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于人无厚也,君于民无厚也,父于子无厚也,兄于弟无厚也。何以言之?天不能屏勃厉①之气,全夭折之人②,使为善之民必寿,此于民无厚也。凡民有穿窬③为盗者,有诈伪相迷者,皆生于不足④,起于贫穷,而君必执法诛之,此于民无厚也。尧、舜位为天子,而丹朱、商均为布衣⑤,此于子无厚也。周公诛管、蔡⑥,此于弟无厚也。推而言之,何厚之有?

注 释

①勃厉:因天时不和而引起的疾疫。勃:通“悖”。

②全夭折之人:《指海》本作“令夭折之人更生”,今据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改。

③穿窬(yú):指翻墙头或钻墙洞的盗窃行为。窬:从墙上爬过去。

④不足:指生计困难,不能自足。

⑤丹朱:尧之子。商均:舜之子。

⑥周公诛管、蔡:《指海》本无此句及下句“此于弟无厚也”,显系脱漏,今据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补。管、蔡:管叔和蔡叔,皆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周武王灭商后,将商王畿分为三部分,交给管叔、蔡叔和霍叔监管,史称“三监”。周武王死后,周公旦摄政辅佐年幼的周成王,管叔、蔡叔不服,与商纣王之子武庚及东方夷族发动叛乱。周公旦东征平叛,杀死管叔,放逐了蔡叔。

译 文

上天对世人无意厚待,国君对百姓无意厚待,父亲对子女无意厚待,兄长对弟弟无意厚待。为什么这么说呢?上天不能摈除瘟疫,保全那些夭折的人,使行善的人必定长寿,由此可见上天对世人无意厚待。百姓中有凿壁穿墙为盗者,有巧言欺诈、作假蒙骗他人者,这些人之所以干不法之事,都因为生计不足,家境贫穷,但国君必定依法对他们施以刑罚,由此可见国君对百姓无意厚待。尧、舜高居天子之位,而他们的儿子丹朱、商均都是布衣平民,由此可见父亲对子女无意厚待。周公旦诛戮管叔、蔡叔,由此可见兄长对弟弟无意厚待。推而言之,哪里有什么厚待可说?

循名责实①,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②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责。何谓三累③?唯亲所信,一累也④;以名取士,二累也;近故疏亲⑤,三累也。何谓四责?受重赏而无功,一责也;居大位而不治,二责也;为理官而不平⑥,三责也;御军阵而奔北⑦,四责也。君无三累,臣无四责,可以安国。

注 释

①循名责实:依据名所指示的事物的实质,责求实际存在的事物与之相符。循:依照,依据。责:责求,寻求。

②理:得到治理。

③累:过失。

④一累也: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等世传本此句俱无“也”字,《指海》本据《太平御览》补。下文“二累”“三累”“一责”“二责”“三责”“四责”等句,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等亦均无“也”字,亦皆由《指海》本据《太平御览》补。

⑤近故疏亲: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等此句皆作“近故亲疏”,今据《意林》改。亲:通“新”,指新人。

⑥为理官而不平: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等此句均无“为”字,《指海》本据《意林》补。理官:治狱之官,审理诉讼案件之官。

⑦御:统御,率领。奔北:败逃。

译 文

依据名所指示的事物的实质,责求实际存在的事物与之相符,这是国君的分内之事;奉行法度,宣布政令,是臣子的应尽职责。臣下不得擅自做主,君上操持权柄,国家却不能得到治理,这样的事不会发生。国君有三点过失,臣子有四种罪责。什么是三点过失?只信任亲近自己的人,是第一点过失;依据名望选拔官吏,是第二点过失;亲近故旧而疏远新人,是第三点过失。什么是四种罪责?没有什么功劳却接受重赏,是第一种罪责;居于高位而不谋其事,是第二种罪责;作为治狱之官而不能公正地审理案件,是第三种罪责;统率军队与敌作战,自己却临阵脱逃,是第四种罪责。国君没有三点过失,臣子没有四种罪责,国家才能安定承平。

