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道学没有直接受过名家的洗礼,所以他们所讲底不免着于迹象。我们说,阴阳家的宗教与科学,与道家混合,成为道教。早期的道学的形上学及宇宙论,出于道教。周濂溪的太极图,邵康节的先天易,出于道教,是很显然底。张横渠所说底气,似乎亦是起源于道教。他的《西铭》说:“乾称父,坤称母”,免不了有一点图画式底思想。他所说底气更是在形象之内底。他对于他所谓气的说法,都是对于实际底肯定。

程朱所说底气,虽比横渠所说底气比较不着形象,然仍是在形象之内底。他们所谓理,应该是抽象底。但他们对于抽象,似乎尚没有完全底了解,例如朱子说:“阴阳五行之不失其序便是理。”这是以秩序为理。秩序虽亦可称为理,但抽象底理并不是具体事物间底秩序,而是秩序之所以为秩序者,或某种秩序之所以为某种秩序者。

有人说:“朱子道,陆子禅。”这话是有根据底。道学中底理学一派,受道教的影响多。心学一派,受禅宗的影响多。心学虽受禅宗的影响,但他们亦只讲到禅宗的“是心是佛”,没有讲到禅宗的“非心非佛”。这就是说,他们所讲底,还有一点着于形象。阳明尤其是如此。

由此,我们可以说,宋明道学家的哲学尚有禅宗所谓“拖泥带水”的毛病,因此由他们的哲学所得到底人生,尚不能完全地“经虚涉旷”。他们已统一了高明与中庸的对立。但他们所统一底高明,尚不是极高明。

清朝人很似汉人。他们的天资也不宜于作抽象底思想,也是宜于想而不宜于思。他们喜欢“汉学”,并不是偶然的。中国哲学的精神的进展,在汉朝受了一次逆转,在清朝又受了一次逆转。清朝人的哲学,限于对道学作批评或修正。他们的修正,都是使道学更不近于高明。他们的批评是说道学过于玄虚。我们对于道学底批评,则是说它还不够玄虚。

中国哲学的精神的进展,在汉朝受了逆转,经过了三四百年,到玄学始入了正路。中国哲学的精神的进展,在清朝又受了逆转,又经过了三四百年,到新理学始又入了正路。

在西洋,近五十年来,逻辑学有极大底进步。但西洋的哲学家,很少能利用新逻辑学的进步,以建立新底形上学。而很有些逻辑学家用新逻辑学的进步,以拟推翻形上学。他们以为他们已将形上学推翻了。实则他们所推翻底,是西洋的旧形上学,不是形上学。形上学是不能推翻底。不过经过他们的批评以后,将来底新底形上学必与西洋的旧形上学,大不相同。它须是“不着实际”底;这就是说,新底形上学,须是对于实际无所肯定底,须是对于实际,虽说了些话,而实是没有积极地说甚么底。因此它所讲底,须是不着形象,超乎形象底。不过在西洋哲学史里,没有这一种底形上学的传统。西洋哲学家,不容易了解,虽说而没有积极地说甚么底“废话”,能构成形上学。在中国哲学史中,先秦的道家,魏晋的玄学,唐代的禅宗,恰好造成了这一种传统。新理学就是受这种传统的启示,利用现代新逻辑学对于形上学底批评,以成立一个完全“不着实际”底形上学。

但新理学又是“接着”宋明道学中底理学讲底。所以它的应用方面,它同儒家的“道中庸”。它说理有同于名家所谓“指”;它为中国哲学中所谓有名,找到了适当底地位。它说气有似道家所谓道;它为中国哲学中所谓无名,找到了适当底地位。它说了些虽说而没有积极地说甚么底“废话”,有似道家玄学及禅宗。所以它“极高明”方面,超过先秦儒家及宋明道学。它是接着中国哲学的各方面的最好底传统,而又经过现代的新逻辑学对形上学底批评,以成立底形上学。它不着实际,可以说是“空”底。但其空又与道家玄学禅宗的“空”不同。它虽是“接着”宋明道学中底理学讲底,但它是一个全新底形上学。至少说,它为讲形上学底人,开了一个全新底路。

在新理学系统中,有四个主要底观念。就是理、气、道体,及大全。这四个都是我们所谓形式底观念。这四个观念,都是没有积极底内容底,是四个空底观念。

理的观念,是指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有某种事物”这个命题涵蕴“有某种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这个命题。我们不知实际底世界中有那些种事物,但可知其必有某些种事物。有某些种事物,必有某些种事物之所以为某些种事物者。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是有名,某种事物是可以有名。

