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八
檜
〔陸氏德明曰〕檜,本作鄶。〔王氏應麟曰〕《左傳》、《國語》作「鄶」,《地理志》作「會」。
《集傳》:「檜,國名。高辛氏火正祝融之墟,在《禹貢》豫州外方之北,滎波之南,居溱、洧之間。其君妘姓,祝融之後。周衰,爲鄭桓公所滅而遷國焉。」案:檜實滅於鄭武公,非桓公也。然則國亡在東轍之初,何以詩序於春秋之後?國小而又無事可表耳。嚴氏粲曰:檜世次莫考,詩不言何君,曰夷、厲之間者,《鄭譜》也。平王初,鄭武始滅檜。前乎平,何以知其非幽也。當幽之時,仲爲檜君,言不刺仲也。前乎幽,又何以知其非宣也。周道復興之時,不得有《匪風》之思也。非幽非宣,夷、厲當之矣。然愚讀檜詩,實仲亡國事。因重訂其詩如左。
羔裘㊟傷檜君貪冒,不知危在旦夕也。
羔裘逍遥,狐裘以朝。豈不爾思?勞心忉忉。一章
羔裘翺翔,狐裘在堂。豈不爾思?我心憂傷。二章
羔裘如膏,日出有曜。豈不爾思?中心是悼。三章
右《羔裘》三章,章四句。《小序》云:「大夫以道去其君也。」《大序》以爲:「國小而迫,君不用道,好絜其衣服,逍遥游燕,而不能自强於政治,故作是詩。」《集傳》從之無異辭,惟不言大夫去耳。夫國君好絜衣服,過之小者也,何必去?即云國小而迫,正臣子相助爲理之秋,更不必去。此必國勢將危,其君不知,猶以寶貨爲奇,終日游宴,邊幅是脩,臣下憂之諫而不聽,夫然後去。去之而又不忍遽絶其君,乃形諸歌詠以見志也。案《國語》:鄭桓公爲周司徒,問於史伯,史伯對曰:「子、男之國,虢、鄶爲大。虢叔恃勢,鄶仲恃險,皆有驕侈怠慢之心,加之以貪冒。君若以周難之故,寄帑與賄,不敢不許。是驕而貪,必將背君。君以成周之衆,奉辭罰罪,無不克矣。」桓公從之,乃東寄帑與賄,虢、鄶受焉。其後,武公卒取二國地以爲鄭有。詩之作正其時也。曰「羔裘」,曰「狐裘」,而且曰「如膏」、「有曜」,非徒好絜,實貪侈耳。曰「逍遥」,曰「翺翔」,非惟游惰,又冒昧也。此與虞公受晉璧馬而不知其人之將襲己也,又何以異?然當是時,安知其臣不有宫之奇其人者犯顔而直諫,又安知其臣不有百里奚其人者潔身而遠去。玩味詩詞,「豈不爾思,中心是悼」,則百里奚輩也。唯其心戀戀故主,雖去國而猶不敢無憂國念,此詩之所以存耳。惜其世次微茫,姓氏無考,《序》又不能抉發隱衷,遂使忠臣智士一片苦心,隱而不彰。不惟説詩不精,論世亦欠其詳也。
集釋羔裘〔《集傳》〕緇衣、羔裘,諸侯之朝服。狐裘〔《集傳》〕錦衣、狐裘,其朝天子之服也。
標韻遥二蕭。朝同。忉四豪。通韻。翔七陽。堂、傷並同。本韻。膏二十二號。曜十八嘯。悼號。通韻。
素冠㊟傷檜君被執,願與同歸就戮也。
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一章
庶見素衣兮,我心傷悲兮,聊與子同歸兮。二章
庶見素鞸兮,我心藴結兮,聊與子如一兮。三章
右《素冠》三章,章三句。《小序》謂:「刺不能三年。」後之説者,莫不遵從,以詩中有「素冠」等字耳。殊知素冠,古人常服。《孟子》:「許子冠素。」又皮弁,尊貴所服,亦白色也。「素衣」,則《論語》云:「素衣霓裘。」「素鞸」,《士冠禮》云:「主人玄冠,朝服,緇帶,素鞸。」《玉藻》云:「鞸,君朱,大夫素。」經傳所載,不一而足。今何乍見一「素冠」,即以爲三年喪乎?無論素冠之爲喪服與非爲喪服,今僅憑一素色之冠,何以别其喪之長短乎?豈三年之喪乃素冠,短喪之服不素冠乎?此必不可通之説也。至於「棘人」,姚氏際恒云:「其人當罪之時,《易·坎》六爻曰:『係用徽纆,寘于叢棘』是也。『欒欒』,拘欒之意。」然則「棘人」,乃罪人之稱,非喪者之號明矣。即「素冠」非喪者之服亦明矣。姚氏又云:考喪禮始終,從無「素冠」、「素衣」、「素韠」之文。説長不録。據《玉藻》:「縞冠、素紕,既祥之冠也。」詩思三年之喪,何不直言齊衰等項,而必言祥後之祭服如是之迂曲乎?且思其人即得見其人,則當幸見之下直接以我心喜悦之句方合,今乃云「勞心慱慱」以及「傷悲」、「藴結」等語,何哉?其駁《小序》之非,可謂詳且明矣。然亦不敢定此詩所指爲何人何事,但云「或如諸篇以爲君子也可,以爲婦人思男也亦可」,是其心亦尚游移無據,不能直斷所以然。竊以爲棘人素服,必其人以非罪而在縲絏之中,適所服者素服耳。而幸而見之以至於傷悲,願與同歸如一者,非其所親,即素所愛敬之人,故至「勞心慱慱」而不能自已也。然律以首篇之義,或檜君國破被執,拘於叢棘,其臣見之,不勝悲痛,願與同歸就戮,亦未可知。惜其國史無徵,言不足信,始存一解於此云。
集釋庶幸也。素冠説見篇中。棘人欒欒並同見篇中。慱慱憂貌。韠〔《集傳》〕韠,蔽膝也。以韋爲之,冕服謂之韍,其餘曰韠。〔孔氏穎達曰〕古者田漁而食,因衣其皮。先知蔽前,後知蔽後。後王易之布帛,而猶存其蔽前者,重古道不忘本也。
標韻冠十四寒。欒、慱並同。本韻。衣五微。悲四支。歸微。通韻。韠四質。結九屑。一質。通韻。
隰有萇楚㊟傷亂離也。
隰有萇楚,猗儺其枝。比。夭之沃沃,樂子之無知。一章
隰有萇楚,猗儺其華。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家。二章
隰有萇楚,猗儺其實。夭之沃沃,樂子之無室。三章
右《隰有萇楚》三章,章四句。此遭亂詩也。《小序》之誤,不必深辯。即《集傳》以爲「政煩賦重,民不堪其苦」者,亦未爲得。以賦重不必怨及室家也。此必檜破民逃,自公族子姓以及小民之有室有家者,莫不扶老擕幼、挈妻抱子,相與號泣路歧,故有家不如無家之好,有知不如無知之安也。而公族子姓之爲室家累者,則尤甚合。觀前二篇,當是爲公室發者居多,如杜老之《哀王孫》、《哀江頭》等篇,舉其重而輕者自見耳。
集釋萇楚〔《集傳》〕萇楚,銚弋,今羊桃也。子如小麥,亦似桃。〔陸氏璣曰〕葉長而狹,華紫赤色,其枝莖弱,引蔓於草上也。猗儺柔順也。夭少好貌。〔吕氏祖謙曰〕夭,如「厥草惟夭」之夭。沃沃光澤貌。子指萇楚也。
標韻枝四支。知同。本韻。華六麻。家同。本韻。實四質。室同。本韻。
匪風㊟傷周道不能復檜也。
匪風發兮,匪車偈兮。顧瞻周道,中心怛兮。一章
匪風飄兮,匪車嘌兮。顧瞻周道,中心弔兮。二章
誰能亨魚?溉之釡鬵。誰將西歸?懷之好音。三章
右《匪風》三章,章四句。此詩諸儒皆泛作「思周之作」,未嘗即檜時勢而一論之。則是詩可以作可以不作,采風者亦可以存可以不存。何也?以其言中無物,則所存亦不久耳。檜當國破家亡,人民離散,轉徙無常,欲住無家,欲逃何往,所謂中心慘怛,妻孥相弔時也。凡物不能自發,因風而發,行不能遽偈,因車而偈。今也匪風而物自發矣,匪車而行自偈矣。而且物之發也,旋轉不定。行之偈也,漂摇難安。此何如景況乎?果誰爲之咎也?非周轍之東不至此。奚以見其然耶?曰:鄭桓公之謀伐虢與檜也久矣,然未幾而旋亡。使周轍不東,檜亦未必受迫於鄭。其或王綱再振,鄭必不敢加兵於檜。而今已矣,悔無及矣,不能不顧瞻周道而自傷也。雖然,文、武、成、康之靈,昭然在天。周之興也,豈能無望哉?蓋周興,則我小國亦與之俱興矣。搔首茫茫,其誰能亨魚乎?有,則我願爲之溉其釡鬵也。其誰將西歸乎?有,則我願慰之以好音也。特恐思之殷然,遇之漠然,不能無慨於其際,則真末如之何也已矣。此檜臣自傷周道之不能興復其國也。不料諸儒但以爲思周道之陵遲,則豈詩人意旨哉?