势者君之舆①,威者君之策②,臣者君之马,民者君之轮。势固则舆安,威定则策劲,臣顺则马驯③,民和则轮利④。为国失此,必有覆舆、奔马、折策、败轮之患⑤。轮败、策折、马奔、舆覆,则载者亦倾矣⑥。

注 释

①势:权势,威势。舆:车。

②威:威严,威信。策:驱赶骡马的鞭或棒。

③臣顺则马驯:《指海》本、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此句皆作“臣顺则马良”,今依《意林》改。驯:驯服,顺服。

④利:快,迅速。

⑤奔马:马因受惊而奔跑。折策: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折轮”,《指海》本据《意林》改为“折策”。败轮: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败载”,《指海》本据《意林》改为“败轮”。

⑥轮败、策折、马奔、舆覆,则载者亦倾矣:《指海》本、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皆作“安得不危”,今据《意林》改。倾:倾覆,倒下。

译 文

权势就是君主所乘的车,威信是君主的鞭策,臣子是为君主拉车的马,百姓是君主载车的轮。权势稳固车才安稳,威信树立鞭才强劲,臣子忠顺马才顺服,百姓和睦轮才会顺利运转。治理一个国家失去了这些,必定有翻车、惊马、断鞭、毁轮的祸患。车轮毁了,鞭策断了,马惊了,车倾覆了,那么车上所乘坐的人也会被掀翻。

异同之不可别,是非之不可定,白黑之不可分,清浊之不可理①,久矣。诚听能闻于无声,视能见于无形,计能规于未兆②,虑能防于未然③,斯无他也。不以耳听,则通于无声矣;不以目视,则照④于无形矣;不以心计,则达于未兆矣⑤;不以知虑,则合⑥于未然矣。为君者⑦,藏于匿影,群下无私;掩目塞耳,万民恐震。

注 释

①理:明识,辨别。

②计:筹划,谋划。规:规划。兆:征兆。

③未然:还没有成为现实的事情。

④照:看。

⑤达于未兆矣:此句与下文“合于未然矣”中的“未”,明初刊本皆作“无”,《指海》本改为“未”,与前文相合。达:通晓,明白。

⑥合:应对。

⑦为君者: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此句皆作“君者”,《指海》本据《意林》《太平御览》补“为”字。

译 文

异与同不能区别,是与非不能裁定,白与黑不能分辨,清与浊不能明识,由来已久了。确实想要在声音还未发出时就能听见,想形迹还未显露时就能看见,在征兆还未出现时就能做好规划,在事情还未发生时就能考虑防范,这没有别的办法,而只有这样:不仅仅用耳朵去听,就能听到无声之声;不仅仅用眼睛去看,就能看到无形之形迹;不仅仅用心去谋划,就能通晓还未出现征兆的事态;不仅仅用智巧去思虑,就能应付还未发生而将要发生的一切。身为国君,要隐藏自己的心思,凡事不露声色,则臣属不敢存有私心;即使自己不看不听,百姓也会恐惧敬畏。

循名责实,案法立威①,是明王也。夫明于形②者,分不过于事③;察于动④者,用不失于利⑤。故明君审一⑥,万物自定。名不可以外务⑦,智不可以从⑧他,求诸己之谓也。

注 释

①案法立威:《指海》本作“案法立成”,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察法立威”,根据上下文义,当为“案法立威”。案:通“案”,按照,依据。

②形:相对于“名”而言,指事物的实际情形。

③分不过于事:诸世传本皆作“分不遇于事”,当误。分:分际,恰当的界限。

④动:变化。

⑤用不失于利: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皆作“用不失则利”,今从《指海》本,改“则”为“于”。用:行动。利:适宜,恰当。

⑥审:明察。一:即“循名责实,案法立威”。

⑦务:致力,求取。

⑧从:宾从,服从。

译 文

依据其名责求其实,依循法律树立威信,是明智君王所为。明了实际情形,做事就不会越出界限;洞察事物变化,行动就不会失其所宜。所以明智的君王只悉心致力于一件事,即“循名责实,案法立威”,做好了,万千国事和百姓自会安定。名不可以向外求取,智不可以宾从他人,这就是说要求诸于自己。

