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悲、哀、喜、乐、嗔、怒、忧、愁,久惑于此。今转①之:在己为哀,在他为悲;在己为乐,在他为喜。在己为嗔,在他为怒②;在己为愁,在他为忧。在己在彼③,若扶之与携④,谢之与让⑤,故之与古⑥,诺之与已⑦,相去千里也。

注 释

①转:指转换一种说法,以婉转而可能尽致的话语来进行重新解读。

②在己为嗔,在他为怒:根据文义和其他三组六种情绪的分辨看,此两句当作“在己为怒,在他为嗔”。

③在己在彼: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无“在彼”二字。王恺銮《邓析子校正》云:“钱熙祚校刊本作‘在己彼’,孙诒让云:‘在己下当更有在字,今本误脱。’宜据钱、孙二氏说,于‘在己’下补‘在彼’二字。”从之。

④扶:扶持。携:提携。

⑤谢之与让: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谢之与议”,据《淮南子·说林训》改。谢:逊让。让:谦让,将自己所有的给予别人。

⑥故之与古: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故之与右”,王恺銮《邓析子校正》云:“洪颐煊《读书丛录》云:‘右当作古。’《淮南子·说林训》作‘先’,‘古’‘先’义同。”“古”之于“右”,形近而误。

⑦诺:承诺。已:完成。

译 文

世间悲、哀、喜、乐、嗔、怒、忧、愁等情感,世人长久地困惑于它们之间界限的所在。如今用婉转尽致的话对它们进行解读:对自己来说是哀伤,对他人来说是悲痛;对自己来说是快乐,对他人来说是喜悦;对自己来说是恼怒,对他人来说是生气;对自己来说是愁苦,对他人来说是忧虑。这些对于自己和对于他人来说的不同,就像扶持与提携,逊让与让与、过去与古代、承诺与完成之间的分别,看似相近,实则相差千里。

夫言之术: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辩;与辩者言,依于要①;与贵言者,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豪;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②;与勇者言,依于敢③;与愚者言,依于说④。此言之术也⑤。

注 释

①依于要: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依于安”,《指海》本据《鬼谷子·权篇》改,从之。依:凭借,倚仗。

②与贱者言,依于谦: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俱无此二句,据《鬼谷子·权篇》补。

③敢:果敢,不胆怯。

④说:解说,答惑。

⑤此言之术也:《指海》本作“此言之说也”,据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改。

译 文

说话的技巧在于:与智者交谈,要凭借渊博的学识;与博学者交谈,要凭借高超的辩才;与善辩者交谈,要凭借要言不烦;与尊贵者交谈,要凭借不卑不亢的气势;与富有者交谈,要凭借从容达观的豪气;与贫穷者交谈,要凭借施惠让利;与卑贱者交谈,要凭借谦和平易;与勇武者交谈,要凭借刚毅果敢;与愚笨者交谈,要凭借能答疑解惑。以上就是说话的技巧。

不困在早图①,不穷在早豫②。非所宜言勿言,以避其患③。非所宜为勿为,以避其危。非所宜取勿取,以避其咎。非所宜争勿争,以避其声④。一言而非⑤,驷马不能追⑥;一言而急,驷马不能及⑦。故恶言不出口,苟语⑧不留耳,此谓君子也。

注 释

①不困在早图: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不用在早图”。王恺銮《邓析子校正》认为“用”当作“困”,与“穷”相对,从之。

②不穷在早豫: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不穷在早稼”。王恺銮《邓析子校正》认为“稼”当作“豫”,从之。

③以避其患: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无此句,据《说苑·说从篇》补。

④声:此处指不好的名声。

⑤一言而非: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一声而非”,《指海》本据《意林》改“声”为“言”,从之。

⑥驷马不能追: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驷马勿追”,《指海》本据《意林》改“勿”为“不能”,从之。

⑦驷马不能及: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驷马不及”,《指海》本据《意林》补“能”字,从之。

