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七
秦
《集傳》:「秦,國名。其地在《禹貢》雍州之域,近鳥鼠山。初,伯益佐禹治水有功,賜姓嬴氏。其後中潏居西戎以保西垂。六世孫大駱生成及非子,非子事周孝王,養馬於汧、渭之間,馬大繁息,孝王封爲附庸而邑之秦。至宣王時,犬戎滅成之族,宣王遂命非子曾孫秦仲爲大夫,誅西戎不克,見殺。及幽王爲西戎、犬戎所殺,平王東遷,秦仲孫襄公以兵送之。王封襄公爲諸侯,曰能逐犬戎,即有岐、豐之地。襄公遂有周西都八百里之地。至玄孫德公,又徙於雍。秦,即今之秦州。雍,今京兆府興平縣是也。」案:秦詩始於秦仲世,其時僅爲大夫,比於附庸之國。吴、楚大國尚無詩,秦小國何以有風?蓋秦實繼齊、晉而霸焉者也,故齊、晉後即繼以秦。或謂夫子定《書》,以《秦誓》綴周會之後,知周之必爲秦也。即其删詩也亦然。此皆事後擬議之論,並非確解。況《詩》次非定自孔子,季札前而已然乎。
眉評毛氏鳳枝曰:案:漢右扶風雍縣,本秦雍城地。《方輿紀要》云:「秦故雍城,在今鳳翔府城南七里。秦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鄭宫是也。」是秦之雍城,在今鳳翔,不得云在興平。秦莊公常居犬丘,在今興平,與德公所徙之雍,自係兩地。犬丘亦名廢丘,項籍封秦將章邯爲雍王,都廢丘。朱《傳》遂謂德公所徙之雍亦在興平,蓋考之未審也。宜從《紀要》爲是。
車鄰㊟美秦君簡易易事也。
有車鄰鄰,有馬白顛。未見君子,寺人之令。一章
阪有漆,隰有栗。既見君子,並坐鼓瑟。「今者不樂,逝者其耋」。述秦君之詞。二章
阪有桑,隰有楊。既見君子,並坐鼓簧。「今者不樂,逝者其亡」。三章
右《車鄰》三章,一章四句,二章章六句。此詩《序》謂「美秦仲」。劉公瑾疑爲「美襄公」,以秦仲初爲大夫,寺人等官非所宜有也。總之,秦君開創之始,法制雖備,禮數尚寬。且其人必恢廓大度,不飾邊幅,如光武初見馬援,袒幘而坐迎之,非復公孫述之盛陳陛衛而後見。故臣下樂其簡易而歎美之,以爲真吾主也。曰:秦君富貴而尊嚴,豈勝述哉?車則鄰鄰,馬則白顛,日處深宫,非傳宣不能入,可謂盛矣。及其覿面,乃又不然。君臣相與,歡若平生。鼓瑟者可以並坐而調音,鼓簧者亦可相依而度曲。不甯惟是,君勸臣曰:失今不樂,逝者將耋。而耋者將亡,如此歲月何哉?則是其心之推誠相與,毫無箝制也可知。若如諸儒所云,「是時秦君始有車馬及此寺人之官,國人創見而誇美之」,則何異馬援所云「子陽乃井底蛙耳」,何以能開創宏業耶?即秦士大夫,雖曰鄙俗,亦斷斷不至如此。唯其君臣相得,不務經綸,日事宴樂。開創若此,後效可知。聖人存之,以見嬴秦始基固若是耳。
眉評〔一章〕未見時如此嚴肅。〔二、三章〕既見時如此簡易。不惟盡寬禮數,且能備極宴樂。
集釋鄰鄰衆車聲。白顛〔《集傳》〕白顛,額有白毛,今謂之的顙。寺人内小臣也。〔孔氏穎達曰〕《左傳》:齊有寺人貂,晉有寺人披。是諸侯之官有寺人也。寺人是在内細小之臣。並坐〔黄氏佐曰〕並坐者,同坐,非並肩而坐也。案並坐者,乃鼓瑟者並坐耳,非與君並坐也。
標韻鄰十一真。顛一先。令八庚。通韻。漆四質。栗、瑟並同。耋九屑。通韻。桑七陽。楊、簧、亡並同。本韻。
駟驖㊟美田獵之盛也。
駟驖孔阜,六轡在手。公之媚子,從公于狩。一章
奉時辰牡,辰牡孔碩。公曰左之,舍拔則獲。一章
遊于北園,四馬既閑。輶車鸞鑣,載獫歇驕。三章
