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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 胡瑗 撰
洪範
夫武王既勝殷,殺受,乃立其子武庚為後,遂以箕子歸。武王於是問以天道,箕子陳述天地人之常經、聖王治國之大法,無出於《洪範》,故作《洪範》之篇。此篇得入《周書》者,以此篇箕子為武王述大法九類之書,故得入《周書》也。
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
此武王訪箕子之年。周既受命,惟十有三年,四月伐紂而歸京師,既告武成,太平天下。武王以箕子大賢,遂訪而問焉,故曰「惟十有三祀,王訪于箕子」。
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
騭,定也。王乃問而言曰:「嗚呼!箕子。」欲問箕子而先嘆者,所以重之也。言天不言而默定下民之命,又且相助合協其居,而使有常生之資。定下民之命者,或貧或富,或貴或賤,或夭或壽,莫非天定之使然也。然則既有短長之命,又定其貴賤之材,而且助合其居,使有恒產,則如懋稼穡以足食,勤蠶桑以有衣,使樂歲上可以供給父母,下可以畜妻子,凶年免於死亡,莫非天之祐而使然也。故曰:「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
「我不知其彞倫攸敘。」
此言上天之定民,固有常道如此。我不知其常道之次敘者何哉?故曰:「我不知其彞倫攸敘。」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
自此以下至「彞倫攸敘」,是箕子既承武王之問,遂為王而言曰:「我聞往古之時,鯀塞洪水,亂陳五行之道。」夫水性罔有不就下者,當堯之時,水逆行於中國,氾濫天下,率土成江河,人民為魚鼈,故命鯀治之。鯀不能順水之性,導之通之使歸于江海,反陻塞而壅遏之,如是則何有其成功哉?故《禮·祭法》曰:「鯀障洪水而殛死。」是也。鯀既陻洪水,是亂五行之道,故曰:「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
「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彞倫攸斁。」
帝謂堯也。堯見鯀陻洪水,亂陳五行之道,於是震動而忿怒,乃不與大法九章,此常道所以敗。然則謂之不與者如何?夫陻洪水,亂五行之道,不能行帝堯《洪範》九疇之義,則堯不與之也。故曰:「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彞倫攸斁。」
「鯀則殛死,禹乃嗣興。」
夫鯀以無功而竄逐之,《虞書》曰:「殛鯀于羽山。」是也。禹為人之子,其父不成功,不可不紹而終之,《書》曰:「咨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則是鯀以殛而死,禹繼父而興也。故曰:「鯀則殛死,禹乃嗣興。」
「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彞倫攸敘。」
「天」帝稱之者,尊貴之也。夫禹既興起,則反乎父業之所為,乃導江浚川,水患大息。堯善禹治水之故,乃與禹大法九章,此常道所以敘。然則水患既下,百穀既登,天地無不得其成平,故《虞書》曰「地平天成」也。然則亦謂之「與」者又如何哉?亦以其導江浚川,順水之性,能行夫帝堯《洪範》九疇之義,則是帝堯與之也。
初一曰五行。
