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胡瑗 撰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

自此而下至「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是箕子廣皇極之義也。以大中之道至深,聖人之教至廣,故箕子慇懃丁寧而備言之。皇,大;極,中也。言聖人治天下,當大立其大中之道而後可。然則謂之中道者如何?夫王者由五常之性,取中而後行者也。剛則不暴,柔則不懦,賢則不過,愚者亦能及,推而使施諸天下,使天下之人莫不能由而行之者,聖人之中道也。故《記》曰「從容中道」,又《語》曰「允執厥中」是也。然則謂之大者,何哉?無限極之辭也。夫聖人既有天下之廣,四海之大,將欲敘彝倫之法,行九疇之義,上則際乎天,下則接乎地,舉天地覆燾之義,莫不臻坦蕩之風也,非聖人廣大無限極而行,何施而後可哉?

「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

夫聖人既能由大中之道,然化天下之民如何致哉?故人君斂時五福之道以為教,用布于民,使慕而勸之。五福生於五事,五事皆謹,則五福集而歸之。夫福既有可驗之迹,故聖人斂此可致五福之道,使民慕而歸之,則行善者得其福,不善者不得其福。故樂其業則為富,遂其生則為壽,知廉恥則為好德,無疾憂則為康寧,不為非僻而不墮於刑戮則為考終命矣。惟行善者可以語此五福之道。

「惟時厥庶民于汝極,錫汝保極。」

夫君既有五福之教,眾民皆動其心,仰慕教化,皆就其君,酌取中道而行之。既能行之,朝廷莫不同風,遠邇以之一化,皆與君安於中道也。

「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

夫民既稟君之教化,皆安處於中道,如是則天下之人,何有淫佚乎?則使過度而失中者,朋黨而構惡者,阿比而為邪者,皆修大中之道而行之。

「凡厥庶民,有猷有為有守,汝則念之。」

夫中道既行之後,淫朋者不作,阿黨者不為,是則足以驅小人之行而循君子之途。故眾民之間,有所謀足以興天下之事,有所為足以興天下之功,有所守不變君子之節,汝則當念之,於是與之高爵,加之厚祿。所以然者,以勸人趨於中道也。

「不協于極,不罹于咎,皇則受之。」

雖然,爵者以勸中人之道也。若其間亦有智慮未深,服教化未甚悟,不能盡合於中道,雖不合於中道,亦不至墮於大惡,汝則無限極受之,待其修飭,於是進用。所以然者,聖人不欲遽絕乎人,待民於大中之域,如此則道之甚大也。

「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

然則勸人之法,不可驕慢也,不可傲易也。又當和汝之辭氣,安汝之顏色,以待於人。人若能改其前行,克新厥心,而乃曰:「我今所好者德爾。」如此則可以入大中之域也,汝當以爵祿報之矣。

「時人斯其惟皇之極。」

大凡素不能行中道者,則君勸之以至於中道;素非君子者,則勸之皆為君子。皆由勸導之甚厚,故若此之人,率然盡納於大中之道,思棄其偏詖之行也。

「無虐煢獨而畏高明。」

煢獨者,則是無兄無弟、無子煢獨之人;高明者,則是有權有位、寵盛之人。人情之中,附之者眾也,在聖人之心則不然矣。雖有鰥寡,未嘗暴虐也;雖有權位,未嘗畏憚也。故不虐鰥寡則天下無窮民,不憚權位則天下無驕臣。苟非聖人節以中道,胡能若是哉?

