽嗛矣",就是说,如果人都欲少而不欲多,应该每个人都很满意,可是事实并不如此。荀况说:"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他认为,如果人真都欲少,那并不是好事。因为照上面所说的,正是因为人有很多的欲望,统治者才能用赏罚引诱、威胁老百姓,为他服务。如果,人的欲望真少,统治者的赏罚就不能发生作用;这就是所谓"群众不化"。

荀况说:"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正名篇》)这是荀况对于道家("去欲")和宋径、尹文("寡欲")的批评。荀况说:"天性有欲,心为之制节。"(《正名篇》)他认为"天性有欲",既不能去,也不能寡,只能由"心"对于"欲"加以指导和节制。《墨子?大取》篇有"智"指导"欲"的理论。荀况在这一点上,吸收了墨家的意见。

"申子蔽于势而不知知";"由势谓之,道尽便矣"。申子就是申不害。照韩非的说法,在法家的三派中,慎到重势,商鞅重法,申不害重术(《韩非子,难势》)。照荀况所说,慎到蔽于法,申不害蔽于势,与韩非所说不同。法家的重势一派认为,统治者凭他的势位就可以统治老百姓,并不需要什么知识能力。韩非引慎到的话说:"宪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同上)这正是"蔽于势而不知知"。荀况说:"由势谓之,道尽便矣",就是说,如果专从势位出发,有势位的人就可以随意作他所认为方便的事情;可是这也是一偏之见。

"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由辞谓之,道尽论矣"。就是说,惠施不管事物的实际情况,作些违反事实的辩论。如果专从辩论出发,为辩论而辩论,那就只有辩论了;这也是一偏之见。

"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由天谓之,道尽因矣"。就是说,庄周崇拜自然,反对人为,就是所谓"从天而颂之"。如果专从这个观点出发,对于任何事情都可以因其自然,不需要人的努力;这也是片面的见解。

荀况认为,各家的错误都在于片面地看问题。这在一定的程度上,是正确的。他指出各家的片面之所在也都相当深刻。荀况在这里,接触到一个真理,那就是,片面性是错误的一个根源。

当时还有些派别,荀况没有特别提出批评。他说:"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儒效篇》)"充虚之相施易",就是说,实的和虚的可以互相移易,大概是指老聃的"有无相生"之说。"坚白同异之分隔",大概是指公孙龙一派的学说。这不包括惠施,因为惠施一派主张"合同异",这里所说的是"同异之分隔"。

荀况又说:"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修身篇》)"无厚"是指惠施"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的辩论。荀况认为,这些思想都是无关重要的;"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所以他只是一笔带过。

荀况指出,当时的各家都各有所蔽,也都各有所见。他所评论的各家学说的内容,有些我们巳经不清楚了。就我们所知道的说,他的评论都说到要害之处,是中肯的。但是有一点他没有说。"见"和"蔽"是辩证的统一,其实就是一回事。各家各有所"蔽",正是因为他们各有所"见"。譬如说,一个人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事物,望远镜把他的视力集中到一点上。对于这一点看得比较清楚,伹是此点之外他就看不见了。这样,就由"见"转化为"'蔽"了。如果他把望远镜转移到另一个点上,"蔽"又转化为"见"了。这就是"蔽"和"见"的辩证的关系。荀况大概是对于辩证法无所见。如果有所见,他的后学也不会编造出孔丘杀少正卯的故事了。

第二节道家所作的总结

道家对于其它各家的评论,散见于《老子》和《庄子》书中。《老子》说:"大道废,有仁义"(十八章),"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五十七章)。这就是对于儒法两家的评论。《庄子》中的《骈拇》、《马蹄》等篇都是对于儒家的评论。但是对于其它各家的总评论是《天下篇》的作者作的。这位作者用道家的立场和观点,对于其它各家思想作了系统的总结。编辑《庄子》一书的人,把《天下篇》列入《庄子》的最后一篇,以它为庄子的"自序"。其实,这一篇应该说是对先秦百家争鸣局面所作的总结。

《天下篇》认为有一个全部的真理,叫作"道术"。道术无所不包,其中的道理有小有大,有精有粗。他承认儒家的思想是相当全面,但是儒家所讲的只是"道术"的"粗"的一方面。真正的"道术"分裂为许多方面,先秦的各家各派都得其一个方面。它说:"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他所谓"一曲之士"也就荀况所说的"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的哲学家。这种"一曲之士"的学说,就不是"道术"而只是"方术"了。下面接着叙述有些家的学说,认为都是"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这些家"闻其风而说之"。

