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于儒家哲学所要修正之点有二:(一)如程明道《识仁篇》的“天地之用皆吾之用”一类的话,(二)宋明儒家的修养方法,陆王批评程朱的方法失于“支离”,程朱批评陆王的方法失于“空疏”。但在讲修正意见之前,先要说明哲学的性质,及其功用,而后根据这个理论,再求申论对于儒家哲学之修正意见。

哲学的性质及其功用

这里所谓哲学,是哲学里最根本的一部分。严格的说,即是“形上学”。哲学的性质及其功用,也就是形上学的性质及其功用。为说明方便起见,故称之谓哲学的性质及其功用。

讲到哲学,大家会联想到有唯心唯物的争论。照我的意思,真正的哲学,是要取消这种争论的。哲学与科学有什么分别?先说科学:科学有广义狭义之别。广义的科学,凡是一种有系统的确切知识,统称之谓科学。这样说来,哲学也是科学之一。狭义的科学,是专指社会科学、自然科学而言,并不包括算学、逻辑学、哲学,它们对于事实并无所肯定,讲的都是空架子。如算学,讲的数目,没有事实,全是空的;逻辑也是这样,有无事实,它都不管的。故就狭义的科学说,算学、逻辑学、哲学都不是科学。不过,哲学虽是属算学、逻辑学方面,但与算学、逻辑学又有不同。算学和逻辑学,完全是空架子,完全与事实无干;哲学并不是完全与事实没有关系。哲学所有之命题,也有说到事实的,不过是形式的说法,对于事实无所肯定。

科学对于事实有所肯定,作积极的解释;哲学虽说到事实,但对于事实无所肯定,没有积极的解释;算学和逻辑学完全是空架子。所以哲学既不同于科学,又不同于算学、逻辑学。怎样算是谈到事实,又对于事实无所肯定,没有积极的解释?要说明这一点,先来讲两段故事:《世说新语》有一段故事说:钟会一天带了许多朋友去访问嵇康,嵇康性喜打铁,刚好看见嵇康在大树下打铁,向秀为其拉风扇。钟会到时,嵇康并不理会,钟会见到主人不招待,回头走了,但到他要走的时候,嵇康说:“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另有一段故事说:邵康节会知别人所不知的事,有一次和程伊川谈话,忽然听见有雷,邵即问程,你知道雷起于何处?答:我知道的,雷起于起处。这两种命题,就是说到事实,而对于事实无所肯定,只作形式的解释。要是钟会说:我听到你是贤人而来的,你不招待我,我去了。这是对于事实有所肯定,有了积极的内容。要是程伊川说:雷起于沙坪坝,也是对于事实有所肯定,有了积极的内容。“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你不能说他没有说到事实;“雷起于起处”,也不能说他没有说到事实,可是对于事实无所肯定。因此,哲学给我们的知识,是形式的知识。形式的知识有一种好处,就是决不会错。积极的知识,可以对,也可以错。形式的知识,不必用试验来证明的。要是钟会说:我听到你是贤人而来,那末他可以说:我不是贤人,你错了。但是他说:闻所闻而来,这就不能说有错的。又如雷起于起处,这个也不能找出错处来的。要是说,雷起于沙坪坝,则是否起于沙坪坝,可用考查以证明,考查结果,可以对,也可以错。

哲学给我们的知识,既是形式的,故哲学所有的观念,也都是形式的观念,没有内容的,例如:

一、宇宙观念。哲学的宇宙不是科学的宇宙。天文学所指的宇宙乃指星球、太阳系等等而言,是一种物质结构,积极的观念。哲学的宇宙是指“大全”。大全者,即所有一切东西的总称,既不能叫我们知道这一切东西是什么,又不能叫我们知道这一切东西有多少,所以这观念是形式的。中国旧时哲学称宇宙为天地,此“天地”和“天下”意思不同,天下即现时所谓世界。假使你误为一样,那末,天下大乱可以叫作天地大乱;治国平天下也可以叫做治国平天地了,这是不通的。郭象庄子注》说:“天地者,万物之总名。”程伊川说:“天地无内外,言天地之外,便不识天地。”所有万物宇宙都已包括。这种形式观念,对于事物无所肯定,虽是形式的,然而可以使人“开拓万古之心胸”。