⑧苟语:妄言。

译 文

要想不陷入困厄,就必须早做谋划;要想不落于穷途,就必须预先准备。不当说的话就不要说,以免招致祸患;不当做的事就不要做,以免引来危险;不当取的就不要取,以免产生罪过;不当争的就不要争,以免毁坏了名声。一句话说错了,就算四匹马拉的马车也拉不回来;一句话仓促失当,就算四匹马拉的马车也追不上。所以口不出恶言,耳不听妄语,这才称得上是君子。

夫任臣之法,暗①则不任也,慧②则不从也,仁则不亲也,勇则不近也,信则不信也③。不以人用人④,故谓之神⑤。怒出于怒⑥,为出于不为⑦。视于无形⑧,则得其所见;听于无声,则得其所闻。故无形者,有形之本;无声者,有声之母。循名责实,实之极也;按实定名,名之极也。参以相平⑨,转而相成,故得之形名。

注 释

①暗:昏聩,不明事理。

②慧:此处指狡黠。

③信则不信也:行事随意者不予信任。前一个“信”指任意,任凭,意为行事随意,不奉公守法。后一个“信”指信任。

④不以人用人:不因为个人品性而任用人。前一个“人”指人的品性或德行。此处说选用官吏当看重其是否奉法,而不是个人品性。

⑤神:通“审”,慎重,谨慎。

⑥怒出于怒:努力出于无所谓的努力的律法。怒:通“努”,努力。

⑦为出于不为:作为出自本身无所作为的教令。

⑧视于无形: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视于无有”,据马叙伦《邓析子校录》改。

⑨参以相平:(名与实)相互检验以求彼此相副。参:检验,验证。

译 文

任用臣子的方法是:昏聩不明者不予任用,狡黠诡诈者不予听从,讲求仁惠者不予亲近,好勇斗狠者不予接近,行事随意者不予信任。不因为个人品性而任用人,因为可称之为审慎。努力出于无所谓的努力的律法,作为出自本身无所作为的教令。看到了不露形迹的东西,就知晓了所见事物的实质;听见了不作声响的东西,就懂得了你所听声音的依据。所以说,没有形体的东西是有形体东西的根本,没有声音的东西是有声音的东西的母体。按照名称责求名所指示的事物的实质,这被指示的是实质的极致;按照事物的实质确定事物的名称,这被确定的是名的极致。名与实相互检验以求彼此相附,转而使二者互相成全,由此而得以知晓所谓“形名”——事物名称与名称所指的事物实质之表现的关系。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①。圣人以②死,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也③。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何以知其然?为之斗斛④而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⑤;为之权衡⑥以平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⑦,则并与符玺而窃之⑧;为之仁义以教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⑨。何以知其然?彼窃财者诛⑩,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是非窃仁义耶?故逐于大盗⑪,霸诸侯,此重利也,盗跖而不可禁者⑫,乃圣人之罪也。

注 释

①夷:铲平。实:填塞。

②以:通“已”,尽,毕。

③天下平而无故也: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此句作“天下平而故也”,《指海》本据《庄子·胠箧》增“无”字,从之。

④斗斛:斗与斛,两种量器。十升曰斗,十斗曰斛。

⑤则并与斗斛而窃之:明初刊本作“则并与斗斛而均之”,《百子全书》本作“则并斗斛而窃之”,《指海》本据《庄子·胠箧》改“均”为“窃”,增“与”字,从之。

⑥权衡:称量物体轻重的器具。权:秤锤。衡:秤杆。

⑦符:古代用作凭证的符券、符节、符传等信物。玺:皇室所用的印。臣民所用称印。

⑧则并与符玺而窃之:明初刊本作“则并与符玺而功之”,据《百子全书》本、《指海》本改。

⑨则并与仁义而窃之:明初刊本作“则并仁义以窃之”,《百子全书》本作“则并仁义而窃之”,《指海》本据《庄子·胠箧》补“与”字,并改“以”为“而”,从之。

⑩彼窃财者诛: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彼窃财诛”,据《指海》本补“者”字。

⑪故逐于大盗: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故遂于大盗”,据《庄子·胠箧》改“遂”为“逐”,盖形近误也。逐:争先。