集釋發飄揚貌。偈疾驅貌。周道説見篇中。〔《集傳》〕作適周之路,亦通。怛傷也。飄。回風曰飄。嘌漂摇不安之貌。溉滌也。鬵釡屬。〔陸氏德明曰〕《説文》云:「大釡也。一曰鼎大上小下若甑曰鬵。」〔孔氏穎達曰〕《釋器》云:「䰝謂之鬵。」孫炎曰:「關東謂甑曰鬵。」然則鬵是甑,亨魚用釜不用甑,雙舉者,以其俱是食器,故連言耳。案:鬵非釜非甑,腹形若鼎,上有鐶,别架三足於下,可烹可蒸,俗名釣鍋之説爲近。
標韻發六月。偈九屑。怛七曷。通韻。飄二蕭,叶匹妙反。嘌並同。弔十八嘯。叶韻。鬵十二侵。音同。本韻。
以上檜詩,凡四篇。案:是册僅四篇,諸儒以爲亂極思治之作。殊知檜亡在東轍之初,詩有作於西京之際者,蓋亂始也。何以云亂極思治耶?讀書如此粗率,烏能論世?總之,迂儒拘士,未易與談風雅。彼第見《匪風》有「顧瞻周道」、「懷之好音」等語,遂不問其所懷者何人,所瞻者何事,而直謂之曰思周也。後之人又從而益之,以爲亂極思治,何異隔靴搔癢?縱極論説,於詩緊要毫不相關。愚故别爲訂正,與舊説又大異。考古者或不無所取焉。
曹
《集傳》:「曹,國名。其地在《禹貢》兖州陶丘之北,雷夏、菏澤之野。周武王以封弟振鐸,今之曹州,即其地也。」陳氏傅良曰:檜亡東周之始也,曹亡春秋之終也,夫子之删詩,繫《曹》、《檜》於《國風》之後。於《檜》之卒篇曰:「思周之道也,傷天下之無王也。」於《曹》之卒篇曰:「思治也,傷天下之無伯也。」愚案:此論似聖人編《詩》,以《檜》、《曹》殿《國風》之後,皆有意於二詩也。但季札觀樂時,《詩》之次序已如此,非定自夫子也。且使二詩具有深意,季札當歎美而深長思之,何以云檜以下無譏焉。此可見其國小事微,詩亦無足重輕。采風者録之,聊以備一國之俗云爾。至二詩之有念周京,各有意在,編而存之,偶與相符,非有深意也。不然,亂極思治,何國蔑有,豈獨二小國爲然乎哉?愚故備論之,以見説詩者之好附會也如此。
蜉蝣㊟未詳。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一章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二章
蜉蝣掘閲,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説。三章
右《蜉蝣》三章,章四句。《序》謂「刺奢也」,《集傳》改爲「時人有玩細娱而忘遠慮者」,均於詩旨未當。蓋蜉蝣爲物,其細已甚,何奢之有?取以爲比,大不相類。天下刺奢之物甚多,詩人豈獨有取於掘土而出、朝生暮死之微蟲耶?即以爲「玩細娱而忘遠慮」,亦視乎其人之所關輕重爲何如耳。若國君,則所係匪輕,小民又何足爲重?但曰「時人」,詩豈必存?曹既無徵,難以臆測,闕之可也。
集釋蜉蝣〔《集傳》〕蜉蝣,渠略也,似蛣蜣,身狹而長,有角,黄黑色,朝生暮死。〔陸氏璣曰〕蜉蝣,方土語也,通謂之渠略。似甲蟲,有角,大如指,長三四寸,甲下有翅能飛,夏月陰雨時地中出。楚楚鮮明而整齊貌。采采華飾也。掘閲〔朱氏鬱儀曰〕《管子》云:「掘閲得玉。」閲、穴,字通也。麻衣〔鄭氏康成曰〕深衣也。〔姚氏際恒曰〕古禮服、喪服,布皆是麻,未有木棉也。吉凶唯以升數爲别。
標韻羽七麌。楚六語。處同。通韻。翼十三職。服一屋,叶蒲北反。息職。叶韻。閲九屑。雪、説並同。本韻。
候人㊟刺曹君遠君子而近小人也。
彼候人兮,何戈與祋。彼其之子,三百赤芾。一章
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二章
維鵜在梁,不濡其咮。彼其之子,不遂其媾。三章
薈兮蔚兮,南山朝隮。比小人。婉兮孌兮,季女斯饑。比君子。四章
右《候人》四章,章四句。《大序》謂「共公遠君子而近小人」,與《左氏傳》合。案:僖二十八年春,晉文公伐曹。三月入曹,數之以其不用僖負羈,而乘軒者三百人,即詩所謂「三百赤芾」是也。曰薈蔚朝隮,言小人衆多而氣燄盛也。曰婉孌斯饑,言賢者守貞而反困窮也。夫所謂賢者,非僖負羈而何?晉文之數曹罪,安知非爲此詩而來?而朱子《辯説》猶云但以「三百赤芾」有合於《傳》,而疑之曰「未知然否」,不亦甚哉?
集釋候人〔《集傳》〕候人,道路迎賓送客之官。芾〔《集傳》〕芾,冕服之韠也。一命,緼芾黝珩。再命,赤芾黝珩。三命,赤芾蔥珩。大夫以上赤芾乘軒。鵜〔《集傳》〕鵜,洿澤,水鳥也,俗所謂淘河也。〔孔氏穎達曰〕郭璞曰:「鵜鶘,好群飛,入水食魚,故名洿澤。」陸璣《䟽》云:「鵜,形如鶚而極大,喙長尺餘,頷下胡大如數升囊。若小澤中有魚,便群共抒水滿其胡而棄之,令水竭盡,魚陸地,乃共食之,故曰淘河也。」梁水中魚梁也。咮喙也。媾寵也。朝隮雲氣升騰也。
標韻祋九泰。芾五物。叶韻。翼十三職。服一屋,叶蒲北反。咮二十六宥。媾同。本韻。隮同躋,八齊。饑五微。通韻。
鳲鳩㊟追美曹之先君德足正人也。
鳲鳩在桑,其子七兮。興。淑人君子,其儀一兮。其儀一兮,心如結兮。一章
鳲鳩在桑,其子在梅。淑人君子,其帶伊絲。其帶伊絲,其弁伊騏。二章
鳲鳩在桑,其子在棘。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三章
鳲鳩在桑,其子在榛。淑人君子,正是國人。正是國人,胡不萬年。四章
右《鳲鳩》四章,章六句。《小序》謂「刺不壹」。詩中純美,無刺意。或謂「美振鐸」,或謂「美公子臧」,皆無確據。何玄子謂「曹人美晉文公之復曹伯」,亦以周王策命中有「王謂叔父,敬服王命,以綏四國」之語耳。姚氏取之,以爲「意雖鑿,頗有似處」。然愚案,詩詞寬博純厚,有至德感人氣象。外雖表其儀容,内實美其心德。非歌頌功烈者比。晉之霸,晉之功耳,何德之有耶?且文公譎而不正,其復曹伯,亦因疾爲筮史所誑,豈真有德於曹者哉?此詩專重内德以頌,晉文何謂相似?至《集傳》則又謂「美君子之用心均平專一」,而不指爲何人,似亦不必深考之意。然詩卒章云「正是國人,胡不萬年」,則明明有其人在,非虚詞也。回環諷詠,非開國賢君,未足當此,故以爲「美振鐸」之説者,亦庶幾焉。惜其編詩失次,爲前後三詩所混,故啟人疑。若移置本風之首,如《衛》之《淇奥》,《鄭》之《緇衣》,則義自明矣。否則,後人因曹君失德,而追述其先公之德之純以刺之,故曰「胡不」者,疑而問之之詞也,以爲爾能「正是國人」,胡不福爾子孫於億萬斯年,不然,頌其德矣,何云「胡不」?《小序》蓋得其影響而未知其所以然也。故特正之。
眉評〔四章〕全詩皆美,唯末句含諷刺意。
集釋鳲鳩〔《集傳》〕鳲鳩,秸鞠也。亦名戴勝,今之布穀也。飼子朝從上下,暮從下上,平均如一也。如結〔金氏履祥曰〕如結,言心不放。弁皮弁也。騏〔《集傳》〕騏,馬之青黑色者。弁之色亦如此也。
標韻七四質。一同。結九屑。通韻。梅十灰。絲四支。騏同。通韻。棘十三職。忒、國並同。本韻。榛十一真。人同。年一先。通韻。
下泉㊟傷周無王不足以制霸也。
冽彼下泉,浸彼苞稂。比。愾我寤歎,念彼周京。一章
冽彼下泉,浸彼苞蕭,愾我寤歎,念彼京周。二章
冽彼下泉,浸彼苞蓍。愾我寤歎,念彼京師。三章
芃芃黍苖,陰雨膏之。四國有王,郇伯勞之。四章。
右《下泉》四章,章四句。此與《匪風》同被大國之伐而傷周王之不能救己也。夫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今晉文入曹,執其君,分其田,以釋私憾,甯能使曹人帖然心服乎?此詩之作,所以念周衰、傷晉霸也。使周而不衰,則「四國有王」,彼晉雖强,敢擅征伐?又況承王命而布王恩者,有九州之伯以制之。昔者郇國之君,嘗承是命治諸侯而有功矣,而今不然也。不能不愾然寤歎,以念周京,如苞稂之見浸下泉,日蕪没而自傷耳。詩意若此,而《序》謂「共公侵削」,已屬懸揣。至《集傳》又謂「王室陵夷而小國困弊」,尤爲泛泛,皆未嘗即其時勢而一論之也。夫詩可以觀,讀其詩不知其人,不論其世,而何觀之有哉?
