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以黄巾军为代表的农民起义

在东汉后期,农民与地主之间的阶级矛盾,到了特别尖锐激化的程度。有些知识分子虽然提出了一些改良主义的办法,但总是不能实现的。他们的理想终究只是幻想。激化了的阶级矛盾引起了农民的直接行动。在东汉后期,农民有很多次起义,后来汇集为黄巾军的大起义。这个大起义,虽然没有成功,但从基本上动摇了汉朝的统治,使之瓦解。

在封建社会里,农民的生产是个体生产。他们的生活是散漫的。在地主阶级的剥削和压迫之下,他们被剥夺了学文化的权利。农民起义,往往依靠一种宗教,把自己组织起来。借用一些宗教的观念,表达自己的要求和愿望。

在两汉期间,官方的统治哲学是谶纬化了的儒家思想。经过谶纬化,原来的儒家思想已成为一种宗教,孔丘为其教主。经过古文经学的斗争,谶纬的势力被削弱了。孔丘也从神还原为人。在当时的下层社会中,又兴起了一种宗教,以老聃为教主,称为黄老道。这就是另立了一种宗教。这个新的宗教在当时流行很广。不仅在民间流行,在皇帝的宫中,也立有"黄老、浮屠之祠"(《后汉书?襄楷传》),这就是原始的道教。汉末的农民大起义,就以原始道教为组织形式和思想武器。

三国时人鱼豢所作的《典略》说:"熹平(汉灵帝年号)中,妖贼大起,三辅有骆曜。光和(汉灵帝年号)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脩。骆曜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脩为五斗米道。太平道者,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病人叩头思过,因以符水饮之。得病或日浅而自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其或不愈,则为不信道。脩法略舆角同,加施静室,使病者处其中思过。又使人为奸令祭酒。祭酒主以老子五千文,使都习,号为奸令。为鬼吏,主为病者请祷。请祷之法,书病人姓名,说服罪之意。作三通,其一上之天,著山上;其一埋之地;其一沈之水。谓之三官手书。使病者家出米五斗,以为常。故号五斗米师也。实无益于治病,但为淫妄,然小人昏愚,竞共事之。后角被诛,脩亦亡。及鲁在汉中,因其民信行脩业,遂增饰之。教使作义舍,以米肉置其中,以止行人。又教使自隐,有小过者,当治道百步,则罪除。又依月令,春夏禁杀。又禁酒。流移寄在其地者,不敢不奉。"(裴松之《三国志,魏志》注引)照这里所说的,当时农民起义的三路大军,都是以宗教观念为号召的,用宗教的形式,把起义的农民组织起来。所以都被诬蔑为"妖贼"。关于狢曜和他的缅匿法没有可依据的史料。关于张角,《后汉书》说:"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后汉书,皇甫嵩传》)张角所组织、率领的起义军,不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他有一个全国性的起义计划,要一举推翻汉朝的统治,宣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他自以为是代表"黄天",所以起义军都戴黄巾,称为黄巾军。张角利用皇帝宫中也立黄老祠的情况,派一个"大方"到京城联系宫中有权势的太监,约期于中平元年(公元184年)三月初五日,里应外合,同时起义。因为有叛徒告密,张角被迫提前起义,原定的计划被打乱了,但是张角还能于二月使他的"三十六方"同日起义。这种严密的、坚强的组织,都是以宗教的形式构成的。

关于汉中的一路起义军,《三国志》说:在汉顺帝的时候,有个张陵,"客蜀,学道鹄鸣山中,造作道书,以惑百姓。从受道者出五斗米,故世号'米贼'。陵死,子衡行其道,衡死,(张)鲁复行之。……鲁遂据汉中,以鬼道教民,自号'师君'。其来学道者,初皆名'鬼卒'。受本道已信,号'祭酒'。各领部众,多者为'治头大祭酒'。皆教以诚信,不欺诈。有病自首其过。大都与黄巾相似。诸祭酒皆作义舍,如今之亭传。又置义米肉,县于'义舍'。行路者量腹取足,若过多,鬼道辄病之。犯法者,三原,然后乃行刑。不置长吏,皆以祭酒为治。民夷便乐之"(《三国志-张鲁传》)。

照后来道教的说法,张陵(亦称张道陵)是道教的创始人,称为"天师"。他死以后,传其"道"于他的儿子张衡。张鲁是张衡的儿子。裴松之说,《典略》所说的张脩,应该就是张衡。(《三国志?张鲁传》注弓I)关于这个问题,有不同的意见。本书不必深考。无论如何,张鲁在他的根据地汉中,是有些以原始道教为依据的措施。