⑫盗跖而不可禁者: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盗趾所不可桀者”,《指海》本据《庄子·胠箧》改“趾”为“跖”,改“桀”为“禁”,从之。盗跖:传说是春秋时期的率领盗匪数千人的大盗。原名展雄,展氏,名跖,又名柳下跖、柳展雄,在先秦古籍中被称为“盗跖”或“桀跖”。

译 文

河流干涸了,山谷也随之空虚;山丘削平了,深渊也随之填塞。圣人死绝了,大盗也不会出现,天下也会太平而不会发生大变故。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消亡。如何知道是这样的呢?圣人为世人创造出斗斛来量东西的多少,大盗连同斗斛一起偷了去;圣人为世人创造出权衡来称量物体的轻重,大盗连同权衡一起偷了去;圣人为世人创造出符玺来作为取信的凭证,大盗连同符玺一起偷了去;圣人确认仁义来教化百姓,大盗连同仁义一起偷了去。如何知道是这样的呢?那些偷窃财物的人会遭到诛戮,而窃取国家的人却能做诸侯。有了诸侯的门第,就有了所谓的仁义,这不是连同仁义一起偷了去吗?所以人们会争着做大盗,竞相称霸诸侯,这是有重利可图啊,盗跖之类的大盗不可禁绝,完全是圣人的罪过。

欲之与恶,善之与恶①,四者变之失。恭之与俭②,敬之与傲,四者失之修③。故善素朴、任惔荡而无失④,未有修焉,此德之永也。言有信而不为信,言有善而不为善者,不可不察也。

注 释

①善之与恶:明初刊本作“善之与善”,《百子全书》本、《指海》本作“善之与恶”,根据文义,从后者。

②俭:通“险”,阴险,险诈。

③修:指矫饰造作以取悦于人。

④故善素朴、任惔荡而无失: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故善素朴、任惔忧而无失”,“惔忧”语不成义,又《无厚篇》有“惔然宽裕,荡然简易”句,疑“惔忧”为“惔荡”之误,今改之。惔荡:淡泊,坦荡。

译 文

喜好与憎恶,良善与邪恶,这四者如果由喜好良善、憎恶邪恶变为喜好邪恶、憎恶良善的话,那就错了。恭谨与险诈,敬重与傲慢,这四者如果恭谨失其本来而成为险诈、敬重失其本来而成为傲慢,那是矫饰造作的缘故。所以,喜好素朴、一任淡泊坦荡而不失真情之自然,不去矫饰造作,这才能保持德性的长久。言之凿凿、信誓旦旦却并不做可信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却不施与实实在在的善行,对于这样的人不可不留心观察。

夫治之法,莫大于使私不行①;君之功②,莫大于使民不争。今也立法而行私,是私与法争,其乱也甚于无法③。立君而尊贤④,是贤与君争,其乱也甚于无君。故有道之国,法立则私议不行⑤,君立而贤者不尊⑥。民一于君,事断于法,此国之大道也⑦。明君之督大臣,缘身而责名,缘名而责形,缘形而责实。臣惧其重诛之至⑧,于是不敢行其私矣⑨。

注 释

①莫大于使私不行: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莫大于私不行”,今据《艺文类聚》《太平御览》所引《慎子》逸文补“使”,与下文对应。

②君之功: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无“君之”二字,《指海》本据《慎子》逸文补,从之。

③其乱也甚于无法:明初刊本作“其乱也甚于无私”,《百子全书》本、《指海》本作“其乱也甚于无法”,从后者。

④立君而尊贤: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立君而尊愚”,《指海》本据《慎子》逸文改“愚”为“贤”,从之。