集釋冽寒也。下泉泉下流者也。〔孔氏穎達曰〕《釋水》:「沃泉縣出。縣出,下出也。」李巡曰:「水泉從上溜下出。」此言下泉,是《爾雅》之沃泉也。苞草叢生也。稂童粱,莠屬也。〔陸氏璣曰〕禾秀爲穗而不成,則嶷然,謂之童粱。今人謂之宿田翁,或謂守田也。〔孔氏穎達曰〕此稂是禾之秀而不實者,故非灌溉之草,得水而病。愾歎息之聲也。周京天子所居也。蕭蒿也。蓍筮草也。〔許氏慎曰〕蓍,蒿屬,生千歲三百莖,《易》以爲數。天子蓍九尺,諸侯七尺,大夫五尺,士三尺。〔陸氏璣曰〕似藾蕭,青色,科生。芃芃美貌。郇伯〔《集傳》〕郇伯,郇侯,文王之後,嘗爲州伯,治諸侯有功。〔季氏本曰〕郇雖文王之子所封,而郇伯則其後也。故鄭氏謂其爲文王子,而《集傳》則改爲文王之後,亦不知其爲何時人矣。〔王氏應麟曰〕《春秋釋地》曰:解縣西北有郇城。《左傳》,盟于郇,《説文》,國在晉地。〔李氏樗曰〕《王制》謂二百一十國爲州,州有伯,是九州中有九伯也。
標韻稂七陽。京八庚。通韻。蕭二蕭。周十一尤。叶韻。蓍四支。師同。本韻。膏二十號。勞同。本韻。
以上曹詩,凡四篇。案:是册亦止四篇。其一未詳,可讀者三篇而已。《候人》則刺其君遠君子而近小人,《鳲鳩》則追美其先公德足以正人,《匪風》則傷周無王,「匪風」,《曹風》無。據《下泉》方玉潤序:「傷周無王,不足以制霸也。」疑乃《下泉》之誤。不足以制霸。是時晉文正盛,而陳氏乃謂《曹》之卒篇,傷天下之無伯也。何哉?大抵曹、檜二國,形勢略同,其亡也亦相似。《匪風》、《下泉》,均傷天下無王不足以制霸,小國受害,亦不能望其救。采風者每於此觀世變焉。讀詩者亦當於此反覆玩味,則作詩者之真意出,即删詩者之微義亦無不顯矣。
豳
《集傳》:「豳,國名,在《禹貢》雍州岐山之北,原隰之野。虞、夏之際,棄爲后稷,而封於邰。及夏之衰,棄稷不務,棄子不窋失其官守,而自竄戎狄之間。不窋生鞠陶,鞠陶生公劉,能復修后稷之業,民以富實,乃相土地之宜,而立國於豳谷焉。十世而太王徙居岐山之陽,十二世而文王始受天命,十三世而武王遂爲天子。武王崩,成王立,年幼,不能涖阼,周公旦以冢宰攝政,乃述后稷、公劉之化,作詩一篇,以戒成王,謂之《豳風》。而後人又取周公所作,及凡爲周公而作之詩以附焉。豳在今邠州三水縣,邰在今京兆府武功縣。」案:《豳》僅《七月》一篇,所言皆農桑稼穡之事,非躬親隴畝久於其道者,不能言之親切有味也如是。周公生長世胄,位居冢宰,豈暇爲此?且公劉世遠,亦難代言。此必古有其詩,自公始陳王前,俾知稼穡艱難,並王業所自始,而後人遂以爲公作也。至《鴟鴞》、《東山》二詩,乃爲公作。《伐柯》、《破斧》、《九罭》、《狼跋》,則又衆人爲公而作之詩。以其無所繫屬,故並附《七月》後,而統而名之曰《豳》。凡以爲公故也。當季札請觀周樂時,篇次本居齊後秦前,不知何時移殿諸國之末。意者夫子正樂,手所親訂歟?蓋夫子一生,志欲行周公之道而不能,故凡典籍之關於公者,恒三致意焉。且詩以風名,有正不能無變,既漓又當返淳。天下淳風,無過農民。此《七月》之詩所以必居變風之末者也。其餘紛紛議論,或謂豳公爲諸侯,故不得入周、召之正風,非美成王,亦不得入成王之正雅。又或謂君臣相誚,不得爲正,故爲變風。居變風之末,言變之可正也。皆無稽妄談,悉不可從。
七月㊟陳王業所自始也。
七月流火,天時。九月授衣。人事。一之日觱發,二之日栗烈。無衣無褐,衣。何以卒歲?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饁彼南畝。食。田畯至喜。「至」,原作「既」,據雲南本及《毛詩正義》改。一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物。女執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治蠶。春日遲遲,點綴風景。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兼寫閨情。二章
七月流火,八月雈葦。蠶月條桑,取彼斧斨,以伐遠揚,猗彼女桑。七月鳴鵙,八月載績。紡績。載玄載黄,染絲。我朱孔陽,爲公子裳。爲衣。三章
四月莠葽,五月鳴蜩。八月其穫,十月隕蘀。一之日于貉,田獵。取彼狐狸,爲公子裘。成裘。二之日其同,載纘武功,言私其豵,獻豜于公。四章
五月斯螽動股,六月莎鷄振羽。 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牀下。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嗟我婦子,曰爲改歲,入此室處。御寒。五章
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食譜細碎,逐月嘗新。妙!八月剥棗,十月穫稻。爲此春酒,以介眉壽。造語華貴。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農夫。六章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穀譜。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上入執宫功。晝爾于茅,宵爾索陶。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七章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併及藏冰。上言御寒,此言避暑,文法變换。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九月肅霜,十月滌場。朋酒斯饗,曰殺羔羊。躋彼公堂,稱彼兕觥,萬壽無疆。結語堂皇,莊重不佻。八章
右《七月》八章,章十一句。此詩之佳,盡人能言。其大旨所關,則王氏云:「仰觀星日霜露之變,俯察昆蟲草木之化,以知天時,以授民事。女服事乎内,男服事乎外,上以誠愛下,下以忠利上。父父子子,夫夫婦婦,養老而慈幼,食力而助弱。其祭祀也時,其燕饗也簡。」數語已盡其義,無餘藴矣。唯《周禮·籥章》「豳雅」、「豳頌」之説,一詩而分三體,無人能言。鄭氏乃三分此詩以當之,以其道情思者爲風,正禮節者爲雅,樂成功者爲頌。自一章至二章,風也。自三章四章五章至六章之半,雅也。又至六章之半至七章八章,頌也。天下豈有此文義,亦豈有此「籥章」?無文義則無音節,無音節則不成籥章。故王氏不取,朱子亦疑之,是矣。然又以爲,或者但以《七月》全篇,隨事而變,其音節或以爲風,或以爲雅,或以爲頌。如又不然,則《雅》、《頌》之中,凡爲農事而作者,皆可冠以「豳」號。愈疑愈遠,愈辯愈支,愈無是處。總以誤讀《周禮》之過。《周禮》僞書,本不足信。諸儒又泥其辭而不敢辯,至謂本有是詩而亡之,則無中生有,滋人以疑謬孰甚焉?夫詩之分風、雅、頌三體,本不相混。而《七月》一詩,實兼風雅頌三體而無或遺,但非截然判而爲三之謂,乃渾然合而成一之謂也。何以言之?曰風者,諷也,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今《七月》所述,皆豳俗,而陳於王前則足以知戒,非風體乎?