“有某种事物,涵蕴有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在此命题中,其所涵蕴者所说,不能多于其涵蕴者所说。所以在此命题中,“有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之有,其意义不能多于“有某种事物”之有。有某种事物之有,新理学谓之实际底有,是于时空中存在者。“有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之有,新理学谓之真际底有,是虽不存在于时空而又不能说是无者。前者之有,是现代西洋哲学所谓存在。后者之有,是现代西洋哲学所谓潜存。

“有某种事物,涵蕴有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从此命题,又可以推出两命题。一是: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可以无某种事物而有。一是: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在逻辑上先某种事物而有。

例如:“有山涵蕴有山之所以为山者。”在此命题中,如“有山”是真底,则“有山之所以为山者”亦是真底。但如“有山之所以为山者”是真底,则“有山”不必是真底。这就是说:如有山,则必有山之所以为山者,但有山之所以为山者,不必有山。如有山之所以为山者不必有山,则山之所以为山者,可以无山而有。

又例如:“有山涵蕴有山之所以为山者。”照此命题所说,如有山,必先有山之所以为山者。此犹如:“甲是人涵蕴甲是动物。”则甲如是人,必先是动物。此所谓先,是就逻辑上说,并不是就时间上,或实际上说。山之所以为山者本来不在时间,本来不是实际底。就知识方面说,若无某种事物,我们不能知有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但就逻辑方面说,无某种事物之所以为某种事物者,不能有某种事物。我们可以从无某理推知无某种事物,不能从无某种事物推知无某理,因此我们可以说,理可以多于实际事物的种类。假如我们可以说理是有数目底,则理的数目可以大于实际底事物的种类的数目。

总所有底理,新理学中,名之曰太极,亦曰理世界。理世界在逻辑上先于实际底世界。“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如用图画式言语说,我们可以说,其中底花样,亦可以多于实际底世界。

气的观念,是指存在底事物所有以能存在者。实际底事物,都是某种事物。这就是说,实际底事物,都实现某理。理不能自实现,必有存在的事物,理方能实现。事物必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方能存在。其所有以能存在者,就是所谓气。

所谓气,有相对底意义,有绝对底意义。就其相对底意义说,气亦可是一种事物。例如我们问:什么是一个人之所有以能存在者?或可说,他的血肉筋骨,是他所有以能存在者。一个人的血肉筋骨可以说是一个人的气。此所谓气是就其相对底意义说。因为血肉筋骨,还是一种事物。一个人的血肉筋骨必仍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或可说,某种有机底原质,是一个人的血肉筋骨所有以能存在者。某种有机底原质,还是一种事物。一个人的血肉筋骨所有底某种有机底原质,必仍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如此推问,以至于一不能说是什么者。此不能说是什么者,只是一切事物所有以能存在者,而其本身,则只是一可能底存在。因为它只是一可能底存在,所以我们不能问:什么是它所有以能存在者。在新理学的系统中,我们说气,都是就其绝对底意义说。

我们不能说气是什么,其所以如此,有二点可说。就第一点说,说气是什么,即须说,存在底事物是此种甚么所构成者。如此说,即是对于实际,有所肯定。此种甚么,即是在形象之内底。就第二点说,我们若说气是甚么,则所谓气亦即是一能存在底事物,不是一切事物所有以能存在者。气并不是甚么,所以气是无名,亦称为无极。

道体的观念,是指一切流行的程序。存在是一流行,因为存在是一动,是一建立,动必继续动,然后才不致于不动。存在必继续存在,然后才不致于不存在。继续就是流行。事实上没有仅只存在底存在。所以凡存在都是事物的存在。存在是事物,是事物者必是某种事物,或某某种事物。是某种事物或某某种事物,实是实现某理或某某理。实现某理或某某理者是气。气实现某理或某某理即成为属于某种或某某种底事物。没有不存在底事物。亦没有存在而不是事物者。亦没有是事物而不是某种事物者。所以凡事物的存在者,都是其气实现某种或某某理的流行。

实际就是事物的全体。太极就是理的全体。所以实际的存在是无极实现太极的流行。总一切底流行,谓之道体。道体就是“无极而太极”的程序。

大全的观念,是指一切底有。“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此所谓一切,并不限于一切实际底事物。一切事物均属于大全。但属于大全者,不仅只一切事物。形上学的对象,就是一切。于其工作开始之时,形上学见所谓一切,是实际中底一切。于其工作将近完成之际,形上学见所谓一切,不只是实际中底一切,而是真际中底一切(真际包括实际)。有实际底有者,有只有真际底有者。总一切底有,谓之大全。因其是一切底有,故谓之全。此全非一部分底全,非如全中国全人类之全,所以谓之大全。