「人之有能有為,使羞其行,而邦其昌。」

此又言用臣之法。若人之有能有為:有能,謂才能之人也;有為,謂興為之士也。有才能足以經綸國家之政,幹整國家之事,有棟隆之任,無覆餗之凶者,才能之人也;有興為者,則能興國家之大利,除國家之大害,奮不世之策,立千古之功者,有為之士也。夫然,有能有為之人,人君當頒爵祿以敦勵其節,修進其行,如此則國乃取其昌盛之道。蓋人有所勸則不墮其後效,廣得人則可樹太平之基矣。

「凡厥正人,既富方穀。」

此又言馭臣之法也。夫正直之人,既以爵祿任之,又當以善道接之。爵所以馭其貴也,祿所以馭其富也,爵祿者固臣之有也。然則既有爵祿之道,又必當推心以任之,言聽計從,溫顏改容,推誠屈己,內既盡其信,外又盡其禮,如此則恩義克浹,烏有不得天下之心者哉?若其雖有爵祿以貴其已奉其身,然而言色不溫,誠既不厚,禮亦不充,如此則犬馬畜其臣也,惡有天下之士而肯就犬馬之恩哉?故君能盡其待臣之道,臣下所以感恩竭力,進謀樹勳,可以固於磐石矣。故曰:「凡厥正人,既富方穀。」

「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時人斯其辜。」

夫臣之在位,既優之以高爵,又接之以善道,如此則感恩戴德,進謀樹勳,有好善於國家者眾矣。若其人之在位,推誠不甚專,待之不甚厚,禮遇疎薄,恩義衰微,言未必行,計未必用,如此則皆將奮衣而去,安能久處於朝廷哉?故曰:「汝不能使正直之人好善於國家,其人若被罪而去,殊不知待之無素也。」

「于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

夫無好德者,即是行之惡者也。行之惡者,外則險陂其行,內則脂韋其心,惟嫉媢其忠良,不願人之治理,其行之惡者,君屏棄之可也。故舜流四凶而海內悅服者是也。若其行之惡者,汝反與之爵祿,置之朝廷,則雜忠比邪,賢害良,退間其君臣,願聞一日之治不可得也。此皆用惡行以敗汝善道,何以任哉?言勸善則可以享天下之治,不用惡則所以防天下之亂也。

「無偏無陂,遵王之義。」

此又言王者行大中之體也。偏之言私也,陂之言曲也。夫聖人中天下而立,四海一道也,萬民一情也,近何殊也,遠何異也,故欣然莫不如赤子而視之者,聖人之情同也。然則又何偏為一人而有厚薄,曲為一人而有愛憎?故不敢偏私,不敢陂曲,一循先王正義而行。蓋先王者,亦以此而有天下,未嘗偏也,未嘗曲也。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

夫好者,天下所同好也;惡者,天下所同惡也。故今有道義之人,君子之行,行之善者也,何人不好之?而王者好之,同天下之好也。有暴慢之人,小民之行,行之惡者也,何人不惡之?而王者惡之,同天下之所惡也。夫好既同天下之所好,則有賢必登,有善必位,與之高爵,食之厚祿,天下胡為而不勸哉?《記》曰:「君子不賞而民勸。」是也。惡既同天下之所惡,則有惡必誅,有罪必去,加之刑典,置之海隅,天下胡為而不畏哉?《記》曰:「不怒而民威。」是也。聖人能均其好惡,酌中道而治天下如此也。若或好非天下之所公好,則愛者未必有善,賞者未必有功,伸己之私而不與眾同,則天下之人何有勸者矣?若惡非天下之所公惡,則所誅者未必有罪,所去者未必有惡,若此則天下之人何有畏者矣?賞罰既不公,畏勸既不行,天下何由而治哉?故王者不敢私其所好,不敢私其所惡,一遵於先王道路而行,其得中可知矣。既得中道,烏有不治者哉?