治世,位不可越①,职不可乱,百官有司,各务其刑②。上循名以督实,下奉教而不违③。所美观其所终,所恶计其所穷。喜不以赏,怒不以罚,可谓治世。

注 释

①位:位分,地位。越:逾越,僭越。

②务:致力于。刑:通“形”,与“名”相对,指相应于官吏名分的实际职责。

③下奉教而不违:明初刊本作“下奉教而不达”,《百子全书》本、《指海》本“达”作“违”。据文义,当为“违”。

译 文

治理国家,位分不可僭越,职守不可混乱,百官各有其专管的事务,各自致力于自己的责任。国君依据名分督促官吏的实际行动,臣下奉行教化而不违背。对于赞赏的人,观察其是否能善始善终;对于厌恶的人,估量其可能堕坏的最大程度。君主不因个人喜好而行赏,不因个人愤怒而施罚,这可以称得上是国家得以治理的太平之世。

夫负重者患涂①远,据②贵者忧民离。负重涂远者,身疲而无功;在上离民者,虽劳而不治。故智者量涂而后负,明君视民而出政③。

注 释

①涂:通“途”,路途。

②据:占据,身居。

③出:发布。政:政策,政令。

译 文

背负重物的人担忧路途遥远,身居高位的人忧虑百姓离散。背负重物跋涉远行的人,往往身体疲惫而没什么成效;身居高位而背离百姓的人,即使再辛劳也难以治理好国家。所以智者会先估量路途的远近再确定所背负物体的轻重,明君先体察民情再颁布政令。

猎罴①虎者,不于外圂②;钓鲸鲵者③,不于清池④。何则?圂非罴虎之窟也,池非鲸鲵之渊也⑤。楚之不溯流⑥,陈之不束麾⑦,长卢之不士⑧,吕子⑨之蒙耻。

注 释

①罴(pí):熊的一种,也叫棕熊、马熊或人熊。毛棕褐色,能爬树,会游泳。

②圂(hùn):猪圈。

③钓鲸鲵者:明初刊本作“钩鲸鲵者”,《指海》本据《文选·左思<吴都赋>》李善注所引及《太平御览》改“钩”为“钓”,从之。鲸鲵:即鲸。雄曰鲸,雌曰鲵。

④不于清池:明初刊本作“不居清池”,《指海》本据《文选·左思<吴都赋>》李善注所引及《太平御览》改“居”为“于”,从之。

⑤池非鲸鲵之渊也:明初刊本作“池非鲸鲵之泉也”,马叙伦邓析子校录》据《太平御览》改“泉”为“渊”,从之。

⑥楚之不溯流:指楚国不溯长江而上向西扩张。楚国是先秦时期南方诸侯国,初建都丹阳(今河南南阳),其领地在长江、汉水之间,以吞并周边小国而扩大疆域,成为地方千里的大国。前689年楚文王即位后,迁都于郢(今湖北荆州),此后不断向东扩张。所以“楚之不溯流”,当指楚国受地理条件的制约,其领土只能向东扩张,而不能向西。

⑦陈之不束麾:指陈国疲于战事而没有卷起军旗的间隙。陈国是先秦时期的诸侯国,建都宛丘(今河南淮阳),其领地在今河南东部及安徽亳州一带。春秋时,陈国夹于诸大国之间,疲于备战,故“不束麾”。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

⑧长卢:疑为楚国隐士。《史记·孟子荀卿列传》载:“楚有尸子、长卢。”《汉书·艺文志》著录有《长卢子》9篇,已佚。士:通“仕”,指出仕为官。

⑨吕子:事迹不详。

译 文

猎取罴虎的人,不会去院外猪圈;捕捞鲸鲵的人,不会去清浅的池塘。为什么呢?因为猪圈不是罴虎的洞窟,池塘不是鲸鲵出没的深水。凡事都会受到客观条件的制约,如楚国不溯江而上向西开拓,陈国疲于战事而无法卷起军旗,长卢不愿意出仕为官,吕子也曾蒙受耻辱。