他所设立的"义舍"就是一种免费的旅馆,不但住宿免费,其中还有免费的米、肉。走路的人可以随便进去吃,吃饱为止。"义舍"和"义米肉"都称为"义"。这其中包括有道德上的评价。这种评价反映了农民起义的一种原始共产主义思想。张鲁自称"师君",他是宗教的领袖,也是政治上的领袖。对于犯法的人要赦三次,然后办罪。他所行的是"政教合一"的政治。他还要求人们都学习《老子》。这表示,在张鲁所领导的政权之下,儒家的《五经》被废弃了。在当时封建思想统治着全中国的情况下,汉中这一地区,好像一个沙漠中的绿洲。张鲁所领导的这个政权,统治汉中这个地区,差不多三十年。在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汉中这个地区为曹操所占领,汉末的农民大起义也以失败而告终。农民大起义虽然失败了,但他们的思想还保存在一部书里,这部书就是《太平经》。它是后来道教的一部经典,随着道教的流传而被保存下来。

第二节《太平经》其书

在汉顺帝的时候,襄楷给皇帝献了一部"神书",李贤注说:"'神书',即今道家《太平经》也。其经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为部,每部一十七卷也。"(《后汉书?襄楷传》)《襄楷传》又说:"初,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干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藏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仙苑编珠》说:"帛和授以素书二卷,于吉受之,乃《太平经》也。"(转引自王明《太平经合校》前言,中华书局1960年版,二页)《江表传》说:"时有道士琅邪于吉,先寓居东方,往来吴会。立精舍,烧香读道书,制作符水以治病。吴会人多事之。"孙策说,"此子妖妄能惑众心",就把于吉杀了。(《三国志*孔策传》注引)《后汉书*襄楷传》注,也引了《江表传》的这一段,但是于吉作干吉。可见于吉可能就是干吉。这些问题,本书不必详考。大概的情况是,在东汉末年,原始道教已经很流行,有许多讲它的教义的著作。原始道教在北方,张角是领袖,他"颇有其书",便以这种宗教为形式,组织了黄巾军。在四川,张陵是领袖,后来他的孙子张鲁也以这种形式组织了一个政权,占领了汉中一带。在南方,于吉(或干吉)是领袖,他烧香读"道书"。这个"道书"就是《太平清领书》一类的著作。孙策怕他影响大,夺取政权,就把他杀了。所以《太平经》并不是某一个人写的。它是一部原始道教教义的总集。张角所传播的道教,当时称为"太平道",张鲁所传播的道教,后来称为"天师道"。照现在所有的《太平经》的内容看起来,讲"太平"的地方很多。在书中的很多章中,都是以"天师"的名义讲的。可见,《太平经》这部书,是包括"太平道"和"天师道"的。

作为一个总集,《太平经》这部书,是原始道教中很多人的著作逐渐积累而成的。这是一部大书,原有一百七十卷,现在道藏中仅有五十七卷。道藏里边,还有一部《太平经钞》十卷,是《太平经》的一个节本。

第三节《太平经》中的"太平"思想

《太平经》也沿用当时流行的元气说以说明一些自然现象。它说:"元气恍惚自然。共凝成一,名为天也(当作"共凝成天,名为一也")。分而生阴而成地,名为二也。因为上天下地,阴阳相合施生人,名为三也。三统共生,长养凡物名为财。"(缺题,《太平经合校》三〇五页)《太平经》认为天、地、人是并立的"三统"。三统合作,就可以产生"财"。这里所说的"财",包括自然界的万物,也包括社会生产中所产生的财富。它还认为,天、地、人是并立的。张角的黄巾军起义的时候,"角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良称人公将军"(《后汉书?皇甫嵩传》),这些称号是有根据的。