⑤法立则私议不行: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则私善不行”,今据《慎子》逸文补“法立”二字,并改“善”为“议”。

⑥君立而贤者不尊: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君立而愚者不尊”,《指海》本据《慎子》逸文改“愚”为“贤”,从之。

⑦此国之大道也: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此国之道也”,《慎子》逸文补“大”字。

⑧臣惧其重诛之至:《指海》本作“臣慎其重诛之至”,今据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改“慎”为“惧”。

⑨于是不敢行其私矣:明初刊本作“于不敢行其私矣”,《百子全书》本、《指海》本补“是”字,从之。

译 文

治理国家的法则,最重要的莫过于使官吏不得曲从私情;君主的功劳,最重要的莫过于使百姓不起竞争之心。如今虽然确立了法度,但官吏们仍然怀着私心行事,这是私心与法度相争,由此造成的混乱比没有法度还要严重。既已确立了国君,还去尊崇贤能之士,这是贤士与国君相争,由此造成的混乱比没有国君还要严重。所以,政治清明的国家,法度一旦确立,私人的主张就不再施行;国君一旦确立,贤能之士就不再受尊崇。百姓一律服从国君的号令,凡事依据法度来决定,这才是治理国家的大原则。明君督导大臣,依据其自身情形而令其担任有着确定名分的官职,依据其所任官职的名分而令其有相应的表现,依据其表现或行动要求其取得所当取得的实际效果。臣子们惧怕严酷的刑罚落到自己的头上,于是没人敢曲从私心而行事。

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策生①,虑深远则计谋成。心不欲躁,虑不欲浅。心躁则精神滑②,虑浅则百事倾。

注 释

①心安静则神策生: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俱如此。《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曰:“心欲安静,虑欲深远。心安静则神明荣,虑深远则计谋成。”疑“神策生”为“神明荣”之误,然“神策生”与上下文义亦通。

②滑:惑乱,迷乱。

译 文

心神想要安静,思虑想要深远。心神安静才会生出神妙的计策,思虑深远才能使计谋得以成功。心神不可浮躁,思虑不可浅薄。心浮气躁则精神迷乱,思虑浅薄则百事倾败。

治世之礼,简而易行;乱世之礼,烦而难遵。上古之乐,质而不悲;当今之乐,邪而为淫①。上古之民,质而敦朴;今世之民,诈而多行②。上古象刑③而民不犯教,今有墨、劓不以为耻④,斯民所以乱多治少也。尧置欲谏之鼓⑤,舜立诽谤之木⑥,汤有司直之人⑦,武有戒慎之铭⑧。此四君者⑨,圣人也,而犹若此之勤。至于栗陆氏⑩杀东里子,宿沙氏⑪戮箕文,桀诛龙逄⑫,纣刳比干⑬,四主者乱君,故其疾贤若仇。是以贤愚之相觉⑭,若百丈之溪与万仞之山⑮,若九地之下⑯与重山之颠。

注 释

①淫:放纵,无节制。

②诈:诡诈。行:伪。

③象刑:指让受刑者穿戴不同于常人的服饰而辱其形象,从而达到惩罚犯罪者和警诫其他人的作用。《慎子》逸文:“有虞之诛,以幪巾(用巾蒙盖头)当墨,以草缨(冠帽上加上草青的缨带)当劓,以菲履(穿草鞋)当刖,以艾(斩掉衣服上的敝膝)当宫,布衣无领(穿无领的衣服)当大辟。”

④今有墨、劓(yì)不以为耻: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教有墨、劓不以为耻”,《指海》本作“今墨、劓不以为耻”,二者相较,改“教”为“今”,并补“有”字。墨:又称黥刑、黥面,古代一种刑罚,在犯人的脸上或额头上刺字或图案,再染上墨,作为受刑人的标志。劓:古代割掉鼻子的一种刑罚。