曰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今《七月》所陳,又農功之緩急,即王政之先務,非有近於雅乎?至於頌,則曰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今《七月》卒章,農功既畢,獻羔祭韭,躋堂稱觥,其頌禱君親,以致敬神明者,何如不又可以爲頌乎?此一詩而兼三體之説,在風詩中實爲變體,故又曰變風。詩以體變,非風因俗變也。厥旨甚明,格亦易辨,何至三千餘年竟無一人道及此耶?夫《詩》有變體,不獨《風》爲然也,《雅》亦有之,《頌》亦未嘗不有之。《小雅·蓼蕭》、《湛露》,雅兼乎風者。《魯頌·有駜》、《泮水》,頌又兼乎風也。雅、頌可兼風體,風詩獨不可兼雅、頌乎?知乎此,可以讀雅、頌變體,亦可以讀風詩變體矣。可以讀風詩變體,然後可以讀一詩而兼三體之變風矣。獨是此體在三百篇中不可多覯,非惟雅、頌所無,即風體亦絶無而僅有者也。故以一詩而别爲一册者,未爲過也。今玩其辭,有樸拙處,有疎落處,有風華處,有典核處,有蕭散處,有精緻處,有凄婉處,有山野處,有真誠處,有華貴處,有悠揚處,有莊重處。無體不備,有美必臻。晉、唐後陶、謝、王、孟、韋、柳田家諸詩,從未見臻此境界。姚氏際恒云:「鳥語蟲鳴,草榮木實,似《月令》;婦子入室,茅綯升屋,似風俗書;流火寒風,似《五行志》;養老慈幼,躋堂稱觥,似庠序禮;田官染職,狩獵藏冰,祭獻執功,似國典制書。其中又有似《采桑圖》、《田家樂圖》、《食譜》、《穀譜》、《酒經》。一詩之中,無不具備,洵天下之至文也。」此雖末節,無關要旨,然亦足見三代聖哲,胸羅萬象,筆有化工,不求奇而自奇云。
附録〔姚氏際恒曰〕此篇首章言衣食之原,前段言衣,後段言食。二章至五章終前段言衣之意,六章至八章終後段言食之意。人皆知之矣。獨是每章中凡爲正筆、閒筆,人未必細檢而知之也。大抵古人爲文,正筆處少,閒筆處多。蓋以正筆不易討好,討好全在閒筆處。亦猶擊鼓者注意于旁聲,作繪者留心于畫角也。古唯《史記》得此意,所以傳于千古。此首章言衣食之原,所謂正筆也。二章至五章言衣,中唯「載玄載黄,我朱孔陽」二句爲正筆,餘俱閒筆。二章從春日鳥鳴,寫女之採桑,自執懿筐起,以至忽地心傷,描摹此女,盡態極妍,後世咏採桑女,作閨情詩,無以復加。使讀者竟忘其爲「言衣食爲王業之本」正意也。三章曰「條桑」、曰「遠揚」、曰「女桑」,寫大小之桑,並採無遺。與上章始求柔桑,境界又别,何其筆妙!雖正寫玄黄帛成,曰「爲公子裳」,仍應上「公子」,閒情别趣,溢于紙上,而章法亦復渾然。「八月載績」一句,言麻。古絲麻並重也,此又爲補筆。四章則由衣裳以及裘,以及田獵,閒而又閒,遠而益遠。五章終之以改歲入室,與衣若相關若不相關。自五月至十月,寫以漸寒之意,筆端尤爲超絶,妙在只言物,使人自可知人。物由在野而至入室,人亦如此也。兩「入」字正相照應。六章至八章言食,中唯「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黍稷重穋,禾麻菽麥」四句爲正筆,餘俱閒筆。六章分寫老壯食物,凡菜、豆、瓜、果,以及釀酒、取薪,靡不瑣細詳述,機趣横生。然須知皆是佐食之物,非食之正品也。故爲閒筆。七章「稼同」以後,併及公私作勞,仍點「播百穀」三字,以應正旨。八章併及藏冰之事,與食若不相關若相關,而終之以田家歡樂,尊君親上,口角津津然,使人如見豳民忠厚之意,至今猶未泯也。以上總論全篇用筆作法。〔孔氏穎達曰〕民之大命,在温與飽。八章所陳,皆論衣服飲食。首章爲其總要,餘章廣而成之。絲麻、布帛,衣服之常,故蠶績爲女功之正,皮裘則其助。黍、稷、菽、麥,飲食之常,故禾稼爲男功之正,菜果則其助。養蠶時節易過,恐失其時,殷勤言之。故二章、三章皆言養蠶之事。耕稼者一年之事,非時月之功,民必趨時,不假深戒。首章已言其始,七章略言其終,不復説其芟耨耘耕之事。故男功之正少,女功之正多也。絲麻之外,唯有皮裘,可衣者少;黍稷之外,果瓜之屬,可食者多。故男功之助多,女功之助少也。先公之教,急於衣食。四章之末,説田獵習戎;卒章之初,説藏冰禦暑。非衣食之事而言之者,廣述先公禮教具備也。閒於政事,然後饗燕。卒章説飲酒之事,得其次也。以上統論全詩賓主次序詳略之殊。首章:〔朱氏善曰〕三陰之月,陰氣始盛,故於是而預爲禦寒之備。三陽之月,陽氣始盛,故於是而豫爲治田之備。先衣而後食,故以七月爲首也。大寒之候,在於丑月,而圖之於建申之時。收成之候,在於酉月,而慮之於建寅之日。其爲豫備可知。若寒至而後索衣,飢至而後索食,則其爲計亦晚矣。三章:〔朱氏善曰〕上章於春日而求桑以養蠶,爲今年授衣計也。此章於八月雈葦既成而豫蓄之,以爲曲薄爲明年養蠶計也。上章求穉桑以養其始生者,采白蒿以洗其未生者,此蠶事之始也。此章於桑之大者條取之,桑之小者猗取之,蠶盛而大小畢取,此蠶事之成也。蠶事既成,又於鳴鵙之候而績其麻以爲布。蓋蠶之所成者,可以供老疾、給婚嫁、奉君上而已,非績麻以爲布,則固無以爲少者壯者之供也。蠶績皆成,然後染之,且以供上而爲公子之裳,其風俗之厚如此。豈一日之積哉?五章:〔朱氏善曰〕感時物之屢變,盡人事之當爲,豳民於衣食之奉,必先老而後幼,先貴而後賤。獨於改歲入室,則老幼貴賤同之,所以廣其愛也。六章:〔朱氏善曰〕果酒嘉蔬,非不可以及少也,而供老疾、奉賓祭之意多。瓜瓠苴荼,老者未必不食也,而不可以爲常,於以見食稻、食肉乃老者之常,而果酒嘉蔬則又於常食之外,專以此致其助。有常食以養之而又有美味以助之,此豳人之老所以無凍餒也歟?七章:〔朱氏善曰〕稼之既同,若可以少休也,而即念夫邑居之當脩。屋之方乘,若可以少緩也,而復念夫農功之當始。於其築而納之也,有以見其歡欣鼓舞之意。於其亟而乘之也,有以見勸勉戒飭之意。事有始終。而其憂勤艱難,則無間於始終。此所以爲厚也歟!八章:〔朱氏善曰〕鑿冰藏冰,其供上役也爲甚勤。肅霜滌場,其畢農功也爲甚速。故開冰也,獻羔祭韭,以薦寢廟,君既得以致其誠孝於神。其務閑也,殺羊舉酒而祝其壽,民復有以致其忠愛於君。可謂上下相親之甚矣。〔輔氏廣曰〕「以介眉壽」,祝其親也。「萬壽無疆」,祝其君也。周之先公以農桑教民,而使民給足於衣食,然未嘗以爲惠也。周之民亦自力於農桑之事以樂其生,至於歲終休暇之時,殺羊爲酒,祝君之壽,以致其尊君親上之誠,亦未嘗以爲是足報其上也。上以誠愛下,下以誠事上,而兩不知其所以然,此所謂皥皥也。以上分論各章義旨。
眉評〔一章〕首章衣食雙起,爲農民重務。〔二章〕以下四章,皆跟衣字。此章先言蠶事,爲女功之始。間着懷婉之詞,何等風韻!〔三章〕此言紡績成裳,仍帶定「公子」字,妙!〔四章〕此兼言田事,集腋以成裘,而「獻豜于公」,忠愛之忱可見矣。〔五章〕此言卒歲可以禦寒完衣一面事,而自五月以至十月,一氣説下,樸直之至。然其體物微妙,又何精緻乃爾。〔六章〕以下專言食。〔七章〕此章穡事正面,後半兼及治屋。〔八章〕至此農功既畢,可以獻羔薦廟,登堂稱觥,田家之樂無踰此矣。