二、理的观念。理的观念也是形式的。哲学不能知一类事物之所以为某类事物者是什么,但可知每一类事物都必有其所以为某类事物者。人是一类事物,必定与猫狗不同。桌子是一类事物,也必定与凳子不同。人之所以为人者,桌之所以为桌者,都是一类事物之理。就一类事物之所以为一类事物者而思之,即有理的观念,这也是形式的。所以有人批评新理学所讲的理是太空洞了,所说的无非把一句话重说一遍,这个本来是如此的。要是会增加你的知识,对于事物有所肯定,则即不是形式观念,而是科学观念了。

三、道体观念。什么是道体?所有实际的世界及其间事物生灭变化的洪流,都是道体。哲学不能叫我们知道事物怎样生灭和变化,只可叫我们知道实际的事物,无时不在生灭之中,实际的世界,无时不在变化之中。所以这种观念也是形式的。

这种形式的观念,说它是没有用的,可以说没有什么用,但可以叫我们知道有不可思议不可感觉的,有不可感觉只可思议的,有不可思议只可感觉的。宇宙是不可思议不可感觉的。宇宙即是“大全”,我们不能说站在宇宙之外,也不能说要离开宇宙。所以宇宙是不可思议不可感觉的,假使你思议宇宙,你所思议的宇宙,就不包括你的思议;你言说的宇宙,就不包括你的言说。你思议所得的宇宙,便不是哲学上的宇宙;你言说所指的宇宙,也不是哲学上的宇宙。所以宇宙之为物,正如禅宗所说:“拟议即乖。”理是只可思议不可感觉的。像说方的,方之所以为方,只可思议不可感觉。具体的事物是不可思议只可感觉,例如这个东西,那个东西。

讲科学的人,如说这种形式的知识太空洞,没有用处,这是我承认的。不过,唯心唯物论者,他们自认他们所说是不空的,说万物的根本是心或是物。这种说法,也是打算给我们一种积极的知识。不过,他们的说法有什么方法可以证实?不空的说法也是与科学一类的说法,应该用科学方法来证实。科学证实的方法是试验,试验结果,可以证明其对不对。要是一种说法想给我们积极的知识,可是不能用科学方法以证实,那就是没有意义的。否则,只说“万物本体是心”或“万物本体是物”都没有方法可以证实。只看说话的人,谁的气长谁算是赢了。所以唯心唯物的人说我是空,我诚然是空,不过我要说:你的不空的说法,没有法子可以证实。

如果科学家来批评哲学是太空没有用,我承认哲学不能有如科学所有之用。科学的用处可以叫我们对于自然界有积极的知识,还能够叫他们对于自然界有控制的权力。此种科学的功用,确为哲学所没有的,但是不能说哲学没有这种功用就说是没有用了,因为我们可以说:所谓用处不一定限于这个用处的。这就是说:学问的用处,不限于像科学那样的用处,这样哲学也就有用了。

科学的用处,在于增进人的知识,加强控制自然的权力;哲学的用处,在于扩大人的眼界心胸,提高人的境界。普通人的眼界心胸,只限于只可感觉不可思议的范围,只限于具体的东西。如果想了解多一点,超过了感觉,则他的眼界心胸,便不为具体事物所限,而到了不可感觉只可思议的范围。倘想了解再进一步,可以到不可思议也不可感觉的范围,这就是天地境界了。所以哲学的用处,是可以提高我们的境界。

科学与哲学的分别,如旧时的“为学”与“为道”的分别。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研究科学,是为学,此学可以给我们积极的知识;研究哲学,是为道,此道不能给我们积极的知识,只能提高境界。有高的境界的人,不一定有很多知识,因为为学与为道完全是二回事。有高的境界的人,如果要在某一方面有所作为,就得在某一方面去求积极的知识。圣人有高的境界,不能说圣人就会造飞机;圣人要会造飞机,还得要求积极的知识——飞机制造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