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一
《雅》有大小、正變之分,自來諸儒未有確論。故或主政事,或主道德,或主聲音,皆非。唯嚴氏粲云:「《雅》之大小,特以其體之不同耳。蓋優柔委曲,意在言外者,風之體也。明白正大,直言其事者,雅之體也。純乎雅之體者,爲雅之大,雜乎風之體者,爲雅之小。」其言似是而幾矣。然而未盡其旨也。夫風、雅、頌三詩,各有其體,原不相混。其或雜而相兼者,即其體之變焉者也。故凡詩皆有正變,不獨小雅爲然。如今之時藝,有正鋒則必有偏鋒,有正格則必有變格,均因體裁而定。體裁分則音節亦異。其體裁之所以分者,或因事異,或以人殊,或由世變,則無定局。采風者亦視其詩之純雜,以定格之正變而已矣。故不可專主政事、道德、聲音一端而言也。然則大小之分究何以别之?曰此在氣體輕重,魄力厚薄,詞意淺深,音節豐殺者辨之而已。太史公曰:「小雅怨誹而不亂。」若大雅則必無怨誹之音矣。知乎小雅之所以爲小雅,則必知乎大雅之所以爲大雅。其體固不可或雜也。大略小雅多燕饗贈答、感事述懷之作,大雅多受釐陳戒、天人奥藴之旨。及其變也,則因事而異,且有非作詩人自知而自主者。亦如十二律之本乎天地陰陽,正變相生,循環無間,變乎其所不得不變耳。而姚氏顧謂雅之大小必有正而無變者,豈理也哉?
鹿鳴之什
《集傳》云:「《雅》、《頌》無諸國别,故以十篇爲一卷,而謂之什,猶軍法以十人爲什也。」仍之。
鹿鳴㊟燕群臣也。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興起。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一章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傚。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二章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三章
右《鹿鳴》三章,章八句。《序》謂「燕群臣嘉賓」。夫嘉賓即群臣,以名分言曰臣,以禮意言曰賓。文、武之待群臣,如待大賓,情意既洽而節文又敬,故能成一時盛治也。《傳》曰:「賓臣者帝,師臣者王。」周之賓臣,周之所以王耳。若後世則直以奴隸視之,何賓之有?無怪其治不古若矣。雖賜宴飲賓,錫爵賦詩,未嘗不仿古遺意,而上下之情,則多隔而不通矣。且其所賦之詩,非沉酣即貢諛,求如周之賓臣,望其周行示好,則傚不恌者蓋寡。君子讀詩至此,不能無時世升降,臣道隆污之感焉。至其音節,一片和平,盡善盡美,與《關雎》同列四詩之始,殆無貽議云。
集釋呦呦聲之和也。苹〔嚴氏粲曰〕《釋草》苹有二種:一云:「苹,萍,其大者蘋。」此水生之萍也。解見《采蘋》。一云:「苹,藾蕭。」此陸生之苹也,即鹿所食是也。承奉也。筐所以盛幣帛者也。周行〔姚氏際恒曰〕周行,大路也。《毛傳》訓「至道」,《集傳》訓「大道」,皆非。此與《大東》「行彼周行」之「周行」同,猶云指我途路耳。蒿〔《集傳》〕蒿,菣也。即青蒿也。視〔姚氏際恒曰〕視,鄭氏謂古示字。按:上有「示」字,不應又作「視」。蓋「視民」猶「民視」,謂小民視之,不敢習爲偷薄之行。而君子則「是則是傚」也。〔案〕視民之視即視事之視。臨事可云視事,故臨民亦可云視民也。姚説雖通,未免又費周折矣。恌偷薄也。敖游也。芩〔《集傳》〕芩,草名,莖如釵股,葉如竹,蔓生。湛樂之久也。燕安也。
標韻苹八庚。賓十一真。笙庚。通韻。簧七陽。將、行並同。本韻。蒿四豪。昭二蕭。恌同。傚十九效,叶胡高反。敖豪。叶韻。芩十二侵。琴、湛、心並同。本韻。
四牡㊟勤王事也。
四牡騑騑,周道倭遲。豈不懷歸?王事靡盬,我心傷悲。一章
四牡騑騑,嘽嘽駱馬。豈不懷歸?王事靡盬,不遑啟處。二章
翩翩者鵻,載飛載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將父。三章
翩翩者鵻,載飛載止,集于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將母。四章
駕彼四駱,載驟駸駸。豈不懷歸?是用作歌,將母來諗。五章
右《四牡》五章,章五句。《序》謂「勞使臣之來」,蓋本《左傳》襄公四年穆叔曰:「《四牡》,君所以勞使臣也。」故後世解詩者,因作「君探其情而代之言」。然詩云「是用作歌」,則明明使臣自咏,非探情之所宜言矣。姚氏際恒云:「試將此詩平心讀去,作使臣自咏極順,作代使臣咏極不順。」亦因「作歌」句横隔其間也。然則傳言非歟?姚氏又云:「王者採後,或因以爲勞使臣之詩。」其言亦頗近理。故《儀禮·燕禮》、《鄉飲酒禮》皆歌此詩,則又以爲上下通用之樂矣。是古來先有此詩,後乃採以爲樂,非因勞臣而後作是詩。故愈引而愈泛,此又不可不知其弊之所以失也。至詩之所以次《鹿鳴》者,以上章君之待臣以禮,故此章臣之事君以忠,上下交感,乃成泰運。然勤勞王事,固人臣所當忠,而「不遑將母」,又人子所宜孝。故不敢以將母之情而來告,然後忠孝可以兩全。此聖王之所以深嘉其情而樂予焉。且用其詩以勞使臣,亦將以爲使臣勸,所謂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者,此也。何諸儒泥傳言而以爲「代探其情」,如是之迂折難解歟?
集釋騑騑行不止之貌。周道大路也。倭遲回遠之貌。盬〔《集傳》〕盬,不堅固也。〔董氏逌曰〕《説文》:煑海爲鹽,煮池爲盬。盬苦而易敗,故《傳》以「不堅」訓之。嘽嘽衆盛之貌。駱白馬黑鬣曰駱。遑暇也。啟跪也。〔項氏安世曰〕古者席地,故有跪有坐。跪即起身,居即坐也。處居也。鵻〔《集傳》〕鵻,夫不也,今鵓鳩也。凡鳥之短尾者皆隹屬。〔羅氏中行曰〕夫,方扶反。不,方浮反。又如字。《爾雅》作「鳺鴀」,音同。〔毛氏萇曰〕鵻,壹宿之鳥。〔陸氏佃曰〕壹宿,壹於所宿之木。鵻性慈孝慤謹。將養也。杞枸檵,今枸杞也。駸駸驟也。諗告也。
標韻遲四支。悲同。本韻。馬二十一馬,叶滿補反。處六語。叶韻。下二十一馬,叶後五反。栩七麌。父同。叶韻。止四紙。杞同。母二十五有,叶滿彼反。駸十二侵。諗二十六寢,又音深。叶韻。
皇皇者華㊟遣使臣也。
皇皇者華,于彼原隰。首章興起。駪駪征夫,每懷靡及。一章
我馬維駒,六轡如濡。載馳載驅,周爰咨諏。二章
我馬維騏,六轡如絲。載馳載驅,周爰咨謀。三章
我馬維駱,六轡沃若。載馳載驅,周爰咨度。四章
我馬維駰,六轡既均。載馳載驅,周爰咨詢。五章
右《皇皇者華》五章,章四句。此遣使臣之詩。上章臣知盡瘁,此故可以使也。然而使臣一人,知識有限,故又戒以「每懷靡及」之心。於是周諮博訪,乃無負職,庶可副朝廷望耳。夫天下至大,朝廷至遠,民間疾苦,何由周知?唯賴使者悉心訪察,以告天子。故膺兹選者,凡修廢舉墜之在所當議,邊防水利之在所當籌,興利除害之在所當酌,遺逸耆舊之在所當詢者,莫不殷殷致意。上之德欲其宣,下之情欲其達,故不可以不重也。詩曰「咨諏」,又曰「咨謀」、曰「咨度」、曰「咨詢」者,意固各有所在,非徒叶韻而已。學者當於此等處求之,則異日之使於四方,亦可專對。即授以政,而無不達之誚矣。又豈徒循誦習傳爲博雅君子已哉?