⑤欲谏之鼓:即求谏之鼓。相传尧曾设鼓一面,希望人们进谏,对他提出批评建议。

⑥诽谤之木:记录君主过失的木牌。相传舜曾立一木牌,鼓励人们指出其过失。

⑦司直之人:主管矫正君主过失的官员。司:主管。

⑧戒慎之铭:警诫自己谨慎行事的铭文。

⑨此四君者: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此四君子者”,《指海》本据《太平御览》删“子”字,从之。

⑩栗陆氏:上古部落首领,其臣东里子因规谏被杀。

⑪宿沙氏:又作夙沙氏,上古部落首领。炎帝之世,夙沙氏叛,其臣箕文谏而被杀。

⑫桀诛龙逄(páng):夏朝末年,忠臣关龙逄因直言进谏而为暴君夏桀所杀。

⑬纣刳比干:商朝末年,少师比干因直言进谏而被暴君商纣王剖心虐杀。

⑭相觉:相比较。

⑮万仞之山:万仞的高山。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⑯九地之下:在古人相沿成习的观念中,地有九层,天有九重。“九地之下”指地的最深处。

译 文

太平盛世,礼仪简约而容易践行;混乱之世,礼仪烦琐而难以遵从。上古的音乐,质朴而不哀伤;当今的音乐,邪僻而无节制。上古的百姓,诚挚而敦厚朴实;当今的百姓,诡诈而善于伪饰。上古仅有象征性的刑罚,而百姓却没有作奸犯科的;当今有墨刑、劓刑,百姓遭受刑戮却丝毫不以为耻,这便是百姓得到治理的时候少而社会混乱的时候多的原因所在了。帝尧曾设置一面大鼓,鼓励人们提出规谏;帝舜曾树立一块木牌,鼓励人们指出他的过失;商汤王曾设立主管矫正君主过错的官员;周武王曾令人在所用器物上镌刻铭文以警诫自己谨慎行事。这四位君主都是圣人,而犹能如此尽心于自我的诫励。至于栗陆氏杀死谏臣东里子,宿沙氏杀戮谏臣箕文,夏桀诛杀谏臣关龙逢,商纣剖心虐杀谏臣比干,这四位君主都是暴君,因此他们嫉恨贤臣犹如寇仇。因此贤者与愚者相比,他们的差距就好比百丈壑谷与万仞高山,好比九地的最下层与重山的最顶峰。

明君之御民,若御奔而无辔①,履冰而负重。亲而疏之,疏而亲之。故畏俭则福生②,骄奢则祸起。圣人逍遥一世之间③,宰匠万物之形④,寂然无鞭朴之罚⑤,莫然无叱咤之声⑥,而家给人足,天下太平。视昭昭⑦,知冥冥⑧,推未运⑨,睹未然⑩。故神而不可见,幽而不可见,此之谓也。

注 释

①奔:奔驰的马车。辔(pèi):马缰绳。

②畏:敬畏,谨慎。俭:《百子全书》本作“检”,明初刊本、《指海》本作“俭”,从后者。

③圣人逍遥一世之间: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圣人逍遥一世”,《指海》本据《昭明文选》之《南州桓公九井诗》《宣德皇后令》《三国名臣序赞》等篇李善注,补“之间”二字,从之。

④宰匠:主宰,掌治。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作“罕匹”,并接于上句以断句。《指海》本据《昭明文选》李善注改“罕匹”为“宰匠”,从之。万物:此处指万民。形:通“行”,所作所为。