《太平经》又说:"元气有三名,太阳、太阴、中和。形体有三名,天、地、人。天有三名,日、月、星,北极为中也。地有三名,为山、川、平土。人有三名,父、母、子。治有三名,君、臣、民,欲太平也。此三者常当腹心,不失铢分,使同一忧,合成一家,立致太平,延年不疑矣。"(《和三气与帝王法》,《太平经合校》,十九页)《老子》本来说过:"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四十二章)《太平经》这里所说的"太阳、太阴、中和",就是《老子》所说的"阳"、"阴"、"冲气"(即和气)。《太平经》认为:天、地、人就是阳气、阴气及和气的具体的表现。在这三者之中,又各有三种具体的表现。天的具体的表现就是日、月、星;地的具体的表现就是山、川、平原;人的具体的表现,就是父、母、子。于此之外,《太平经》又加上政治一项,认为在政治中,也有三种人,有的是君,有的是臣,有的是民。这实际上就是把人分成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君是统治者,臣是帮助君进行统治者,民是被统治者。它说:这三种人都是希望太平的。怎么样能得到太平呢?《太平经》认为,这三种人应该互相认为对方是自己的腹心,一点也不差,好像一家人一样,忧则同忧,乐则同乐。这样,马上就可以致太平,每一个人也都可以延年益寿。它认为,这是一点也用不着怀疑的。

《太平经》说:"此三乃夫妇父子之象也,宜当相通辞语,并力共忧,则三气合并为太和也,太和即出太平之气。"(同上)又说:"太阴、太阳、中和三气共为理,更相感动,人为枢机,故当深知之。……故纯行阳,则地不肯尽成;纯行阴,则天不肯尽生。当合三统,阴阳相得,乃和在中也。古者圣人治致太平,皆求天地中和之心,一气不通,百事乖错。"(《名为神诀书》,《太平经合校》十八页)《太平经》的这些看法就自然说,是一种预定协和论,就是说,宇宙本来是一个协和的整体。这种协和称为太和。就社会方面说,社会也应该是一个协和的整体。这就是阶级调和论。

《太平经》又对太平作了一个详细的说明。它说:"太者,大也,言其积大如天,无有大于天者。平者,言治太平均,凡事悉治,无复不平,比若地居下势平。比若人种刈,种善得善,种恶得恶。耕用力,分别报之厚。天气悦下,地气悦上,二气相通,而为中和之气,相受共养万物,无复有害,故曰太平。天、地、中和同心,共生万物。男女同心而生子,父、母、子三人同心,共成一家。君、臣、民三人共成一国。"(《三合相通诀》,《太平经合校》一四九页)这就是说,"太"是大的意思,其大如天。"平"是平均的意思,其平如地。比如种庄稼,种得好就收得多,种得不好就收得少。收获的多少,与用力的多少为比例。无论对于谁都是如此,这就叫平均。在自然界中,天气、地气和和气,天、地、人三统,同心协力,就生出来万物。在一家中,父、母、子三种人同心协力,成为一家。在一国之中,君、臣、民三种人,同心协力,共成为一国。《太平经》认为,把人作为一个自然界的产物看,天、地、人这三统,本来就是同心协力的。把人作为一个社会的产物看,他在一家之中,分别居父、母、子的地位。居这三种地位的人,也应照自然界那样,同心协力,把一家治好。在一国之中,人也分别居君、臣、民的地位,这三种人也要同心协力,把一国治好。如果能达到这种情况,就叫太平。《太平经》是把宇宙和合论和阶级调和论紧密联系在一起的。

《太平经》对于"平均",特别是经济上的平均,有更详细的说明。《太平经》有一篇题为"六罪十治诀",通篇都是"真人"问,"天师"答。"天师"说:"凡人乃有大罪六,不可除也,或身即坐,或流后生。"(《太平经合校》二四一页)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有六项不可赦的大罪,或者他本身就要受到惩罚,或者是他的后代要受惩罚,在这一点上《太平经》和其它某些宗教的教义是相同的。认为,凡人都是有罪的,宗教的作用,就是指出一条路,叫人可以免罪得救。

照《太平经》所说的,第一条罪是:"然人积道无极,不肯教人开蒙。"这是"断天生道,与天为怨"。第二是:"人积德无极,不肯力教人守德,养性为谨。"这是"断地养德,与地为怨"。这里所谓"道",就是黄老道的"道"。《太平经》认为,得到这个道的人,应该努力宣扬这个道,叫别人都得到"觉悟"。如果不然,那就是"与天为怨"。因为天是生万物的,它愿意把"道"广泛地传播。这里所谓"德",就是一个人遵照黄老道而有的品质,一个人有了这样的品质,就应该努力叫别人都有这样的品质。