夫游而不见敬①,不恭也;居而不见爱②,不仁也;言而不见用,不信也;求而不能得,无媒也③;谋而不见喜,无理也;计而不见从,遗道④也。因势而发誉⑤,则行等而名殊⑥;人齐而得时⑦,则力敌⑧而功倍。其所以然者,乘势之在外⑨。

注 释

①游:指周游列国求仕。见:被。

②爱:尊崇。一说关爱。

③无媒也: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无始也”,清孙诒让《札迻·邓析子·无厚篇》改“始”为“媒”,从之。媒:媒介,推荐的人。

④遗道:背离了道理,在道理上有缺失。

⑤发誉:显示值得赞誉之处。

⑥行:行为。殊:殊异,大不同。

⑦齐:齐心协力。时:时机。

⑧敌:匹敌,相同。

⑨乘:利用,凭借。势:力量,情势。

译 文

周游列国求仕却得不到敬重,是由于自己不够恭谨;平素居家却不被人尊崇,是由于自己不够仁义;陈述主张却不被采用,是由于自己所说的还不足凭信;求取名利权位而不得,是因为无人引荐;为他人谋划却不被欣然采纳,是由于自己理由不足;所献计策不被人依从,是由于自己在道理方面有所缺失。顺应时势而显示其所长,相同的所为会获得殊异的名声;与人齐心而不失时机,用同等的气力会赢得加倍的功绩。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利用了自身之外的力量。

推①辩说非所听也,虚言非所应也②,无益之辞非所举也③。故谈者,别殊类④,使不相害;序异端⑤,使不相乱。谕⑥志通意,非务相乖⑦也。若饰词⑧以相乱,匿词以相移⑨,非古之辩也。

注 释

①推:疑当作“惟”,形近而误,为发语词。

②虚言非所应也:诸世传本皆作“虚言向非所应也”,王恺銮《邓析子校正》认为“向”为衍字,否则文义不通,从之。应:响应,接受。

③无益之辞非所举也:诸世传本皆作“无益乱非举也”,据孙诒让《札迻·邓析子·无厚篇》改。举:通“与”,赞许。

④殊类:不同的类别。

⑤序:叙述,理清。异端:不同见解和看法。

⑥谕:申明,显示。

⑦相乖:相违逆,相隔阂。

⑧饰词:巧饰欺诈的言辞。

⑨移:改变,动摇。

译 文

讨巧的辩说并不是人们所愿听的,虚妄的言辞也不是人们所愿接受的,毫无益处的议论也不是人们所愿赞许的。所以谈论的人,要分别不同的类属,使其不相混淆而不相妨害;理清各种见解的头绪,使其不至于紊乱。申明各自的志趣而弄懂对方的意向,而并不要造成彼此间的隔阂。如果用巧饰的言辞来使对方混乱,用隐匿真相的话语诱使对方改变主意,那不是古人所主张的辩论。

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①;兵不闲习②,不可以当敌。庙③算千里,帷幄④之奇,百战百胜,黄帝之师⑤。

注 释

①卒:通“猝”,突然。此处指突发事件。

②闲:通“娴”,娴熟。习:操练,演练。

③庙:庙堂,即朝廷。

④帷幄:室内悬挂的帐幕,亦指将帅的幕府、军帐。

⑤黄帝之师:黄帝是传说中华夏族的始祖,他先后击败炎帝、诛杀蚩尤,成为中原部落联盟首领。黄帝在军事上颇有建树,故此处以“黄帝之师”喻常胜之军。

译 文

谋略不预先确定,就不能应对突发事件;士兵不熟练操演,就不能抵抗来犯敌军。朝廷之上制定千里之外的作战方略,将帅巧设奇计于军帐之中,才能百战百胜,方可称得上“黄帝之师”。

