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谊的思想是很复杂的。在当时的阶级斗争形势下,他的思想的复杂性是地主阶级的意识的反映。从阶级斗争的形势看,当时地主阶级处在一个转攻为守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它考虑要改变秦朝的统治思想,但是,怎样改变?这是当时地主阶级所面临的又一个大问题。陆贾和贾谊建议用施仁义代替重赏罚,以注重礼替代注重法。但这只是一个建议,是一个开端。从建议到实行,这中间要有一个考虑和酝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地主阶级需要作出一个决定,在作出决定之前,还要从先秦以来的各家之中作一个选择;各家也有一个争取成为统治思想的斗争。司马迁说:"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史记?太史公自序》)太史公的这一段话,说出了这种斗争的一个概况。
第一节曹参的黄老政治
曹参是汉高祖的同乡。在秦朝的时候,他同汉高祖和萧何都是秦朝的统治基层中的小吏。后来跟着汉高祖起兵,立了功,当了当时齐国的丞相。他到任的时候,听说当地有个盖公"善治黄老言"。他派人把盖公请来。"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史记-曹相国世家》)。"贵清静而民自定"是个纲,"推此类具言之",是说盖公对于这个黄老之学的中心思想作了相当详细的发挥。这个发挥的言论没有传下来。我们所知道的只是曹参用"黄老术"治理齐国。他在齐国做了九年丞相,据说"齐国大治"。
当时中央政府的丞相萧何死了,曹参被召到中央政府当丞相。他走的时候告诉他的继任人说:"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同上)这一段话的意义下文再说。且说曹参代替萧何以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变动,一切都照萧何的办法,他自己只是坐在家里喝酒。汉惠帝看见他不办事,觉得很奇怪。曹参对惠帝说:"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同上)曹参做了三年丞相,老百姓歌颂他说:"萧何为法,觏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同上)这就是曹参的黄老政治,这种政治其实就是实行法家的统治术的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就是,治国要先定出一套规章制度,有了规章制度以后,统治者要守着它,不可轻易改变。在汉朝建立以后,萧何定了一套规章制度。曹参认为,只要守着它,皇帝和丞相就可以使他们的臣下按着规章制度办事,让老百姓都照着规章制度生活,皇帝丞相就可以无为而治。曹参对惠帝说的那一段话,就是这个意思。据说是老百姓的赞歌所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第二节汲黯的黄老政治
汲黯(死于公元前112年),濮阳人,汉武帝时候推行黄老政治的一个人物。司马迁记载:"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巳,不苛小。"(《史记,汲郑列传》)当汲黯任东海太守的时候,用这种办法治理东海。据说,"岁余,东海大治",只用了一年多时间,东海就大治了。
汲黯的这种黄老政治合乎法家的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上无为而下有为"。汲黯责成他的属吏,叫他们办事,这就是"下有为",在叫他们办事的时候,要给他们一定的自由。汲黯只"责大指","不苛小",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并不亲自办事,这就是"上无为"。汲黯的身体不好,经常害病。但他能够责成他的属吏替他办事,这是法家的原则。要想达到上无为而下有为的原则,"上"必须"清净"。所谓清静有两方面的意思。