右《駟驖》三章,章四句。此詩《序》謂「美襄公,始命,有田狩之事,園囿之樂」。然時代無可考,詩詞亦不露始命意。惟既曰公,則必襄公以後詩也。田獵亦時君恒有事,奚足異?孟子不云乎:「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毛之美,「毛」,《孟子》作「旄」。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今秦始有田狩事,其與民同樂可知也。即民之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者,亦可知也。惟初膺侯命,舉行大典,其相率以從于狩者,不聞腹心干城之寄,而乃曰「公之媚子」,則嗜好爲何如耶?君子讀詩至此,不禁有懷《兔罝》野人,知周之所以王而久,秦之所以帝而促者,其由來蓋有素已。
集釋駟驖〔陸氏佃曰〕《説文》曰:「馬深黑色驪,馬赤黑色驖。」非特有取於色,蓋亦取其堅壯如鐵也。孔甚也。阜肥大也。六轡〔孔氏穎達曰〕每馬有二轡,四馬當八轡矣。言六轡者,以驂馬内轡納之於觖,故在手者惟六轡耳。媚子〔朱氏道行曰〕媚子,指左右便嬖。時是也。辰時也。牡〔曹氏粹中曰〕祭祀之牲不用牝,皆以牡爲貴。辰牡〔《集傳》〕冬獻狼,夏獻麋,春秋獻鹿豕之類。奉〔孔氏穎達曰〕「奉是時牡」,謂虞人也。獸人獻時節之獸以供膳,故虞人亦驅時節之獸以待射耳。碩肥大也。左之〔何氏士信曰〕御者從右以逐之,君從左以射之。《公羊傳》解第一殺、第二殺、第三殺,皆自左膘射之達於右,則左當人君之左,指禽獸之左膘而言。〔案〕射必左出,故左之乃易中耳。拔矢括也。閑調習也。輶輕也。鸞鈴也。鑣馬銜也。獫歇驕〔《集傳》〕獫、歇、驕,皆田犬名。長喙曰獫,短喙曰歇、驕。以車載犬,蓋以休其足力也。
標韻阜二十五有。手同。狩二十六宥。叶韻。牡二十五有。碩十一陌。獲同。叶韻。園十三元。閑十五删。通韻。鑣二蕭。驕同。本韻。
小戎㊟懷西征將士也。
小戎俴收,車箱。五楘梁輈。「楘」,原作「婺」,據《毛詩正義》改。馭兩服者。游環脅驅,陰靷鋈續。馭兩驂者。文茵暢轂,駕我騏馵。車内外兼寫。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此下懷駕車西征之人。在其板屋,亂我心曲。念其居處之非。一章
四牡孔阜,六轡在手。承上駕我句。騏駠是中,騧驪是驂。此方言兩服兩驂。龍盾之合,鋈以觼軜。驂轡飾。言念君子,温其在邑。方何爲期?胡然我念之。念其歸期之遠。二章
俴駟孔群,馬甲。厹矛鋈錞。矛。蒙伐有苑,盾。虎韔鏤膺。弓室。交韔二弓,弓。竹閉緄縢。弓檠。言念君子,載寢載興。厭厭良人,秩秩德音。念其德音之美。三章
右《小戎》三章,章十句。《序》謂:「美襄公。備其兵甲,以討西戎。國人則矜其車甲,婦人能閔其君子焉。」一詩兩義,中間並無遞换,上下語氣全不相貫,天下豈有此文義?惟僞傳以爲「勞大夫征戎」之詩,得之。鄒氏肇敏曰:「凡勞詩,或代爲其人言,或代爲其室家言。而此詩『言念君子』,則襄公自念其臣子也。」愚案:宋全斌伐蜀,屬汴大雪。太祖衣紫貂裘帽,坐氊帷中,謂左右曰:「我被服如此,尚覺寒。念西征將士,衝冒霜雪,何以堪處?」即解裘帽,馳賜全斌。仍諭諸將不能徧及也。全斌拜賜感泣,故所向有功。今詩云「在其板屋,亂我心曲」,以如玉之君子,身處板屋,而歸期又未能必,偶一念及,其何以堪?襄公能作是詩,即宋祖之賜裘帽於全斌也。無怪其能承君命以復父讎,獨雄長於西方者,有由然已。後儒不察,又以爲從役者之家人所言,將秦人第一關係文字下屬厮役走夫之徒,則襄公勞士一片苦衷,不幾爲其所没,千載下誰復能諒之耶?