如果不然,那就是"断地养德"。因为地是养万物的。不宣扬黄老道的道,就不合乎地的那种"德",所以是"与地为怨"。第三是:"或积财亿万,不肯救穷周急,使人饥寒而死,罪不除也。或身即坐,或流后生。所以然者,乃此中和之财物也,天地所以行仁也。以相推通周足,令人不穷。今反聚而断绝之,使不得遍也,与天、地、和气为仇,或身即坐,或流后生。"(同上)意思是说,天下的财物,是"中和气"所生的,应该使其流通,叫众人都能享受。如果有人把它聚集起来,不让它流通,使众人不能普遍地享受,这就是与和气为仇。这三项罪,都是就人同社会的关系说的,是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的。

《太平经》的这些话,并不是就张鲁在汉中的措施说的,但是那些措施,正是同这里所说的罪相针对的。他叫人都学《老子》五千言,这是同第一项"罪"相针对的。他叫人行"鬼道"、当"鬼卒",这是同第二项"罪"相针对的。他设置"义舍"、"义米肉",这是同第三项罪相针对的。由此可见,在《太平经》中,确有为当时农民起义军作理论根据的思想。

还有三项罪,同上边所说的三项罪类似,但这是就个人说的。第一项是不肯学"道",这是"与天为怨"。第二是不肯为"德",这是"与地为咎"。第三是"天生人,幸使其人人自有筋力,可以自衣食者,而不肯力为之,反致饥寒,负其先人之体。而轻休其力,不为力可得衣食,反常自言愁苦饥寒。但常仰多财家,须而后生,罪不除也,或身即坐,或流后生。所以然者,天地乃生凡财物可以养人者,各当随力聚之,取足而不穷,反体力而不作之自轻,或所求索不和,皆为强取人物,与中和为仇,其罪当死明矣"(同上,二四二至二四三页)。

这里所说的力,特别指筋力,就是体力。这一段话,可以了解为,凡人都应该劳动,不劳动就不应该得食。但是细看全文,这一段好像是特别对于体力劳动者,即劳动人民说的。就是说:劳动人民都应该好好地劳动,尽自己的体力之所能,创造财富,作为对于天地的公共仓库的贡献。这样,公共的仓库才能取之而不穷。这就是说,劳动人民,如果不尽自己的体力好好劳动而得不到衣食,不知道这是由于自己的错误,反而说自己愁苦饥寒,让有财的人家帮助,或向别人取索,这就是"强取人物,与中和为仇"。这也是"其罪不除"。其实,绝大多数被剥削的劳动人民,愁苦饥寒,并不是由于他们不努力生产,而是由于封建社会制度造成的。《太平经》的这一段话的客观作用,是使劳动人民安于被剥削的状态,不但不能反抗,而且也不应该表示不满。

《太平经》对于剥削别人的富人,也作了谴责。它说:"物者,中和之有,使可推行,浮而往来。"(同上,二四六页)又说:"或有遇得善富地,并得天地中和之财,积之乃亿亿万种,珍物金银亿万。反封藏逃匿于幽室,令皆腐笙。见人穷困往求,骂詈不予;既予不即许,必求取增倍也。而或但一增,或四五乃止。赐予富人,绝去贫子,令使其饥寒而死,不以道理,反就笑之。与天为怨,与地为咎,与人为大仇,万神憎之。所以然者,此财物乃天地中和所有,以共养人也。此家但遇得其聚处,比若仓中之鼠,常独足食。此大仓之粟,本非独鼠有也;少内之钱财,本非独以给一人也,其有不足者,悉当从其取也。愚人无知,以为终古独当有之,不知乃万户之委输(万户原作万尸,依王明校改),皆当得衣食于是也。……今愚人甚不仁,罪若此,宁当死不耶?"(同上,二四六至二四八页)这就是说,天地间的财物好像一个大仓库,凡是有需要的人都可以从这个公共仓库里取他所需要的东西。但是愚人无知,认为应该属于他们所有,这就好像仓中的老鼠,因为地位的关系,经常能够吃饱,于是,它就认为整个仓库就是属于它自己的。富人霸占着公共的仓库,不给予别人。如有给予必"求取增倍",就是说,勒索加倍的利息。这种人实在与偷粮吃的老鼠无异。这些人犯了上边所说的第三项不可赦的罪,这样的罪,自然要受到应有的惩罚。在这一段话里,《太平经》表现出一种原始社会主义的思想。