「無偏無黨,王道蕩蕩;無黨無偏,王道平平。」

夫聖人既無一人之私欲,亦無一人之阿黨,又且好惡一同於天下,則王者之治道何偏何黨乎?是皆蕩蕩而通達於四闢矣。平平,平治之義也。夫既無自私之意而無所黨,亦不為物所累而有所偏,如此則王道莫不平平然坦平矣。

「無反無側,王道正直。」

反則反覆之義,側則傾側之義。夫王者既由中道而行,無反覆於中道者,亦無欹危於中道者,則王者之道莫不壹歸諸正直,則是無毫髮之偏也。正直則為聖人大中之道矣。

「會其有極,歸其有極。」

夫王者既無所私邪,去其所阿黨,所履者一歸於正,所守者一歸於直,以四海為一家,以萬民為一人,其情則天下同也,舉萬事而無有過者、無有不及者,是聖人會合大中之道而後行之。聖人非要中道於一身,蓋所為天下之教也。故天下之人既仰觀君子之法,則稟受君子之教化,為人子、為人父、為兄、為弟、為僚友者,閨門之內,朝廷之上者,由乎一國,達乎四海,致乎天下,舉天下之人莫不納於君子之途者,由上會合而行之也。

「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于帝其訓。」

曰者,大其皇極之義而言之。「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者,言聖人立大中之道,於是布之為言,擴之為教,是可為治國之常法,使民可以順而行之。「于帝其訓」者,天且順而況於人乎?天順之者,即如行皇極則全五福之道,獲美驗之應,況於人乎?皇極行,則人莫不羞其小人之行而願納諸君子之途,則是皇極大矣。

「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

此又言大中之道至矣,何但出於天子之貴?夫民承教化之後,而亦有中和之心。凡其眾民之心所出之言,言大中之道,信可奉順而行之,竭蹶而為之,痊除頑鄙之性,願躋君子之域,以附近天子光輝之盛德,則可知矣。所以然者,見上行而下效,君唱而民隨,言身能唱率大中之道,然後可以感天下之心,成皇極之風教也。

「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此於皇極之終,又大其皇極之義,人君可不加意哉?夫天生蒸民,有欲無主乃亂,於是命其君而司牧之。民不能自衣,君為勸其蠶而使衣;民不能自食,君為勸其耕而使食;民不自安,君為營棟宇以居之;民不知仁義,君為設庠序以教之。是天子之於兆民,不啻若父母之於赤子,恩愛之甚也。然則天子既為民父母,以為天下之所歸往,如何而治?舍皇極之道不可也。故大中之道行,天下無叛道之士,四海無違教之民,皆知禮義,皆為君子也。皇極之道廢,則天下未必皆康,四海未必皆安,人黨偏者有之,人怨曠者有之。以是觀之,欲一民無不得其所,欲一物無不受其賜,舍中道何以哉?故堯舜以此道而能為二帝,禹湯以此道而能為三王,周公思兼三王,致成王於有道。孔子不得其位,則著之於六經;不得志者,則可以卷懷於一身;得志者,則可擴充於天下。夫欲極天地之彝倫,治國家之大法,而將登太平之域者,惟用皇極而後可。

六、三德:一曰正直,

此極言正直無邪回之義,故聖人所謂中道也。

二曰剛克,

至剛之德,然後能斷。

三曰柔克。

凡為和柔者,亦能治事正中道也。剛過則剛,柔過則柔,三者當隨時制宜而用之也。

平康正直,

此又言三德各有所宜之民。而平安既無傾欹之事,亦無反側之慮,彼既中道而行己者,則以中道而治之也。

彊弗友,剛克;

若民之有彊悍不順,大則諸侯之不賓,四夷之不臣,小則姦宄矯詐,悖德慢禮,非可和顏悅色而諭之也,必須以過剛之德而治之。大則甲兵,小則鞭撻,皆謂治彊禦惡之道也。故曰:「彊弗友,剛克。」

燮友,柔克。

燮,和也。若民之行為和順者,人君當以和順而接之,屈己以下之。彼既過恭而順於己,則安得不過禮而待之哉?