眉評諏、謀、度、詢四字,即從「每懷靡及」一句生出,又須細玩,四字無一虚下,通經乃可致用也。
集釋皇皇猶煌煌也。華草木之華也。原高平曰原。隰下溼曰隰。駪駪衆多疾行之貌。征夫使臣與其屬也。懷思也。如濡鮮澤也。周徧也。爰於也。諏聚議也。如絲〔朱氏公遷曰〕猶言和柔也。謀計畫也。度酌量也。駰陰白雜毛曰駰。均調也。詢究問也。
標韻隰十四緝。及同。本韻。駒七虞。濡、諏並同。本韻。騏四支。絲同。謀十一尤,叶莫悲反。叶韻。駱十藥。若、度並同。本韻。駰十一真。均、詢並同。本韻。
常棣㊟周公燕兄弟也。
常棣之華,鄂不韡韡。興起。凡今之人,莫如兄弟。總冒一筆。一章
死喪之威,人事變。兄弟孔懷。原隰裒矣,兄弟求矣。只用變起二章患難中之兄弟。二章
脊令在原,比。兄弟急難。每有良朋,況也永歎。三章
兄弟鬩于牆,外禦其侮。「侮」,《毛詩正義》作「務」。《左》、《國》俱作「侮」。每有良朋,烝也無戎。兩言「良朋」,反應上兩「兄弟」。四章
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不如友生。轉入亂平後之兄弟,是進一層法。五章
儐爾籩豆,飲酒之飫。兄弟既具,和樂且孺。再追想兄弟之樂。六章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湛。後以妻子作陪,與上良朋相稱。章法極變换,亦極整飭。七章
宜爾室家,樂爾妻帑。是究是圖,亶其然乎?八章
右《常棣》八章,章四句。此詩《左傳》富辰謂召穆公作,《國語》富辰又以爲周文公詩。唯韋昭云:「周公作《常棣》之篇,以閔管、蔡而親兄弟。其後周室既衰,厲王無道,骨肉恩缺,親親禮廢,宴兄弟之樂絶。故召、穆公思周德之不類,而合其宗族于成周,復作《常棣》之歌以親之。」是詩爲周公作,穆公特重歌之耳。且詩云「喪亂既平」,則明是誅管、蔡後語,非周公境地則不合,斷斷不可移於他人兄弟上去。召、穆公爲周族歌之,尚可曰誦先芬以戒後哲。若他兄弟歌此,豈能切乎?《小序》但謂「燕兄弟」,則大失詩旨。故《大序》又補以管、蔡事而不言誰作者,亦非。蓋非周公親言,人亦不敢代爲言也。《集傳》云:「首章略言至親莫如兄弟之意。次章乃以意外不測之事言之,以明兄弟之情,其切如此。三章但言急難,則淺於死喪矣。至於四章,則又以其情義之甚薄,而猶有所不能已者言之。其序若曰:不待死喪,然後相收,但有急難,便當相助。言又不幸而至於或有小忿,猶必共禦外侮。其所以言之者,雖若益輕以約,而其所以著夫兄弟之義者,益深且切矣。」若夫五章,則姚氏云:「喪亂既平而安寧矣,乃雖有兄弟反不如友生,何哉?蓋此時兄弟已亡,所與周旋者唯友生而已,故爲深痛,皆反覆明其『莫如兄弟』之意。」此説較《集傳》語氣差合,故舍彼録此。其他六、七、八章,姚氏又云:「追思兄弟之宜和樂也。上以良朋陪説,此又以妻子陪説,然有不同。良朋陪説,屈之也,妻子陪説,以見一家内外之和樂也。」此亦較《集傳》差明,故更録之。總之,良朋妻帑,未嘗無助於己,然終不若兄弟之情親而相愛也。蓋良朋妻帑,皆以人合,而兄弟則以天合;以天合者,雖離而實合;以人合者,雖親而實踈。故曰:「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豈不益信然哉?周公深有悔於管、蔡之禍,恐兄弟情由此踈,故不厭委曲詳盡,極言異形同氣之恩以申告之,使其反覆窮究而騐其信然,不得以管、蔡故遂自損其天倫之樂。其用心亦可謂苦矣。
眉評〔五章〕第五章有兩解:朱子以爲反言,姚氏以爲追思,皆通。然追思較反言有意,讀之令人酸鼻。是周公當日情景,故從之。須看其全詩作法,首章虚冒,次章雙題,三、四章以良朋陪,後二章以妻子陪,此章是一轉筆,作中間樞紐。六章乃甚言兄弟之樂,以起末二章耳。此八段古文作法也。
集釋〔《集傳》〕常棣,棣也。子如櫻桃,可食。〔宋氏祁曰〕世人多誤以常棣爲唐棣,於兄弟用之。唐棣,栘也。栘開而反合者也。此兩物不相親。〔李氏樗曰〕《何彼穠矣》「唐棣之華」與《論語》所舉「唐棣之華,偏其反而」,則《爾雅》所謂栘也。此常棣與《采薇》詩曰「維常之華」,則《爾雅》所謂棣也。二者異木也。鄂不韡韡〔鄭氏康成曰〕承華者曰鄂,不當作柎。柎,鄂足也。鄂足得華之光明,則韡韡然盛。〔姚氏際恒曰〕鄂、萼同,花苞也。不、跗同,花蒂也。《集傳》以鄂爲「鄂然」,本《毛傳》之謬。又云「不,猶豈不也」,並謬。〔案〕姚説本鄭,而較鄭尤精當,存之。威畏也。原隰裒〔姚氏際恒曰〕「原隰裒」,只説原隰廣野之地,不相值則兄弟必求,故下「脊令」亦用「原」字。裒,損少意。《易》云「裒多益寡」,謂少其人,猶後世詩「遍插茱萸少一人」也。《集傳》謂「尸裒聚於原野之間」,令人可畏復可笑也。且「死喪」、「原隰」之下,各有「兄弟」字,豈可爲蒙上之詞?又不達文義矣。〔愚案〕詩詞無「尸聚」字,亦無「人少」字。《集傳》既以意增加「尸聚」於其中,姚氏又以意增添「人少」於其内,豈得謂爲確訓?蓋原隰者,陵谷也。裒爲損少,則變遷之意。上言「死喪」,乃人事之變。下言「原隰」,乃山川之變。總以見勢當變亂,始覺兄弟情親,起下急難外侮。故兩言兄弟,與下兩言良朋,一主一陪,兩兩相形,可謂曲盡人情,文亦整飭有法。脊令雝渠,水鳥也。《爾雅》作䳭鴒。《禽經》「脊令友悌」。〔陸氏璣曰〕大如鷃雀,腹下白,頸下黑,如連錢,杜陽人謂之連錢。〔陸氏佃曰〕《物類相感志》曰:「俗呼雪姑,鳴則天當大雪。」況〔季氏本曰〕況與怛同,言朋友情雖愴怳,亦但長歎而已。鬩鬥狠也。禦禁也。烝衆也。戎〔姚氏際恒曰〕戎,兵也。言有外侮,朋雖衆也,無有兵相助矣。儐陳也。飫饜也。具俱也。孺小兒之慕父母也。翕合也。帑子也。〔陸氏德明曰〕帑依字吐蕩反。經典通爲妻帑字,今讀音孥也。究窮也。圖謀也。亶信也。