《太平经》又讲到"十治",就是说,有十种政治,"一为元气治,二为自然治,三为道治,四为德治,五为仁治,六为义治,七为礼治,八为文治,九为法治,十为武治,十而终也"(同上,二五四页)。《老子》说:"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三十八章)《太平经》所谓十治,实际上就是对《老子》的这一段话,加头加尾,于道治之上,加了元气治和自然治。但是这二种治的具体内容,照《太平经》下文所说,也是很空洞的。所谓"文治"和"礼治"的区别,也是不清楚的。但"法治"和"武治"还有具体的内容。所谓"法治"就是依靠法律和刑罚的政治。所谓"武治",就是依靠暴力的政治。《太平经》所说的实质,是从《老子》推演出来的。

第四节《太平经》的"天地周期"论

《太平经》还认为,天地是有始有终的。"昔之天地与今之天地,有始有终,同无异矣。初善后恶,中间兴衰,一成一败。阳九百六,六九乃周,周则大坏。天地混齑,人物糜溃。唯积善者免之,长为种民。种民智识,尚有差降,未同浃一,犹须师君。君圣师明,教化不死,积炼成圣,故号种民。种民,圣贤长生之类也。"(《太平经合校》一至二页)意思就是说:天地也是有始有终的。现在的天地叫今天地。在此以前,还有天地,叫昔天地。无论是今天地或昔天地,都是初期善后期恶。在这初期和后期的中间,还有些小的兴衰成败。阳九百六,是纬书中所讲的一种推算的方法。到了六九,就是天地的一个周期。到了这个周期,就要"大坏",天地又回到混沌的状态,重新开创新的天地。

这个说法,同基督教所说的"世界末日"是一类的。宋朝道学家邵雍推演这种说法,作为一种哲学思想,建立了他的"世界图谱",朱熹也沿用之。

在一个天地"大坏"的时候,其中的人物也都不能存在,只有积累善行的人,才能够免除这样大的灾难。这种人称为"种民"。"种民"的智识,也是不一律的。有的高一点,有的低一点。还需要师君来教化他们,使他们长生不死。"种民"和能够长生的圣贤是一类的。《太平经》在这里提出"师君"的称号。张鲁曾在汉中也自称为"师君"。他自以为是师而兼君。用这种称号,推行政教合一的政治。他的这种称号是有来历的,有根据的。

在上边所引的《太平经》这段话之后,接着说,"今天地"的最大的圣人,姓李。这个姓李的,在六十七岁的时候,"受书为后圣帝君,与前天地道为帝君者,同无异也。受记在今,故号后圣。前圣后圣,其道一焉"(同上,二页)。《太平经》认为:这位"后圣"的"书",也是有所受的。从哪里受来的?《太平经》说,"天师"自以为他的话是"天语"。(同上,八十二页)"天师"是"代天立言"。他的书当然也是受之于天。在"前天地"中,也有得道为"帝君"的。这个帝君是前圣。这位姓李的帝君,是"今天地"的后圣。无论是前圣后圣,他们的道是一样的。《太平经》接着说,这位姓李的圣人。"七十之岁,定无极之言,适隐显之宜。……垂谟立典,施之种民,不能行者,非种民也。"(同上,三页)就是说,这位后圣,要归隐,把书流传下来使"种民"学习。这一段话,显然是以《史记-老子韩非列传》为基础,加上一些宗教的"灵光"。这个姓李的圣人,就是老聃,这部书就是《老子》五千言。张鲁在汉中教人读《老子》五千言,为的是叫他们成为"种民"。

这种"灵光"把老聃从一个哲学思想家转化成为一个宗教的教主。《老子》所讲的"太平之道"是这个天地的大周期的"太平之道",不是这个大周期中的某一个小周期的"太平之道"。《太平经》认为,这个天地,从开始到终结是一个大周期。它称之为"大九六"。在这个周期里的某一个阶段,也是一个治乱兴衰的周期,这是"小九六",也称为"小甲申"。这个甲申是它从唐尧以后的年谱里算出来的。它说,这些小甲申中,也有些圣贤之君,能够在一定时期内,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太平",他们自己也可以延年长寿,"精学可得神仙",但是不能深学太平之经,不能久行"太平之事"。他们所得到的"太平",只能算是"小太平"。这个"李君"所讲的"太平",是"大太平"。李君是"大太平君"。他举"善者为种民,学者为仙官"。跟着他的人,如果学得好,"自得不死,永为种民,升为仙真之官,遂登后圣之位矣"(同上,五页)。