《天下篇》对于各家都有所肯定。它认为儒家接近道术的全部,但只是其"粗"的一方面;"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才士也夫";宋妍,尹文"图傲乎救世之士哉";"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槩乎皆尝有闻者也"。他对关尹、老聃和庄周有褒无贬,全部肯定,但是也承认他们所得所到的,也只是"道术"的一方面。

《天下篇》认为名家的方向是完全错误的,但是,对于名家的错误表示惋惜,叹惜地说:"悲夫。"

《庄子》中的《天道》篇有一大段似乎是专门对g家,特别是黄老之学的评论。

法家所主张的形名、赏罚,《庄子》这篇也认为是统治术中的必要的环节。《天道》篇说:"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巳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巳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巳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管子》的《内业》、《白心》等篇所讲黄老之学也是这样说的。

意思就是说:古来懂得和推行黄老之学的大道理的人,首先要懂得"天"。天就是"自然",凡事都是自然而然地如此的。这里所说的自然,其实就是必然。必然就是自然。懂得了这个道理以后,其次就是懂得道、德。"道"可能是《老子》所说的道,也可能是《内业》、《白心》等篇所说的道,即精气。"德"是人之所得于道者。其次是懂社会中的伦理原则即仁义。其次是懂得"分守"即设官分职。其次是懂得"形名"。"名"就是某官某职的名字,"形"是担任某官某职的个人。"名"是一般,"形"是特殊。法律也是这样。法律的条文是"名",是一般;某具体的事是"形",是特殊。这里所说的分守、形名,包括法而言。法律、章程规定以后,自己会照着自己的一般办事,在上者不要也不可干预。这就叫"因任"。在上者不干预其办事,却要考查其成绩,看其所办的事,是否合乎其名的要求。这就叫"原省"。省是常说"反省"那个省。考査以后,就要分清是非,合乎其名的要求者为是,不合者为非。是者必给以应得之赏,非者必给以应得之罚。赏罚分明以后,贵和贱自然而然地都得到其应该得到的位置。有才能和无才能的,自然而然地只作他们所能做的事。用不着勾心斗角,用不着阴谋诡计,一切都自然而然地合适。这就是社会的最好的状态"太平之至"。

这是黄老之学的统治术的一整套操作规程。照黄老之学所宣传的,只要照着这套规*程作,一个帝王就可以"用"他的"人群",用不着甚么技巧,也用不着甚么手腕。他可以用这一套"治国",也可以用这一套"修身"。"治身"的一套和"治国"的一套是一致的。《内业》、《白心》等篇也是这样说的。

不同的是,《天道》篇在这里特别强调这一整套中各环节的本末关系。它说:"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就是说:"形名"是这一整套中的第五个环节,"赏罚"是第九个环节。这一整套的各个环节,有本末、先后、始终的次序,违反了这个次序,一开始就讲"形名"、"赏罚",这是"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这种人是只知"治之具",不知"治之道"。就是说,只知治国的方法,不知道治国的原则。这种人是"人之所治"的人,不是"治人"的人。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这一种人可以称为"辩士",是"一曲"之人。这是对于法家的批评。

以上是道家对于百家争鸣局面的总结。它承认其它各家的长处。虽然各家都有错误,但是在历史的发展中都占有一定的地位。这是道家所作的总结的特点。同儒家所作的总结比较起来,有比较多的辩证法因素。

第三节法家所作的总结

法家的总结是韩非作的。他首先评论了儒墨两家。他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不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岁,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于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明主弗受也。"(《韩非子*显学》)

儒墨二家经常以"先王"的言行为根据,以此作为他们的结论的大前提。孟轲"言必称尧舜"。墨翟亦以古代圣王的言行作为他的三表之一。韩非对于他们的大前题的真假提出疑问。他说,尧舜真正是个什么样子,谁也不能知道。不但此也,孔丘和墨翟是个什么样子,也是不能知道的。儒家和墨家都已经分为几个派别,每派都把自已称为是孔丘和墨翟的继承人。可见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孔丘和墨翟真正是什么样子。所以儒墨二家都是"愚诬之学"。

"愚诬之学,杂反之行。"是韩非对于儒墨两家所作的总结。他从根本上怀疑儒墨二家学说的大前提,因此他认为这二家的学说都是"愚诬之学"。他又根据当时"儒分为八,墨离为三"的事实认为儒墨二家都是"杂反之行"。孟轲和荀况都说自己是继承孔丘,但是荀况把子思、孟轲都纳入十二子之中而加以批判。这种情况应该是韩非所熟悉的。