眉評〔一章〕首章寫車制,章末兼及懷人。下二章同一機軸,而寫法各異。〔二章〕次章寫駕車。〔三章〕三章寫戎器,刻劃典奥瑰麗已極,西京諸賦迥不能及,況下此者乎。
集釋小戎兵車也。俴淺也。收軫也。〔《集傳》〕謂車前後兩端横木,所以收斂所載者也。凡車之制,廣皆六尺六寸。其平地任載者爲大車,則軫深八尺。兵車則軫深四尺四寸,故曰「小戎俴收」也。梁輈〔陳氏鵬飛曰〕輈,車轅也。其前駕於服馬之衡之上,其後則乘前軫直逼後軫。梁輈則穹其上,以便服馬之進退。車之進退以轅爲主,懼輈之不堅也,故一轅則五分其穹,每分以皮束之使堅,是謂五楘。游環〔《集傳》〕游環,靷環也。以皮爲環,當兩服之背上,游移前卻無定處。引兩驂馬之外轡貫其中而執之,所以制驂馬使不得外出。《左傳》曰「如驂之有靳」是也。脅驅〔《集傳》〕脅驅,亦以皮爲之,前係於衡之兩端,後係於軫之兩端,當服馬脅之外,所以驅驂馬使不得内入也。〔曹氏粹中曰〕兩服馬駕勾衡之下,旁有兩驂馬,齊於服馬之頸。懼驂之外出也,故以環貫驂外轡,以禁其出,欲出則此環牽之。懼驂之内入亂服馬也,故以韋二條繫衡與軫,護服馬脅以止驂之入,欲入則此皮從而約之也。陰〔《集傳》〕陰,揜軌也,軌在軾前,而以板横側揜之,以其陰映此軓,故謂之陰也。靷〔《集傳》〕靷,以皮二條,前繫驂馬之頸,後繫陰板之上也。鋈續〔《集傳》〕鋈續,陰板之上有續靷之處,消白金沃灌其環以爲飾也。〔嚴氏粲曰〕靷端作環相接謂之續。文茵〔范氏處義曰〕以虎皮爲車中之褥,有文之可觀,故謂之文茵。暢轂〔《集傳》〕暢,長也。轂者,車輪之中外持輻内受軸者也。大車之轂一尺有半,兵車之轂長二尺二寸,故兵車曰暢轂。騏馵〔《集傳》〕騏,騏文也。馬左足白曰馵。君子指西征大夫也。駠〔《集傳》〕赤馬黑鬣曰駠。〔何氏楷曰〕《爾雅》謂駠曰駁。蓋馬有駠色,有白色,故曰駁。上章曰馵,因其白之在足也。此章曰駠,因其白之在體也。中兩服馬也。騧驪〔《集傳》〕黄馬黑喙曰騧。驪,黑色也。盾干也。〔《集傳》〕畫龍於盾,合而載之,以爲車上之衛。必載二者,備破毁也。觼環之有舌者。軜驂内轡也。俴駟馬甲,以薄金爲之,欲其輕易便於旋習也。孔甚也。群調和也。厹矛三隅矛也。鋈錞矛底端平曰鐓,鋈則以白金爲飾也。蒙雜也。伐中干也。盾之别名。苑文貌,畫雜羽於盾之上也。虎韔〔《集傳》〕虎韔,以虎皮爲弓室也。鏤膺〔《集傳》〕鏤膺,鏤金以飾馬當胷帶也。交韔〔《集傳》〕交韔,交二弓於韔中,謂顛倒安置之。必二弓,以備壞也。閉〔《集傳》〕閉,弓檠也。《儀禮》作「䩛」。〔陳氏祥道曰〕柲以竹爲之,狀如弓然,約於弓裏,命之曰柲。所以備損傷也。緄繩也。縢約也。載寢載興起居不甯也。厭厭安也。良人〔何氏楷曰〕先秦之世,良人爲君子通稱。〔《吕氏紀·序意》曰〕秋甲子朔,朔之日,良人請問十二紀。注:「良人,君子也。」案:本風《黄鳥》哀三良,亦曰「殲我良人」,《雅》之《桑柔》亦曰「維此良人,作爲式穀」,皆以良人爲君子也。秩秩有序也。
標韻收十一尤。輈同。本韻。續二沃。轂一屋。馵七遇,叶之録反。玉二沃。屋一屋。曲二沃。叶韻。阜二十五有。手同。本韻。中一東。驂十三覃。叶韻。合十五合。軜同。邑十四緝。通韻。期四支。之同。本韻。群十二文。錞十一真。膺十一蒸。弓一東。叶姑宏反。縢十蒸。興同。人十一真。音十二侵。叶韻。
蒹葭㊟惜招隱難致也。