標韻韡五尾。弟八薺。通韻。威五微。懷九佳。通韻。裒十一尤。求同。本韻。難十四寒。歎同。本韻。務作侮,七麌。戎一東。闕疑。寧九青。生八庚。通韻。飫六御,叶於慮反。孺七遇。通韻。琴十二侵。湛同。本韻。帑七虞。乎同。本韻。
伐木㊟燕朋友、親戚、兄弟也。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興。出自幽谷,遷于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比。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入本意。不求友生。朋友。神之聽之,終和且平。接得奇妙!一章
伐木許許,釃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諸父。親。寧適不來,微我弗顧。言極婉而和。於粲灑掃,陳饋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諸舅。戚。寧適不來,微我有咎。二章
伐木于阪,釃酒有衍。籩豆有踐,兄弟無遠。弟兄。民之失德,乾餱以愆。曲一筆。有酒湑我,無酒酤我。坎坎鼓我,蹲蹲舞我。極盡歡樂。迨我暇矣,飲此湑矣。三章
右《伐木》三章,章十二句。舊本六章,從《集傳》引劉氏説爲三章,以詩中有三「伐木」也。此朋友通用之樂歌也。中間兼言親戚兄弟,而諸父諸舅與兄弟皆言燕饗之事,唯朋友反不之及,豈篤於内者必踈於外乎?曰:非也。蓋兄弟親戚中,皆有友道在也。朋友不離乎兄弟親戚,親戚兄弟自可以爲朋友。所貴乎朋友者,心性相投,道義相交耳。故首章統言朋友之交,當可質諸神明,始終不渝。如嚶鳴友聲,雖使神之聽之,亦「終和且平」,已貫下親戚兄弟在内。此下但分言燕饗,而不必更及朋友矣。其實燕饗非結以心性,要之神明,則情誼不真,燕饗亦未必能久且樂也。此友道所以爲五倫之一也。不但此也,朱氏善曰:「人之所以資乎朋友者,以明道也,以進德也。貴之而爲天子,賤之而爲庶人,尊之而爲父兄,卑之而爲子弟,親之而爲同姓,踈之而爲異姓,其分雖不同而其可友則如一。故以賤交貴而不爲諂,以貴交賤而不爲屈,以卑就尊而不爲僭,以尊就卑而不爲貶,内取之同姓而不爲昵,外取之異姓而不爲泛。道之所存,德之所存,即吾友之所存也。而何貴賤親踈之間哉?」此詩取友義也,故曰朋友通用之樂歌。或但指爲天子之詩,意未免視友道爲甚狹已而,豈詩人本意歟?
眉評〔一章〕佳句,極爲閒雅渾成。朋友則神明可質。〔二章〕親戚則婉詞相招。〔三章〕兄弟則鼓舞爲樂。須玩他措詞不同,各還其分處。然總歸之友朋内,故首章不言燕享,而但以神聽和平要其信誓也。
集釋丁丁伐木相應聲。嚶嚶兩鳥鳴也。幽深也。相去聲,視也。矧況也。神聽盟誓之意。許許〔《集傳》〕許許,衆人共力之聲。《淮南子》曰:「舉大木者呼邪許,蓋舉衆勸力之歌也。」釃酒〔《集傳》〕釃酒者,或以筐,或以草,泲之而去其糟也。《禮》所謂「縮酌用茅」是也。〔《禮記·郊特牲》〕縮酌用茅,明酌也。〔鄭氏康成曰〕五齊,醴尤濁,和之以明酌,藉之以茅。縮,去滓也。明酌者,事酒之上也。事酒,今之醳酒,皆新成也。藇美貌。羜〔郭氏璞曰〕今俗呼五月羔爲羜。速召也。微無也。顧念也。於歎辭。粲鮮明也。八簋器之盛也。咎過也。〔姚氏際恒曰〕「寧時不來,「時」,《詩經通論》作「適」,當據改。微我弗顧」,謂寧得不來乎?無乃不我肯顧也。「微我有咎」,謂無乃以我有咎也。自反之意,較前蓋深。《集傳》云「謂寧使彼適有故而不來,而無使我恩意之有不至也」,迂拙之甚。〔案〕速客當婉詞以致其誠,若《集傳》所云,直駡客耳,非速賓也。講學家之不善體人情也如此!衍多也。踐陳例也。無遠皆在也。乾餱食之薄者也。愆過也。湑亦釃也。酤買也。坎坎鼓聲。蹲蹲舞貌。
標韻丁九青。嚶八庚。通韻。谷一屋。木同。本韻。鳴庚。聲、生、平並同。本韻。許六語。藇、羜並同。父七麌。顧七遇。叶韻。埽十九皓。簋四紙,叶己有反。牡二十五有。舅、咎並同。叶韻。阪十三阮。衍十六銑。踐同。遠阮。愆一先,叶起淺反。叶韻。湑六語。酤七麌。鼓、舞並同。湑同上。通韻。
天保㊟祝君福也。
天保定爾,亦孔之固。俾爾單厚,何福不除。俾爾多益,以莫不庶。一章
天保定爾,俾爾戩穀。罄無不宜,受天百禄。降爾遐福,維日不足。二章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三章
吉蠲爲饎,「饎」,原作「禧」,據《毛詩正義》改。是用孝享。禴祠烝嘗,于公先王。君曰卜爾,萬壽無疆。四章
神之弔矣,詒爾多福。民之質矣,日用飲食。群黎百姓,徧爲爾德。五章
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六章
右《天保》六章,章六句。《序》謂「下報上也」。鄭氏、《集傳》遂謂前五章皆君下臣,此章乃臣報君。殊知五章中非盡君下臣也,且臣必待君賜而後報,則所報者亦僞,豈尚有愛君之誠哉?此不過編詩次第應如是耳,不可泥以説詩也。全詩大意,前三章皆天之福君,後三章皆神之福君。其祝頌且多複筆,亦略無規諷意,不已近於諛乎?豈知臣之祝君,非但君也,實爲民耳。蓋君之福即民之福,君一人受天地神祇之福,即天下臣民億萬衆同享天地神祇之福。其所係不綦重歟?故詩又曰「群黎百姓,徧爲爾德」,是必在上有多福之君,然後在下有受福之民。特民在福中,日用飲食皆君福所庇,而不自知其所以然耳。前後雖極言天神降福,無所不至,其實以「德徧群黎」一句爲主。夫使君德未徧,天雖有福而不降,神又豈肯受其享哉?是知君福君自致耳,非民所能祝也。臣以此頌君,臣不過盡其心所欲而已。故極其頌禱不爲諛,反覆譬喻而非夸。若後世頌中帶諷,未免有意於其間,詎得以是爲名高歟?
