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在立达中学向各中学学生讲演
人在一生中所作的事情,要想成功,靠几种什么因素?我想,人生事业的成功,一定要靠三种因素:第一个因素是天资。人的天资可以有高有低。天资高的人,我们说他聪明,聪明人作事容易成功;天资低的人,我们说他愚笨,愚笨的人作事不易成功。这种天资亦即心理学家所谓的“智力”,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叫做“才”。事业能不能成功,“才”要占一个因素。第二种因素是各人的努力。一个人虽有很高的天资,但他自己不肯努力,也就把本有才辜负了。在历史上看来,凡是成大功立大业的人,不止他的天资本来高,而且他是实干硬干下了一番最大的功夫,才达成功的境地。这种因素,我们称他为“力”,也是人生成功所不可缺少的。第三个因素是机会。这个人很有天才,很能努力,可是一生没有遇着好机会,那么在他的成功方面,也要大受影响。比如这个学生的天才高,又能刻苦向学,才与力的因素是具备了,偏偏没有机会给他求学,便也不能有所成就了。这种因素,我们称他为“命”。这个命不是算命先生讲的人一生下地来就被安排好了的命,而是如孔孟所讲的“命”。也是人生成功不可少的因素。
这样说来,人生要想有所成就,必须“才”“力”“命”三种因素配合起来,始能达到目的。现在我们再要说的,三种因素之中,究竟哪一种比较重要呢?那末,就要看你在哪一方面去求成功。是学问方面呢?事业方面呢?抑或是道德方面?因其所求不同,所需要的重要因素也就各异。大概说来,人生所能有的成就,约分三种,一个大哲学家、文学家或科学家,他们在学术上有所创作,有所发明,这是学问方面的成功。一个大政治家、工业家、实业家,立下一些福利民生的功绩,这是事业方面的成功。一般先圣先贤,他的言行足为万世师表,使后代的人得到一种作人的标准,这是道德方面的成功。以上是人生可能有的三方面的成功,亦即旧时谓人生有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道德有成就,即立德方面的不朽;事业有成就,即立功方面的不朽;学问有成就,即立言方面的不朽。究竟哪一种因素在哪一种成功方面占最重要的地位呢?我可以告诉诸位,如果你要在学问方面求成功,则靠“才”的成份多;在事业方面求成功,则靠机会靠命运的成份多;在道德方面求成功,则靠努力的成份多。
为什么学问方面求成功靠“才”的成份多呢?因为求学是靠自己去学习,去思考,去研究,不是靠多数人凑合起来作的。自己的天资愚笨,别人没法子帮忙你,定要自己天资高,学问才有成功的希望。过去一些大学问家,大发明家,莫不由于他的天资比常人颖异——也许他对某种学问天才低,但他对自己所学这门学问,天资一定很高。在此一方面愚笨,另一方面聪明的人,是常有的,所以他们能够成功。总之,一个愚笨的人,即使能够努力,在学问方面的成就,仍是有限的。所以谈到学问,总是靠“才”的成份多。
为什么事业方面求成功,靠“命”的成份多呢?刚才说学问是自己一个人可以去学习的。事业则需要多少人的合作,甚至于往往要同别人竞争,竞争胜了,才算成功,反之就是失败。与求学问只凭天才,凭自己坐在书房坐在研究室努力就有把握不同,事业的成功,要靠组织,不是个人力量可以完全作到。好像一种游戏,要许多人一起才可以玩。譬如打球或下棋,我们要打球,必须许多人来合作,必须有个对手,我们要下棋,也要再有一个人作对手。既有了合作的人,又有了对手,同时还要争得胜利,才算成功。这个问题就复杂多了,我们的事业,是否得到同志?合作的人是否本领高强,这个我们不敢决定;在事业方面同我们竞争的对手,本事是否比我们强?也不敢一定。正如打球下棋的情形一样,我打球与下棋的本领,无论如何高强,不敢说一定要赢,因为也许对方比我的本领更高更强,我没有法子赢;我打球与下棋的本领,无论如何低,也不敢说一定要输,也许对手方本领比我更不行,我却赢了。我只有努力把我自己的球或棋练好,至于对手方的本领强,我们是输是赢,那要看机会,看运气,我们没有把握决定。经营一种事业,亦复如此;自己只能做到努力的地步,所谓“尽人事”的地步,至于同我们竞争的人是否会失败?不得而知,这就要靠机会了,所以“命”这个因素占的成份居多。
为什么道德方面的成功,靠“力”的成份多呢?因为为圣为贤,靠自己努力修养,不受才的限制,也不受命的限制。要明白这个道理,先要知道什么是道德方面有所成就。换言之,要道德方面有所成就,应该作些什么事?也许有人以为要在道德方面求成功,必须做下一些特别的事情,这种见解是不大对的。在道德方面有所成就只要作到古人所谓尽伦尽职这个标准就行了。所谓“伦”,就是社会上人与人的关系,或者这个人同那个人的关系,不一定限于从前人所说的五伦,也不一定限定五种。总之,人在社会上必有一种关系,这个关系就是伦。所处的伦是哪种,就在哪种伦的地位上处得合理,算是尽伦。所谓尽职,就是每一种地位,都有他应作的事情。这个人是公务员,他就尽心竭力将公务员应作的事作了,他就算尽职。这个话说出来,诸位也许觉得有点陈腐。