大全亦称宇宙。此所谓宇宙,并不是物理学或天文学中所谓宇宙。物理学或天文学中所谓宇宙,是物质底宇宙。物质底宇宙,亦可说是全,但只是部份的全,不是大全。此所谓宇宙不是物质底宇宙,是大全。

理及气是对于事物作理智底分析,所得底观念。道及大全是对于事物作理智底总括,所得底观念。我们说:《易传》所谓道,是我们所谓理的不清楚底观念。道家所谓道,是我们所谓气的不清楚底观念。我们说它们是不清楚底,因为《易传》所谓道的观念,及道家所谓道的观念,都还是可以分析底。《易传》所谓道及道家所谓道,都是能生者。我们还可以说,有能生者必有能生者之所以为能生者,这是能生之理。实际底能生者是存在底,存在必有其所有以能存在者。这是能生者之气。《易传》所说底道近乎是我们所谓理,而又不纯是理。道家所说的道,近乎是我们所谓气,而又不纯是气。所以我们说它们是不纯粹底观念。它们所表示底还不是“物之初”(《庄子》中底名辞)。此所谓“物之初”之初不是就时间说,是就逻辑说。理与气是“物之初”,因为理与气都是将事物分析到最后所得底观念。我们不能对事物作再进一步底分析。所以它们就是“物之初”,不能有再“初”于它们者。

或有人说:清朝人所以批评道学者,就是因它是“空虚之学”(顾亭林语),没有实用。颜习斋说:“圣人出,必为天地建承平之业。”南北两宋,道学最盛,“乃上不见一扶危济难之功,下不见一可相可将之材”,“多圣多贤之世,乃如此乎?”(《存学编·性理评》),道学已是空虚并用。若新理学中底几个观念,都是形式底观念,更不能使人有对于实际底知识。道学尚讳言其近玄学,近禅宗,新理学更公开承认其是近玄学,近禅宗。新理学岂不是更无实用?

于此我们说:我们现在讲哲学,我们只能就哲学讲哲学。哲学本来是空虚之学。

哲学是可以使人得到最高境界底学问,不是使人增加对于实际底知识及才能底学问。老子作为道与为学的分别。讲哲学或学哲学是属于为道,不是属于为学。以前大部份中国哲学家的错误,不在于他们讲空虚之学,而在于他们不自知,或未明说,他们所讲底是空虚之学。他们或误以为圣人,专凭其是圣人,即可有极大底对于实际底知识,及驾驭实际底才能。或虽无此种误解,但他们所用以描写圣人的话,可使人有此种误解。例如《易传》说:“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中庸》说:圣人“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庄子·逍遥游》向郭注:“夫圣人之心,极两仪之至会,穷万物之妙数。”僧肇肇论》说:圣人“智有穷幽之鉴,神有应会之用”。又说:“夫圣人功高二仪而不仁,明逾日月而弥昏。”朱子讲格物致知的工夫说:“至于用力之久,一且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这些话可予人以印象,以为圣人,专凭其是圣人,即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学为圣人,亦如佛教道教中,所谓学为佛学为仙,学到某种程度,自然有某种灵异。普通人以为圣人必有极大底知识才能,即道学中,亦有许多人以为是如此。于是有许多道学中底人,都自以为他们已经用了“居敬存诚”的工夫,对于实际的知识才能。不另求当然无知识,无才能。这些人“徒以生民立极,天地立心,万世开太平之阔论,钤束天下。一旦有大夫之忧,当报国之日,则蒙然张口,如坐云雾”(黄黎洲语,《南雷文定后集》卷三)。这些人是无用之人。他们成为无用之人,因为他们不知他们所学底是无用之学。若使他们知他们所学底是无用之学,他们即早另外学一点有用之学,他们亦可不至成为无用之人。

新理学知道它所讲是哲学,知道哲学本来只能提高人的境界,本来不能使人有对于实际事物底积极底知识,因此亦不能使人有驾驭实际事物底才能。哲学可能使人于洒扫应对中尽性至命,亦可能使人于开飞机放大炮中尽性至命,但不能使人知怎样洒扫应对,怎样开飞机,放大炮。就这方面说,哲学是无用底。