自此以下至于「威用六極」,箕子總陳九疇之名,以說九章次敘之事也。五行者,即謂水、火、木、金、土是也。夫有天地然後有陰陽,有陰陽然後有五行,有五行然後有萬物。是則五行者,天地之子,萬物之母也。然謂之「行」者,以其斡旋天地之氣而運行也,故謂之行。夫人既稟五行之氣而生,亦由逆五行之氣而死。聲音乎是,氣味乎是,性乎是,色乎是,舉天下之萬類,未有不由於五行而出,是則五行豈不大乎?故五者因其數,明其性,成其氣,辨其味,有其臭,著其聲,彰其色,為其物,各以類而推之,則可見矣。所謂數者何?即天地之生成數:天奇地偶,日月晷度,星辰躔次,歲時曆象,律呂損益是也。所謂性者:潤下、炎上、曲直、從革、稼穡,為仁、為義、為禮、為智、為信是也。所謂氣者:在四時則為春、夏、秋、冬,溫、涼、寒、燠是也。所謂味者:酸、鹹、辛、苦、甘是也。所謂臭者:朽、焦、腥、羶、香是也。所謂聲者:宮、商、角、徵、羽是也。所謂色者:青、赤、白、黑、黃是也。所謂物者:介蟲、鱗蟲、倮蟲、羽蟲、毛蟲是也。在人則為五事。若居五福之世,則其數弗乖,其性不悖,其氣不愆,其味不變,其臭不亂,其聲不謬,其色不異,其蟲不怪,皆順其常。若居六極之世,則皆逆其常,天反時為災,地反物為妖,人反德為亂,亂起則妖生,各以其類而推之,亦可見也。故五行者,聖人為國之大端,萬類之所祖出,而冠於九疇,故曰「初一曰五行」。然而不言用者,蓋以五行斡二儀之氣,天所以生成萬物者也,豈聖人所用治國之物乎?故不言用。
次二曰敬用五事。
五事者,貌、言、視、聽、思也。貌者萬民所瞻仰,言則為命令,萬民之所聽。視不明則及邪,聽不聰則容姦,思不睿則失謀。此五者,聖人治國之大本,檢身之常法也,其可不敬而後用之乎?故五事謹則長興,慢則取亡。然次之於五行之後者,以五行陳天地之德,而五事者人君之所為,人君蓋體天而御邦,故以次於五行也。
次三曰農用八政。
八政者,謂食、貨、祀、司空、司徒、司寇、賓、師是也。食以勸播種,貨以通有無,祀以事鬼神,司空以均土地,司徒以行政教,司寇以正賞罰,賓以明禮,師以立威。此八者皆國家所急之政,則當厚用之,政乃和平。繼於五事者,以人君既嚴五事以當國,然後謹民以八政也。
次四曰協用五紀。
五紀者,歲、月、日、星辰、曆數也。歲有四時,月有晦朔,日有甲乙,星有運行躔次,作為曆數以節之也。夫聖人仰以觀天,俯以察地,南面而聽天下,將欲三光全,寒暑平,百穀登,四時敘,未有不用五紀而調和之。然此五紀繼於八政之後,聖人為政,未有不得於天時者,故用五紀而協和之,所以次八政也。
次五曰建用皇極。
皇,大;極,中也。言聖人之治天下,建立萬事,當用大中之道。所謂道者何哉?即無偏無黨、無反無側、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是也。下文備詳。使天下賢者則不過,愚則跂而及之,平平然,蕩蕩然,而使民無傾危之過者,皇極之義也。故一門之內得其中,則父義、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朝廷之內得其中,則君義、臣忠,四海無淫朋之人,一鄉一黨則無遺親,此皇極之道行也。故皇極行,則五行不相侵,五事不相徇,八政以之成,五紀以之明,三德以之平,卜筮以之靈,庶徴以之順,五福來臻,六極不至矣。然皇極獨不言數者,何也?蓋皇極者,萬事之所祖,無所不利,故不言數。以此觀之,包括九疇,總兼萬事,未有不本於皇極而行也,故處於中焉。
次六曰乂用三德。
德者,內則得之於心,外則得其理,故謂之德。德有三者,即正直、剛、柔是也。世之平康,則用正直之德治之;世有彊悍不順,則用剛德治之;世之和順,則用柔德治之。此三德者,聖人既由中道而治天下,又慮執中無權,猶執一,故用三德者,所以隨宜制民,一歸安寧之極也。故皇極則見聖人之道,三德則見聖人之權。故曰:「次六曰乂用三德。」
次七曰明用稽疑。