但这还不是韩非所作的总结重点。他的重点是对于其它各家所作的政治结论。

他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韩非子,五蠹》)儒指一般的知识分子,侠指社会上一般"好打抱不平"的人,这二种人是儒家和墨家的社会基础。韩非的这二句话,实际上是间接地批评儒家和墨家。法家的目的是富国强兵,所以它认为社会上有用的人,是耕战之士,其它的人都是与社会无益的消费者。他说:"故不相容之事,不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兼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卒,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五蠹》)这里所说的微妙之言,是指道家说的,他认为道家的微妙之言,上智的人亦不能理解,更是没有什么用。

他的结论是社会上有"五蠹",就是说有五种蛀虫。它们是这样的五种人,即"学者"(儒家之徒),"带剑者"(游侠刺客),"言谈者"(到处游说的投机政客),"患役者"(逃避耕战的人),"商工之民"。

韩非认为,当时的那些搞"百家争鸣"的人都是社会的蛀虫,他们争鸣的那些东西都是对于社会有害的,至少也是没有用的。在全国性的统一政权之下,应该是"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五蠹》)

这是法家所作的总结。在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在李斯的辅助之下,他所实行的统一思想的政策就是以法家所作的总结为其指导思想。以上是儒家、道家和法家各从其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对于百家争鸣局面所作的总结。总结还不是终结。它可能是终结将要来临的一种迹象,但不就是终结。

在战国末期,出现了杂家。杂家的出现意味着百家争鸣局面的终结。吕不韦的《吕氏春秋》是当时杂家的一部典型著作。

第四节杂家和吕不韦的《吕氏春秋》

杂家这个名称,是刘向刘歆所创造的。他们说:"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见王治之无不贯,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汉书?艺文志》)他们所说的"荡者为之",其实就是杂家的本质。杂家要兼儒、墨,合名、法,而没有一个自己的中心思想,这就是"无所归心"。

吕不韦(约^^元前290年一前235年),是战国末期的一个大商人。他在赵国都城邯郸经商的时候,用投机取巧的办法搞政治活动。后来入秦,作到秦庄襄王的丞相。庄襄王死后,他的太子政立为秦王,即后来的秦始皇帝。吕不韦曾发动一次宫廷政变,企图夺秦始皇的权,失败后,被秦始皇放逐,自杀。

吕不韦在秦国当政的时候,凭借在政治上掌握的权力,收集了当时各家学派的人作他的"宾客",叫他们大写文章,用拼拼凑凑的办法,搞出一个形式上的统一的书,名为《吕氏春秋》。

《吕氏春秋》声称,它对于以前各家一律平等看待。《不二》篇说:"老聃贵柔,孔子贵仁,墨翟贵廉,关尹贵清,子列子贵虚,陈骈贵齐,阳生贵己,孙膑贵势,王廖贵先,儿良贵后。"它认为这些人"皆天下之豪士也"。可是它也认为这些不同的思想应该统一起来;"一则治,异则乱,一则安,异则危。……夫能齐万不同,愚智工拙,皆尽力竭能,如出乎一穴(空)者,其惟圣人矣乎"。就是说,对于各家,要"齐万不同",使它们"皆尽力竭能",虽不同而又"如出乎一空"。

用甚么方法得到这样的"一"呢?《吕氏春秋》的方法不是对各家在更高的水平上加以综合,而用一种拼凑式的方法加以拼合。这是《吕氏春秋》的杂家思想的要点。

《吕氏春秋》提出了一个关于杂家的基本理论。它说:"凡生,非一气之化也;长,非一物之任也;成,非一形之功也。故众正之所积,其福无不及也;众邪之所积,其祸无不逮也。"(《明理篇》)这是说,一个东西的成长和发育,是许多积极的因素积聚在一起的结果。它又说:"物固莫不有长,莫不有短,人亦然。故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故假人者遂有天下。"(《用众篇》)就是说,要想统一天下,必须取众家之长。这篇接着说:"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夫取于众,此三皇五帝之所以立大功名也。"取众家之长,以补自己之短,这还不就是杂家。但如果没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和立场,而企图只靠采集众家之说,以构成一个体系,就像拼缀成的纯白的皮衣一样;这就是杂家。?