沉潛,剛克。

沉,深;潛,藏也。前既述聖人之三德,此又恐未盡剛柔之宜,故重言以戒之。夫聖人之剛德,不可露見於外,則必深藏於內,待其犯者然後發見。且若有所不賓之諸侯,有所不臣之四夷,頑囂姦宄,悖亂紀綱,君然後大則致其誅討,出則利其甲兵,所以征姦猾而詰暴亂也,如此則海內罔有不肅不畏者,此得用剛之道也。若其人君惟好傷人肌膚,殘民性命,夸示威嚴,暴露剛德,用刑無度,出兵無時,如此則非所以禦暴之道,而自賊之本也。故蒙卦曰「不利為寇,利用禦寇」者,用剛深戒也。

高明,柔克。

夫聖人既有柔順之德,不可深潛蘊蓄,必顯明於外而行之。發於面,盎於背,形於動靜,著於四體,俱常恭謹,則天下之人敬之;俱常謙和,則天下之人懷之。不待刑罰而民自畏,不待鈇鉞而民自戒,此柔德之所致也。故深藏剛德於內,則天下之人無不畏也;大明柔德於外,則天下之人無不愛之。在泰之彖曰「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斯君子之道也。若夫高明其剛,沉潛其柔,若此則內陰而外陽,內柔而外剛,則是小人之道也。以此觀之,剛柔之道,人君不可不慎。

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

福,賞也;威,罰也;玉食,珍食也。謂玉為珍,以至珍惟金玉耳,故玉食為珍食也。前既言「彊弗友剛克」,則彊暴弗順者以剛克之。此以下言大臣有專威福者,不可不誅也。夫賞者,所以為天下勸善也;威者,所以為天下誅惡也;盛饌,天子所宜有也。夫此三者,天子之用,何人臣可得為哉?

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僭忒。

夫臣佐君而為治者,故君唱則臣和,君動則臣隨,以至凡出一號令,行一政教,未有不承於君而後為者也。故賞罰盛饌,莫非天子所有,臣下安敢為之?為臣者,何有專盛饌、賞罰之禮哉?故曰:「惟辟作福、作威、玉食。」若其臣心僭踰,竊弄君權,有作威福玉食者,此惟肆惡于汝家,亦將禍及于汝國矣。夫大臣既為此行,則小臣觀之,能不危側而頗僻?則天下之人能不僭差而離於中道哉?若大臣不道,則亡家亂國,喪天下者,未有不由此而致也。然三德本以治天下之民,而自持以眾民之中,若有彊禦之人弗友順者,易為克也。以大臣柄君之權,享其重位,密邇天子,一有不法,則如何而制之?或專賞罰,或玉食者,有其一行,則必誅之。若誅之不速,則漢之莽、卓皆由此致也。故《易》曰:「辨之不早辨也。」其此之謂乎?以此觀之,則大臣不可不防,特言之者,以為萬世之警戒也。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

夫聖人有大疑,非至神之物不可決之,於是灼龜以為卜,揲蓍以為筮。故卜筮者,所以決疑於天下,定四海之猶豫也。然則灼龜以為卜,揲蓍以為筮,非通曉孰能之?是以必選賢能通其卜筮之人,以建立之。

乃命卜筮。

既擇有才之人為卜筮之官,因命之以卜筮之事。

曰雨,曰霽,

此即卜筮之事也。灼龜之兆,其種有五。兆者,即是以火灼龜而其分坼者為兆。其兆文有雨飛而淋流者曰雨,其兆又若雨而舒豁者曰霽也。

曰蒙,

其氣蒙昧而連沿者曰蒙。

曰驛,

其氣絡驛而不連屬者曰驛。

曰克,

其文交相往來而相參錯者曰克。

曰貞,曰悔。

此卜筮卦之法。始揲而定則為內卦,因而重之故為外卦,是卦體本是內起,故謂之正;因而有所終,故謂之悔,取悔終之義也。

凡七。卜五,占用二,衍忒。立時人作卜筮,三人占則從二人之言。

謂筮也,內卦外卦。【案:此處原本有闕文】夫卜以火灼龜,蓍以揲為筮,二者之事,又以推衍其義而知差忒,然後吉凶可以辨,禍福可以知也。既立知卜筮之人而因命卜筮之事,故卜龜、揲蓍皆取三次而驗之。若一人言凶而二者言吉,則從二者之吉,違一人之凶也;若二人言凶而一人言吉,則從二者之凶,違一人之吉也。蓋卜筮事大,故取其眾而驗吉凶也。