一方面,这个"上"必须寡欲,这就是黄老之学所说的"虚一而静"。必须"虚一而静"才可以对下属的成绩作正确的判断,行公正的赏罚。另一方面,这个"上"心中必须寡欲,才可以不乱出主意,不瞎指挥。汲黯批评汉武帝说:"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同上)"内多欲",就是说他不能寡欲,"外施仁义",就是说他不能无为。照黄老之学看起来,"施仁义"也是有为。当时汉武帝正重用公孙弘和张汤。公孙弘讲仁义,张汤定律令。汲黯有好几次在武帝面前质问张汤,说他"非苦就行,放析就功"。(同上)这八个字有点费解,可能文字上有错误,但是大概的意思就是《史记》下文所说的。下文说,汲黯当面批评公孙弘和张汤,说他们"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胜为功"。这段话,前半段是骂公孙弘,后半段是骂张汤。汲黯又骂张汤说:"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在汲黯看起来,张汤这一类人不过是一些刀笔吏。所谓刀笔吏就是玩弄法律的条文,专从文字上讲法律,不管法律的精神。这种人当小吏还可以,如果当公卿掌着大权那就要使天下的老百姓都人人自危。
第三节司马迁父子的黄老之言
司马迁是《史记》的作者,夏阳(今陕西韩城)人。他同他的父亲司马谈(卒于纪元前110年)在汉初世袭为史官。他们父子都是讲黄老之学的,司马谈尤其是如此。
司马迁说:司马谈"学天官于唐都,受《易》于杨何,习道论于黄子"(《史记*太史公自序》)。司马谈所作《论六家要旨》对于先秦各家思想作了一个概括的评述。他把先秦思想分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他认为在六家之中,道德家(道家)最高。其余各家都有所长也有所短。他认为道家的思想能够包括其余五家的长处,而没有它们的短处。他所谓道德家其实就是黄老之学。他说:"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不先定其神,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史记《太史公自序》)这里所讲的就是黄老之学。他首先从养生讲起,然后把养生之道应用到治国。他认为,人之所以生,主要的是形、神合,如果形、神分离,人就要死了。形当然是指人的身体,神是什么?他没有说,可能就是稷下黄老之学所讲的精气。稷下黄老之学认为,人的身体好比一所房子,神是住在房子里边的精气。神不离开形,人就生存。形里边住的神越多越好。如果精气少了,人就要生病,如果形里边完全没有精气,那个形也不能独立存在,这就是死亡。神和形都不能用得太多,过于劳累。如果过于劳累,形神就要分离。这个道理也要用来治天下。最高统治者要保持着自己的形、神,让它们不要分离,他首先得无为。可是,无为并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要无不为。怎么样才能无为无不为?这就要用群臣替他办事,实行君主无为、臣下有为。怎么样可以保证臣下都在替他好好地办事?那就要使他们"自明",看他们办事的成绩是不是跟他们所说的或者所担任的职务相符合。这就是法家所讲的综核名实。
至于一般老百姓,可以说又是有为,又是无为。说他们是有为,是说他们都要做他们自认为是有利的事,既然都做事,那就是有为。可是,他们做这些事都是出于自愿,并不是出于勉强,所以也可以说是无为。照黄老之学的说法,让老百姓都做他们自认为是有利的事情,这就叫"因循",或者叫"因"。司马谈在这里所说的"因循"或"因"就是这个意思。
"因循"或"因"是黄老之学的前辈慎到所提出的。照慎到所说的"因"就是"用人之自为"(《慎子,因循》)。所谓"自为",就是为自己,替自己打算。慎到认为,统治者用人,所靠的是人人都趋利避害、替自己打算这种私心。正因为人都有这种私心,所以统治者才可以用刑、赏把人组织起来,为他自己服务。这就叫做"用人之自为"(参看本书第二册第十六章《慎到和稷下黄老学派》)。