《吕氏春秋》在主观上也自以为它有一个建立体系的标准。它说:"上揆之天,下验之地,中审之人。若此,则是非,可不可,无所道矣。"(《序意篇》)这个标准太宽泛,太抽象。因此它又提出一个"公"的原则。它认为要"公"就需要"循其理,平其私",就是说,要循事物的规律,去掉心中的偏见。这样"智"就可以"公";"智公"才能决定是非。(同上)

可是这个"公"也还是抽象的,实际上就是说,不要有自己独立的见解,而只要"兼容并包"。根据这个自以为"公"的态度,《吕氏春秋》收集了很多内容互相矛盾的材料,企图把儒、道、墨、法、阴阳等家的许多观点罗列在一起,编制一套"粹白之裘"。

阴阳家的《月令》,特别受到《吕氏春秋》的重视。它把《月令》作"十二纪"的架子。司马迁说,吕不韦著八览,六论,十二纪(《史记*吕不韦列传》),"纪"在书之末。现在的高诱本,十二纪居首。但《序意篇》为全书总序,在十二纪之末,可知十二纪是全书的主要部分。

十二纪是仿照《管子》的《幼官》和《幼官图》作的,把一些论文分配在春、夏、秋、冬四季之下:这种分配所遵照的原则就是"天人感应"。

《吕氏春秋》分配在春季之下的论文有"本生"、"重己"、"贵生"、"情欲"、"尽数"、"先己"。这些篇的主要内容都是讲养生的方法。阴阳家认为舂天的"德"主"生"。所以《吕氏春秋》把道家讲养生一类的论文都分配在春季。

《吕氏春秋》分配在夏季之下的论文的绝大部分是关于教育和音乐的。这是因为阴阳家认为夏天的"德"主"长",即发育长养。《管子*幼官图》在中方本图里边说:"接之以礼,和之以乐",可见阴阳家认为"礼、乐"对于人有发育长养的作用。阴阳家认为中方"寄"于季夏。所以《吕氏春秋》把关于教育和音乐的理论,特别是儒家关于音乐的理论,都分配在夏季。

《吕氏舂秋》在秋季下面所分配的论文的绝大部分是关于军事的,主要的是兵家和法家关于战争的理论。这是由于阴阳家认为秋天的"德"主"肃杀"。

《吕氏春秋》在孟冬纪的下面,首先编人了《节丧》、《安死》两篇论文,企图把儒家的"孝亲"和墨家的"节葬"的理论调和起来。这是由于阴阳家认为冬天的"德"主死亡。《节丧》篇开头就说:"审知生,圣人之要也;审知死,圣人之极也。知生也者不以害生,养生之谓也。知死也者不以害死,安死之谓也。此二者圣人之所独决也。"这就是给十二纪作了一个总结性的说明。

照上面所说的看起来,《月令》是《吕氏春秋》十二纪的纲领。《吕氏春秋》以十二纪为纲,搭了一个架子,依照"天人感应"的原则,在这个架子之下,收集了各家各派的人所作的论文。纲领和这些论文的关系是形式的,没有内容上的联系。

《吕氏春秋》也主张政治上的统一。它说:"军必有将,所以一之也;国必有君,所以一之也;天下必有天子,所以一之也;天子必执一,所以专之也。一则治,两则乱。今御骊马者,使四人人操一柄,则不可以出于门闾者,不一也。"(《执一》)可是它又主张继续分封诸侯,保持贵族制度。照它的说法,国家越大越不容易统治;天子之国方千里,这就大到极限了。"非不能大也,其大不若小,其多不若少"。"故观于上世,其封建众者,其福长,其名彰"。它说:"王者之封建也,弥近弥大,弥远弥小";因为这样可以"以大使小,以重使轻,以众使寡"(《慎势》)。当时历史的趋势,正是消灭诸侯割据,实行郡县制,以实现中央集权的专制主义的统治。《吕氏春秋》关于这一点的议论,一方面主张维持分封诸侯的制度,一方面提出"弥近弥大,弥远弥小","以大使小"的理论。这是不愿意把诸侯割据与郡县的矛盾发展到底,而主张一种调和论。这是杂家的特点。