眉評全詩以「德」字爲主。
集釋保安也。〔曹氏粹中曰〕保則不危,定則不傾。爾指君也。〔歐陽氏修曰〕詩人爾其君,蓋稱天以爲言。〔王氏質曰〕人傳天辭。如《皇矣》「帝謂」也。固堅也。單盡也。除除舊而生新也。庶衆也。戩〔《集傳》〕聞人氏曰:「戩,與翦同,盡也。」穀善也。罄盡也。遐遠也。阜岡陵〔《集傳》〕高平曰陸,大陸曰阜,大阜曰陵。皆高大之意。川〔劉氏熙曰〕川,穿也,穿地而流也。〔蔡氏邕曰〕衆流注海曰川。〔《集傳》〕「川之方至」,言其盛長之未可量也。吉〔《集傳》〕吉,言諏日擇士之善。蠲〔《集傳》〕蠲,言齊戒滌濯之潔。饎〔《集傳》〕饎,酒食也。〔劉氏瑾曰〕《儀禮》有「饎爨」,注:「炊黍稷曰饎。」〔邢氏昺曰〕言饎之一字通酒食兩名也。享獻也。宗廟之祭,春曰祠,夏曰禴,秋曰嘗,冬曰烝。〔孔氏穎達曰〕孫炎曰:「祠之言食。礿,新菜可汋。嘗,嘗新穀。烝,進品物也。若以四時,當云祠、禴、嘗、烝,詩以便文,故不依先後。此皆《周禮》文。自殷以上,則禴、禘、嘗、烝,《王制》文也。至周公則去夏禘之名,以春禴當之,更名春曰祠。〔案〕詩曰「禴祠烝嘗」,取叶韻也。公〔《集傳》〕公,先公也。謂后稷以下至公叔祖類也。〔司馬氏遷曰〕亞圉子公叔祖類,公叔祖類子古公亶父。〔司馬氏貞曰〕《世本》云太公、組紺、諸盩,《三代世表》稱叔類,凡四名。先王〔《集傳》〕先王,太王以下也。〔孔氏穎達曰〕周之所追,太王以下。其太王之前,皆爲先公。〔《語録》〕問:古無追王之禮,武王、周公以王業肇於太王、王季、文王,故追王三王。至於組紺以上,則止祀以先公之禮。朱子曰:然。《周禮》祀先王以衮冕,祀先公以鷩冕,乃是天子祭先公之禮耳。君〔《集傳》〕君,通謂先公先王也。卜,猶期也。此尸傳神意以嘏主人之祠。〔毛氏萇曰〕尸,所以象神。〔孔氏穎達曰〕《少牢》云「皇尸命工祝,承致多福無疆,于汝孝孫」之等,是傳神詞。嘏,主人也。弔至也。詒遺也。質實也。恒弦也。〔陸氏德明曰〕恒,本亦作縆。升出也。騫虧也。
標韻固七遇。除六御。庶同。通韻。穀一屋。禄同。足二沃。通韻。興十一蒸。陵、增並同。本韻。享二十二養,叶虚良反。嘗七陽。王、疆同。叶韻。福一屋,叶筆力反。食十三職。德同。叶韻。升十一蒸。崩、承並同。本韻。
采薇㊟戍役歸也。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前三章皆以「采薇」興起,是一格調。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一章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二章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三章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此二章調變。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四章
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五章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末章又一變。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六章
右《采薇》六章,章八句。《小序》、《集傳》皆以爲遣戍役而代其自言之作。唯姚氏謂戍役還歸詩也,蓋以詩中明言「曰歸曰歸」及「今我來思」等語,皆既歸之詞,非方遣所能逆料者也。愚謂曰歸歲暮,可以預計,而柳往雪來,斷非逆覩。使當前好景亦可代言,則景必不真。景不真,詩亦何能動人乎?此詩之佳,全在末章。真情實景,感時傷事,别有深情,非可言喻,故曰「莫知我哀」。不然,凱奏生還,樂矣,何哀之有耶?其前五章,不過追述出戍之故與在戍之形而已。蓋壯士從征,不願生還,豈念室家?曰「我戍未定,靡使歸聘」者,雖有書不暇寄也。又曰「憂心孔疚,我行不來」者,雖生離猶死别也。至於在戍,非戰不可。敢定居乎,一月三戰必三捷耳。若其防守,尤加警戒,玁狁之難,非可忽也。今何幸而生還矣,且望鄉關未遠矣。於是乃從容回憶,往時之風光,楊柳方盛,此日之景象,雨雪霏微。一轉眴而時序頓殊,故不覺觸景愴懷耳。詩意若此,何可以人代言耶?故以戍役歸者自作爲近是。至作詩世代,或以爲文王時,或以爲宣王時,更或謂季歷時,都不可攷。《集傳》、姚氏同駁《大序》,謂文王時之非,而亦不能定其爲何王。唯李氏塨引《孟子》文王事昆夷事,謂下章西戎即昆夷,遂並此詩亦指爲文王時作。然詩言玁狁而未及西戎。姚氏又謂文王無伐玁狁事,未知然否?大抵遣戍時世,難以臆斷,詩中情景,不啻目前,又何必强不知以爲知耶?