集釋七月〔《集傳》〕七月,斗建申之月,夏之七月也。後凡言月者,放此。〔章氏潢曰〕「七月流火」之詩,周公訓告成王而作也。注云:夏七月也,蓋火心星退於七月,萬古不易。雖欲不謂之爲夏正,不可得也。但以「七月流火」爲夏之七月,則三百篇凡所云時日,皆當謂爲夏正,而詩即謂之爲夏詩斯可矣。如以周之詩咏夏之時,此章歸諸邠公猶近似也。然則「二月初吉」、「四月維夏」、「六月徂暑」、「六月棲棲」、「十月之交」,將以爲夏之時乎?抑周之時乎?要皆因周正建子之説誤之也。非周正不建子也,特改歲于建子之月,以易乎朝會之期耳。而其時與月未之改也。春不可以爲冬,秋不可以爲夏,天固不能改乎時與月,而聖人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雖欲改月與時以令臣民,而有不能也。曾謂武王、周公有是事哉?且不必他有所證,試即《七月》一章觀之,「三之日于耜,四之日舉趾」,「春日載陽」,「蠶月條桑」,「四月秀葽,五月鳴蜩」,「六月食鬱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載績」,「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一之日于貉」,「二之日其同」,十二月中,天時人事,恐前乎周而唐、虞、夏、商,後乎周而秦、漢、唐、宋,莫不然也。曾謂周而獨不然乎?先儒固以此爲夏之時也。然第五章「曰爲改歲,入此室處」,夫以十月而入執宫功,將入此室處,想夏時亦然。豈夏時亦改歲于十月之終歟?咏而玩之,似不必謂夏正也明矣。知周特改歲于十一月,而未嘗改月與時,豈特「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不當謂之爲夏正,而《三百篇》如「六月棲棲」、「十月之交」諸篇,俱可無疑也。〔案〕此説論周改歲不改月,頗有見。然詩所咏自夏正也。其曰「火星退於七月,萬古不易」,亦非。解見後。流火〔《集傳》〕流,下也。火,大火,心星也。以六月之昏,加於地之南方,至七月之昏,則下而西流矣。〔劉氏瑾曰〕《堯典》云:「日永星火,以正仲夏。」蓋堯時仲夏日在鶉火,故昏而大火中。及周公攝政時,凡一千二百四十餘年,歲差當退十六七度,故六月而後,日在鶉火,大火昏中。七月則日在鶉首,而昏時大火西流於地之未位。然此詩上述豳俗,乃當夏、商之時,而言「七月流火」者,蓋據周公時所見而言耳。〔案〕此則章氏「火星退於七月」之説,大謬。一之日〔《集傳》〕一之日,謂斗建子,一陽之月。二之日〔《集傳》〕二之日,謂斗建丑,二陽之月也。變月言日,言是月之日也。後凡言日者放此。觱發風寒也。栗烈氣寒也。褐毛布也。卒歲歲之終,即二之日也。于往也。耜田器也。于耜,言往修田器也。舉趾舉足而耕也。饁餉田功也。田畯田官也。〔孔氏穎達曰〕《釋言》云:「畯,農夫也。」孫炎曰:「農夫,田官也。」郭璞曰:「今之嗇夫是也。」然則官選俊人主田,謂之田畯。典農之大夫謂之農夫。以王者尤重農事,知其爵爲大夫也。倉庚黄鸝也。懿深美也。遵循也。微行小徑也。蘩白蒿也。祁祁衆多也。公子〔《集傳》〕公子,豳公之子也。蓋是時公子猶娶於國中,而貴家大族連姻公室者,亦無不力於蠶桑之務。故其許嫁之女,預以將及公子同歸,而遠其父母爲悲也。〔輔氏廣曰〕舊説以「女心傷悲」爲感春陽之氣而然,則失之褻。以「殆及公子同歸」爲欲與公之女同歸,則又失之僭,且於下「爲公子裳」、「爲公子裘」有碍。故先生不取,而以爲許嫁之女,預以將及公子同歸爲憂,而遠其父母爲悲也。不唯見當時風俗之厚,而又於下文皆可通也。〔姚氏際恒曰〕公子,豳公之子,乃女公子也。此採桑之女,在豳公之宫,將隨女公子嫁爲媵,故治蠶以備衣裝之用。而于採桑時忽然傷悲,以其將及公子同于歸也。如此則詩之情境宛合,從來不得其解。且寫小兒女無端哀怨,最爲神肖。或以爲春女思男,何其媟慢!或以爲悲遠離父母,又何其板腐哉!〔案〕數説皆泥讀「公子」字,而未嘗體會「殆及」神吻也。以「公子」爲「女公子」,是「女」字爲後人所添,非詩之所謂「公子」也。以此女爲許嫁之女,則「采蘩祁祁」,女子衆多,焉知其誰爲許嫁而誰非許嫁人耶?且恐其將與女公子同賦于歸,則所與者不過一二人,豈舉國採桑諸女盡爲媵妾哉?諸儒欲求其解不得,於是多方擬議,婉轉以求合經文,皆以辭而害意也。曰「公子」者,詩人不過代擬一女心中之公子其人也。曰「殆及」者,或然而未必然之詞也。女當春陽,閒情無限,又值採桑,倍惹春愁。無端而念及終身,無端而感動目前,不知後日將以公之公子爲歸耶?抑别有謂于歸者在耶?此少女人人心中所有事,並不爲褻,亦非爲僭。王政不外人情,非如後儒之拘滯而不通也。且著此句於田野樸質之中,愈見丰神摇曵,可以化舊爲新,而無塵腐氣,亦文章中之設色生姿法耳,又何必沾沾辯其爲男爲女公子耶!雈葦即蒹葭也。〔毛氏萇曰〕薍爲雈,葭爲葦。豫畜雈葦,可以爲曲也。蠶月治蠶之月,三月也。〔劉氏瑾曰〕蠶月,雖不可指定某月,然其既條取大桑,復猗取女桑,大約當在建辰之月,蠶盛之時。先儒或疑此詩獨闕三月,蓋已具於蠶月之間矣。條桑枝落之采其葉也。斧斨〔《集傳》〕斧,隋銎。斨,方銎。〔陸氏德明曰〕隋,孔形狹而長。銎,《説文》云:「斧孔也。」〔孔氏穎達曰〕斨,其斧也,唯銎孔異耳。〔案〕隋,駝、妥二音。銎,音穹。遠揚遠枝揚起者也。猗取葉存條曰猗。女桑小桑也。鵙伯勞,即鶗鴂也。績緝也。玄黑而有赤之色。朱赤色。陽明也。葽草名。〔王氏應麟曰〕「四月秀葽」,諸儒不詳其名,惟《説文》引劉向説,以爲苦葽。曹氏以《爾雅》、《本草》證之,知其爲遠志。蜩蟬也。〔孔氏穎達曰〕《方言》曰:「楚謂蟬爲蜩,宋、衛謂之螗蜩,秦、晉謂之蟬。」是蜩、蟬一物,方俗異名耳。穫禾之早者可穫也。隕墜也。蘀落也。于貉音鶴,本作貈。〔《正字通》〕貉,似貍,鋭頭尖鼻,斑色,毛深厚温滑,可爲裘。〔《淮南子》〕貛貉爲曲穴。〔姚氏際恒曰〕于貉,猶上下之「于耜」、「于茅」。先言于貉者,往取貉也。鄭氏謂搏貉以自爲裘,狐狸以其尊者是也。〔《集傳》曰〕貉,狐狸也。不惟貉非狐狸,狐與狸亦别,稚子皆知。乃以貉、狐、狸三者爲一物,有此格物否?且若曰往取狐狸,又曰取彼狐狸,亦無此重曡文法也。公子裘〔姚氏際恒曰〕「爲公子裘」,應上「爲公子裳」。〔案〕此二公子與上「公子同歸」之公子,微有不同。蓋上虚擬公子名色,此實指公家衆公子也。爲裘爲裳,何不以奉君公,而必以奉公子?蓋公子爲公所鍾愛者也。言公子則公心尤悦,且野人獻忱,不敢直達君上,聊以奉諸公子,其口吻固如是耳。纘繼也。豵一歲豕也。豜三歲豕也。斯螽、莎鷄、蟋蟀〔毛氏萇曰〕斯螽,蚣蝑也。莎鷄,羽成而振訊之。〔陸氏璣曰〕莎鷄,如蝗而斑色,毛翅數重,其翅正赤,六月中飛而振羽,索索作聲。〔嚴氏粲曰〕蟋蟀,促織也。解見《唐·蟋蟀》。〔《集傳》〕斯螽、莎鷄、蟋蟀,一物隨時變化而異其名。動股,始躍而以股鳴也。振羽,能飛而以翅鳴也。〔姚氏際恒曰〕《集傳》云:「斯螽、莎鷄、蟋蟀,一物隨時變化而異其名。」按,陸璣云:斯螽,蝗類,長而青,或謂之蚱蜢。莎鷄,色青褐,六月作聲,如紡絲,故又名絡緯,今人呼紡績娘。若夫蟋蟀,則人人識之。幾曾見三物爲一物之變化乎?且《月令》「六月蟋蟀居壁」,《詩》言「六月莎鷄振羽」,二物同在六月,經傳有明文,何云變化乎?依其言,則必如詩五月之斯螽,六月變爲莎鷄,七月變爲蟋蟀。整整一月一變乃可。世有此格物之學否?