《吕氏春秋》最末有《上农》、《任地》、《辩土》、《审时》四篇。后三篇讲农业技术,前一篇讲为甚么要"上农"。这篇所说的"上农"的理由跟《爱类篇》"神农之教"比较起来,又是一个很大的矛盾。《爱类篇》所说的"神农之教",在一定程度是从农民的立场出发。《上农篇》则完全是从地主阶级的立场出发。它说,所以重农,并不仅只是因为要尽"地利",也是因为,"民"若从事于农,他们就很朴实,朴实就容易叫他们为统治者服务("易使");"易使"则边境安,主位尊。还有,"民"若从事于农,他的思想就简单("童");思想简单就不会有私下的议论,破坏法令。还有,"民"若从事于农,他们的财产就比较复杂,不容往别处逃跑;"民"若是从事于商贾("舍本而逐末"),他们的财产就简单,统治者有患难的时候,他们容易逃跑。还有,"民"若从事于商贾,他们的思想就复杂("好智"),"好智"就要玩弄法令,"以是为非,以非为是"。这就是说,所以重农轻商,主要的是要维持封建统治阶级的社会秩序。《上农篇》也并不是完全不要商贾。它说:"凡民自七尺以上,属诸三官;农攻粟,工攻器,贾攻货。"照这几句所说的,又是要恢复奴隶主制度下的"工商食官"的制度了。

这就是杂家的做法。

黑格尔说:"如果折衷主义的意思是茅了亭早,堆从这种哲学里取一点,从那种哲学里取一点,拼拼凑凑,"~?好象一件用许多不同颜色、不同材料的布片拼起来的衣服似的——那就是一种很坏的东西。……这些折衷派的学者中间,有一部分是一般没有教养的人,他们的脑子里并存着许多极其矛盾的观念,从来不想把自己的思想贯串起来,也从来没有意识到它们的这些矛盾。也有一些折衷派的聪明人,思想和行为都是有意识的,因此他们要最好的东西,当他们象他们所说的那样,从每一个体系里采取了好的东西,从许多不同的思想里作出了一个总计

的时候,那里面一定是什么好东西都有,只是没有思想的联系,也就是根本没有思想。"(《哲学史讲演录》第三卷,1959年商务印书馆版,一七四至一七五页)吕不韦是这里所说的聪明人。他有意识、有计划地命令他的"宾客"作出《吕氏春秋》。

列宁说:"'又是这个,又是那个','一方面,另一方面'……这就是折衷主义。辩证法要的是从具体的发展中来全面地估计对比关系,而不是东抽一点,西抽一点。"(《再论工会、目前局势及托洛茨基和布哈林的错误》,《列宁全集》第三十二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八十页)

《吕氏春秋》的做法正是这样。

吕不韦的杂家思想,虽然不能成为真正的哲学体系,但是作为一个对付百家争鸣的态度,还是有道理的,吕不韦认为当时的各家各派各有所长。这就是对于"百家争鸣"取一种容忍的态度。

《艺文志》说:杂家"知国体之有此,见王道之无不贯",就是指此而言。"此其所长也",就是说,这种态度是可取的。

第五节杂家的出现与先秦哲学的终结

秦始皇完成了当时的地主阶级第一个任务以后,需要完成第二个任务,那就是统一思想,以巩固专制主义的中央集权的统治。这是出于政治上的需要。除了这种政治形势以外,哲学界的自身也表现一种要结束"百家争鸣"的局势的迹象,那就是杂家的出现。

凡是一个大哲学家,都能够在自然、社会、人生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虽然他们所发现的不一定都是真正的问题,他们的解决虽然不一定都正确,但是,他们都是对于自然、社会、人生有所认识,有所了解,有所体会。因此他们的思想都能成为体系,都不失为第一流的哲学家。杂家不是这样,他们不在自然、社会、人生中发现问题,而是在别人的体系中看别人怎么样解决问题。他们徘徊于别人的体系之间,企图发现他们所认为是精华的一部分,摘取下来,拼凑成为自己的体系。这就好像小孩子玩积木一样,用几个木块拼凑成亭台楼阁。这些楼阁都是空中楼阁,因为他们是没有基础的,一个手指头就可以把它们戳倒。杂家的思想也是这样。他们的体系也是空中楼阁,因为他们在自然、社会、人生中没有基础。他们的体系实在不成其为体系,他们也只能成为第二流的哲学家。他们没有创造性,他们的体系也没有生命力。一个时代的第二流哲学的出现,表示这个时代的创造力已经将要发挥尽致了,再也不能往前发展了。

在百花争艳的春天里,荼蘼花最后开。它的开放,表示春天已经快完结了。

"开到荼蘼花事了",在先秦,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中,杂家是一棵荼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