稽,考也。聖人有疑事,必用考疑之物決而明之,即下文謂擇建立卜筮之人,而命之曰雨、曰霽、曰蒙、曰驛之類是也。然卜筮以決疑惑,定猶豫,無出於此,故聖人凡舉一事,發一政,若有疑於心者,必用卜筮以決之,故卜筮得為決疑之物。然則聖人果有疑乎?曰無也。既無其疑,何用其卜哉?夫聖人至聰明也,至周盡也,故《易》曰:「聖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中庸》亦曰:「從容中道,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則又何疑乎哉?猶謂之「考疑」者,何也?即見聖人不專任其斷,而思與天下同之也。故下文謂「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從,卿士從,庶民從,龜從,筮從,是之謂大同」,然後見聖人無過舉。故上文能乂用三德以適變,此然後明於考稽而與眾定之,故曰:「次七曰明用稽疑。」以疑事不一,故不言數。
次八曰念用庶徴。
庶徴者,即謂休徴五,咎徴五,統而稱之,故曰庶徴。君能與眾同欲,君臣上下無相奪倫,蠻夷戎狄莫不寧謐,故五行為之遂性,天地為之昭感,則休徴胡為而不至哉?休徴之實有五: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是也。休徴至,則五者皆順其時,五者各得其敘,而為執五事之應也。故曰:肅,時雨順之也;乂,時暘順之也;哲,時燠順之也;謀,時寒順之也;聖,時風順之也。此蓋和氣之所感召也。若君不能與眾同欲,君子小人各反乎所為,遠近大小罔有寧謐,則五行為之失性,二儀為之愆和,如此是咎徴胡為而不至哉?故咎徴至,則五者不順其時,不得其敘,則為悖五事之應也。恒雨順之,貌之狂也;恒暘順之,言之僭也;恒燠順之,視之豫也;恒寒順之,聽之急也;恒風順之,思之蒙也。此蓋逆氣之所感召也。以此眾徴莫不本人君之感召,故王者作一事,必念一事之應;行一政,必念一政之報。事謹則休徴至焉,事悖則咎徴至焉,人君敢不恭承天而謹於御國乎?故曰:「次八曰念用庶徴。」然此次於稽疑之後者,夫龜筮共從於人,神明胥契其道,則庶徴莫不至,故次於稽疑也。不言數者,蓋休咎而言之也。
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
五福即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是也。六極即一曰凶短折,二曰疾,三曰憂,四曰貧,五曰惡,六曰弱是也。向,勸也;威,畏也。以五福者,天下之民所共欲,故王者用是五福之道,勸民慕而歸之以趨於治也。六極者,天下之民所共惡也,王者用是六極之道,威民畏而懼之以避其亂焉。是五福六極,莫非聖人用人以為天下之數,故曰:「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極。」然次於九疇之末者,何也?首陳五行,是聖人法天地以為德,漸次為治,故天時順而休徴至,則五行皆得其性矣。庶徴既敘,則政教之成敗著焉。故彞倫敘而政教成,則五福之道彰;彞倫敗而政教悖,則六極之報應。五福者,君子之吉,成德也;六極者,人道之窮也。如是則王道終始斯可見矣,故因而終於九疇焉。注以謂「天以五福六極向勸威沮於人」,則不然矣。下文「建用皇極」曰:「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彼注云:「斂是五福之道以為教,用布與眾民以慕之。」以向威而言則曰天,以皇極而言則曰教,何義之異也?以五福六極,民各有命,非人力之使然,故稱天;以皇極錫于民者,君也,故稱教。前言乎天不係乎教,後言乎教不係乎天,是亦依文而解之,非達其所以為教也。然則五福六極,果天使然耶?君使然耶?曰:君使然者,存乎教,故《中庸》曰:「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天使然者,存乎命,故《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言乎命,一人之私也;言乎教,天下之公也。