〔案〕三蟲皆眼前微物,何格物家竟不能格耶?穹空隙也。窒塞也。向北出牖也。墐塗也。改歲〔案〕改歲之説,已見上「七月」章氏注。然愚謂周不惟不改時與月,且並不改歲,蓋改建於孟春之月耳。夫時首孟春,萬古不易。斗柄指辰,隨時變更。周孟春,斗未指子,而遽建子,故不得爲時之正。若改正於仲冬,不獨時令不合,即農功亦錯,何以敬授人時耶?而此之云改歲,則姚氏際恒云:「改歲者,以冬成也。今人于孟冬便有徂年傷暮之思,古今一也。」其説近是。餘俱穿鑿附會,不可從。鬱棣屬。薁蘡薁也。〔孔氏穎達曰〕鬱,棣屬者,是唐棣之類屬也。其樹高五六尺,其實大如李,正赤,食之甜。蘡薁者,亦是鬱類,而小别耳。二者相類而同時熟,故言鬱薁也。葵菜名。菽豆也。剥擊也。介助也。眉壽豪眉也。人年老者必有豪眉秀出者,故知眉謂豪眉也。壺瓠也。叔〔《集傳》〕叔,拾也。〔姚氏際恒曰〕叔,當訓收,聲之轉也。苴麻子也。荼苦菜也。樗惡木,可爲薪也。禾〔《集傳》〕禾者,穀連藁秸之總名。禾之秀實而在野曰稼,先種後熟曰重,後種先熟曰穋,再言禾者,稻秫苽粱之屬皆禾也。〔孔氏穎達曰〕禾是大名,非徒黍、稷、重、穋四種而已。麻與菽、麥則無禾稱,故於麻、麥之上更言禾字,以總諸禾也。〔許氏謙曰〕麥非納於十月,蓋總言農事畢耳。同聚也,猶言所納之備也。宫功〔姚氏際恒曰〕「上入執宫功」,治邑居也,「亟其乘屋」,治野廬也。《集傳》謂「二畝半爲廬在田,二畝半爲宅在邑」,非。〔梁氏益曰〕《周禮·地官·均人》職:「凡均力政,以歲上下,豐年則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則公旬用二日焉,無年則公旬用一日焉。」〔案〕後説亦可參觀。索繩索也。綯〔《爾雅》〕絞也。乘升也。鑿冰〔《集傳》〕鑿冰,謂取冰於山也。沖沖,鑿冰之意。《周禮》「正歲十二月,令斬冰」是也。納〔《集傳》〕納,藏也。藏冰所以備暑也。陵陰冰室也。〔蘇氏轍曰〕古者藏冰發冰,以節陽氣之盛。夫陽氣之在天地,譬如火之著於物也。故常有以解之。十二月陽氣藴伏,錮而未發,其盛在下,則納冰於地中。至於二月,四陽作,蟄蟲起,陽始用事,則亦始啟冰而廟薦之。至於四月,陽氣畢達,陰氣將絶,則冰於是大發,食肉之禄,老病喪浴,冰無不及。是以冬無愆陽,夏無伏陰,春無凄風,秋無苦雨,雷出不震,無災霜雹,癘疾不降,民不夭札也。蚤蚤朝也。韭菜名。獻羔〔《月令》〕仲春獻羔開冰,先薦寢廟是也。朋酒〔姚氏際恒曰〕朋酒,《毛傳》曰:「兩樽曰朋。」以《鄉飲酒禮》云「尊兩壺于房户間,有玄酒」,是用兩樽也。〔案〕殷世質朴,不知已有此禮否?而邠民尤處田野,亦未必備設兩樽。其云「朋酒」,當是朋儕爲酒,乃「歲時伏臘,田家作苦」之意耳。公堂〔姚氏際恒曰〕公堂,《毛傳》謂學校,近是。蓋殷曰序,豳公國中亦必有之。農人躋堂稱觥,以慶君上,非必至豳公之堂也。
標韻火二十哿。衣五微,叶上聲。叶韻。發六月。烈九屑。褐七曷。歲八霽,讀如雪。叶韻。耜四紙。趾、子、喜並同。本韻。陽七陽。庚八庚。筐、行、桑並七陽。轉韻。遲四支。祁五微。悲支。歸微。通韻。火見上。葦五尾。叶韻。桑陽。斨、揚、桑並同。本韻。鵙十二錫。績同。本韻。黄七陽。陽、裳並同。本韻。葽二蕭。蜩同。本韻。穫十藥。蘀、貉並同。本韻。貍四支。裘十一尤。叶韻。同一東。功、豵、公並同。本韻。股七麌。羽同。野二十一馬。宇麌。户同。下馬。鼠六語。户同上。子四紙。處語。叶韻。薁一屋。菽同。本韻。棗十九皓。稻同。本韻。酒二十五有。壽二十六宥。叶韻。瓜六麻,叶音孤。壺七虞。苴六魚。樗同。夫虞。叶韻。圃麌。稼二十二禡。叶韻。穋一屋,叶六直反。麥十一陌。叶韻。同東。功同。本韻。茅三肴。綯四豪。通韻。屋一屋。穀同。本韻。沖東。陰十二侵,叶於容反。叶韻。蚤十九皓。韭二十五有。叶韻。霜陽。場同。饗叶虚良反。羊陽。堂同。觥庚。疆陽。叶韻。
鴟鴞㊟周公悔過以儆成王也。
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毁我室。恩斯勤斯,鬻子之閔斯。一章
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全詩主意在此二句。二章
予手拮据,予所捋荼,予所畜租,予口卒瘏,曰予未有室家。三章
予羽譙譙,予尾翛翛。予室翹翹,風雨所漂摇,予維音嘵嘵。此詩純用比體。四章
右《鴟鴞》四章,章五句。《序》謂:「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爲詩以遺王。」蓋本《金縢》爲文。《辯説》以爲最有據而從之。唯「弗辟」之説,初依古注,後《覆蔡沈書》又改從鄭氏,讀「辟」作「避」,云:「三叔方流言,周公處骨肉之間,豈應以片言半語,遽然興師以征之?」又謂:「成王方疑周公,公固不應不請而自誅之,請亦未必見從。」末又引「舜避堯之子」、「禹避舜之子」,以證此「避」字。無論《金縢》僞書不足信,即使足信,亦無周公退避之説。夫周公之攝政也,以成王幼未能行政故也。三叔流言,乃以殷畔後事,非未畔之初即有流言也。使未畔而有流言,公豈尚使以監殷乎?起而征之,公但知誅畔者耳,非爲流言遽誅懿親也。公之東征,安知非請命而後行耶?觀後漢諸葛武侯兩次出師,表而後行,即知公必非不請而擅自出征也。以後主庸材,不敢致疑武侯,豈成王睿知,又有姜、召二公夾輔其間,乃反致疑於公乎?乃知「王未知公志,公乃爲詩以遺王」者,皆後人以私意測聖心,而爲此不經之談者也。又況王方襁褓,政攝自公,東征還後仍秉國政,歐陽氏辯之詳矣。至於舜、禹之避,時勢迥不相同,詎得以例周公?蓋一處順境,故讓以成德;一處危時,故勞以建功。豈以區區退避爲聖德之大歟?若夫《金縢》僞書,其可疑者大要有三:袁氏枚云:「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又曰:『某之禱久矣。』三代聖人,夭壽不貳,武王不豫,命也,豈太王、王季、文王之鬼神需其服事哉?以身代死,古無此法,後世村巫里媪之見,則有之矣。廣陵王胥曰:『死不得取代,庸身自逝。』周公豈廣陵之不若哉?」一也。又曰:「周公既不告廟而私禱矣,武王已瘳,已身無恙,公之心已安,公之事已畢。此私禱之册文焚之可也,藏之私室可也。乃納之於太廟之金縢,預爲日後邀功免罪之計,其居心尚可問乎?禮,祝嘏詞説,藏於宗祝,是謂幽國。豈周公有所不知而躬蹈之乎?」二也。又曰:「爾汝者,古人挾長之稱,而圭璧者,所以將敬之物也。公呼先王爲爾,不敬。自夸材藝,不謙。終以圭璧要之,不順。若曰許我則以璧與圭,不許我則屏璧與圭。如握果餌以劫嬰兒,既驕且吝,慢神蔑祖,而太王、王季、文王,甘其爾汝之稱,又貪其圭璧之誘,於昭於天者,何其啟寵納侮之甚也!」三也。其餘稱名築壇,諸多違禮悖德之事,又可勿論。然則公之誅管、蔡,亦非信史歟?曰:曷可以無信也?昔者王孫賈嘗以是問諸孟子矣,「王孫賈」,《孟子·公孫丑下》作「陳賈」。孟子應之曰「然」。然則周公實録莫《孟子》若也,《金縢》蓋竊其文而益以祝詞並雷風感悟之説,以新人耳目耳。而豈知其誣公之甚耶?夫天下唯聖人爲能知聖人也。孟子不云乎:「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周公之誅管、蔡,周公之不得已也。我知公心既傷且悔,唯有引咎自責,並望成王以戒將來。勿謂罪人斯得,遂可告無罪於先王也。蓋骨肉相殘,不祥孰甚。叛服無常,可慮方深。今此下民或尚有能侮予如前日事者,予可不倍加憂懼,爲未雨之綢繆耶?此《鴟鴞》之詩所由作也。故其詞悲而志苦,情傷而戒切,託爲鳥言感人愈深。王之迎公,固不待天雨、反風、禾則盡起而後悟矣。何諸儒所見從未逮此,予不能不反覆吟咏,致嘅於其際焉。