⑤寂然:恬然宁静貌。鞭朴:用作刑具的鞭子和棍棒。此处指鞭刑和杖刑。

⑥莫然无叱咤(chì zhà)之声:明初刊本作“莫然无咒咤之声”,今据《百子全书》本、《指海》本改“咒”为“叱”。莫然:即漠然。叱咤:怒斥,大声吆喝。

⑦昭昭:显著,明白。

⑧冥冥:幽深,幽暗。

⑨推:推测,推算。未运:指事物还未运作。

⑩未然:还没有成为事实。

译 文

贤明的君主统御万民,就好像驾驭一辆没有马缰绳可抓的奔驰的马车,就像背负着重物在冰上行走。对于亲近自己的人能同他疏远,对于疏远自己的人能同他亲近。所以,谨慎、节俭就会带来福祉,骄纵、奢侈就会引起祸患。圣人一生逍遥自得,管理百姓的所作所为,恬然宁静而没有鞭笞杖击的刑罚,漠然淡泊而没有斥骂指责的声音,而百姓家家富裕、人人满足,天下太平无事。看到显露的事象,就能知晓深藏的原委,推测于事物运作之前,就能预见未来的结果。所谓神奇而不可窥知,所谓幽妙而不可闻见,说的就是这一点啊。

君人者不能自专而好任下①,则智日困而数②日穷。(志)迫于下则不能申③,行随于国则不能持④。知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诛,则无以与下交矣⑤。故喜而便赏⑥,不必当⑦功;怒而便诛⑧,不必值⑨罪。不慎喜怒,诛赏从其意,而欲委任臣下,故亡国相继,弑君不绝⑩。古人有言,众口铄金⑪,三人成虎⑫,不可不察也。

注 释

①自专:指凡事自己做主,独断专行。任:听凭,听任。

②数:策略,权谋。

③迫于下则不能申: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皆如此,但据下句“行随于国则不能持”,“迫”上显然脱一字。据文义,当补“志”字。迫:迫胁,受制。申:申示,伸张。

④行随于国则不能持:行动若附和于国人就难以掌握国家权力。

⑤则无以与下交矣: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皆无“则”字,据刘氏覆宋本加。

⑥喜而便赏: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作“喜而使赏”,《指海》本据《意林》改“使”为“便”,从之。

⑦当:适合,符合。

⑧怒而便诛: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作“怒而使诛”,《指海》本据《意林》改“使”为“便”,从之。

⑨值:当,适合。

⑩弑君不绝: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作“杀君不绝”,《指海》本改“杀”为“弑”,从之。

⑪众口铄金:指众人的言论能够熔化金属。比喻舆论影响的强大。铄:销,熔化。

⑫三人成虎:三个人谎称城市里有老虎,听的人就信以为真。比喻说的人多了,就能使人们把谣言当作事实。典出《战国策·魏策二》庞葱谏魏王事。

译 文

统治百姓的国君不能凡事都自做决断而惯于听任臣下,那他的才智就会日益枯竭而权谋也会日益穷尽。意志受制于臣下就不能申示,行动附和于国人就难以掌握国家权力。智谋不足以治理国家,威望不足以行使诛罚,那就无法与臣下以君臣之礼相交了。高兴起来就赏赐,所赏未必与受赏者功绩相称;恼怒起来就施与诛罚,所罚未必与被罚者的罪过相当。喜怒没有节制,诛罚、赏赐都随意而行,而又委弃自己的权力于臣下,所以亡国的事件相继出现,弑君的惨剧一再发生。古人有云,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不可不明察啊!

夫人情,发言欲胜,举事欲成。故明者不以其短疾人之长,不以其拙病①人之工。言有善者,明而赏之②;言有非者,显而罚之。塞邪枉之路③,荡淫辞之端④,臣下闭口⑤,左右结舌,可谓明君。为善者君与之赏,为恶者君与之罚。因其所以来而报之,循其所以进而答之。圣人因之,故能用之。用之循理⑥,故能长久。今之为君⑦,无尧、舜之才,而慕尧、舜之治,故终颠殒乎混冥之中⑧,而不知觉寤于昭明之术⑨。是以虚慕欲治之名,无益乱世之理也。