《洪範》九疇,何嘗以私言哉?然則向非天之勸,威非天之沮,果誰歟?曰:君也。何以知乎?夫九疇之類,惟五行不言用,蓋為天所任,非人君所用為教也;餘八者皆言用,蓋人君所用為教也。故王者用五福則民勸而歸至焉,用六極則民畏而避亂焉。是福極者,治亂之大本也。故人備五福者,全福之人也;人備六極者,窮極之人也。其次則福極雜得之,不可定矣。夫人既壽、既富、既康寧、既考終命,其間凶惡懦弱者有之矣;既好德而凶短折者有之矣,疾、憂、貧者有之矣。然惟好德者,雖憂、雖貧、雖凶短折,不害為君子;惡而弱者,雖富、雖壽、雖康寧、雖考終命,不免為小人。各以稟受而得之者,命也,非教也。命有定分,教隨變化,故聖人言教不言命也。安國之傳何失之遠哉?然此福極別而言之者,何也?夫五福六極切於教化,故析而言也。且五行者,萬事之本,故首於九疇;八事得則福,八事失則極,故以福極終之。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自此以下至終篇,皆是箕子歷說九疇之名,廣演九疇之義。此「初一曰五行」至「稼穡作甘」,說五行之一節。「一曰水」至「五曰土」,解五行之名也。夫潤萬物莫如水,燥萬物莫如火,木可揉而曲直,金可範而成器,土則兼載四者而生殖其中也。故人之飲食必待水、火而烹飪,宮室必待金、木而斲樸,土稼穡之利,欲百穀之生,未有不在乎土也。故五行萬物人用之由出也,聖人豈不修之哉?故傳曰:「天生五材,人並用之。」是也。然則一曰水,五曰土,何也?此以生數、成數言之也。按《易·繫辭》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即是五行生成之數。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此其生數也;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地十成土,陰陽各有匹偶而數得成焉,謂之成數。故五行始於水,終之於土,是其義也。
水曰潤下,火曰炎上。
自此至「作甘」,皆說五行之性,順其勢而行,各有不同也。夫水之性無有不潤下,火之性罔有不炎上。故水之性,決之東則東流,決之西則西流,引之穴坎之間則莫不盈積,是則水之性可見矣。燥萬物而升上者,莫如火之性,故《易·乾卦》曰:「水流濕,火就燥。」類相感也。故聖人之治天下,若能順五行之性,修其水德,導達溝瀆,濬治河渠,號令不違其時,水性無有壅遏,如是則潤下矣。治之三載而功成者,水潤下故也,故舜曰「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若其河渠不通,溝澮不濬,政教違時,水行不由其道者,是水不潤下矣。故堯有洪水汎溢中國,禹能下矣;鯀之所以治洪水,九載功用弗成者,水不潤下故也。聖人能順五行之性而修火德,鼓鑄有時,焚萊有節,號令當火政修,如是則火炎上矣。故《周禮》司烜氏中春以木鐸修火禁於中國是也。若其焚萊不時,鼓鑄無節,火官廢,火政墮,則災宮館,災宗廟,此火不炎上也。鄭鑄刑鼎,後乃有災亂,火不炎上故也。故潤下、炎上,皆性之自然也。
木曰曲直,金曰從革。
此亦自然之性也。木可揉而為曲直方圓,故為之相,其方則中矩,圓則中規,直則中矢,方則中輿,又圓中輪,曲中鉤,惟矯之何如爾。荀子曰:「木之鉤者,必將待櫽栝矯然後直。」又曰:「木直中繩,揉以為輪,其曲中規,雖有槁暴,不復挺者,揉使之然也。」是曲直者,木之性也。人君順五行之性,修其木德,營建宮室,不奪農時,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若是則木順其曲直矣。若用民力,奪農時,斬不時之材,供非度之用,如此則木不曲直矣。從革者,以金性雖至剛,方隨鼓鑄而變,故鎔之則流,形範之則成器,利可以為劍戟,銳可以為戈矛,惟鎔範之如何耳。故董仲舒曰:「金之在鎔,惟冶者之所鑄。」故能變革者,豈非金之性哉?故人君能順五行之性而修其金德,兵興以時,師出以法,持旌仗鉞,臨戰誓士,足以抗威武而誅叛逆,此之謂金從革矣。則如周有牧野之命,湯有南巢之兵是也。若其師出踰時,兵興無法,好攻戰之事,輕百姓之命,以致殺人滿野,傷人盈城,如此則金不從革矣。故古之秦皇黷武,漢之孝武窮兵是也。
