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三百篇編自何人？昉於何代？世遠年湮，古無明文，不可得而攷已。顧或謂周公制禮作樂，定二《南》爲化本，因列國山川封域次《國風》，列之樂官，以導化移俗。鄧氏元錫説。是謂《三百》爲周公編也。第攷之詩，始自商太甲，下迄陳靈，在周定王初。其時周公殁已數百餘年，安得更次《國風》列之樂官耶？即朱文公亦云：「周公采文王之世風化所及民俗之詩，被之筦弦，以爲房中樂。」又謂：「得之國中者，雜以南國之詩，而謂之《周南》；得之南國者，則直謂之《召南》。」無論《何彼穠矣》爲東遷後作，即《甘棠》一詩，亦屬召公身後事。不識周公此時尚坐明廷而與聞斯咏否耶？朱子既以二《南》爲周公所采，分繫周、召之詩，後又引《小序》曰「《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繫之召公」，以爲「斯言得之」。但案周公自采詩而自繫之，不應以王者之風屬己而以諸侯之風屬人。且其時周王在上，周公安得自命王者風乎？種種紕謬，均不可通。或又謂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删之，存三百五篇。司馬氏遷説。《集傳》承之，遂謂孔子既不得位，無以行帝王勸懲黜陟之政，於是特舉其籍而討論之，去其重複，正其紛亂，以從簡約，而示久遠。是又以三百之編屬孔子矣。何紛紛無定解若是歟？且孔子未生以前，三百之編已舊；孔子既生而後，三百之名未更。吴公子季札來魯觀樂，《詩》之篇次悉與今同。惟《豳》次《齊》，《秦》又次《豳》，小異。其時孔子年甫八歲。迨杏壇設教，恒雅言《詩》，一則曰「《詩》三百」，再則曰「誦《詩》三百」，未聞有三千説也。厥後自衛反魯，年近七十。樂傳既久，未免殘缺失次，不能不與樂官師摯輩審其音而定正之，又何嘗有删詩説哉？然則三百之編，果何始也？大抵古人載籍，多不著撰人姓氏。《書》雖斷自唐、虞，而著書之人無傳焉。《詩》縱博採列國，而作詩之人亦無聞焉。《詩》、《書》作者名且不著，況編纂乎？吾意陳靈世去孔子尚五六十年，其間必有博學聞人、高名盛德之士，應運挺生，獨能精探六義，分編四始，以成一代雅音，上貢朝廷，垂爲聲教。故列國士夫莫不《風》《雅》相尚，雖至聖如孔子亦諄諄以二《南》爲家庭訓，且爲之贊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並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也。嗚乎盛矣！然而編《詩》之人，夫子終不言也。且夫古人爲學，務重實行，不事虚聲。如誦二《南》，則識其爲風化所由始，而得其倫行之正焉。誦列《國》，則知其爲風俗所由變，而察其治亂之幾焉。誦二《雅》三《頌》，則知其爲宗廟朝廷之樂，而深體其政治得失與夫人物賢否以及功德隆替焉。其他文詞工拙，訓詁詳略，在所弗論。故作者之名不必問而編纂之人無由詢，日唯事謳吟以心傳而口授，涵濡乎六義之旨，又復證以身心性命之微而已矣。迨秦火既烈，而僞《序》始出。托名子夏，又曰孔子。唐以前尚無異議，宋以後始有疑者。歐陽氏、鄭氏駁之於前，朱晦翁辯之於後，而其學遂微。然而朱雖駁《序》，朱亦未能出《序》範圍也。唯誤讀「鄭聲淫」一語，遂謂鄭詩皆淫而盡反之，大肆其説以玷葩經，則其失又有甚於《序》之僞託附會而無當者。於是説《詩》門户，紛然争起，以爲《傳》固常獲咎風人也，不如反而遵《序》，故前之宗朱以攻《序》者，今盡背朱而從《序》。輾轉相循，何時能已？窮經之士，莫所適從。以致明季僞子貢《傳》復乘間而出乎其際，則《詩》旨因之愈亂，是皆《集傳》、《辯説》有以啟之也。嗚乎！以夫子雅言「無邪」之旨，自漢迄今未有達詁，徒懸疑案於兩間，而無一人焉起而正之，不大可痛而可惜哉！愚少時讀《詩》至此，未嘗不掩卷三嘆，徒致憾於尼山正樂時也。最後得姚氏際恒《通論》一書，讀之，亦既繁徵遠引，辯論於《序》、《傳》二者之間，頗有領悟，十得二三矣。而剖抉未精，立論未允，識微力淺，義少辯多，亦不足以鍼肓而起廢。乃不揣固陋，反覆涵泳，參論其間，務求得古人作詩本意而止，不顧《序》，不顧《傳》，亦不顧《論》，唯其是者從而非者正，名之曰《原始》，蓋欲原詩人始意也。雖不知其於詩人本意何如，而循文按義，則古人作詩大旨，要亦不外乎是。書成，以質萬子伯舒。萬子作而嘆曰：「是非妄異乎古人也，乃詩中不容已之論耳。蓋未有《序》時，《詩》可以誦而無辯，既有《序》出，《詩》必明辯而後詞。此《原始》一書所由作也。」乃言於古扶風郡守李公勤伯觀詧。觀詧固恒以誦《詩》不得其解爲憾者，於是亟邀同人助貲勸梓，用公同好，以爲二千餘年説《詩》疑案，至是乃可以息喙而無争耳。余時唯唯，退而默然赧然，無敢信亦無敢辭，因書其端委如此云。
同治辛未年小陽月朔日
古滇方玉潤黝石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