其实所谓尽职,就是诸位常常听到,或者报纸上常常看到的一句话,“大家都应站在他的岗位上,作他应作的事”,即是说,你是什么人,就应作什么事。假如你是公务员,公务员就是你的岗位,作公务员应作的事。假如你是位教授,教授就是你的岗位,你就应站在这一岗位作教授应作的事,这就算尽伦尽职了。一个人要在道德方面求成功,应作什么事情?他应作的就是“站在各人的岗位上作各人应该作的事”。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道德方面的成功,除了自己努力这一因素而外,不受任何限制。不像事业方面要靠机会,也不像学问方面要靠天才。天才高机会好的人,站在很高的岗位上,可以作些特别的事,和道德方面的成功。没有天才,没有机会的人,也可以站在较小的岗位作他应作的事,求道德方面的成功。简言之,不管站在什么岗位,都可以在道德方面有所成就。比方军队里面,有的人当总司令,地位高,有的当个小兵,地位低,总司令能够站在他的岗位上作事,他的行为有道德价值,总司令与小兵的岗位虽有不同,但从道德方面看,就不管你地位是高是低,只看你的行为有无道德价值。又如我们看戏,这个戏子唱得如何,并不在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不一定他扮演皇帝,就算能唱好戏,扮演兵卒,就不能唱好戏,这是说行为的有无道德价值,不在位分的高低,大事可以尽伦尽职,小事也可以尽伦尽职,所以不受才的限制。
刚才在说事业方面只要机会好,运气好,就容易成功,反之,机会差命运差的人,无论他天资怎样高,用力怎样大,依旧不易成功。如像楚霸王他很有军事天才,也很努力,不幸旁边出了一位刘邦,比他更强,楚王善于将兵,刘邦善于将将,于是霸王失败了,这就是霸王受了机会受了命运的限制,没有办法成功。在道德方面则不然,因为机会不过能影响事业的成败,而不能影响行为的道德价值。譬如历史上的文天祥与史可法这两个人,他们的行为是有道德价值的。假定文天祥能复兴宋朝,史可法能复兴明朝,当然是很好,不幸他们两位的事业都失败了,但他们为国家尽忠的事迹,都是炳耀千秋,永垂不朽,道德方面依然成功,不为机会所限。
说到这里,也许又要使人误解,道德方面的成功,既不因事业的失败成减少价值,那么我在社会上作事不是可以随随便便的作吗?反正事业失败,对行为的道德价值没有关系。这种看法,也是错误的,行为的道德价值固然不受事业成败的影响,但是还有一个先决问题,就是你对于应做的事,是否尽心竭力。如果心力已尽到了,那么由于天才不好,由于机会差,事业不能成功,这是不影响行为的道德价值的。可是,假使他压根儿就不用心,不尽力,马马虎虎作事,行为上早已没有道德价值,这个人根本就无道德。譬如这个人的父母有病,他就尽心尽力请医生,买药,尽心尽力服侍。当然,父母的病不一定因为这样就能痊愈。假使父母竟死了,他作的事是失败了,可是他不失为一个孝子。因为病治不好,是人力莫可挽回的。要是这个人对父母的病,本来就敷衍从事,即令父母的病好了,等于说他的事业侥倖成功了,人家仍然要说他没有道德,要说他不孝的。所以有无道德的问题,就在这个人是否尽心竭力,是否站在岗位上尽心竭力地尽到了他的责任。这种道德的修养,是靠自己,所以努力的成分居多。
由上面所谈的看起来,人生的成功,有些是靠天才的成份多,有些是靠机会的成份多,有些是靠努力的成份多。可是孟子说过一句话:“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无益于得也,求在外者也。”意思是说虽然有些事有方法去求成功,但要看你有没有机会可以得到,因为你所寻求的,不是自己可以作主,不是靠机会靠命运来决定的。譬如富贵与名利等等,都是外界的事物,虽然求之有道,不一定你就可以得,可以成功。同时孟子又说:“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内者也。”求之就可以得,抛弃它就不可得,因为你所寻求的,是出于自己的修养,自己的努力,如像道德仁义等等,只靠自己去下功夫,只要努力求,是一定可以得到。根据孟子的话,又可以看出中国过去的教育家、教育哲学家,他们教人,并不教你定要成大英雄、大豪杰或者大学问家,而要教人要立大志。所谓大志,不是说立志学项羽,学拿破仑,或者学李白、杜甫,而是说立志为圣贤。为什么他们这样教人呢?就因为学问事业,不是靠立志可以成功。立志作李白、杜甫,不一定可以成李白、杜甫,假如没有他们那种天才,虽然有志,终于是不成功的。立志做项羽、拿破仑,或者汉高、唐太,也不一定可达目的,假如没有种种机会,仅仅有那种大志,也不一定能成功。所以过去的教育家、教育哲学家教人的时候,他说:“人皆可以为尧舜。”就是告诉我们为圣为贤,靠各人修养,并不定要作特别的事,只要在自己的岗位上作到你所应作的事,就是道德方面的成功,这不是人人可以作到的吗?往哲如此教人,现在我们看起来,确是很有道理的。
(王季昌 记)
原载《四川学生月刊》第一卷第六期,194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