蒹葭蒼蒼,白露爲霜。興起。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虚點其地。遡洄從之,道阻且長。展一筆。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實指居處,仍用虚活之筆。妙!妙!一章
蒹葭淒淒,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遡洄從之,道阻且躋。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坻。二章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遡洄從之,道阻且右。遡游從之,宛在水中沚。三章
右《蒹葭》三章,章八句。此詩在《秦風》中,氣味絶不相類。以好戰樂鬥之邦,忽遇高超遠舉之作,可謂鶴立鷄群,翛然自異者矣。然意必有所指,非泛然者。《序》謂「刺襄公,未能用周禮」。吕氏祖謙遂謂「伊人猶此理」。鑿之又鑿,可爲噴飯。蓋秦處周地,不能用周禮。周之賢臣遺老,隱處水濱不肯出仕。詩人惜之,託爲招隱,作此見志。一爲賢惜,一爲世望。曰「伊人」、曰「從之」、曰「宛在」,玩其詞,雖若可望不可即,味其意,實求之而不遠,思之而即至者。特無心以求之,則其人倜乎遠矣。《序》本有指,辭不能達,故致紛紛議起也。
眉評三章只一意,特换韻耳。其實首章已成絶唱。古人作詩多一意化爲三疊,所謂一唱三歎,佳者多有餘音。此則興盡首章,不可不知也。
集釋蒹〔《集傳》〕蒹,似雈而細,高數尺,又謂之薕。〔陸氏佃曰〕今人以爲簾箔,因以得名。葭蘆也。〔陸氏佃曰〕孔氏云:「初生爲葭,長大爲蘆,成則爲葦。」遡洄逆流而上也。遡游順流而下也。晞乾也。湄水草之交也。躋升也。采采盛而可采也。右言其迂迴也。
標韻蒼七陽。霜、方、長、央並同。本韻。淒八齊。晞五微。湄四支。坻四支。通韻。采十賄。已四紙。涘同。右二十五有,叶羽軌反。沚四紙。叶韻。
終南㊟祝襄公以收民望也。
終南何有?有條有梅。君子至止,錦衣狐裘。顔如渥丹,其君也哉?一章
終南何有?有紀有堂。君子至止,黻衣繡裳。佩玉將將,壽考不忘。二章
右《終南》二章,章六句。《序》謂「戒襄公」。姚氏又以爲「有美無戒」。今玩詩辭首章末句,嚴氏粲云:「其者,將然之辭。哉者,疑而未定之意。」愚案:末章末句亦云「壽考不忘」,則是勸戒也無疑。此必周之耆舊,初見秦君撫有西土,皆膺天子命以治其民,而無如何,於是作此以頌禱之。曰:崇嶐者終南,其何有乎?條與梅耳。所以成此山之高也。君子至止,衣服之盛,容貌之美,固不待言。非將以君臨一邦乎?君此邦則必德此民,如山之有木而後成山之高,乃無負山之名耳。然終南形勢尊嚴宏厰,爲天下冠,君此者可以雄視六合,不獨號令一方也。君其脩德以副民望,百世毋忘周天子之賜也可。蓋美中寓戒,非專頌禱。不然,秦臣頌君,何至作疑而未定之辭,曰「其君也哉」?此必不然之事也。
集釋終南山名。〔毛氏萇曰〕終南,周之名山中南也。〔孔氏穎達曰〕昭四年《左傳》曰:「荆山、中南,九州之險。」是此一名中南也。案:山在今郿、鄠諸境。以其幹屬天下之中,故曰中,勢踞鎬京之南,故曰南。合而言之曰中南也。條山楸也。材美可作車版。錦衣狐裘諸侯之服也。〔《玉藻》曰〕君衣狐白裘,錦衣以裼之。渥丹〔季氏本曰〕渥丹,猶《簡兮》所謂「渥赭」,言其有樂意而顔色赤澤也。紀〔《集傳》〕紀,山之廉角也。堂〔《集傳》〕堂,山之寬平處也。黻繡〔毛氏萇曰〕黑與青謂之黻,五色備謂之繡。將將佩玉聲。
標韻梅十灰。裘十一尤,叶莫悲反。丹十四寒。哉十灰。叶韻。堂七陽。裳、將、忘並同。本韻。