土爰稼穡。
爰,於也。始種而生謂之稼,將斂而成謂之穡。土持萬物,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洩,含厚於下者也。故春耕之,百穀然後生;秋斂之,百穀然後成。土之性厚,待於稼穡然後見其性也。惟聖人能修五行之德,順其土性,陋宮室,省臺榭,闢土地之事,勸耕鑿之業,不奪農時,而深耕易耨,乃土爰稼穡矣。故禹卑宮室,堯有土階,而民厚生者,此也。若其侈宮室,華臺榭,離宮廣闢,別館宏開,國多苦役之事,野無加闢之田,如此則不稼穡矣。故秦築阿房,漢罷路臺,何興亡之異也。
潤下作鹹。
此說五行之味也。水性本甘,由浸漬於地,發味而為鹹。《月令》云「其味鹹」是也。
炎上作苦。
火本炎上,焚物則焦,夫氣既焦,則味發而為苦。《月令》云「其味苦」是也。
曲直作酸。
木之結實者,味成多酸。《月令》云「其味酸」是也。
從革作辛。
金就鎔鑄,即有腥氣,非苦非酸而近於辛者,金之味。《月令》云「其味辛」是也。
稼穡作甘。
百穀之味甘可知矣。然百穀本由土地而生也,甘者實為土味。《月令》云「其味甘」是也。所引《月令》之文者,皆五行所屬之月而味之屬也。
二、五事:一曰貌,
自此以下至「睿作聖」,皆說五事之節也。貌者,即謂威儀容貌,人可觀望者,皆謂之貌。此分解五事之名。
二曰言,
凡有號令天下,使天下之人莫不從者,王者之言也。
三曰視,
夫善觀人者觀其情,情得則人斯見矣。
四曰聽,
夫納芻蕘之言,來廊廟之語,而求天下之情者,未有不自君耳聽之。
五曰思。
夫天下茫茫,萬事籍籍,神而明之,研思極慮。然而首曰貌而終曰思者,何夫?民之先見者,君之貌;次而稟受者,君之言。視不待號召而神化,言必有戒諭而順從。思者包括四事,一本於心矣。
貌曰恭,
此一節言王者必須持謹五事。夫君之貌為人所觀仰,則必端嚴恭莊,而後民望而畏之。故行步有佩玉之聲,登車有和鸞之節,錯衡養目,蘭茝養鼻,在田獵而有三驅之制,在飲食而有饗獻之禮,出入有節,動靜有時,凡舉一事,未有不由禮而行之,如是則貌曰恭矣。若其起居無時,行步無節,馳騁田獵,廢棄禮儀,如是則貌不恭矣。故王者之貌必須恭敬者也。
言曰從,
夫君有言,則四海皆仰而聽之。是故雖在巖廊之上,言出而可行;雖在九重之內,令出而可從。使民有時,用民有節,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罰,如此則言乃可從矣。若其政教二三,號令反覆,功者未必賞,罪者未必罰,使萬民也不永安而欲逸,戒百官也惟朝定而夕移,若是則君之出言而豈有從者哉?故必須至當也。
視曰明,
夫王者將欲觀人情,則紛華盛麗不可閱也,淫哇柔曼不可蔽也。分別賢佞,殊異適庶,官人有序,舊章不迷,如此則視之謂明矣。若其耽色悅聲,信讒放賢,亂其適庶,不肖與賢者淆混,如此則視不明矣。故王者之視必明而後可。
聽曰聰,
夫十室之邑,有邪有正,況四海之內,有佞有賢。訪芻蕘有廊廟之語,面恭有欺天之言。苟非人君廓黈纊之塞,舉未進之賢,可謂耳之不聰也。故堯命龍作納言,而不使讒說殄行,得耳聰之道也。若其親嬖幸,遠忠良,如此則正士退,讒夫興,此率耳之不聰也。
思曰睿。
思者,深慮之義。夫聖人既有天下之廣,四海之大,萬幾之叢脞,庶政之至煩,未有不思而得也。朝不暇食,所以慮之;夜不安寢,所以思之。利於民則行之,益於國則行之,思深則事當,事當則可久矣。此聖人所以思慮至深遠也。若其思之不深,慮之不遠,雖苟取一時之利,豈無後世之患乎?