死生自命①,富贵自时②。怨夭折者,不知命也;怨贫贱者,不知时也。故临难不惧,知天命也;贫穷无慑③,达时序也④。凶饥之岁,父死于室,子死于户,而不相怨者,无所顾也。同舟渡海,中流遇风,救患若一⑤,所忧同也。张罗而畋⑥,唱和⑦不差者,其利等也。故体痛者,口不能不呼;心悦者,颜不能不笑。责疲者以举千钧⑧,督兀者以及走兔⑨,驱逸足⑩于庭,求猿捷于槛⑪。斯逆理而求之,犹倒裳⑫而索领。

注 释

①死生自命:王启湘《周秦名家三子校诠》认为此句与下句中的“自”均当作“有”,《论语·颜渊篇》有“死生有命”句,《庄子·秋水》有“贵贱有时”句,皆其证也。命:天命,中国古代哲学中把天当作神,天能,决定人的命数,而人对于天命,不可违背,不可逆转。

②时:时运,关联于时势的一种运数。

③慑:畏惧,害怕。

④达:豁达,明白。序:通“绪”,头绪。

⑤救患若一:指共同解救祸患,心齐得如同一个人。

⑥畋:捕猎。

⑦唱和:此唱彼和。此处指相互呼应配合。

⑧责疲者以举千钧:《指海》本作“责瘠者以举千钧”,今依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改。

⑨督兀者以及走兔:《指海》本作“督跛者以及走兔”,今依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改。兀:断去一足的人。

⑩逸足:奔跑的脚步。此处指骏马。

⑪槛:关动物的笼子。

⑫裳:裙,即下衣。

译 文

人之死生自有天命,富贵自有时运。怨恨夭折的人,不懂得天命;抱怨贫贱的人,不懂得时运。所以面临为难而不畏惧,是因为知晓天命;身处贫穷而不怯弱,是因为明白时远。灾害饥荒之年,父亲死于室内,儿子死于门外,而不相互怨怪,那是由于难以彼此顾念。乘坐同一艘船渡河,中途遭遇大风,人们解救危难时心齐得如同一个人,是因为大家有着共同的忧患。张开罗网捕猎雀鸟,人们呼应配合而不会出一点差错,是因为大家有着一致的利益。所以身体有病痛的人,口中不能不发出哀号;心里喜悦的人,脸上不会不露出笑容。责求疲惫的人举起千钧重物,督促断足之人去追赶奔跑的兔子,驱赶骏马飞奔疾驰于庭院,要求猿类敏捷攀援于笼中,这都是违背常理的苛求,就好比倒提着下衣去寻找衣领一样。

事有远而亲,近而疏,就①而不用,去②而反求。凡此四行③,明主大忧也。

注 释

①就:靠近。此处指征召士人出仕或留住某官员。

②去:弃用,打发走。

③凡此四行: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风此四行”,当误,据《指海》本改。

译 文

任用官吏的事,本当疏远的反倒对其亲近,本当亲近的反倒对其疏远,本当征召的反倒弃而不用,本当弃用的反倒招请,以上四种情形,是贤明君主的大患。

夫水浊则无掉尾①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②,政扰则民不安。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而锤之以石③,救火而投之以薪④。

注 释

①掉尾:摇尾。形容鱼在水中自由的状态。

②民诈:指百姓为了应付繁琐的法令而采用诈伪手段。

③譬如拯溺而锤之以石: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譬如拯溺锤之以石”,《指海》本据《艺文类聚》《太平御览》而增“而”字。锤:通“垂”,指落。

④救火而投之以薪: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救火投之以薪”,《指海》本据《艺文类聚》《太平御览》而增“而”字。薪:柴草。

译 文

水太混浊就不会有从容游戏的鱼儿,政令苛刻就不会有安逸游乐的隐士。所以,法令烦琐百姓就会变得狡诈,政局混乱百姓就会不得安宁。不治理根本而追求其末端,就好比落石以拯救溺水的人,投柴以灭除火灾。

