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人对于“玉石”,向来是重看的,并且拿“玉”来比“君子”。西洋人对于“钻石”,向来是重看的,并且拿“钻石”来比文人。中国重“玉”,因为“玉”是“收敛含蓄”的,正和中国人理想中的“君子”相似。西洋人重“钻石”,因为“钻石”是光润的(smart)、华丽的(bright),正合西洋人理想中的学者一样。中国人重“玉”,所以中国的文化,便是“玉”的文化。西洋人重钻石,所以西洋文化,便是从钻石中寻出来的。背景既然不同,结果便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文学潮流。对于西洋的文学——精华外露的文字,今天自然不去研究它,对于“玉”的文化,便是今天谈话的资料。不过什么是“玉”的文化呢?“玉”的文化,简单的说来,就是中庸之道。固然中庸之道,不是中国独有的论调,在西洋的伦理学中,也可以找出相同的声浪来,不过中国所讲的中庸之道,却有形而上的为其根据。这种形而上的根据是什么?就是《易经》和老子的论调。所以今天如能把这种根据——老子、《易经》——解释清楚,自然对于中国文化的影响,也就一目了然了……
内容
老子对于天下事物,先有一种观察,由观察的结果,发现了一个“通则”,老子在《道德经》中,称这“通则”为“常”字,如有“天道无亲,常与善人”的句子,便是此点的佐证。天下事务,既有一定之“通则”,唯顺“通则”而行,方能适于生存。如其逆“常”而行,结果必归失败,所以“知常曰明”,如果“不知常,妄作,凶!”不过“通则”这种东西,并不是单纯的,更不是固定的,乃是周而复始,应运而生的,所以老子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又曰“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此外《易经》中也有“复其见天地之心乎”的论调,可见“反”“复”二字,乃是“常”字的至理,“通则”中自然的趋势。所以“福”虽然是好的,可是“福兮祸之所倚”;“祸”虽然是坏的,可是“祸兮福之所伏”。所以“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强梁者不得其死,好胜者必遇其敌。”可见物极则反,此理大明了……
老子的道理,似乎是出于平庸而为不平庸的,但同时又为反乎不平庸而为平庸的。正如常人以为平庸的,老子却以为不平庸,常人以为不平庸的,老子却以为平庸的一样。所以老子有“正言若反,反言若正”的说法。这种说法,不但是老子有,西洋的黑格尔(Hegel)也有“否定”的论调。此外《易经》中,也有相同的观念,例如“否”“泰”本来是相反的,《易经》中却把它们列在一起。又如震为雷——主动的,却和艮为山——主不动的列在一起。又如《易经》中的乾卦,本来是最好的,可是到了上九里头,因为“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结果只弄得“亢龙有悔”了!从这几个例子,我们可以证明,天下虽有“通则”,不过“通则”并不是历久不变的,乃是否极泰来,“反”“复”并重的……
宇宙间的道理,既然本着“通则”的“反”“复”两点,不过“知常”的人,为应付“反”“复”的环境起见,处事接物,不能不采用“反言若正”的方程式,以求和于常轨,这各方程式是什么?简明的——用老子的话说出来,就是“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合之必固张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结果“柔弱胜刚强……”这种道理,有人说是老子的阴谋,不过根本的讲起来,人欲适于生存,非效此法不可。不过还有一点,就是这种道理,还含有收敛两成分,换言之,就是不矜不彰、隐而自现的道理。例如“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结果“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这种论调,《易经》中也有,即“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总之,天下事务,本是物极则反的,不过为维持现状,而使其不反时,非先维护反面不可。换言之,就是天下事务,全含有反动分子,唯能维护反面分子,正面方能进行顺利。所以老子有“知其雄守其雌,大雄若雌;知其白守其黑,大白若黑;知其荣守其辱,大荣若辱……”以及“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者讷……”的说法,此外易经中的谦卦——谦之六爻也为此点的佐证……
老子是反对极端的文化的,因为他以为人类的为恶,并不是出于本心,乃是受外界的激刺,法律的限制,物质文明的压迫,风俗环境的驱使,才作出不法的事来,正如“色”本是好的,“音”本是悦耳的,可是“色”“音”发达到了极点,反倒伤害自然,所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因此“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所以结果“慧智出有大伪,大道废有仁义……”有人评这种论调,以为老子是极端反对文化的,其实老子并不是极端的反对文化,不过反对极端的文化罢了。从此我们得一个结论。就是老子对于文化的观念,并不是主张不要文化,不过主张要“收敛含蓄”中庸之道的文化罢了……
中庸之道和“收敛含蓄”的道理,像开头时我所说的,乃是“玉的文化”的重心——中国文化的基础,因此,中国文化的原素,乃是“发于情,止于理”的,所以结果,中国文化里头,并没有过意的伟大——不过它的伟大,并不是平常的伟大,乃是“夫唯不自大,方能称其为大”的伟大……
结论
综之,中国文化,乃是以玉为本;以玉为本的理由,因为玉是“收敛含蓄”的,是讲中庸之道的。这种中庸之道,有形而上的为其根据,这种形而上的根据是什么?我在上边已经讲明了,就是老子和《易经》。从这一点推测起来,老子和《易经》对于中国文化的影响,自然不言可知了……
(李雪松 记)
原载《燕京大学校刊》第二十三期,1929年3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