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物意义,即是我们对于一事物所了解者。我们对于一事物底了解不同,此事物对于我们即有不同底意义。我们对于一事物底了解多,此事物对我们底意义即大。我们对于一事物底了解少,此事物对于我们底意义即小。

人都在宇宙,都有生活。但是,很少人对于宇宙人生有了解,更少人有完全底了解。《中庸》说:“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系辞》说:“百姓日用而不知。”这都是说一般人的不了解底情形。

用佛家的话,了解亦可称为觉,或觉知。不了解即是无明。觉是无明的破除。觉了以后,不过是无无明而已。此外别无所得。

对于人生有了解,即是知道人生是怎样一回事。人生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呢?我们可以说人生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我们所见所行这么一回事。然则又何待讲?本不待讲。但因人虽每日都过这么一回事,而不知其过这么一回事,或不知其知是过这么一回事。此不知即是无明。要破除无明,所以需讲。

例如吃饭,人吃饭,禽兽亦吃饭。不过禽兽吃饭,只是见饭则吃之而已。他实不自知他是吃饭。人吃饭而并自知他是吃饭,此即人之所以高于禽兽者。但普通人虽自知其知是吃饭,而不自知其知是吃饭。我们所谓对于人生底了解,正是指此种高一层底知说。

此种高一层底知,人有之愈多,则其对于人生底了解愈大。人对于人生底了解,程度上可有不同。因之人生对于他的意义亦有不同。此不同底意义,即构成不同底境界。

佛家说各人有各人的世界。我们说各人有各人的境界。佛家以为没有公共底世界。我们以为有公共底世界。但在公共世界中,各人有各人的境界。

境界有高低。其境界需要多知而后有者,是高底;反之是低底。宋儒常说“地位”。有高境界者地位高,有低境界者地位低。

各人的境界,虽不完全相同。但我们将不同底境界,分为数类:(一)自然境界,(二)功利境界,(三)道德境界,(四)天地境界。

在自然境界中,人“不识不知,顺帝之则”,“不识天工,安知帝力”。所以一部份道家极称赞此境界,但此境界之可称赞,只是海格尔谓“为他底”,而不是“为自底”。

所谓“孝友天成”底人,亦是在此境界中者。康德以为自发底道德行为,严格地说,不能算是道德底行为。海格尔说这一类底行为,都是“自然的礼物”,不是“精神的产品”。中国旧说,亦以此类行为为“质美而未学”。

在功利境界中,人有识有知,知有“我”。此即所谓“我之自觉”。人无论作何事,只要其所作事是为我的快乐,我的功名,此等人都在功利境界中。

在此境界中,人以为社会是与个人相对底。凡作如此主张底社会政治哲学,都是就此境界说。杨朱、墨翟的境界,都是此境界。

在道德境界中,人知他是社会的一分子。他必须在社会中,才能成为人,亦必尽其在社会中底任务,始能成为完全底人。社会中底事,都是人“性分”内底事。社会的制度及其间底道德律,都不是压迫个人底,而都是人所以为人底理中应有之义。人必在社会中,始能“尽性”。孟子、亚力斯多德、康德等,均如此主张。

每个人本来都是社会的一分子,不过他不知之。此不知即是无明。破除此无明,即到所谓道德境界。到此境界中,人的一切的行为,都有了新意义。

在天地境界中,人知其不但是社会的一份子,而并且是宇宙的一份子。人不但应该在社会中堂堂地做一个人,并且应该在天地间堂堂地做一个人。在此境界中,人虽只有七尺之躯,而可以说是“与天地参”。虽上寿不过百年,而可以说是“与天地比寿,与日月齐光”。张横渠《西铭》以最简单底话,表示此义。

人本来都是宇宙的一份子,即物亦然,不过他不知之。不知即是无明。破除此无明,即到此所谓天地境界。在此境界中,人的一切底行为,又都有了新意义。所以禅宗说担水砍柴无非妙道。宋儒说洒扫应对可以尽性至命。“不离日用常行内,直到先天未画前。”(录自十二月十六日重庆《时事新报》)

原载《学生月刊》第二卷第二期,1941年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