恭作肅,
前文既定「貌曰恭」以下,五事皆由一人之身。五事當,可以成天下之化。君貌恭,天下皆知有所敬,故近則臣敬之,遠則民敬之。由乎一國,達乎四海,天下莫不敬上者,君恭德使之然也。
從作乂,
夫言既可從,則政教有一定之制,天下無反汗之號,言出則天下莫不從風而起治矣。然則四海百官皆從聽而為治也。《中庸》曰:「言而世為天下法。」是也。
明作哲,
夫君視既明,貌恭心狠則不能容於國,堯言桀行則不能留於朝。惟賢德是用,惟邪佞是除。若天地之無不覆載,日月之無不照臨,苟非至明,何以能取人若是哉?故唐虞命羣臣而登于朝,放四凶而流于野,故曰「知人則哲,能官人」,明可知矣。
聰作謀,
夫君耳既聰,則能立事。故來廟堂之語,納芻蕘之言,良籌碩畫日聞于朝,深規極諫日達于耳,若是則何患不能謀天下之事哉?能成天下之謀者,惟在君之聰爾。
睿作聖。
聖者,無所不通之謂也。夫君之所以治天下之務,思慮之深則無有不通矣。政無小大,能通之也;情無昭隱,皆見之也。舉天下之大,四海之遠,人所及者,莫不通於耳,雖天地鬼神亦能通之也。《中庸》曰:「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詩》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上下察,則聖可知矣。
三、八政:一曰食,
自此而下至「八曰師」,皆說八政之目也。食者,即嘉穀可食之類也。夫聖人之治天下,未有不以足食為本。故鑿井耕田,勸農而厚業,使民無游手而人皆種作于田畝,所謂「倉廩實然後語榮辱之分,衣食足然後議廉恥之事故」。堯命四子而節授民時,舜命后稷而播時百穀,皆為此也。
二曰貨,
貨者,即布帛可衣之類也。夫古之聖王治天下,既不欲一民之餒,又不欲一人之寒,於是環廬樹桑,勸蠶繭力,組紃勤織,使女無棄業,室無停機,如此則通貨之道也。故《易》曰:「日中為市,聚天下之民,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斯邦厚民富之道也。
三曰祀,
上郊天所以答陽功,下祀地所以報陰道,享宗廟所以奉先祖,昭孝心,示民有尊也。又且內有膢臘之事,外有山川之舉,以至門行戶竈,邱陵原隰,皆有其祭者,是聖人之廣極其敬而有所尊也。於是羞其簠簋,陳其籩豆,薦其黍稷,饋其牢醴,外盡備物,內竭至誠,如此則鬼神幽明胡不享哉?故祭祀所以為教本,《禮》曰「使民不忘本」,此之謂也。
四曰司空,
夫聖人既有天下之廣,四海之大,民人之眾,生齒之繁,欲安其土而不遷,敦其業而阜盛,何以至哉?故王者立司空之官,此責也。土維有瘠壤,此辨之也;地居有上下,此相之也。故《禮》曰:「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又《周官》:「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此其司空之任也。
五曰司徒,