这个道理,《管子》中也讲过。《管子》说:"夫凡人之情,见利莫能勿就,见害莫能勿避。其商人通贾,倍道兼行,夜以续日,千里不远者,利在前也。渔人人海,海深万仞,就彼逆流,乘危百里,宿夜不出者,利在水也。故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所不上,深渊之下,无所不人焉。故善者势利之在,而民自美安,不推而往,不引而来,不烦不扰,而民自富。如鸟之覆卵,无形无声,而唯见其成。"(《管子,禁藏》)意思就是说,凡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每一个人也都知道怎么样可以得到他认为是利的东西,用不着统治者替他们操心。统治者只要听其自然,他们都可以找到他们所需要的东西。譬如鸟之覆卵,不声不响,到时候小鸟自然就出来了。
司马迁也讲这个道理。他说:"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征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史记,货殖列传》)意思就是说,社会的财富,生产、流通,因为利之所在,自然会有人做农、矿、工、商这四种事情。在这四种事情中,每个人都可以发挥他的能力,得到他所要的东西,用不着在上的人发出命令征发。财富的流通有一定的规律。如果一种东西贱了,贱自然会把贵召来。如果一种东西贵了,贵自然会把贱召来。每一种职业的人,都有他自己认为是最好的方法。这是出于自然的,也就是合乎规律的。
司马迁又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同上)又说:"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同上)意思就是说,既然每一个人都在求利,就让他们求利好了。在上者最好不要干预,这就是"善者因之"。其次的办法是在不同程度上加以指导。最下的办法是同他们争利。
盖公同曹参所讲的"清静而民自定",其意思就是司马迁所说的"上者因之"。"民自定"的这个"自"字很重要,就是说,照他们自己的打算,以满足他们自己的欲望。"清静而民自定",就是稷下黄老学派的所谓"静因之道"(《管子,心术上》)。
当然人与人之间,总是会有矛盾的。照曹参的办法,这也不要管它。曹参离开齐国的时候告诉他的继任的人说:"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狱"字为字之误。市是齐国都城中的闹市,其中人物不齐,难免有闹事的情况。曹参认为,要把这些情况都看成一种暂时的情况("寄"),不要干扰它。
曹参住在相府。相府的后园附近,有一个官僚的宿舍。那些官僚们每天都在宿舍里喝酒、唱歌、叫喊。管那个宿舍的人很厌恶这种情况,他想了一个办法,请曹参到相府的后园游玩。他想,曹参如果听见那个宿舍中的胡闹声音,必定要责备他们。谁知道,曹参听见那个宿舍中的人在喝酒、唱歌、叫喊,他也在他自己的园中,设了酒席,喝酒、唱歌、叫喊。曹参看见别人有些小的错误,他总是设法替他们掩盖(《史记*曹相国世家》)。这一段故事,可能就是他离齐国时向他的继任人说的那句话的说明。
在汉武帝的时候,有个人叫卜式。他出身于一个搞农业和畜牧业的家庭。他同他的弟弟分家的时候,只要一个有一百多头羊的羊群。他赶着羊群上山,过了十几年,羊增加到一千多头。那时候,汉武帝正打匈奴。卜式上书,愿意把他的家财捐出一半,为边防之用。汉武帝想叫他做官,他不愿意。汉武帝说,我也有些羊在上林苑中,你可以替我在那里牧羊。卜式在上林苑牧羊过了一年多,羊都很肥了,头数也增加了,武帝很赞赏他。卜式说:"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矣。以时起居,恶者辄去,毋令败群。"就是说,他牧羊的办法就是让羊的活动都有一定的时候。如果有得病的羊,就把它隔离出去,不让它败坏羊群。不仅牧羊用这个办法,就是"治民"也是这样。武帝听了他的话,很以为奇,想试用卜式"治民",叫他到堠氏去当一个县令。缑氏的老百姓都觉得卜式这种办法很方便(《汉书*公孙弘卜式St宽传》)。卜式并不"为黄老言",但是,他所讲的道理就是当时黄老之言的道理。