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

此又言將求卜筮,必先斷之於心,諮之於臣,謀之於民,次與卜筮相合之意。夫君有大疑,惟是立君、遷國、平治危亂、征討不臣,國之大事,猶豫不決,必求眾志以決之。然則謀及其心,則思慮之淵而為興事之主,未有不先果決之也。然雖已決而未可行,又諮之於卿士之官,以卿士者惟其才智之人為之。然則諮之既畢,猶未為當,又就眾民而為之謀慮。且庶民雖鄙賤而為之謀者,芻蕘之間亦有廊廟之語,如何而敢違棄哉?諮民既畢,乃就卜筮而決之。卜筮者,問天地之情,考鬼神之意也。然則聖人舉事,必先諮之於人,然後問之於卜筮者,何哉?茲見聖人將有為,未嘗不與人謀,謀之既同,則天下之情往往合矣。

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

若其君心既從,龜筮從,卿士從,庶民亦從,五者皆然,夫是之謂大同。龜筮從者,則是鬼神之情協同;卿士與庶民從者,則是人心悅順。夫人心為之悅順,鬼神為之相通,聖人有不舉則已,動則未有不獲其吉。故舜命禹而得此道也,《書》云「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如是豈不謂大同之驗哉?

身其康彊,子孫其逢吉。

夫鬼神既從,卿士民人為之悅豫,聖人有動,豈惟享一身之利,獲一時之安佚?雖千萬世而子子孫孫,亦當遇其厚福也,以其得人心故焉。

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

君心既從,龜亦同,筮亦同,卿士違眾違,龜筮從,則是天地之情已和,卿士與庶民違者,則是人心有所不順,雖不能全進,然王者戴天履地而治也,順天地而行,亦可以獲吉矣。

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

君臣之情雖不同,天地之心亦應,故得為中吉。

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

民雖與上異心,然天地之心尚應,亦可為次吉。

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

鬼神之心猶相違,君民之心亦未合,惟可小事,不可大事,祭祀、婚冠可也,出師征伐不可也。

龜筮共違于人,用靜吉,用作凶。

龜筮者,所以求情也。今天地之情皆不與,而眾人之心亦不同,如是則不可舉事,惟安靜而無為則可;若有興事者,不惟大小皆取凶也。

八、庶徴: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

蓋王者修五事,有恭與不恭,敘五行有順與不順,及其陰陽以之交感,天地為之見象,如是則眾徴至焉。然則所為徴者,即雨、暘、寒、燠、風是也。雨以潤萬物,暘以乾萬物,長乎萬物者惟燠,成乎萬物者惟寒,風者春生、夏長、秋成、冬藏,鼓舞萬物而不知其所以然,莫疾乎風也。五者皆天地陰陽之氣,而種植萬物者,未有不由此而出也。王者豈可不修德而召之哉?謂之時者,各得其時,若順時而來則為嘉為瑞,若不時而來則為災為孽。五者各以其時,然後為庶徴之應,故用時而結之。

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

此言五者得其時,然後可以為庶草蕃廡。若五者備,各以其次序,即如須雨則雨至,須風則風至,久雨而思暘,久寒而思燠,如是則五穀如何而不登熟?草木如何而不蕃滋哉?