夫民既有棟宇以避燥濕,有衣食以禦饑寒,然則教化不行,禮義不著,何以成至治之道?故司徒之官,所以教也。父之未義者,教之以義;母之未慈者,教之以慈;兄與兄則言友,弟與弟則言恭;人子之道,孝弟而已矣。夫能教此五者,則天下莫不驅頑鄙之行而臻廉讓之域者也,司徒之教使然矣。故《書》云:「契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又《周官》:「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擾萬民。」皆責于司徒也。
六曰司寇,
夫聖人之治天下,雖欲以仁愛之道行化于四海,然其間有姦猾則奈何?故大則四夷之不賓,小則諸侯之不臣,凶夫肆逆,頑臣姦驕,若是則如何制哉?故司寇者,所以為禦寇之官也。《周禮》曰:「司寇詰邦國,刑百官。」又《周官》曰:「司寇掌邦禁,詰姦慝,刑暴亂。」乃掌嚴邦法,修度天威,小大之刑無有不正,所以討天下之亂臣賊子,無非係于司寇之官也,皆其責矣。
七曰賓,
夫聖人既不能獨治,必建賢諸侯,所以為王室之輔也。然則分茅受土,何以得其懽心哉?故限之朝覲之禮,分之會同之事,為之享燕之節,設其委積之事。始來也有郊勞之禮,示慇懃之意也;及其還則有餞送之道,致丁寧也。若此則四海之內,凡爾諸侯,烏有不親睦哉?《振鷺》詩曰:「有客宿宿,有客信信。」此周家之客,其親睦也可知矣。故人主治天下,當延其賓客也。
八曰師。
師者,師保之師也。夫能探天下之术,論聖人之道,王者北面而尊師,則有不召之師。師之猶言法也,禮義所從出也,道德以為法也。故王者有疑則就而問焉,謀而有成,言而可行,率能備王者之疑,輔人主以道。故湯學伊尹而商祚所以興,成王事周公而姬邦所以昌。武王之聖,尚有呂望之請;明帝之盛,亦有桓榮之尊。自古聖帝明王,未有不由師而後興也。故傳曰:「國將興,尊師而重道。」又曰:「三王四代惟其師。」故師者,天下之根本也。然八政之次,首曰食而終曰師者,何也?夫食者,萬民之命也,一日而不可闕,故居於首焉。有食必有衣,故貨居二焉。食貨充盈,莫不由明靈祐之,故傳曰「聖王先成民而後致力於神」,此祀所以居其三也。雖有養身之具,必有安身之居,司空主民土,故敘之於四也。雖有安民之道,非禮義不能立,故司徒教之,居於五也。教之不能入,不能無小人之行者,故司寇主刑詰之,居於六也。姦猾既去,則天下皆相親,遠域來朝,則賓禮待之,居其七也。夫然行七者之事,未有不決於師,明其義,達其禮,教而行之,所以終於八也。
四、五紀:一曰歲,
此說五紀之一節也。歲有四時,春夏秋冬,以推移天地之氣是也。
二曰月,
自朔至晦,是為一月,每歲十有二月是也。
三曰日,
自甲至癸,凡有十日,此之謂也。
四曰星辰,
二十八宿分見於四方,日月相會之次謂之辰,辰之由言時也,專以正時之候也。
五曰曆數。
曆者,陰陽之紀;曆數則謂紀周天三百六十度。夫一歲之間,日月之推移,星辰之轉運,聖人作為之曆,紀其運行伏見之事,可以調一歲之氣而節授人時,使人東作、西成、南訛、朔易,不愆耕鑿之候,以承天地之和,曆數明之致也。故堯則命四子,舜則在璣璣而寒暑平,四序均,謂之正也,得五紀之效也。然而首曰歲,終曰曆者,歲可統月,月可統日,星辰運行在天,曆數者所以紀四者而正一歲之候也。然則皆謂之紀者,括陰陽之運行,為天地之大化,故皆言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