眉評〔一章〕首章重言事故,以見義不容辭,非上所苦。〔二章〕不問家事。〔三章〕誓無生還。〔四章〕戰勝。〔五章〕守嚴。〔六章〕以上五章,皆追述之詞。末乃言歸途景物,並回憶來時風光,不禁黯然神傷。絶世文情,千古常新。
集釋薇解見《草蟲》。作生出地也。玁狁北狄也。柔始生而弱也。烈烈憂貌。聘問也。剛既成而剛也。陽十月也。今以十月爲小陽月。爾〔董氏逌曰〕《爾雅注》、《説文》皆作薾。薾,華盛貌。常常棣也,解見《常棣》。路戎車也。君子將帥也。以其乘路車而稱君子,故知謂將帥。〔孔氏穎達曰〕得稱路者,《左傳》:鄭子蟜、叔孫豹,王賜之大路。是卿車得稱路也。業業壯也。捷勝也。騤騤强也。依猶乘也。腓猶芘也。〔董氏逌曰〕案字書腓,脛腨也。《易》之《咸》、《艮》,皆取象以著其隨物以動也。〔李氏樗曰〕言此車乃君子所處,小人則從而動也。翼翼行列鴟張之狀。象弭〔《集傳》〕象弭,以象骨飾弓弰也。魚服〔《集傳》〕魚,獸名,似豬。東海有之。其皮背上斑,腹下純青,可爲弓鞬矢服也。戒警也。棘急也。
標韻作七遇。莫、故並同。本韻。柔十一尤。憂同。本韻。烈九屑。渴七曷。通韻。定二十五徑。聘二十四敬。通韻。剛七陽。陽同。本韻。盬七麌。處六語。疚二十六宥,叶訖力反。來十灰,叶立直反。叶韻。華六麻。車同。本韻。業十七洽。捷十六葉。叶韻。騤四支。腓五微。通韻。翼十三職。服一屋,叶蒲北反。棘職。叶韻。依微。思支。霏微。遲支。飢同。悲同。哀十灰。通韻。
出車㊟征夫還也。
我出我車,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謂我來矣。召彼僕夫,謂之載矣。王事多難,維其棘矣。一章
我出我車,于彼郊矣。設此旐矣,建彼旄矣。彼旟旐斯,胡不旆旆?憂心悄悄,僕夫況瘁。二章
王命南仲,往城于方。天子命仲之言。出車彭彭,旂旐央央。天子命我,城彼朔方。仲於是乘建旐,宣傳天子命。赫赫南仲,玁狁于襄。大將威靈,所向克捷。三章
昔我往矣,黍稷方華。今我來思,雨雪載塗。征夫途中往來景象。王事多難,不遑啟居。豈不懷歸?畏此簡書。又生一波。四章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既見君子,我心則降。插此一筆,乃與前後二章景物相稱。看似間襍,其實非間襍也。赫赫南仲,薄伐西戎。五章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繁祁祁。此真還鄉景物也。執訊獲醜,薄言還歸。赫赫南仲,玁狁于夷。六章
右《出車》六章,章八句。《序》謂「勞還率」。《集傳》因之,以爲「追言其始受命出征之時」,而爲歌以勞之。其言似是而實非也。蓋「赫赫南仲」等語,乃下頌上,非君勞臣之詞。且君自稱「王命」,自稱「天子」,亦於語氣不合。大略此詩作於當時征夫,後世王者,採以入樂,用勞還率,以酬其庸,蓋將以南仲勳業望之而已。《序》言未能分晰明白,《集傳》又誤以爲勞南仲而作,遂失詩人語意,是烏能辨詩之工拙也哉?此詩以伐玁狁爲主腦,西戎爲餘波,凱還爲正意,出征爲追述,征夫往來所見爲實景,室家思念爲虚懷。頭緒既多,結體易於散漫。觀其首二章,先敘出軍車旂之盛。旟旐飛揚,僕夫況瘁,已將大將征伐聲勢,赫赫寫出。驚心動魄,照人耳目。次又言王之命仲,仲之承王,愈加鄭重。義正詞嚴,聲靈百倍,早使敵人喪膽,玁狁攝服。故不煩一鏃一矢,但城朔方而邊患自除,非赫赫南仲上承天子威靈,下同士卒勞苦,何能收功立效之速如是哉?不但此也,方議回軍,復事西戎,故以得勝王師加諸一隅亡虜,更不待衂刃而自解矣。此尤見南仲恩威,並著謀國遠略,有非他將所能及者。然當其將還未還時,征夫往來,景物變遷,固覺可感。即其室家,撫景懷人,甯無怨思?總以王事多難,簡書迫我,故不敢顧私情而辭公義耳。迨至今而春回日煖,草長鶯飛,采繁婦子,祁祁郊外,而壯士凱還,則執訊獲醜,獻俘天子,歸功大帥。西戎既伐,玁狁之平愈固,然非南仲之功而誰功哉?於虖盛矣!此詩意也。讀者試咏其辭,豈勞之者所能言歟?至南仲時代,諸家所攷,亦無確見。鄭氏以爲文王時人,因文王不爲天子而以天子歸之殷王。姚氏已駁其迂矣。季明德及僞傳又以爲宣王時人,因《常武》有「南仲太祖」一語。然《常武》爲宣王之上世可知,但不知果何王耳?案《史·匈奴傳》云在襄王時,又云在懿王時。《漢書·人表》有南中,在厲王時。《匈奴傳》又引《出車》之詩,謂宣王命將征伐玁狁,則又在宣王時。史已無據,復何證歟?唯全詩一城玁狁,一伐西戎,一歸獻俘,皆以南仲爲束筆。不唯見功歸將帥之美,而且有製局整嚴之妙。此作者匠心獨運處,故能使繁者理而散者齊也。
眉評〔一、二章〕將出征先寫車旂僕從之盛,是一篇《點兵行》。〔三章〕王命仲言,仲傳王命,兩面互寫,鄭重之至,赫奕之至。是全詩警策處。〔四章〕以上了一事,此下又生一事。以事之曲折爲文之波瀾。〔五章〕忽從其室家一面,寫其未能即歸事,愈閒而文愈曲矣。玁狁是正意,西戎乃餘波,故曰「薄伐」。〔六章〕須看他處處帶定南仲,章法自能融成一片。末仍歸重玁狁,完密之至。
集釋牧〔《爾雅》〕郊外謂之牧,蓋言可放牧也。郊〔劉氏瑾曰〕都城外五十里爲近郊,百里爲遠郊。設陳也。旐龜蛇曰旐。建立也。旄注旄於旗干之首也。旟鳥隼曰旟。〔《集傳》〕鳥隼龜蛇,《曲禮》所謂前朱雀而後玄武也。楊氏曰:師行之法,四方之星各隨其方以爲前後左右,進退有度,各司其局,則士無失伍離次矣。旆旆飛揚之貌。悄悄憂貌。況與怳同。南仲此時大將也。説見篇中。方指朔方也。今靈、夏等州之地。彭彭衆盛貌。旂交龍爲旂。央央鮮明也。赫赫威名光顯也。襄除也。〔程子曰〕城朔方而玁狁之難除也。簡書〔姚氏際恒曰〕簡書,天子策命也。《毛傳》謂:「戒命。鄰國有急,以簡書相召,則奔命救之。」此用《左傳》而誤也。閔元年,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齊侯曰:「《詩》云:『豈不懷歸?畏此簡書。』簡書,同惡相䘏之謂也。請救邢以從簡書。」此第謂當時天子有此簡書,其中有同惡之語,非鄰國之簡書也。其後鄰國有戒命,則亦謂之簡書耳。執訊其魁首當訊問者也。醜徒衆也。夷平也。于襄者埽除而無敵也,于夷者蕩平而無事也。
標韻牧一屋。來十灰,叶六直反。載十一隊。棘十三職。叶韻。郊三肴。旄四豪。通韻。斾九泰。瘁四寘。通韻。方七陽。央、方、襄並同。本韻。華六麻,叶芳無反。塗七虞。居六魚。書同。叶韻。蟲一東。螽、忡並同。降三江。戎東。轉韻。遲四支。萋八齊。喈九佳。祁支。歸五微。夷支。通韻。
杕杜㊟念征夫也。
有杕之杜,有睆其實。王事靡盬,繼嗣我日。日月陽止,女心傷止,征夫遑止。一章
有杕之杜,其葉萋萋。王事靡盬,我心傷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止」,原作「正」,據雲南本及《毛詩正義》改。征夫歸止。二章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憂我父母。檀車憚憚,四牡痯痯,征夫不遠。三章
匪載匪來,憂心孔疚。期逝不至,而多爲恤。卜筮偕止,會言近止,征夫邇止。四章
右《杕杜》四章,章七句。《小序》謂「勞還役」。勞之而不慰其心、酬其力,乃故作此婦人思夫之詞以媚之,天下有是酬人法乎?聖王縱曲體人情,亦不代人妻子作悲泣狀也。即使爲之,何益勞者而謂勞者受之耶?大抵儒者説詩,非迂即腐,而又故曲其説以文所短,則詩旨愈晦。此詩本室家思其夫歸而未即歸之詞,故始則曰「征夫遑止」,言可以暇矣,曷爲而不歸哉?繼則曰「征夫歸止」,言計其歸期,實可歸也。既又曰「征夫不遠」,言雖未歸其亦不遠矣。終則曰「征夫邇止」,言歸程甚邇,豈尚誑耶?始終望歸而未遽歸,故作此猜疑無定之詞耳。然期望雖殷,而終以王事爲重,不敢以私情廢公義也。此詩人識見之大,詎得以尋常兒女情視之耶?