一極備,凶;一極無,凶。

此又言此五者不時,致凶災之道。一極備,凶者,一者備極過甚,則如不當雨而卻雨,不當風而風至,暘不以時,寒不以節,凶之道也。一極無,凶者,一者極而不至,則如當雨而不雨,欲風而無風,冬而氣不寒,夏而氣不燠,亦為凶之道也。

曰休徴。

王者有美行之實,天從而有感應之徴,下文「雨若」、「暘若」之類是也。

曰肅,時雨若;

貌之既恭,是謂之肅。肅者,民勸威儀而莫不整肅也,於是則有時雨順之。時雨順之,百穀草木皆被其膏澤之德。《詩》曰:「有渰萋萋,興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雨之順時也。必知貌肅而雨應之者,雨則木之氣應之,故有雨順之事也。

曰乂,時暘若;

言之可從,是謂之乂。乂者,民稟號令而從治也,於是則有時暘順之。則是百穀草木皆荷其乾烜之力,故《易·繫》曰「日以烜之」,暘順時之謂也。必知言乂而暘應之者,暘者金之氣,言得其理則金氣應之,故有暘順之事。

曰哲,時燠若;

視之既明,是謂之哲。哲者,人君能知人之謂也,於是則有時燠順之。時燠順之,則是百穀草木蕃茂,皆蒙其溫煦之力。春則有溫風,夏則有暑雨,燠之順時也。必知視明而燠應之者,以燠者火之氣,視得其理則火之氣應之,故有燠順之事。

曰謀,時寒若;

聽之既聰,是謂之謀。謀者,納言而成天下事也,於是則有時寒順之。時寒順之,則是百穀草木無不荷揫斂肅殺之德。故《詩》云:「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嗟我婦子,聿為改歲,入此室處。」寒之順時也。必知能謀而寒應之者,以寒者水之氣,聽得其理則水氣應之,故有寒順之事也。

曰聖,時風若;

思之既通,是謂之聖。聖者,萬事無不通之謂也,於是則有時風順之。則是百穀草木皆荷其鼓舞之力也。故舜之琴歌曰:「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此風之順時也。必知聖然後風應之者,以風屬土之氣,思得其理則土之氣應之,故有風順之事。此以上皆是王者謹五事,則有美徴之道。夫修五事,政令明,教化行,民有歡愉之心,無怨嗟之聲,和氣充塞於天地之間,美徴如何而不至哉?故五行各得其敘,五者各來以時,則五穀豐登,草木蕃廡可見矣。舉萬事之疇類,莫不納之於亨嘉之會者,一歸五事之所致也。

曰咎徴。

王者有惡行之實,天亦從而報之以咎徴之事也。

曰狂,恒雨若;

夫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則反而為狂。狂者,君行妄之甚也,威儀不嚴,舉措無節,於是恒雨順之,則百穀不免乎水潦之苦,所謂「秋有苦雨」是也。必知狂而恒雨順之者,以雨屬木,今貌既不恭,謂之不肅,金之氣沴木,故罰有恒雨之災。

曰僭,恒暘若;

夫言之不從,是謂不乂,乃轉而為僭差者,君言不當之謂也,於是恒暘順之,則百穀不免乎旱暵之苦。《詩》曰:「旱既太甚,滌滌山川,旱魃為虐,如惔如焚。」此暘之過甚也。必知僭而恒暘順之者,以暘屬金,今言既不從,謂之不乂,則木之氣沴金,故罰有恒暘之災。

曰豫,恒燠若;

夫視之不明,是謂不哲,乃反轉而為逸豫者,窺視失宜之致也,無憂勤之行,惟耽樂之從,於是恒燠順之,則百穀不免乎疫殞之苦,所謂「冬有愆陽」是也。必知豫而致恒燠者,以燠屬火,今視既不明,謂之不哲,則水之氣沴火,故罰有恒燠之災。

曰急,恒寒若;

夫聽之不聰,是謂不謀,則反轉而為卞急者,謂君不納人言而好用己見也,於是則恒寒順之,則百穀不茂,艱於長養也,所謂「夏有伏陰」是也。必知急而致恒寒者,以寒屬水,今聽既不聰,謂之不明,則火之氣沴水,故罰有恒寒之災。