夫达①道者,无知之道也,无能②之道也。是知大道,不知而中③,不能而成,无有而足,守虚责实④,而万事毕⑤。

注 释

①达:通“大”,为“道”的赞叹之辞。

②能:通“态”,形态。

③中:合适。一说标准。

④守:保持。虚:虚寂。

⑤毕:齐备,完成。

译 文

所谓大道,是没有知觉的道,没有形态的道。因此悟知大道的人懂得:道,没有知觉却是诸多事物的标准所在,没有形态却对事物无所不予成全,其空无所有却又一切皆备。守持虚寂的道以责求实存,万事循道而得以完成。

忠生于不忠①,义生于不义。音②而不收,谓之放;言出而不督③,谓之暗④。故见其象,致其形⑤;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⑥。若此,何往不复,何事不成。有物者意也⑦,无外者德也⑧。有人者行也⑨,无人者道也⑩。故德非所履⑪,处非所处⑫,则失道。非其道而道则⑬。意无贤,虑无忠,行无道。言虚如受实⑭,万事毕。

注 释

①忠生于不忠:诸世传本皆作“忠言于不忠”,孙诒让《札迻·邓析子·无厚篇》据说下句即文义,改“言”为“生”,从之。

②音:言语,说话。

③督:察,检点。

④暗:原指不亮,没有光。此处指昏昧。

⑤致:求取,获得。形:相对于下文“正其名”之“名”而言,

指事物实际存在的情形。

⑥情:本性,真实。

⑦有物者意也:为外物所诱发的是人的意欲。物:此处指财物。意:意志,意欲。

⑧无外者德也:不由外力而获取的是人的德性。

⑨有人者行也:有心为之的是人的行动。人:指有心为之。行:行为。

⑩无人者道也:无心为之的是“无知”“无能”的大道。

⑪德非所履:践行的不是所当践行的德行。履:践行。

⑫处非所处:所据有的不是所当据有的地位。处:享有,据有。

⑬非其道而道则(tāo):诸世传本皆作“非其道不道则”,孙诒让《札迻·邓析子·无厚篇》认为句中“不”当作“而”,乃篆文形近而误,从之。:可以,虚妄。

⑭言虚如受实:大道虚寂而成全万物。言:句首语气助词,无义。受:成。实:指实际事物。

译 文

忠相对于不忠而显现,义相对于不义而显现。说话而没有约束,叫作狂放;出言而不检点,叫作昏昧。所以,对事物要观其表象,了解其内在;依据其事理,厘正其名分;发现其端绪,探知其本性。像这样的话,哪里还会往而不返?还有什么事不能做成?为外物所诱发的是人的意欲,不由外力而获取的是人的德性。有心为之的是人的行为,无心为之的是“无知”“无能”的大道。所以,若践行的不是所当践行的德行,所据有的不是所当据有的东西,那就背离大道了。不是所谓道而以其为道,那就荒诞虚妄了。有贪欲就不会贤明,有私念就不会忠诚,有心为之的人之所行,就会背离大道。大道虚寂而成全万物,万事循道而得以完成。

夫言荣不若辱,非诚辞①也;得不若失,非实谈也。不进则退,不喜则忧,不得则亡,此世人之常。真人危斯十者而为一矣②。所谓大辩③者,别天下之行,具④天下之物,选善退恶,时措其宜⑤,而功立德至矣。小辩⑥则不然,别言异道⑦,以言相射⑧,以行相伐,使民不知其要。无他故焉,故知浅也⑨。君子并物而错之⑩,兼涂而用之⑪,五味未尝而辩于口⑫,五行在身而布于人⑬。故无方之道不从⑭,面从之义不行⑮,治乱之法不用⑯。惔然⑰宽裕,荡然⑱简易,略而无失,精详入纤微也。