在以上所讲底各家中,了解并说明上所说底意思者,只有禅宗与阳明。禅宗明白承认圣人,专凭其是圣人,不必有知识才能。他们说:圣人所能作底事,也就是穿衣吃饭,拉屎撒尿。他们说:禅是金屎法。不会一似金,会了一似屎。不过一般人都以为他们这种说法是反说底。又因禅宗未完全脱去宗教的成分。一般人又传说禅宗的大师有种种底灵异。因此禅宗虽有此说,而未为后来底人所了解,所注意。

阳明有“拔本塞源之论”。他说:“夫拔本塞源之论,不明于天下,则天下之学圣人者,将日繁日难。斯人沦于禽兽夷狄,而犹自以为圣人之学。”“圣人之学,所以至简至易,易知易从,易学易能,而以成才者,正以大端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与论也。”(《答顾东桥书》)阳明又说:“所以为精金,在足色,而不在分两。所以为圣者,在纯平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虽凡人而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则亦可为圣人。犹一两之金,比之万镒,虽分两悬绝,而其到足色处,可以无愧。故曰人皆可以为尧舜以比。”(《传习录》上)。此说虽是而尚有一间未达。才与境界,完全是两回事。二者不必有联带底关系。说有才力底圣人是万镒之金,无才力底圣人是一两之金,似乎才力与境界,尚多少有联带底关系。于此点我们可以说,阳明尚未尽脱流俗之见。

新理学中底几个重要观念,不能使人有积极底知识,亦不能使人有驾驭实际底能力。但理及气的观念,可使人游心于“物之初”。道体及大全的观念,可使人游心于“有之全”。如此游心底人,事物对于他有一种不同于对于一般人底意义。这种不同的意义,构成他的不同于自然、功利及道德诸境界底境界。

这些观念,又都是“空”底。它们所表示底,都是超乎形象底。所以由这些观念所得到底事物底意义,亦都不系于形象,所以由这些观念所得到底境界,是虚旷底。在这种境界中底人是“经虚涉旷”底。

这些意义,还就是人伦日用中底事物的意义。事物就是那些事物,不过对于“经虚涉旷”底人,其意义与对于一般人者不同。所以这些意义所构成底境界,可以说是虽玄远而不离实用。在这种境界中底人,虽“经虚涉旷”,而还是“担水砍柴”、“事父事君”。这也不是“担水砍柴”、“事父事君”对于他就是“经虚涉旷”。他的境界是极高明,但与道中庸是一行,不是两行。

在这种境界中底人,谓之圣人。哲学能使人成为圣人。这是哲学的无用之用。如果成为圣人,是尽人之所以为人,则哲学的无用之用,也许可称为大用。

圣人是“人之至者”(邵康节语),人之至者,也就是所谓至人。某种对于实际底知识才能,可以使人成为某种职业底人,例如医生、工程师等。但哲学不能使人成为某种职业底人,只能使人成为至人。至人是不限于职业底。任何有用于社会底职业中底人,都可以成为至人。但人不可以专以成至人为他的职业。如果他如此,他即如和尚之专以成佛为职业,他即落于高明与中庸的对立。

圣人不能专凭其是圣人即能作事,但可以专凭其是圣人,即能作王。而且严格地说,只有圣人,最宜于作王。所谓王,指社会的最高的首领。最高底首领并不需要亲自作甚么事,亦不可亲自作甚么事。这就是道家所谓“无为”。“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当最高首领的“无为”,并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使用群才,令其自为。当最高首领者,无须自为,所以亦不需要甚么专门底知识与才能。他即有知识与才能,他亦不可自为,因为他若有为,则即有不为。他不为,而使用群才,令其自为,则无为而无不为。

当最高领袖底人,所需要的是“泛爱万物”的心肠,包举众流的度量,使用群才的气魄。只有在天地境界中底人,最能如此。他以“天地为一家,中国为一人”,当然有“泛爱万物”的心肠。在他的心中,“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背”,他当然有包举众流的度量。他要使“万物各得其所”,当然有使用群才的气魄。在他的境界中,他的胸襟,“如天地之无不覆载”。他的眼光,“如日月之无不照临”。他真是“首出庶物”,所以他最宜于作社会的最高底领袖。

所以圣人,专凭其是圣人,最宜于作王。如果圣人最宜于作王,而哲学所谓讲又是使人成为圣人之道,所以哲学所讲底,就是所谓“内圣外王之道”。新理学是最玄虚底哲学,但它所讲底,还是“内圣外王之道”。而是“内圣外王之道”的最精纯底要素。

原载《改造评论》第二卷第四期,194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