眉評四章落筆,均望征夫之歸,而各極其變。〔三章〕思而不歸,則代憂其父母,且慮及車馬疲敝,深情無限。〔四章〕再期不至,卜筮兼詢,情切可知。蓋事愈瑣而心愈迫矣。
集釋杕杜解見《唐·杕杜》。睆實貌。嗣續也。陽十月也。遑暇也。萋萋盛貌。春將莫之時也。檀車役車也。憚憚敝貌。痯痯疲貌。載裝也。逝往也。恤憂也。卜筮〔何氏楷曰〕《禮》,大事先筮而後卜,小事則龜筮不相襲。今相襲俱作,以心之惶惑不定也。會合也。蓍龜之辭合一也。
標韻實四質。日同。本韻。陽七陽。傷、遑並同。本韻。萋八齊。悲四支。萋、悲同上。歸五微。通韻。杞四紙。母二十五有,叶滿尾反。叶韻。憚十六銑。痯十四旱。遠十三阮。通韻。來十灰,叶立直反。疚二十五有,叶託力反。至四寘。恤四質。邇四紙。叶韻。
魚麗㊟燕嘉賓也。
魚麗于罶,鱨鯊。君子有酒,旨且多。一章
魚麗于罶,魴鯉。君子有酒,多且旨。二章
魚麗于罶,鰋鯉。君子有酒,旨且有。三章
物其多矣,維其嘉矣。四章
物其旨矣,維其偕矣。五章
物其有矣,維其時矣。六章
右《魚麗》六章,三章章四句,三章章二句。從古本,仍歸入《鹿鳴之什》。姚氏曰:「此王者燕饗臣工之樂歌。《大序》謂『文武始于憂勤,終于逸樂』,贅説失理,前人已辨之。《集傳》謂『宴饗通用之樂歌』,亦非。」然此詩本無義意,不過極言餚饌之多且美,故宴饗可以通用。且燕禮、鄉飲酒禮均皆用之,則亦未爲過也。唯因《儀禮》 間歌《鹿鳴》三章,後即間歌《魚麗》三章,乃移《南陔》於此,而以《魚麗》次《華黍》之後,以爲篇次當如此。然《南陔》、《白華》、《華黍》既與《鹿鳴》三詩間歌,何不並移置三詩之間,而但移此以配《由庚》者,何哉?此可見其心游移,尚無成見,徒成其妄而已。愚故仍移置《南陔》之前,以復其舊。及至用樂,自有《儀禮》次序可循,不必擅移古聖經文也。若夫餚酒備極豐美,燕賓之禮自當如是。而諸家必衍至陰陽和而物類多,禮意周而賢士就,亦屬附會謬悠之談,均覺可厭。
眉評重重再描一層,是畫家渲染法。
集釋麗歷也。罶〔《集傳》〕罶,以曲薄爲笱,而承梁之空者也。鱨揚也。〔陸氏佃曰〕今黄鱗魚,性浮而善飛躍,故一曰揚也。鯊鮀也。〔濮氏一之曰〕鯊魚多種,有極大者,其皮如沙,今人以爲刀劍鞘。吹沙,小魚耳。鱧鮦也。〔嚴氏粲曰〕毛氏以鱧爲鮦。《本草》云:蠡,一名鮦,今黑鯉魚也。鰋鮎也。〔孔氏穎達曰〕《釋魚》有鰋、鮎。郭璞曰:「今鰋額白魚也。鮎,别名鯷。」孫炎以爲鰋、鮎一魚,郭璞以鰋、鮎各爲一魚。有猶多也。
標韻罶二十五有。酒同。隔句韻。鯊六麻。多五歌。隔句轉韻。鱧八薺。旨四紙。通韻。鯉四紙。有二十五有,叶羽已反。叶韻。多歌。嘉麻。轉韻。旨紙。偕九佳,叶舉里反。叶韻。有同上。時四支,叶上紙反。叶韻。
以上《鹿鳴之什》,凡十篇。《大序》云:「文、武以《天保》以上治内,《采薇》以下治外。」今觀之乃不盡然。《鹿鳴》以下六篇,雖多君臣燕饗之樂,而《四牡》則勤王事,《皇華》則遣使臣,何以云治内?《采薇》以下四章,雖多將士征戍之詩,而《杕杜》則征婦思夫,《魚麗》則王者燕賓,又胡以云治外?而且《常棣》乃周公之作,《采薇》未定何王之詩,文、武安能用以爲樂?即此可見詩《序》之僞,徒附會而無理也。
南陔之什
《南陔》以下三詩,蘇氏轍云:「此三詩皆亡其辭。古者鄉飲酒、燕禮皆用之,孔子編《詩》,蓋亦取焉。歷戰國及秦,亡之,而獨存其義。毛公傳詩,附之《鹿鳴之什》,遂改什首。予以爲非古,於是復爲《南陔之什》,則《小雅》皆復孔子之舊。」今從之,而以《南陔》爲什首。
南陔笙詩也,辭亡。
白華同上。
華黍同上。
右三詩,《序》謂「有其義而亡其辭」,《集傳》以爲「有聲無詞」。於是諸家解者,遂以亡爲無,謂本無其辭,非亡之也。蓋古亡、無字通,然無其辭又何以有其義乎?郝氏敬辨之云:「夫聖人删《詩》,非删《禮》也。笙歌相間,自有《儀禮》在,何得以有聲無辭之空名寄之雅中?辭生於心,聲託於器。凡樂由心生,聲由辭生。有辭然後有聲,聲無辭不成章。若笙自爲笙,歌自爲歌,一歌間一笙,風、雅、頌之歌三百,即合有三百笙,奚獨《南陔》、《白華》五六篇爾?」又謂:「《儀禮》於《鹿鳴》、《四牡》以下曰『歌』,於《南陔》、《白華》、《華黍》,曰『笙』、曰『樂』、曰『奏』而不言『歌』,以此爲有聲無辭之徵。今案:《鄉射》亦《儀禮》也,云奏《騶虞》、《貍首》,而《騶虞》亦云『奏』。《周禮》有《九夏》,《國語》稱金奏《肆夏》、《樊遏》、《渠》。案:《肆夏》即《時邁》,《樊遏》爲《昭夏》,即《執競》,《渠》爲《納夏》,即《思文》,皆有辭而皆爲金奏,則奏亦辭也。《南陔》、《白華》之名,即《九夏》之類。金奏《九夏》有辭,笙奏《南陔》、《白華》,獨無辭乎?又《周禮·籥章》以籥吹豳詩,即《七月》。籥吹《七月》,亦猶笙吹《南陔》、《白華》、《華黍》也。《豳》有辭,而《南陔》以下獨無辭乎?又《禮記·文王世子》《明堂位》《祭統》,升歌《清廟》,下管《象》。《象》即《維清》也。謂管奏《維清》于堂下。管有辭,而笙獨無辭乎?」大抵歌即樂也,未有有聲無辭之樂。