注 释

①诚辞:诚实的言辞,真心话。

②真人:存养真性而志趣高卓的人。危:独。

③大辩:即辩大者,指能辨识世道人心之大端的人,亦即对“道”有所悟识的人。辩:通“辨”,辨别,辨识。

④具:辨。

⑤时措其宜:适时地采取相宜的措施。措:施行,运用。

⑥小辩:与“大辩”相对,即那种纠缠于细枝末节的是非之辩。

⑦别言异道:另一种主张,异样的途径。此处指邪妄不正的主张和途径。言:学说,观点。

⑧射:攻讦,抨击。

⑨故知浅也: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故浅知也”,《指海》本作“故知浅也”。王恺銮《邓析子校正》认为“故”字训“事”。联系上下文,当作“故知浅也”,指事理懂得不深。

⑩并物而错之:将事物相比较而予以处理。并:比并,比较。错:通“措”,处理,安置。

⑪兼涂而用之:从多种途径发挥其作用。涂:通“途”。

⑫五味未尝而辩于口:明初刊本作“五味未尝而于口”,《指海》本、《百子全书》本补“辩”字,从之。此句意为酸、甘、苦、辛、咸五种味道不用尝,用口即能予以分辨。

⑬五行在身而布于人:金、木、水、火、土五行聚集在自身而遍布于每个人。

⑭故无方之道不从: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故何方之道不从”,孙诒让《札迻·邓析子·无厚篇》疑“何”当作“无”,从之。方:术,道理,主张。

⑮面从之义不行:当面顺从的言论不予施行。义:通“议”,言论,建议。

⑯治乱之法不用:导致混乱的治理方法不予采用。治乱:导致混乱。

⑰惔(dàn)然:淡然,淡泊。

⑱荡然:坦荡,无所偏私。

译 文

说荣耀不如耻辱,并不是真心话;说获得不如失去,并不是诚实语。不前进则后退,不喜悦则忧愁,不得到则失去,这是世人通常的判断。独有存养真性而志趣高卓的人,才有将上述十者视作一体的达观。所谓大辩者,能区别天下人行为的善恶,能分辨天下事物的真伪,选择善举而贬退恶行,适时地采取相宜的措施,从而得以立功、成德。所谓小辩者则不是这样,他们别有主张而另有道理,往往以言语相互攻讦,以行动相互挞伐,使人们无从得其要领。这没有其他缘故,只是因为事理懂得太浅了。君子不同,他们能将事物相比较而予以处理,从多种途径发挥其作用,五味不用尝就能用嘴巴分辨出来,由五行聚集于自身而知其遍布于每个人。所以,没有道理的主张他们不予遵从,当面顺从的言论他们不予施行,导致混乱的治理方法他们不予采用。淡泊而宽宏大度,坦然而简约平易,简略而毫无疏漏,其精密周详贯穿于行为的所有细微处。

夫舟浮于水,车转于陆,此势自然道也①。有不治者,知豫焉②。夫木击折③,石戾破舟④,不怨木石,而罪巧拙,故不载焉。故有知则惑⑤,有心则崄⑥,有目则眩。是以规矩一而不易⑦,不为秦、楚变节⑧,不为胡、越改容⑨。常一而不邪⑩,方行而不流⑪,一日形之,万世传之,无为为之也。

注 释

①此势自然道也: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此自然道也”,据《指海》本改。

②知豫焉: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知不豫焉”,据上下文义,“不”当为衍字。知:通“智”,智巧。豫:通“与”,参与,干预。

③(wèi):车轴头,即套在车轴末端的金属筒状物。

④石戾破舟: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水戾破舟”,据上下文义,“水”当改作“石”。戾:劲疾。

⑤故有知则惑:明初刊本作“故有知则感德”,据《指海》本、《百子全书》本改。惑:惑乱。

⑥崄:通“险”,险恶,险诈。

⑦一:统一。易:改变。

⑧不为秦、楚变节: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不为秦、楚缓节”,据《淮南子·主术训》改。

⑨胡:古代指北方少数民族。越:古代指东南方少数民族。

⑩常一而不邪: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一而不邪”,据《淮南子·主术训》补“常”字。

