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训》出版以后,承梁实秋先生及似彭先生先后在本刊(第十八期)与《新经济》(第五卷第三期)中介绍。他们二位对于此书都极称许,这是作者所应向他们道谢底。
似彭先生“提出三点,来与作者商榷”。第一点,似彭先生说:“忠恕之道在有底时候,有底地方,一定可行,但恐不是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可以行底。譬如下棋,便不是可以行忠恕之道的时候。如果在下棋的时候,也要实行忠恕之道,那么,只有把我的车送给你的炮打,我的将军送给你的马吃。”似彭先生举这个例的时候,大概忘记棋盘中间往往有八个大字:“黄河为界,两国交兵”。下棋是一种游戏底战争。就其是战争说,这一个交战团体与那一个交战团体当然用不着讲忠恕之道。说忠恕之道,在任何地方都可行,此任何地方,当然不包括战场。但就下棋是游戏说,则一方因怕对方生气而不“逼人太甚”,甚或佯输一两盘,也是常有底事。
似彭先生又说:“下棋也许是小道。但在比较严肃底情况下,我们的先哲还有‘当仁不让’、‘见义勇为’等教训。所谓‘不让’与‘勇为’,与忠恕之道,是有冲突底。根据‘己之所欲亦施于人’的原则,我们只有‘当仁而让’,才可满足别人‘当仁不让’的欲望。但是‘当仁而让’决不能成为行为的标准。”似彭先生似乎以为,凡是行忠恕之道者,都要遇事退后。其实,行忠恕之道者,并不是如此。见义勇为就是勇于行道德。勇于行道德,怎么会与忠恕之道冲突呢?我有一种道德行为,并不妨碍别人也有同样底道德行为。不但不妨碍而已,如别人亦有此种道德行为,他还与我志同道合,相得益彰。根据“己之所欲亦施于人”的原则,我勇于行道德,我亦希望别人勇于行道德。但道德底事,并不是如一碗菜,一块肉,我先吃了,别人即不能吃。道德底事是大家都可以行,而且都应该行底。况且勇于行道德,亦包括勇于行忠恕之道。勇于行忠恕之道,决不会与忠恕之道相冲突。“当仁不让”是说:于行道德的时候,人不可互相观望推诿。“当仁不让”的原文是“当仁不让于师”。为甚么不说不让于父,不让于君,而只说不让于师呢?因为一个人的师是他的表率。人常有一种想法,以为他的师所不能作者,他自己似乎亦可以不作。学校的学生,如有甚么不妥底行为,而受别人批评时,他们常说:教授们亦是如此。孔子说“当仁不让于师”,即是说:即令你的教授作了些某种不道德底事,你还是不应作那种不道德底事。即令你的教授不作某种道德底事,你还应该作那种道德底事。原文之意如此。离开原文之意,专就“当仁不让”四字说,行道德底事有甚么可让呢?道德底事是大家都可以作而且都应该作底,并不是一个人作了,别人即不能作,何必要让?让固然亦是一种道德行为,如果大家于让不让,即是争着要让。不争亦是一种道德行为,如大家于不争不让,即是争着不争。争着要让就是让。争着不争就是不争。争着行忠恕之道,就是行忠恕之道。
似彭先生又说:“最近美国报载马丁飞机公司在三个月内赚了五百万元,于是工人起来要求分红。在这种情形之下,马丁是应当行忠恕之道底。而要求分红底工人,应当继续地要求下去,大可不必牺牲自己,而为别人的便利。”要求分红底工人,应该继续要求下去,因为工人不应该设想“假如我是资本家,我也要剥削别人”。因为剥削别人,是不道德底事,工人不应该如此设想。类此底情形,《新世训》(页四九)中已有讨论。
第二点,似彭先生说:“作者在《为无为》一篇里,提倡一种无所为而为底态度。一个人作事,可以只问应该作不应该作。应该作即作,不应该作即不作,不必计较他自己是将因作此事或不作此事而得利或受害,此即是无所为而为。”似彭先生亦赞同,人应有此种态度。但又说:“一个人作事,不但要问某事应该作或不应该作,还应追问某事为甚么应该作,或不应该作。这一问就要问到某事作了之后,或不作之后,要发生甚么结果。我们即不必计较自己因作此事或不作此事而得利或受害,却应计较作了此事或不作此事,对于社会底影响是好或是坏”。此说是不错底。我于《新世训》(页七五——七六)中已说过。不过似彭先生心目中,还似以为利与义是不相容底。其实所谓义的行为,就是于社会有利底行为。所谓不问利害者,只是不问对于行为者自己底利害,不是不问其对于社会底利害。一般人对于此点,多不清楚,以为儒家只讲义,不讲利,必亦不赞同为社会兴利,而要叫社会中底人都“以箪食,以瓢饮,居陋巷”。这是完全错误底。此点我于《新世训》(页七七)中已有讨论。于近作《新原人》(尚未发表)中,更有详细讨论。
第三点,似彭先生以为《新世训》对于齐家的道理讲得不很充分。对于齐家的道理,《新世训》中所讲甚少。因为我以为现在底社会,是以社会为本位底社会,不是以家为本位底社会。“新世训”照旧日底习惯,应该称为“家训”。我所以不称之为“家训”而称之为“世训”者,其理由即在于此。此点看了我的《新事论》中《说家国》及《原忠孝》二篇,即可明了。
实秋先生提出两点。第一点,实秋先生说:“第五篇开端引的例子不甚妥当。因为这样写法,容易令人误会,以为关于一件事,中国人和美国人,有两种生活方法。”此点甚是。有机会时,我甚愿将第五篇开端加以修正。第二点,实秋先生说:“所谓‘抗志希古’,以古人作品为衡量,为标准,则正像是阿诺德所谓‘试金石学说’,是早已为人所诟病底一种方法。”我于《新世训》提到“抗志希古”,意思只在说明“凡作事均须以较高底标准为标准”,不可如有些人,只要有一两篇文章经时人称许,便自以为满足。若真讲艺术论,则我并不如此说。我于《新理学》论艺术章中说:“历史中大诗人依照本然样子(诗的理)作诗,所谓‘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常人又依照大诗人之诗作诗,则只可算是‘取法乎中,仅得其下’。”
原载《星期评论(重庆)》第三十五期,1941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