曰蒙,恒風若。

夫思之不通,是謂不聖,乃反轉而為暗蒙者,君行暗昧之甚也,舉事不知其宜,臨政惑於所為,於是則恒風順之。恒風順之,則不無偃禾拔木之異,《詩》所云「終風且霾,不日有曀」,風之過甚者也。必知蒙而致恒風者,以風屬土,今思既不通,謂之不聖,金、木、水、火四者皆沴于土,故罰有恒風之災。此在上者不謹五事之所致也。夫五事不謹,政令不明,教化不行,民多窮困者,道有嗟怨者,愁恨之聲塞于天地之間,則咎徴之事至矣。故五者不以時,百穀以之災傷,草木以之衰落,舉萬物之類,莫不受其害者,君不謹五事所致也。

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

此以下廣説為君能供君之職,為臣能盡臣之道,如是則不惟百穀豐登,致美徴而已,可以長保國家福祿之道。若其為君不能守君之職,為臣不能盡臣之節,亦不惟致百穀災傷,招咎徴而已,所以招天下之亂。故「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此先舉君臣之職分之道。夫歲所以兼總四時而成一歲之功也。王者之治天下,綱紀百官,總統萬幾,斡旋天下之事而歸乎治者,是王者之所省職至廣大,還如一歲之兼載四時也。卿士惟月,夫月者自朔至晦,兼總三十日者也。九卿之官,眾士之職,不得擬之於王,但使各分其曹,掌其事,如一月之有别也。

師尹惟日。歲月日時無易,

夫日者自早至暮之謂,月則有三十日,歲有三百六十日。眾正官之使,既不得比之於王,又不得擬之於卿士,但陳力就列,分職共治,還如日之統屬於歲月。然歲月日時無易,為君者專供君之職,為臣者各盡臣之道,上下無差僭,堅慤而無變易故也。

百穀用成,乂用明,

教化興行,和氣充塞,然後百穀用成,年豐登也;治道用明,政大行也。故曰:「百穀用成,乂用明。」

俊民用章,家用平康。

俊民用章,賢者進也;家用平康,國家安而長保其福也。

日月歲時既易,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

君不供君之職,臣不盡臣之道,上或侮於下,下或僭於上,則變易形矣。百穀用不成,年凶荒也;乂用昏不明,其政亂也;俊民用微,小人進也;家用不寧,國家所以顛覆之道起,是上下失職之所致也。

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

冥冥無知,蚩蚩無識,民之性也。以民繁眾而處於國,一如眾星之在於天。則眾星之間,有好風者,箕星是也;有好雨者,畢星是也。星有好惡,則民之性有好惡可知矣。

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

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行遲,一日行一度,一歲然後周行於天;月行速,一日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一月然後周行於天,是日月之行自有常度也。又如日南極則為冬至,日北極則為夏至,是日月迭運於天,自有冬夏之常候。

月之從星,則以風雨。

月經于箕則多風,離于畢則多雨。亦如正教失常,以從民欲,亦所以亂。故王者莫非一正其德,深飾於下,無相奪倫,順其職次,然後可以安於大治也。

九、五福:一曰壽,

民得永年者為壽,即如《詩》稱「為此春酒,以介眉壽」者,為永年之人也。注謂「百二十年」者,未可限也。

二曰富,

民樂業而勤農桑,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富之道也。注謂「財豐備」,亦未必然。

三曰康寧,

和氣充盈,兵革寢息,天下無疾疫之苦、戍役之勞,民安濟之道也。

四曰攸好德,

出孝入悌,愛賢慕能,德之所好者也。

五曰考終命。

天與人之命,有短者有長者,人但隨其短而善終,任其長而吉盡,不為征戰之所殞滅,刑罰之所桎梏,無橫夭毀傷而死者,皆自成天命以終也。

六極:一曰凶短折,

人之窮極之事有六。凶短折者,不以善而終,既不得其壽,又不得考終命,是謂凶短折之人。或因征戰之所死,或被桎梏之所殄,皆不遂天命也。注謂「短未六十,折未三十」,皆不然矣。