《集傳》又云:「意古經篇題之下,必有譜焉。如投壺魯鼓薛鼓之節而亡之耳。」愚謂樂固有有聲無辭者,不得謂盡皆有聲即有辭也。古之樂不可知,今之樂如《琴譜·滄海龍吟》、《天風環佩》之類,均有聲而無辭,但非《南陔》、《白華》可比。《環佩》、《龍吟》,何辭可譜?聲即譜,譜即樂。第能狀其形聲,即樂之佳者,故無辭也。若《南陔》、《白華》,則明明有篇可名,有題可標,而獨無辭乎?故以爲義存而辭亡者近是。唯《序》之所謂義者,又僅就篇名以立義。夫詩篇名,只取首二字,其義尚在後也。《南陔》、《白華》之謂,安知非詩人借以起興,借以譬喻,然後再入正意?烏能就此二字即可發全詩大義耶?且其所序之義,又多無理。《南陔》曰「孝子相戒以養也」,猶可説也。《白華》曰「孝子之絜白也」,果何謂乎?無怪《集傳》駁之,以爲尤無理也。至《華黍》曰「時和歲豐宜黍稷也」,則明是就「華黍」二字敷衍成義,又不待明者而自知其僞矣。今既明辨《序》、《傳》得失,故僅存詩目於此,而不復爲之補序云。
南有嘉魚㊟娱賓也。
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一章
南有嘉魚,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二章
南有樛木,甘瓠纍之。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三章
翩翩者鵻,烝然來思。君子有酒,嘉賓式燕又思。四章
右《南有嘉魚》四章,章四句。此與《魚麗》意略同,但彼專言餚酒之美,此兼敘賓主綢繆之情。故下二章文格一變,參用比興之法。其實無甚深意,則如一耳,蓋亦燕臣工之樂也。故可與《魚麗》同時間歌,而其後又以爲燕饗通用之樂矣。
集釋嘉魚〔《集傳》〕嘉魚,鯉質鱒鱗,肌肉甚美,出於沔南之丙穴。〔李氏樗曰〕嘉魚,意以爲善魚,是魚之美者。案:左太沖《蜀都賦》:嘉魚出於丙穴,在漢中沔陽縣。嘉乃是魚名也。烝然發語聲也。罩〔《集傳》〕罩,篧也,編細竹以罩魚者也。汕〔《集傳》〕汕,樔也。以薄汕魚也。〔劉氏瑾曰〕樔,《爾雅》作罩,並側交反。〔鄭氏康成曰〕今之撩罟也。衎樂也。〔唐氏汝諤曰〕衎,即樂之甚也。《易》曰:「飲食衎衎。」鵻解見《四牡》。又既燕又燕也。
標韻罩十九效。樂同。本韻。汕十六諫。衎十五翰。叶韻。纍四支。綏同。本韻。來十灰。又二十六宥,叶夷昔反。叶韻。
南山有臺㊟祝賓也。
南山有臺,北山有萊。樂只君子,邦君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一章
南山有桑,北山有楊。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二章
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三章
南山有栲,北山有杻。樂只君子,遐不眉壽。樂只君子,德音是茂。四章
南山有枸,北山有楰。樂只君子,遐不黄耈。樂只君子,保艾爾後。五章
右《南山有臺》五章,章六句。《小序》謂「樂得賢」,與前篇「樂與賢」無異。姚氏駁之,而以爲「此臣工頌天子之詩」,以詩中有「萬壽」、「父母」等字也。然《儀禮·鄉飲酒》及《燕禮》皆用之,則似非專頌天子詞矣。劉氏瑾曰:「或疑賓客不足以當『萬壽』之語。愚謂此詩上下通用之樂。當時賓客,容有爵齒俱尊足當之者。蓋古人簡質,如《士冠禮》祝辭,亦云『眉壽萬年』,又況古器物銘所謂『用蘄萬年』、『用蘄眉壽』?『萬年』、『無疆』之類,皆爲自祝之辭,則此詩以『萬壽』祝賓,庸何傷乎?」故《集傳》以爲燕饗通用之樂,亦不爲過。然自《魚麗》至此,三詩各有一義。《集傳》於《魚麗》曰「優賓」,於《嘉魚》曰「樂賓」,於此曰「尊賓」,頗得燕樂次序。朱氏道行曰:「徐氏曰《魚麗》言品物之豐美,故曰『優賓』。《嘉魚》言懽忻之交通,故曰『樂賓』。《南山》頌德祝壽,而德與壽天下之達尊也,故曰『尊賓』。三者備斯,燕賓之道盡矣。」然愚案,三詩未必同出一時,不過後王用以入樂,其詞義先後重輕,適如其序焉云爾。
集釋臺〔《集傳》〕臺,夫須,即莎草也。〔陸氏璣曰〕舊説夫須,莎草也,可爲蓑笠。或云臺草,有皮堅細,滑緻可爲簦笠。萊〔《集傳》〕萊,草名,葉香可食者也。君子指賓客也。杞〔《集傳》〕杞樹如樗,一名枸骨。栲山樗。杻檍也。眉壽秀眉也。〔朱氏公遷曰〕秀眉,眉有秀毛也。長眉秀出於其間爲壽徵。枸〔《集傳》〕枸,枳枸。樹高大似白楊,有子著枝端,大如指,長數寸,噉之甘美如飴。八月熟,亦名木蜜。楰〔《集傳》〕楰,鼠梓,樹葉木理如楸,亦名苦楸。黄老人髮復黄也。耈老人面凍梨色,如浮垢也。保安也。艾養也。
標韻臺十灰。萊同。基四支。期同。通韻。桑七陽。楊、光、疆並同。本韻。杞四紙。李同。母二十五有,叶滿彼反。已紙。叶韻。栲十九皓,叶音口。杻二十五有。壽二十六宥。茂同。叶韻。枸七麌。楰同。本韻。耈有。後同。本韻。
由庚笙詩也,辭亡。
崇丘同上。