黄鳥㊟哀三良也。
交交黄鳥,止于棘。誰從穆公?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一章
交交黄鳥,止于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二章
交交黄鳥,止于楚。誰從穆公?子車鍼虎。維此鍼虎,百夫之禦。臨其穴,惴惴其慄。彼蒼者天,殱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三章
右《黄鳥》三章,章十二句。此詩事見《左傳》,鑿鑿有據,自不必言。或以三良從死,命出穆公,或以爲康公迫死,或又以爲秦俗如此,非關君之賢否。總之,古人封建,國君得以專制一方,生殺予奪,惟意所欲。似此苛政惡俗,天子不能黜,國人不敢違。哀哉,良善其何以堪!若後世大一統,人命至重。非天子不得擅生殺。雖無知愚民猶自矜恤,況賢人乎?封建固良法,封建亦虐政。秦、漢後竟不能復,雖曰時勢,亦人心爲之也。聖人存此,豈獨爲三良悼乎?亦將作萬世戒耳。
集釋交交飛而往來之貌。從穆公從死也。子車氏也。〔孔氏穎達曰〕《左傳》作子輿。輿、車,字異義同。奄息名也。特傑出之稱。穴壙也。惴惴懼貌。防〔《集傳》〕防,當也。言一人可以當百夫也。禦猶當也。
標韻棘十三職。息、特同。穴九屑。慄四質。通韻。天一先。人十一真。身同。轉韻。桑七陽。行、防同。本韻。楚六語。虎七麌。禦六語。通韻。
晨風㊟未詳。
鴥彼晨風,鬰彼北林。未見君子,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一章
山有苞櫟,隰有六駁。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二章
山有苞棣,隰有樹檖。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三章
右《晨風》三章,章六句。《序》謂「康公棄其賢臣」,僞傳謂「秦君遇賢,始勤終怠」。二説未甚相遠。惟《集傳》則以爲婦人念其君子之詞,又引《扊扅歌》以證秦俗,與古《序》大相反。今觀詩詞,以爲刺康公者固無據,以爲婦人思夫者亦未足憑。總之,男女情與君臣義,原本相通。詩既不露其旨,人固難以意測。與其妄逞臆説,不如闕疑存參。且其詩無甚精義,置焉可也。
集釋鴥疾飛貌。晨風鸇也。鬱茂盛貌。欽欽憂而不忘之貌。駁〔《集傳》〕駁,梓榆也。其色青白如駁。檖〔郭氏璞曰〕今楊檖也。〔《集傳》〕檖,赤羅也。實似梨而小,酢可食。
標韻風一東,叶孚愔反。林十二侵。欽同。叶韻。何五歌。多同。本韻。櫟十二錫,叶奪名反。駁三覺。樂十藥。叶韻。棣八霽。檖四寘。醉同。通韻。
無衣㊟秦人樂爲王復仇也。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一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二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三章