注 释

①病:嫉恨。

②明而赏之: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则而赏之”,王启湘《周秦名家三子校诠》认为“则”当作“明”,从之。

③塞邪枉之路: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等此句皆如此,《指海》本“邪枉”作“枉邪”,今从前者。

④荡:荡涤,清楚。淫辞:邪僻荒诞的言论。

⑤臣下闭口: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等此句作“臣下闵之”,《指海》本据《文选·陆机平原内史表>》李善注改“闵之”为“闭口”,从之。

⑥用之循理: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等此句作“因之循理”,《指海》本改“因”为“用”,从之。

⑦今之为君: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作“今之为”,《百子全书》本、《指海》本补“君”字,从之。

⑧颠殒:颠覆,覆灭。混冥:混乱,蒙昧。

⑨而不知觉寤于昭明之术: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作“而事不觉于昭明之术”,马叙伦《邓析子校录》据《淮南子·要略》改“事不觉”为“不知觉寤”,从之。觉寤:觉悟,觉醒。昭明:光明。

译 文

人之常情在于,说法总想胜过别人,做事总想获得成功。所以明智的人因为自己有短处就嫉妒别人的长处,不因为自己的笨拙就嫉妒别人的工巧。言论有可褒扬的地方,就公之于众并予以奖赏;言论有可指责的地方,也公之于众予以惩罚。堵塞邪曲不正的路径,清除邪僻荒诞的端倪,让臣子们闭口不肆意乱说,使亲随们缄默而无从传言插话,这可以称之为明君。做善事的,君主给予奖励;有恶行的,君主予以惩处。依其所以归服而礼遇他,依其所以进仕而酬报他。圣人凭借这一用人准则,所以能使贤能者为其所用。用人有理可循,所以能够治世长久。当今做君主的人,没有尧、舜的才能,而又想效仿尧、舜那样的治理,所以终究会在昏昧迷乱中倾覆,而不懂得觉醒于光明之途。因此,他们空有效仿尧、舜而想达到国家治理的虚名,却对于面前这个乱世的治理无所补益。

忠怠于官成①,病加于少瘳②,祸生于懈慢,孝衰于妻子。察此四者③,慎终如始也。

注 释

①忠怠于官成: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此句作“患生于官成”,《指海》本据《意林》改“患”为“忠”、改“生”为“怠”,从之。

②病加于少瘳(chōu):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此句作“病始于少瘳”,马叙伦《邓析子校录》改“始”为“加”,从之。

③察此四者: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无“察”字,据孙诒让《札迻·邓析子·转辞篇》补。

译 文

忠心懈怠往往是在仕途成功时,病情加重往往是在稍有好转时,祸乱发生于警觉松弛时,孝行衰减于娶妻生子时。审察这四者,一个人为人处事就应当谨慎地坚持到最后,一直像开始时那样。

富必给①贫,壮必给老,快情恣欲②,必多侈侮③。故曰:尊贵无以高人,聪明无以笼人④,资给无以先人⑤,刚勇无以胜人。能履行此,可以为天下君。

注 释

①给:敏捷,快捷。

②快:放肆,放纵。恣:放纵,放肆。

③侈侮:大辱。侈:大。

④聪明无以笼人: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此句作“聪明无以宠人”,《百子全书》本、《指海》本改“宠”为“笼”,从之。笼:笼罩,遮掩。

⑤资给:天资聪敏,言语变节。先人:指凡事争人之先。

译 文

富贵者总会很快贫穷,强壮者总会很快衰老,毫无节制地放纵情欲,必定会招致奇耻大辱。所以说:不要因为高贵就傲视他人,不要因为聪明就掩抑他人,不要因为伶牙俐齿就先声夺人,不要因为刚强勇猛就盛气凌人。能做到以上这些,可以做天下人的君主了。