二曰疾,

陰陽乖則風雨暴,和氣隔塞,天災流行,民則疾癘矣。

三曰憂,

上未有以奉父母,俯又闕於畜妻子,無安堵之業,而勞征伐之行役,日虞流轉於溝壑,即民憂之甚也。

四曰貧,

繇役頻,租斂煩,男不耕,女不織,田畝荒,機杼空,民貧之道也。

五曰惡,六曰弱。

惡與弱,皆不好德者也。好德者由乎中道也,惡與弱皆過乎中道與不及中道也。惡者囂而無所不至,弱者懦怯而終無所立也。此二者,人行之窮極,故入在六極之內。然則人君教化不行,禮義不著,民不知有盛德之事,所以致如此應也。則知六極者皆反五福者也。五福曰壽、曰考終命,六極曰凶短折,此一極而反二福也;五福曰康寧,六極曰疾、曰憂,此二極而反一福也;五福曰富,六極曰貧,此一極而反一福也;五福曰攸好德,六極曰惡、曰弱,此亦二極而反一福也。六極與五福通貫而言之則可,若離而解之則殊失聖人之意。夫五福者,天下之至美者也;六極者,天下之至惡者也。聖人不能獨為之教,是必兼講九疇而用之,然後可以驗於民也。

昔鯀陻洪水,汨陳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彞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初一曰五行,至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者,何也?夫王者體五行以立德,謹五事以修身,厚八政以分職,協五紀以正時,建皇極以臨民,乂三德以通變,明稽疑以有為,念庶征以調二氣。彞倫攸敘,是謂至治之世,五福被于民;彝倫攸斁,是為至亂之世,六極傷于民。夫五行者,水、火、金、木、土。在天則為五星,在地則為五行,在人則為五事。王者五事皆謹,則五常不失其道,五行皆順其性,五星不失其明,五事謹之致也。厚八政則食以足,務稼穡則貨以通,有祭祀以事鬼神,司空以平土地,司徒以均教化,司寇以正刑罰,賓所以明禮,師所以為法。協五紀則四時不差,建皇極則民履中道,乂三德則馭下有方,明稽疑則與眾同欲。如是則君子在位,小人在野,君臣上下交相和同,蠻夷戎狄無不寧謐,然後可以驗于庶征也。庶者則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五者皆順其時,各得其驗,則為謹五事之應也。故經曰「肅時雨若」至「聖時風若」,此和氣之感召也。故下文云「王省惟歲」至「家用平康」,此美徵之大者也。故美徵既至,則五福被于民矣:舒泰則各盡其壽,壽不必百二十歲為限;民樂康則各得其富,富不必以財豐為備;無疾憂所以康寧,知禮讓所以好德,不經於征戰,不被於刑戮,為考終命之道。以此觀之,王者兼講九疇而次序之,則可以獲五福之應。若王者不能謹五事,則五常皆失其道,五行失其性,五星失其度,八政由是而隳焉:農失業則食不足,商失業則貨不通,祀失時則鬼神惡,司空失職則土地曠,司徒失職則教化衰,司寇失職則刑罰濫,賓失職則禮壞,師不嚴則道不尊,五紀亂則時令差,皇極傾則王道塞,三德乖則政治廢,稽疑逆則眾心異。夫然,則小人在位,君子在野,上下交相侵陵,蠻夷戎狄擾於中國,故有咎徵者,悖五事之應也。五事悖而貌不恭,反而為狂;言不從則反而為僭;視不明則反而為豫;聽不聰反而為急;思不睿反而為蒙。故經曰「狂恒雨若」至「蒙恒風若」,此逆氣之所感召也。故下文云「日月歲時既易」至「月之從星則以風雨」,此咎徵之大者也。咎徵既著,則六極然後被于民矣:民死於征戰而困於刑戮,所以凶短折;陰陽不調,所以疾;不得其所,所以憂;衣食不充,租斂急厚,所以貧;庠序不設,教化不興,不知君子之正道,徒著小人之邪行,故為惡與弱。以此觀之,王者不能用九疇為治本,所以有六極之道。然則五福六極,莫非聖人為教之道,可以驗王道成敗之迹,故因以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