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艺术的创作和批评和教育
艺术可以从许多观点去看,我是从哲学上的观点来看。
中国传统上常常用的有两个字,一个是“道”字,一个是“技”字。“道”就是哲学的意思,“技”就是艺术的意思。《庄子·养生主》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庖丁解牛”)技到了极点是可以成为道的。中国古代批评艺术常说“技进于道”的话,这话似乎是迂腐的,可是,艺术登峰造极,的确可进入哲学的境界。
哲学上有两个常用的名词:一是“共相”,一是“个体”。共相是理想的,个体是现实的;共相是完全的,个体是不完全的;共相是不可感的,个体是可感的。譬如,圆就是共相,圆就是圆,不是别的。我们可以说一个表是圆的,但是我们不能说表就是圆,表那种圆总归是有缺点的。一个圆的表是可以感得到的,而圆不然。个体确确实实指定一件现实的东西,共相却是抽象的。每一个体底“性”甚多,好像一只马有颜色、性别、大小等等的性。我们对于个体底某一个性甚难注意,可艺术则能特别表现某一个性,而将其他各性忽略甚至隐没,这样可以使鉴赏的人心里生出一种与境相印的“情”,同时叫人看出某一个性之所以为某一个性(好像圆之所以为圆),就是所谓一种共相,一种理想。至于讽刺画仅仅将某一个特点过分夸张,那只可以说是一种个体艺术。进于道的艺术能特别表现性,使人感觉到共相的存在。赵子昂画马,并非表现个别的凡马,而是表现一种完全的理想的马性。杜甫评曹霸画马说:“一洗万古凡马空”(《丹青引》),也就是这个意思。马画得好的不是哪一匹马画得好,而是马性画成功了。
艺术作品的主要目的,艺术之所以有价值,就在表现共相,而那共相不一定是被一般人所注意的。我们中国古代文人喜欢画竹画梅,那并不是为梅竹写像,而是借梅竹表示孤傲和幽独,不过寓意于画的性质。
我们常说艺术作品必须有情境。境和情都有两种:一种境是艺术品所要表现的性,一种境是离开作品的性,那本身又使人感觉到一种性。根据这两种性各生出一种情。杜甫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诗句,这诗先说出一种境,引起壮美之情。这诗声调雄壮,又使人感觉到一种性,于是又生出一种情。有价值的艺术品都是这样的。中国诗评评诗本身,评魏武帝曰“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评曹子建曰“三沙年少,风流自赏”,就指的是艺术的风格。
艺术作品永远是内容与形式两重的,但离内容而单凭形式也可以感人。我们中国特有的书法只讲形式不计内容,王羲之书如“龙跳天门,虎卧凤阙”,颜真卿书如“项羽按剑,樊哙排突”。总之,一件高贵的艺术作品必须使人感到情境(非个体的),那就是一种共相(理想的)。
所以批评艺术就看作品是否能使人感到情境。
艺术作品是感人的。古语“乐能感人”,其实乐以外的艺术品无不具有感人性。问题是在“什么人感情境”。王羲之书有人感到“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但有人则认为只是乱画鸦涂。这两者究竟谁是谁非?在古代是以少数人为是,所谓“阳春白雪,曲高和寡”。但金圣叹批好文学作品的评语往往说“将各人心中想说而不能说出者写出”,用现在的眼光看来,就是以大多数人为标准。其实“阳春白雪,曲高和寡”解释得对。还是应该说某一个作品与当时风行相左,因此不被人发觉。然而时过境迁,等到成见破除,总有一天和者不寡。假如一个作品无论何时何地总不为人所了解,那么它底价值也可想而知了。不仅艺术品如此,人生其他各方面亦然。所谓“天下后世,自有公论”,大艺术家当时不能被人了解,以后总有一个高贵的评价。
艺术在教育上也是大有功用的。因为艺术品既然能使人感起情境,要使某人引起某种情,那只要让某人接触某类作品好了。中国古时所谓“乐可化人”,“移风易俗,莫善于乐”,这些话实在是正确的。譬如《毛毛雨》使人听了靡靡欲醉,真是一种亡国之音,听《义勇军进行曲》心中好像热血奔腾,一番雄壮的气魄,这是很浅显的道理。荀子《乐论》所谓“入所以揖让也,出所以征诛也,揖让征诛,其义一也”。一般讲道理的,只能使人知而不见诸行,如果给看画听歌,那恐怕一定情可发于心而表诸行。所以艺术在教育上的效果是直接的,有力的。
(凌绍龚 记)
原载1939年7月5日、16日昆明《中央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