右《無衣》三章,章五句。《序》謂「刺用兵,秦人以其君好攻戰,亟用兵,而不與民同欲」,意是而辭不能達,故朱子以爲《序》意與詩情不協。然《集傳》亦未喻詩意也。夫秦地爲周地,則秦人固周人。周之民苦戎久矣,逮秦始以禦戎有功,其父老子弟欲修敵愾,同仇怨於戎,以報周天子者,豈待言而後見哉?而無如周王之絶意西征也。康公好戰,又皆私怨,徒逞小忿而忘大讐,非民所欲。溯自公之二年,與晉戰于武城,報令狐役也。六年,戰于河曲,報取少梁也。十年,又與楚人滅庸。連年動衆,詎皆君父同仇而爲臣子者所難已哉?夫與其興師無名,何如報復得所?故作是詩以明志,曰:朋友無衣,尚可同袍,況君父乎?王誠于此,而能興師以伐戎也,我秦人願修戈矛,與子周師,共伸同仇大義,豈不善哉?此謝氏枋得所謂「春秋二百四十餘年,天下無復知有復仇志,獨《無衣》一詩,毅然以天下大義爲己任」者也。然則《序》所謂刺,固不獨秦君,兼及周王矣。蓋民有勤王心,君無討賊意。伸在此則不能不屈在彼也,故曰刺也。
眉評〔一章〕起極矯健。
集釋袍〔孔氏穎達曰〕《玉藻》云:「纊爲襺,緼爲袍。」純著新綿名爲襺,雜用舊絮名爲袍。澤〔《集傳》〕澤,裏衣也。以其親膚,近於垢澤,故謂之澤。〔陸氏德明曰〕澤,如字。《説文》作襗,云「袴也」。戟車戟也。
標韻袍四豪,叶步謀反。矛十一尤。仇同。叶韻。澤十一陌,叶徒洛反。戟同,叶訖約反。作十藥。叶韻。裳七陽。兵八庚。行八庚。轉韻。
渭陽㊟康公送别舅氏重耳歸晉也。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黄。一章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贈之?瓊瑰玉佩。二章
右《渭陽》二章,章四句。見舅思母,人情之常。姚氏謂「非惟思母,兼有諸舅存亡之感」,蓋「悠悠我思」句,情真意摯,往復讀之,悱惻動人,故知其有無限情懷也。然此種深情,觸景即生,稍移易焉,已不能及。《大序》謂「及其即位乃思而作」,豈真知詩情者哉?雖然,康公此詩,可謂孝矣。乃未幾而脩怨於晉,既戰武城,又戰河曲,昏姻之好,變爲仇讐。則念母之心不知何往,又何故耶?論者謂怨欲害其良心耳。使循是良心,養其端而充之,則怨欲可消而兵革自息矣。惜乎,其智不及此也!此亦事後論人則然。若當其擕手渭陽,樽酒惜别,雖曰甥情,實奉父命。穆公之爲重耳也,且與以紀綱僕三千,然後晉可定而霸業以成。故《春秋》於秦、晉交戰,每主晉而客秦,多抑揚焉。此詩之存,其亦《春秋》意也夫!
眉評詩格老當,情致纏綿,爲後世送别之祖。令人想見擕手河梁時也。
集釋渭水名。〔王氏應麟曰〕《水經》:「渭水逕長安城北。」注:「即咸陽也。」《郡縣志》:「京兆府咸陽縣,本秦舊縣,渭水南去縣三里。秦咸陽在今縣東二十二里。路車諸侯之車也。乘黄四馬皆黄也。
標韻陽七陽。黄同。本韻。思四支,叶新齎反。佩十一隊,叶蒲眉反。叶韻。
權輿㊟刺康公待賢禮殺也。
於我乎,夏屋渠渠。居。今也每食無餘。食。于嗟乎!不承權輿。一章
於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飽。單承上食。于嗟乎!不承權輿。二章
右《權輿》二章,章五句。賢者去就,只争禮貌間耳。而此詩所較,不過區區安居餔歠事,恐非賢者志也。然孟子不云乎:「孔子爲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爲爲肉也,其知者以爲爲無禮也。」是詩之作,亦猶是哉。蓋賢者每欲微罪行,不欲爲苟去,恐彰君過耳。康公之失,當不止是。故賢者藉是乘幾而作也。不然,食至無餘,而且不飽,康公禮貌縱衰,何至此極耶?