眉評〔一章〕首章悔已往之過。〔二章〕次章戒未來之禍。〔三、四章〕以下極言締造平亂之難,如聞羈鳥悲鳴,恒有毁巢破卵之懼,其自警者深矣。
集釋鴟鴞〔《集傳》〕鴟鴞,鵂鶹,惡鳥,攫鳥子而食者也。〔《爾雅》〕《釋鳥》:鴟鴞,鸋鴂。郭璞注:鴟類。〔吕氏大臨曰〕鴟鴞,惡聲之鷙鳥也。「有鴞萃止」、「翩彼飛鴞」、「爲梟爲鸱」,蓋梟之類。恩情愛也。勤篤厚也。鬻養也。閔憂也。迨及也。徹取也。桑土桑根也。綢繆纏綿也。拮据手口共作之貌。捋取也。荼雈苕,可藉巢者也。蓄積也。租〔王氏安石曰〕與租賦之租同,蓋鳥食也。卒盡也。瘏病也。譙譙殺也。翛翛敝也。翹翹危也。嘵嘵急也。
標韻子四紙。室四質。叶韻。勤十二文。閔十一軫,叶眉貧反。叶韻。雨七麌。土、户並同。予六語。通韻。据六魚。荼七虞。租、瘏並同。家六麻,叶古胡反。叶韻。譙二蕭。翛、翹、摇、嘵並同。本韻。
東山㊟周公勞歸士也。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虚冒下文一筆。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此言夫念婦。一章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亦施于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户。町畽鹿場,熠燿宵行。亦可畏也,「亦」,《毛詩正義》作「不」。伊可懷也。二章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于垤,婦歎于室。洒掃穹窒,我征聿至。此言婦念夫,皆爲末章地。有敦瓜苦,烝在栗薪。自我不見,于今三年。頓住,鎖上一筆,情韻悽然。三章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熠燿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親結其褵,九十其儀。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姚云:應前「獨宿」、「婦嘆」。四章
右《東山》四章,章十二句。此周公東征,凱還以勞歸士之詩。《小序》但謂「東征」,則與詩情不符。《大序》又謂「士大夫美周公而作」,尤謬。詩中所述,皆歸士與其室家互相思念,及歸而得遂其生還之詞,無所謂美也。蓋公與士卒同甘苦者有年,故一旦歸來,作此以慰勞之。因代述其歸思之切如此,不啻出自征人肺腑,使勞者聞之,莫不泣下。則平日之能得士心而致其死力者,蓋可想見。朱氏善曰:「聖人之所以能感人者,以其以己之心度人之心,而天下之人亦樂於效力,而不患上之不我知也。《東山》之詩述其歸而未至也,則凡道途之遠,歲月之久,風雨之陵犯,饑渴之困頓,裳衣之久而垢敝,室廬之久而荒廢,室家之久而怨思,皆其心之所苦而不敢言者,我則有以慰勞之。及其歸而既至也,則覩天時之和暢,聽禽鳥之和鳴,而人情和悦,適與景會。舊有室家者,其既歸而相見,固可樂。未有室家者,其既歸而新昏,尤可樂。此皆其心之願而不敢言者,我則有以發揚之。莫苦於歸而在途之時,而上之人能與之同其憂;莫喜於歸而相見之時,而上之人能與之同其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其是之謂歟?」此可謂善説詩矣。然非公曲體人情,勤恤民隱,何能言之親切如此?而姚氏謂非公作。嗚乎!非公之作而孰作之乎?假使此詩出於旁代之手,則不過一篇《從軍行》、《漢鐃歌》而已,烏足以見聖德之感人於無間哉?
眉評〔三章〕歷寫未歸景物,荒涼已甚。〔四章〕既歸情事,室家團圞,幽豔乃爾。
集釋東山〔嚴氏粲曰〕三監在周之東,周公自西徂東以征之,軍屯必依山爲固,故以東山言之。慆慆言久也。零落也。濛微雨也。裳衣〔程子曰〕治歸裝也。勿士行枚〔鄭氏康成曰〕士,事也。枚,如箸,銜之有繣結項中,以止語也。蜎蜎動貌。蠋〔《集傳》〕蠋,桑蟲如蠶者也。烝發語辭。孰獨處不移之貌。果臝栝樓也。施延也。伊威鼠婦也。〔陸氏佃曰〕《爾雅》曰:「伊威,委鼠。」一名鼠婦,亦曰鼠負,因濕化生,今俗謂之濕生。蠨蛸"小蜘蛛也。〔陸氏佃曰〕《釋蟲》云:「蠨蛸,長踦。」郭璞曰:「今小蜘蛛長股者,俗呼喜子。亦如蜘蛛布網垂絲,著人衣當有親客至。荆州、河内之人,謂之喜母。」町畽〔董氏逌曰〕《區種法》曰:伊尹作爲區田,一畝之中,地長十八丈,分十八丈作十五町,町間分十四道,通人行。畽,爲田里所聚。鹿場町畽無人,故鹿得以爲場。熠燿宵行〔姚氏際恒曰〕熠燿宵行,夜行也,人人知之。《集傳》因下「熠燿其羽」,遂疑熠燿非蟲,而以宵行當之。既以蟲名爲辭語,而又自造一蟲名,甚奇。楊用修已極駁之,謂下「熠燿其羽」言倉庚,猶《小雅》「交交桑扈,有鶯其羽」用字法也。〔案〕宵行固非蟲,熠燿亦非螢,乃螢之光耳。舉其光而螢自見,亦以爲眼前物人易知耳。不料諸老先生之竟不知也,豈不爲詩人所暗哂耶?鸛水鳥也。〔陸氏璣曰〕鸛,鸛雀也。似鴻而大,長頸赤喙,白身黑翅。垤小丘也。皇馬色黄白曰皇。駁馬色駠白曰駁。縭〔孔氏穎達曰〕《釋器》云:「婦人之褘謂之縭。縭,綏也。」孫炎曰:「褘,帨巾也。」〔案〕昏禮言結縭,則縭當是帨。九十其儀〔《集傳》〕言其儀之多也。
標韻山十五删。歸五微。二句無韻。東一東。濛同。本韻。歸微。悲四支。衣微。枚十灰。通韻。蠋二沃。野二十一馬。宿一屋。下馬。叶韻。宇七麌。户同。本韻。場七陽。行同。本韻。畏五未,叶於非反。懷十灰。叶韻。垤九屑。室四質。窒同。至四寘。叶韻。薪十一真。年一先。通韻。飛微。歸同。縭支。儀同。通韻。嘉六麻。何五歌。通韻。
破斧㊟美周公伐罪救民也。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比。周公東征,四國是皇。哀我人斯,亦孔之將。一章
既破我斧,又缺我錡。周公東征,四國是吪。哀我人斯,亦孔之嘉。二章
既破我斧,又缺我銶。周公東征,四國是遒。哀我人斯,亦孔之休。三章
右《破斧》三章,章六句。此四國之民望救於公,如大旱之遇雲霓也。蓋三叔挾殷以畔,其民陷於叛逆莫能自拔也久矣。一旦得覩旌旗拯民水火,非惟四國疆土有所匡固,即我小民亦保全良多。使非公奉辭伐罪,親賦東征,烏能收功立效之速如是乎?夫罪人肆毒,何所不至。既播流言破毁我周公,又將犯闕危逼我嗣王。如彼盜器者然,破我斧矣,又缺我斨,是先損我利器,使無所用其力而業自廢耳。則其爲罪可勝誅哉?此固四國人民歸美周公,形爲歌詠之作。然而公之心則大公無我,只知惟逆是誅,非爲流言啟釁。奈何後世儒者,動以被謗東征,師出有名爲議,自謂能得公心之大。嗚乎!是豈知公心之大者哉?