⑪方(páng)行:通行。流:流入。

译 文

船航行于水上,车行驶在陆地上,这是情势所致、自然而然的事。如果车船行驶出了问题,那是人的智巧参与了的缘故。树木碰折了车轴,礁石撞破了船身,人们不抱怨树木和礁石而归咎于驾车或驶船人的巧拙,是因为智巧的参与让车、船失去了运载的功能。所以说,有了智巧就会出现祸乱,动了心思就有险诈,用眼视物就会眩晕。因此规矩一经统一就不能改变,它不会因为秦、楚的国度不同而变化其准则,不会因为胡、越间相距遥远而改其规范。它始终如一而没有偏向,通行各地而不入歧途。信守规矩的共识一旦形成,就会千秋万世流传下去,这可真是为所为而为之啊。

夫自见则明①,借人见则暗也②;自闻则聪③,借人闻则聋也④。明君知此,则去就之分定矣⑤。为君者⑥,当若冬日之阳,夏日之阴,万物自归,莫之使也。恬卧⑦而功自成,优游而政自治。岂在瞋目搤腕、手据鞭朴而后为治欤⑧?

注 释

①夫自见则明: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夫自见之明”,据《意林》改“之”为“则”。

②借人见则暗也: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借人见之暗也”,据《意林》改“之”为“则”。

③自闻则聪: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自闻之聪”,据《百子全书》本、《指海》本、《意林》改“之”为“则”。

④借人闻则聋也: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借人闻之聋也”,据《意林》改“之”为“则”。

⑤去:舍。就:取。分:界限。

⑥为君者: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无“者”字,《指海》本据《太平御览》补,从之。

⑦恬卧:恬然高卧。比喻清静无为的状态。

⑧瞋目搤腕:明初刊本等作“振目搤腕”,据《淮南子·主术训》改“振”为“瞋”。瞋目:瞪大眼睛表示愤怒。搤:通“扼”。手据鞭朴: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手据鞭朴”,《指海》本据《太平御览》改为“手操鞭朴”。“操”“据”皆可指手持的意思。朴:未经加工的木料,此处指木棍、木棒。

译 文

凡事自己亲眼看就看得分明,借助他人看则看得晦暗;自己亲耳听就听得真切,借助别人听就听不清晰。贤明的君主明白这个道理,人事取舍的界限也就确定了。为国君者,应当像冬季的暖阳,像夏日的树荫,这样万民自会归附,用不着驱使他们这么做。恬然高卧而功业自成,悠然自得而国政自治。哪里需要瞋目扼腕、手执皮鞭棍棒才能治理好国家呢?

夫事有合、不合者①,知与未知也。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阴疏②。故远而亲者,志相应也③;近而疏者,志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④;去而反求,无违行⑤也。近而不御⑥者,心相乖⑦也;远而相思者,合其谋也。故明君择人,不可不审;士之进趣⑧,亦不可不详。

注 释

①夫事有合、不合者:明初刊本等世传本作“夫合事有不合者”,据孙诒让《札迻·邓析子·无厚篇》改。

②阳:指表露于外的一面。阴:指隐藏于内的一面。

③志相应也: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忘相应也”,《指海》本据《文选·曹植<白马篇>》李贤注所引改,从之。

④策:策略,计划。得:适宜,得当。

⑤违行:邪僻不正的行为。

⑥御:选拔任用。

⑦乖:违背。

⑧进趣:即“进趋”,求取,追求。此处指选择明主以求实现自己的抱负。

译 文

处理政事时,会遇到可以共事的人,也会遇到难以共事的人,这是彼此相知与不相知的缘故。共事而并不团结的人,表面亲近而内心疏远。所以本来疏远而最终亲近的,是由于志趣相合;本来亲近而最终疏远的,是由于志趣不相合。主动亲近的人却不任用,是因为他的谋略不适宜;已经离开的人反倒要召请回来,是因为那离开的人没有邪僻不正的行为。近在身边的人却不举用,是因为心志不一致;远在异地的人反倒无比思念,是因为与他谋略投合。所以明君选用人才,不可不审慎;士人择明主以求进用,也不可不详细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