眉評起似居、食雙題,下乃單承,側重食一面,局法變换不測。於此可悟文法化板爲活之妙。
集釋夏大也。渠渠深廣貌。案:夏屋,毛無明訓,鄭則以爲大具以食我。王肅以爲屋室之屋,而朱子從之,是。承繼也。權輿始也。〔胡氏一桂曰〕作量自權始,以準量由此而生,造車自輿始,以蓋軫由此而起。故謂始曰權輿。簋〔《集傳》〕簋,瓦器,容斗二升。方曰簠,圓曰簋。簠盛稻粱,簋盛黍稷。四簋,禮食之盛也。
標韻渠六魚。餘同。乎七虞。輿六魚。通韻。簋四紙,叶己有反。飽十八巧。叶韻。
以上秦詩,凡十篇。案是册《車鄰》、《駟驖》、《小戎》諸詩,武勇甚矣,而《蒹葭》一詩,又何澹哉。使非賢人君子,烏能爲是?蓋西京舊治,大有人在也。惜秦俗尚武,有賢而不能用耳。以故《黄鳥》致三良之哀,《權輿》有無食之嘆。其爲國大可想見。秦之爲秦與周之爲周,其薄厚不甚相遠哉!
陳
《集傳》:「陳,國名。大皞、伏羲氏之墟,在《禹貢》豫州之東。其地廣平,無名山大川。西望外方,東不及孟諸。周武王時,帝舜之胄有虞閼父爲周陶正。武王賴其利器用,與其神明之後,以元女大姬妻其子滿,而封之於宛丘之側,與黄帝、帝堯之後共爲三恪,是爲胡公。大姬婦人尊貴,好樂巫覡歌舞之事,其民化之。今之陳州,即其地也。」案:陳、檜、曹,皆小國,故居諸國之末。而陳爲伏羲舊治,又帝舜後裔,故在二國前。説者謂檜、曹《匪風》、《下泉》二詩,有思治心,未便居於陳國先,蓋亂極則思治,理或然也。若謂變風託於陳靈,恐非序詩本意。夫變風中不能無正,亦由正風中必有變也。此册《墓門》、《株林》等詩,「株」,原作「珠」,據雲南本及《毛詩正義》改。變亂極矣。而「衡門之下」,乃有棲遲賢者,又不能不謂變中之正矣。則又何以解其此耶?
宛丘㊟刺上位游蕩無度也。
子之湯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無望兮。一章
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其鷺羽。二章
坎其擊缶,宛丘之道。無冬無夏,值其鷺翿。三章
右《宛丘》三章,章四句。此詩刺游蕩,意固昭然。然《小序》謂「刺幽公」,姚氏以爲「『子』字恐未安」,朱子亦以爲未敢信。故《集傳》泛指「游蕩人」,固是慎重解經之意。但樂舞非細民所宜,威望亦於庸衆無關。使閭巷鄙夫,終歲執羽舞翿於宛丘之上,亦屬常然,何煩詩人諷詠,重勞大聖人録而冠夫《陳風》之首,以爲游蕩者戒耶?此必陳君與其臣下,不務政治,相與游樂,君擊鼓而臣舞翿,無冬無夏,威儀盡失,故過宛丘下者相與指而誚曰:子之游蕩,洵足爲樂,奈失儀何?其何以爲民望乎?蓋在上者,下民之所瞻望者也。今乃不自檢束如是,無怪其民視而輕之。曰「子」者,外之之辭,亦輕之之意耳。然小民未必敢輕君上,故泛指游蕩人而言,使終日游蕩者聞而知所警戒焉足矣。若必明辯「子」字爲君、爲臣,或下指人民,終屬呆相,豈免「固哉」之誚歟?