集釋斧斨解見《七月》篇。四國〔姚氏際恒曰〕四國,商與管、蔡、霍也。毛氏謂管、蔡、商、奄,非也。其時奄已封魯矣。《集傳》謂「四方之國」。何玄子 曰:「《書·多方》篇曰:『告爾四國多方。』既于四國之下復言多方,則四國非泛指四方明矣。」皇匡也。〔董氏逌曰〕《齊詩》作「四國是匡」,賈公彦引以爲據。將大也。錡鑿屬。吪化也。〔李氏樗曰〕化其惡而使知之爲善也。嘉善也。銶木屬。遒〔孔氏穎達曰〕遒,訓爲聚,亦堅固之義。《釋詁》云:「遒,斂聚也。」言四國之民於是斂聚,不流散也。休美也。
標韻斨七陽。皇、將並同。本韻。錡四支,叶巨何反。吪五歌。嘉六麻。叶韻。銶十一尤。遒同。休同。本韻。
伐柯㊟未詳。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一章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我覯之子,籩豆有踐。二章
右《伐柯》二章,章四句。此詩未詳,不敢强解。《序》以爲「美周公,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也」。夫周公之德之美,他人不知,姜、召二公豈未之知乎?況東征三年,罪人斯得,心已大白於天下,雖在四國,且有「是皇是吪」之歎,獨於朝廷,乃多疑議?恐無是理,斷不可信。且當日公雖東征,權猶在手,一朝凱撤,朝廷奉迎之不暇,何至遲留未歸,猶煩周大夫之作詩以刺朝廷耶?朱子初説亦用《序》義。後以此詩難曉,而「我覯之子」一句又與下章同,故推求其意,以爲東人欲見周公,始難而終易,而爲是「深喜之詞」。然總作比看,則與《九罭》之「我覯之子」一賦一比又相戾,且皆非詩詞中所有意也。姚氏際恒又以爲「周人喜公還歸之詩」,曰:「『籩豆有踐』者,言周公歸其待之之禮。」如此也,亦含糊不可曉。總之,諸儒之説此詩者,悉牽强支離,無一確切通暢之語故。甯闕之以俟識者。
集釋柯斧柄也。籩竹豆也。豆木豆也。
標韻克十三職。得同。本韻。遠十三阮。踐十六銑。通韻。
九罭㊟東人送周公西歸也
九罭之魚,鱒魴。興。我覯之子,衮衣繡裳。一章
鴻飛遵渚,公歸無所,於女信處。二章
鴻飛遵陸,公歸不復,於女信宿。三章
是以有衮衣兮,無以我公歸兮,無使我心悲兮。四章
右《九罭》四章,一章四句,三章章三句。此東人欲留周公不得,心悲而作是詩以送之也。其意若曰:九罭之魚,乃有鱒魴,朝廷之士,始見衮裳。今我東邑,何幸而覩此衮衣鏽裳之人乎?無怪其不能久留於兹也。夫鴻飛在天乃其常,然時而遵渚遵陸,特其暫耳。公今還朝以相天子,豈無所乎?殆不復東來矣。其所以遲遲不忍去者,特爲女東人作信宿留也。公於東人如此其誠,東人於公當更何如夫?是以想我東人之得覯此衮衣也,我東人之大幸也。然則何策而使朝廷無以我公西歸乎?我東人庶得長覩冠裳不至臨歧而心悲耳。此與宋民之遮道擁留司馬相公,曰「公無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者,同一出於至誠也。使非上下交孚,何以得民若是乎?詩意甚顯。《序》乃不知,殊可怪耳。朱晦翁雖能見及,而訓釋詩義,亦未暢明,故特正之。
集釋九罭九囊網也。〔孔氏穎達曰〕《釋器》云:「緵罟謂之九罭。九罭,魚網也。」孫炎曰:「謂魚之所入有九囊也。」鱒〔許氏謙曰〕《爾雅翼》:「鱒魚,目中赤色一道横貫瞳,多獨行,見網輒避。」魴見《汝墳》。衮衣鏽裳〔《集傳》〕衮,衣裳九章:一曰龍。二曰山。三曰華蟲,雉也。四曰火。五曰宗彝,虎蜼也,皆繢於衣。六曰藻。七曰粉米。八曰黼。九曰黻,皆鏽於裳。天子之龍一升一降,王公但有降龍,以龍首卷然,故謂之衮也。遵循也。渚小洲也。信再宿曰信。
標韻魴七陽。裳同。本韻。渚六語。所、處並同。本韻。陸一屋。復、宿並同。本韻。衣五微。歸同。悲四支。通韻。
狼跋㊟美周公也。
狼跋其胡,載疐其尾。比。公孫碩膚,赤舄几几。一章
狼疐其尾,載跋其胡。公孫碩膚,德音不瑕。二章
右《狼跋》二章,章四句。解此詩者,多牽涉成王不信周公,愚殊不取,已數辯之矣。唯朱氏善曰:「物之累於形者,其進退跋疐,無所往而不病。聖人之周於德者,其進退從容,無所往而不宜。蓋臨大難而不懼,處大變而不憂,斷大事而不疑。非道隆德盛者,固不足以語此,非常人所能及也。」數語頗能道得三代聖人氣象出,乃是周公本色。詩亦善於形容盛德,曰:「公孫碩膚,赤舄几几。」令人想見諸葛君綸巾羽扇,指揮群材,從容得意時,有此氣度也。
集釋跋躐也。胡頷下懸肉也。載則也。疐跲也。〔李氏巡曰〕跲卻頓曰疐。〔《説文》曰〕跲,躓也。〔《集傳》〕老狼有胡,進而躐其胡,則退而跲其尾。孫音遜,讓也。碩大也。膚美也。赤舄冕服之舄也。〔鄭氏康成曰〕舄有三等,赤舄爲上。冕服之舄,則諸侯與王同。几几安重貌。
標韻尾五尾。几四紙。通韻。胡七虞。瑕六麻,叶洪孤反。叶韻。
以上豳詩,凡七篇。案《豳風》僅《七月》一篇,其餘皆附存耳。文中子以豳爲變風,遂並謂周公諸詩,君臣相誚,不得爲正。非惟不知《風》詩變體,且並不識聖人苦心。夫豳詩之所以爲變者,以其一詩而兼三體,非《風》正格,故曰變也。其變在格,非變在事。且《七月》與《鴟鴞》以下,兩不相涉,何一概論之耶?至於東征,事之變者也,然非公之所及料也。三叔懿親,不使監殷,孰與爲監?其流言毁謗,乃畔者之常,何損於公?使成王終疑不悟,公豈尚能東征以討其罪乎?迨至三年,罪人斯得,縱有疑亦當釋然。而猶謂終疑不悟,必待雷風之變,始感泣而迎公于郊者,有是事哉?吾不知諸儒之視成王爲何如王,而論周朝爲何如朝?皆《金縢》僞書有以誤之也。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孟子之世,《武成》尚不可全信,況《金縢》之出自秦火後乎?吾願諸儒讀書,當以孟子爲法則,可無疑於周公之事,而豳詩亦可讀矣。若編次在《雅》前《風》後,冀變之可以爲正,危之可以復安,有非周公不可者,則不刊之論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