这是一派鬼话。这些鬼话所讲的,大概就是张鲁在汉中所宣扬的"鬼道"吧。在《太平经》里,这个"鬼"字,并不是一个坏名词,"鬼"是对人而言,是仅次于神的一种称呼,所以张鲁在汉中称他们所宣扬的道为"鬼道",初人教的人称为"鬼卒"。"鬼"字是赞美之词。

第五节农民起义的优点和缺点、进步性和局限性

照上边所讲的看起来,《太平经》确实是原始道教的一部主要经典。东汉末年的农民起义,确实是以原始道教的组织为其组织形式,以原始道教的教义为其思想内容和理论基础,至少一部分是如此。《太平经》中的宗教迷信是很多的,以前的历史家说《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语"(《后汉书?襄楷传》),这是有根据的。从《太平经》中,我们可以看出农民起义的思想的优点和缺点、进步性和局限性。

照上面所讲的,《太平经》提出了对于"太平"的要求。太平的主要思想就是均平。这是《太平经》的主要思想,也是农民起义的主要要求。不仅东汉末年农民起义是如此,以后的农民起义,也都是如此。《太平经》以"太平"二字作为它的书名。近代的农民起义自称"太平天国",以太平二字作为其天国的主要特点。相隔一两千年的农民起义是有其一致之处的。

在《太平经》里,《六罪十治诀》这一篇描绘出一个理想社会的轮廓。

这种理想社会,实际上是在封建社会的基础上,各个阶级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君、臣、民,父、母、子,同心协作。有钱的人,不要把社会的财富据为私有,要与有力的人共同努力,建立一个社会的公共仓库,使人人都能享受其中的一部分。这就是《太平经》所理想的"太平"。这是一种阶级调和论。

在表面看来,农民起义怎么会用这种阶级调和论作为他的指导思想?从社会发展史的规律看起来,这也是不难理解的。

农民就是农民,并不是无产阶级。消灭阶级,消灭任何形式的剥削,这是无产阶级才能有的思想,也只有无产阶级才能担负这种任务。农民不可能有这种思想。在封建社会中,农民并不代表一种新的生产关系,它只能在原有的生产关系中寻找出路。它不能废除封建社会,也不能有废除封建社会的思想。它只能在封建社会的基础上,寻找一种分配比较平均的社会秩序。

农民起义虽然反当时的皇帝,但是它既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封建制度,它就不能反对皇帝这种制度。它所反对的是不好的皇帝,但是它还需要好皇帝。张角的黄巾军谶语:"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苍天"是指汉朝的皇帝,"黄天"就是张角所领导的黄巾军,这表明,张角还是要做皇帝的。既然还要做皇帝,那就还需要有"君、臣、民"的区别。但是他要做一个好皇帝。好皇帝的措施,大概就是像张鲁在汉中所做的那样。

张角的起义没有成功。张鲁在汉中做了将近三十年的"师君",后来为曹操所灭。但原始道教没有随着农民起义军的失败而消灭。张鲁的祖父的天师道日益发展,成为与儒、佛鼎立的思想体系和社会势力。

在先秦,稷下的黄老学派是代表唯物主义路线的,但它的精气说认为"精"可以离开形体而独立存在,这就为神仙家准备了理论基础。到了汉朝,淮南王刘安的《淮南王书》分内外两部分。《淮南内》即《淮南子》。《淮南外》所讲的,当是神仙家的话。其所以分为内外,盖知二者之不可混同也。王充阐述"黄老之言",批判迷信,摒弃了认为精气有独立意识的思想,冲击了神仙家的理论基础。但滋长神仙家思想的土壤仍然存在,东汉兴起黄老道就是神仙家的发展。

黄老道发起于当时的下层社会,襄楷、宫崇等得到"太平清领书"都献上皇帝,可见当时上层社会中虽有信奉黄老道者,然尚未有其经典也。从这一方面说,《太平经》同当时别的书根本不同。别的书,无论是经是纬,是古文或是今文,都是地主阶级的书。《太平经》则真正是农民的书,其中的语言也是真正农民的语言。当时的农民起义以黄老道为组织形式,这并不是偶然的。

在两汉有两次农民大起义。一次是赤眉,一次是黄巾。赤眉推翻了王莽的新朝;黄巾基本上动摇了刘家统治,使之一蹶不振。这两次起义都在历史上起了"改朝换帝"的作用,但不能改变中国的封建制度。这不是他们的任务,历史不向当事人提出他们所不能解决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