由儀同上。
右三詩,案《儀禮·鄉飲酒》及《燕禮》用以配《魚麗》、《嘉魚》、《南山》三詩,同間入樂。每歌《魚麗》,則笙《由庚》。歌《嘉魚》,則笙《崇丘》。歌《南山》,則笙《由儀》。言一歌一吹也。與《鹿鳴》下三詩配《南陔》三笙,同爲燕饗之樂。《鹿鳴》等樂既畢,則《魚麗》諸樂繼進。故《集傳》以此三詩分次《魚麗》各章之後。愚以其非古,故仍類録於此以復其舊。且《南陔》三笙既未移置《鹿鳴》等篇之下,則此三笙又何必分配前詩以改觀耶?至其辭亡無義與《序》義之無理,已見前説,兹不再辯。
蓼蕭㊟天子燕諸侯而美之也。
蓼彼蕭斯,零露湑兮。既見君子,我心寫兮。燕笑語兮,是以有譽處兮。一章
蓼彼蕭斯,零露瀼瀼。既見君子,爲龍爲光。其德不爽,壽考不忘。二章
蓼彼蕭斯,零露泥泥。既見君子,孔燕豈弟。宜兄宜弟,令德壽豈。三章
蓼彼蕭斯,零露濃濃。既見君子,鞗革沖沖。和鸞雝雝,萬福攸同。四章
右《蓼蕭》四章,章六句。《小序》云:「澤及四海也。」案:詩止言天子諸侯「笑語」、「心寫」之樂,曷云「澤及四海」?爲之解者,乃引《易·比》之《象》曰:「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諸侯正所以比天下,以爲古《序》之旨「簡而該」。以是爲「簡而該」,則凡屬天子燕諸侯之詩,莫不可曰「澤及四海」矣。序詩如此,何能使人測識?有序若無序,何若無序之爲妙乎?此蓋天子燕諸侯而美之之詞耳。然美中寓戒,而因以勸導之:曰德曰壽,有是德乃有是壽,固也。諸侯之易於失德,則尤在兄弟争奪之間與鄰國侵伐之際。故又從令德中特言「宜兄宜弟」。夫必内有以和其親,然後外有以睦其鄰。諸侯睦而萬國寧,乃真天子福也,故更曰「萬福攸同」。是豈徒爲諸侯頌哉?古人立言,各有體裁。以上頌下,當以此種爲得體。
集釋蓼長大貌。蕭蒿也。湑湑然,蕭上露貌。君子指諸侯也。寫輸寫也。燕謂燕飲。譽善聲也。〔蘇氏轍曰〕譽、豫通。凡詩之譽皆言樂也。〔郝氏敬曰〕如「韓姞燕譽」之譽。瀼瀼露蕃貌。龍寵也。〔唐氏汝諤曰〕爲龍,增寵之意。爲光,輝耀之意。爽差也。泥泥露濡貌。孔燕猶言盛燕也。豈樂也。弟易也。濃濃厚貌。鞗轡也。〔何氏楷曰〕從絲曰轡,從革曰鞗。鞗,即轡之别名。革乃轡首之垂者。沖沖垂貌。和鸞〔《集傳》〕和、鸞,皆鈴也。在軾曰和,在鑣曰鸞。皆諸侯車馬之飾也。攸所也。
標韻湑六語。寫二十一馬,叶想羽反。語、處語。叶韻。瀼七陽。光同。爽二十二養。忘陽。叶韻。泥八薺。弟、弟並同。豈十賄。通韻。濃二冬。沖一東。雝冬。同東。通韻。
湛露㊟天子燕諸侯也。
湛湛露斯,匪陽不晞。厭厭夜飲,不醉無歸。一章
湛湛露斯,在彼豐草。厭厭夜飲,在宗載考。二章
湛湛露斯,在彼杞棘。顯允君子,莫不令德。三章
其桐其椅,其實離離。豈弟君子,莫不令儀。四章
右《湛露》四章,章四句。《小序》謂:「天子燕諸侯也。」案:《左》文四年,衛甯武子來聘,公與之宴,爲賦《湛露》,不拜,又不答賦。使行人私焉。對曰:「臣以爲肄業及之也。昔諸侯朝正于王,王宴樂之,于是乎爲賦《湛露》。則天子當陽,諸侯用命也。」此《序》所本,故無誤也。然《傳》統言「諸侯」,不言「同姓」。鄭氏則又謂「宴同姓」矣,豈不以「在宗載考」之謂乎?姚氏曰:「宗,宗廟也。古朝、聘、享皆于廟,則燕亦廟也。《毛傳》以宗子之法解『不醉無歸』,固已疎矣。又以『宗』爲宗室,尤非。宗室,宗子之室也。王者亦有宗室乎?《集傳》即依《毛傳》,謂宗室,又曰『蓋路寢之屬』,益可笑。路寢,聽朝之所也,路寢其宗室耶?宗室其路寢耶?」此可見「在宗」之詞,不必其爲同姓賦也。然夜飲至醉,易於失儀,故必不喪其威儀而後謂之禮成。其威儀之所以醉而不改乎其度者,則非有令德以將之也不可。故醉中可以觀德,尤足以知藴蓄之有素。況天子夜宴,而曰「不醉無歸」。君恩愈寬,臣心愈謹,乃可免愆尤而昭忠敬,詎可恃寵以失儀乎?詩曰「莫不令儀」、「莫不令德」者,蓋美中寓戒耳。外雖美其德容之無不善,意實恐其德容之或有未善,則未免有負君恩而虧臣職。其所係非淺鮮也。
集釋湛湛露盛貌。晞乾也。厭厭安也,久也,足也。夜飲私燕也。〔韓氏嬰曰〕飲之禮,不脱屨而即序者謂之禮,跣而上坐者謂之宴。〔孔氏穎達曰〕《楚茨》云:「備言燕私。」傳曰:「燕而盡其私恩。」明夜飲者亦君留而盡私恩之義。豐茂也。宗已見篇中。考〔姚氏際恒曰〕載,再也。考,擊也,擊鐘也。《唐風》:「子有鼓鐘,弗鼓弗考。」再考鐘,所謂金奏《肆夏》也。入門、客出及燕之時皆用之。顯明也。允信也。離離猶纍纍也。
標韻晞五微。歸同。本韻。草十九皓。考同。本韻。棘十三職。德同。本韻。離四支。儀同。本韻。
以上《南陔之什》,六篇無辭,凡四篇。案:《嘉魚》、《南山》與前《魚麗》三篇,同爲燕饗通用之樂。《蓼蕭》、《湛露》則天子燕諸侯之詩。其時代皆不可考。毛公分《魚麗》以上爲文、武詩,《嘉魚》以下爲成王詩。《集傳》已辨其非矣,兹不再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