夫谋莫难于必听,事莫难于必成①,成必合于数②,听必合于情。故抱薪加火,燥者必先燃③;平地注水,湿者必先濡④。故曰:动之以其类⑤,安有不应者?独行之术也。

注 释

①事莫难于必成:刘氏覆宋本作“事莫难于必威”,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威”皆作“成”,从之。

②成必合于数:刘氏覆宋本作“威必合于数”,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威”皆作“成”,从之。

③燥者必先燃: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作“烁者必先燃”,《指海》本据《艺文类聚》改“烁”为“燥”,从之。

④濡(rú):沾湿。

⑤动:行动。类:事理。

译 文

谋划最难的莫过于使人必定听从,行事最难的莫过于必定成功,做事想要成功必须合于命数,谋略想被人听从必须合乎情理。所以,如果抱着柴草加到火上,其中干燥的必定先燃烧起来;在平地上灌水,潮湿的地方必定先被浸渍。所以说:依其事理去做,哪会有不相宜的呢?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明君立法之后,中程者赏①,缺绳者诛②。非此之谓③,君曰乱君,国曰亡国。

注 释

①中(zhòng):符合。程:章程,法律。

②缺绳者诛:刘氏覆宋本作“缺渑者诛”,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皆作“缺绳者诛”,据文义,当以后者为是。缺:损害。绳:法度,规矩。

③非此之谓: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皆作“此之谓”,根据上下文义,不可通。王恺銮《邓析子校正》认为“此之谓”下文有脱漏。王启湘《周秦名家三子校诠》认为下文“乱君”之“乱”训为“治”,而“亡国”之“亡”为“王”之误。此义虽通,但稍显牵强。伍非百《邓析子辨伪》认为“此之谓”上脱“非”字,今从之。

译 文

贤明的君主确立了法度后,对于符合章程的行为就给予奖赏,对于有损于规定的行为就予以惩罚。如果不是这样,那国君就是乱国之君,国家就是将亡之国。

智者察于是非①,故善恶有别;明者审于去就②,故进退无类③。若智不能察是非④,明不能审去就,斯非虚妄⑤?

注 释

①智者察于是非: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此句皆作“智者寂于是非”,王启湘《周秦名家三子校诠》认为“寂”当作“察”,盖形近而误,从之。

②明者审于去就: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此句皆作“明者寂于去就”,王启湘《周秦名家三子校诠》认为“寂”当作“审”,从之。审:详究,细察。

③类:通“颣(lèi)”,瑕疵,缺点。

④若智不能察是非:明初刊本、刘氏覆宋本、《百子全书》本此句皆如此,《指海》本作“若智不能是非”,今从前者。

⑤斯非虚妄:明初刊本等诸世传本此句皆如此。马叙伦《邓析子校录》改“非”为“谓”。马叙伦以陈述句而作此改,若以此句为反问句,则不须改。

译 文

才智是用来明确分辨是非的,这样善恶就有了区别;聪明是用来慎重决定去就的,这样进退才不会有缺憾。若是人的才智不能用来明确分辨是非,聪明不能用来慎重决定去就,这不是很虚妄吗?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①。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以天下之智虑,则无不知。得此三术②,则存于不为也③。

注 释

①心贵公:刘氏覆宋本作“心贵聪”,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皆作“心贵公”,从后者。

②得此三术:刘氏覆宋本作“得此四术”,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皆作“得此三术”,从后者。

③则存于不为也:刘氏覆宋本作“则有于不为也”,明初刊本、《百子全书》本、《指海》本皆作“则存于不为也”,从后者。存:掌管,管理。可引申为治理。不为:无为。

译 文

眼睛贵在看得清楚,耳朵贵在听得明白,心志贵在公正无私。凭借天下人的眼睛去看,则没有什么看不清楚;凭借天下人的耳朵去听,则没有什么听不清楚;凭借天下人的心智去思虑,则没有什么不可知晓。懂得这三种办法,就可以无为而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