在汉朝初年,黄老之学很受当权派的尊崇。司马迁记载了张释之一个故事可以作为说明。张释之在文帝时候做官做到廷尉。景帝当太子的时候,有一次进朝到宫门口没有下车,张释之弹劾过他。后来景帝当了皇帝,张释之恐怕景帝杀他,深为忧虑。后来他用一个善为黄老言的王生的计策。王生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很受皇帝的尊崇。在有一次朝会之中,所有的大臣都在站着。王生却在坐着。他向张释之说,我的袜子带解开了,你给我绑上。张释之跪在那里把王生的袜带绑上。在这件事情以后,有人向王生说,你为什么在朝廷之上、众人面前羞辱张廷尉,叫他跪在那里给你绑袜带?王生说,我这个人又老又贱,自己想着没有办法可以帮张廷尉的忙,张廷尉是当今的有名人物,所以我才羞辱他,叫他跪下给绑袜带,我羞辱他正是尊重他。当时的大臣们听说这个话,果然都重视张释之,景帝也没有办张释之的罪。(《史记,张释之列传》)当时最尊崇黄老的是文帝的皇后窦氏。司马迁记载说:"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景帝)及太子(武帝)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史记,外戚世家》)窦太后做了二十三年的皇后,十六年的皇太后,六年的太皇太后。在这四十五年之中,她极力推崇黄老之言。在景帝的时候,她召见了一个儒家的人辕固生,问他对于《老子》的意见。辕固生说:"此是家人言耳。"意思是说,这不过是一些老生常谈。太后大怒说:"安得司空城旦书乎?"司空城旦是一种罪人。意思就是说:你说我的《老子》书是家人言,我说你的儒家书是犯罪人的书。太后罚他到猪圈里去和猪斗。景帝心里知道辕固生没有什么罪,就暗中给辕固生一把利剑。辕固生进到猪圈,一下子就把猪刺倒。太后也就没有话说了。(《史记,儒林传》)不能认为窦太后这种举动仅只是她个人的行为。她是代表当时拥护黄老之学的那一派人,以发泄他们对儒家的愤恨。张释之和窦太后的这两个故事,固然都是些个人的事,但也不仅是个人的事。这两个故事说明当时黄老之学和儒家的斗争是很激烈的,也说明当时的地主阶级选择新的统治思想的一段过程。
司马迁对于曹参的无为政治大加称赞。他说:"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本或无言字)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史记*曹相国世家》)有些历史家盛称汉朝的"文景之治",归其功于黄老之学。其实,所谓"文景之治"有些是封建历史家的夸张。文帝时候的贾谊曾向文帝说:"汉之为汉几四十年矣。公私之职,犹可哀痛。失时不雨,民且狼顾。岁恶不入,请卖爵、子。既闻耳矣,安有为天下阽危者若是,而上不惊者!"(《汉书,食货志》)照贾谊所说的,当时的情况是危不是安。
汉初的黄老之学,实际上就是让老百姓在封建生产关系的范围内,自由竞争,发家致富。商鞅"废井田、开阡陌"的意义本来也就在此。《汉书*食货志》说:"秦孝公用商君,坏井田,开阡陌,急耕战之赏,虽非古道,犹以务本之故,倾邻国而雄诸侯。然王制遂灭,僭差亡度。庶人之富者累巨万,而贫者食糟糠。"就是说,这种政策,在短时期内可以刺激生产,提高生产者的积极性,发展生产力,但其后果是贫富两极分化,贫者更贫,富者更富。这倒是实际情况。
从阶级的观点说,在这种发家致富、自由竞争的情况下,商人处在有利的地位,农民的地位非常不利。晁错就这个问题作了一个对比,他说:一个五口之家的农民,有两个劳动力,能够种的地,至多不过一百亩。一百亩的收人,至多不过一百石粮食。他们的一切开支,都靠这一点粮食。一年之间,没有一天可以休息,非常勤苦。此外还有水旱之灾,官府的横征暴敛,当急于用钱的时候,只得把所有的东西半价出卖,或者是借高利贷,以致倾家荡产,卖儿卖女。可是商人呢?男的不种地,女的不织布,倒是吃好的,穿好的。所以商人"无农夫之苦,有阡陌之得",况且他们可以利用他们的财富结交官府,压迫农民。晁错得出结论说:"此商人所以兼并农人,农人所以流亡者也。"(《汉书>食货志》)晁错说的是商人对于农民的压迫,实际上也是说的商人对于地主阶级的威胁。晁错提出的"贵粟"政策,就是打击商人的政策。实际上掌握粮食的是地主阶级,提髙粮食的使用价值,就是提高地主阶级在经济上的权力。地主阶级在对商人作斗争的时候,运用它的专政的特权,打击商人,使商人在经济上处于不利的地位。
在汉朝初期,地主阶级和商人的斗争,是很激烈的。以下还要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