集釋子〔毛氏萇曰〕子,指大夫。〔鄭氏康成曰〕子者,斥幽公也。〔孔氏穎達曰〕隱四年,公子翬謂隱公曰:「百姓安子,諸侯説子。」則諸侯之臣亦呼君曰子。傳、箋互異,説已見前論。湯蕩也。宛丘〔《集傳》〕四方高中央下曰宛丘。〔王氏應麟曰〕《郡縣志》:「宛丘,在陳州宛丘縣南三里。」《括地志》:「縣在陳城中,古陳國。」洵信也。望人所瞻望。坎擊鼓聲。值植也。鷺羽以鷺羽爲舞者之翳也。缶瓦器,可以節樂。翿翳也。
標韻湯二十三漾。上、望並同。本韻。鼓七麌。下二十一馬,叶後五反。羽七麌。叶韻。缶二十五有。道十九皓。翿二十號。叶韻。
東門之枌㊟巫覡盛行也。
東門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一章
穀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績其麻,市也婆娑。二章
穀旦于逝,越以鬷邁。視爾如荍,貽我握椒。三章
右《東門之枌》三章,章四句。此詩分明刺陳俗尚巫、覡,而《序》泛云「男女棄其舊業,亟會於道路,歌舞於市井」。《集傳》從之,但不信爲刺幽公耳。夫男女縱極淫亂,何至歌舞市井,會於道路,成何世界!姚氏際恒引漢王符《潛夫論》曰:「詩刺『不績其麻,女也婆娑』,今多不修中饋,休其蠶織,而起學巫、覡,鼓舞事神,以欺誑細民。」以爲「足證詩意」。是則然矣,然豈必盡學巫、覡事哉?亦不過巫、覡盛行,男女聚觀,舉國若狂耳。東門、宛丘,其地也。枌、栩相蔭,可以游息其下也。「子仲之子」,男覡也。「不績其麻」,女巫也。婆娑鼓舞,神弦響而星鬼降也。「穀旦于差」,諏吉期會也。「越以鬷邁」,男婦畢集以邁觀也。視如荍而貽之椒,則又觀者互相愛悦也。此與《鄭·溱洧》之采蘭贈勺,大約相類,而鄙俗荒亂,則尤過之。在諸國中又一俗也。故可以觀也。舊《傳》云:「大姬婦人尊貴,好樂巫覡歌舞之事,其民化之。」蓋謂此也。爲民上者,可不知謹所尚歟!
集釋子仲之子〔《集傳》〕作子仲之女。〔姚氏際恒云〕下「市」字果爲「女」字,則「子仲之子」當作男。案:績麻乃婦女事,不必改市爲女也。蓋女巫亦恒舞于市耳。此子當作男覡也無疑。婆娑舞貌。穀善也。差擇也。市解見上。逝往也。越於也。鬷衆也。邁行也。荍〔《集傳》〕荍,芘芣也,又名荆葵。紫色。〔羅氏願曰〕荆葵,比戎葵葉小,花似五銖錢大,色粉紅,有紫文縷之。一名錦葵,大抵似蘆菔花。椒芬芳之物也。
標韻栩七麌。下二十一馬。叶韻。差六麻。娑五歌。轉韻。逝八霽。邁十卦。通韻。荍二蕭。椒同。本韻。
衡門㊟賢者自樂而無求也。
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一章
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取妻,必齊之姜!二章
豈其食魚,必河之鯉?豈其取妻,必宋之子?三章
右《衡門》三章,章四句。此賢者隱居,甘貧而無求於外之詩。不知《序》何以云「誘僖公也」?夫僖公,君臨萬民者也。縱愿而無立志,誘之以政焉而進於道也可,奈何以無求於世之志勸之?豈非所誘反其所望乎?陳之有《衡門》也,亦猶衛之有《考槃》、秦之有《蒹葭》,是皆從舉世不爲之中而己獨爲之,可謂中流砥柱,挽狂澜於既倒,有關世道人心之作矣。然衛雖淫亂,實多君子。秦雖强悍,不少高人。陳則委靡不振,巫、覡盛行,其狂惑之風,尤難自拔。而此獨澹焉無欲,超然自樂。所處者不過衡茅陋室,所飲者不過泉水悠洋,食不必鯉與魴,妻不必宋子而齊姜。則其爲志也何如哉?聖人删詩,此種詩不可多得,亦斷不可少。而序者不喻其意,反引而他屬,可嘅也夫!
集釋衡門横木爲門也。〔孔氏穎達曰〕衡,古文横,假借字也。衡、横義同。門惟横木爲之,言其淺也。棲遲游息也。泌泉水也。洋洋水流貌。姜齊姓。子宋姓。
標韻遲四支。飢同。本韻。魴七陽。姜同。本韻。鯉四紙。子同。本韻。
東門之池㊟未詳。
東門之池,可以漚麻。彼美淑姬,可與晤歌。一章
東門之池,可以漚紵。彼美淑姬,可與晤語。二章
東門之池,可以漚菅。彼美淑姬,可與晤言。三章
右《東門之池》三章,章四句。此詩終不可解。《序》謂:「刺時,疾其君之淫昏,而思賢女以配君子。」《集傳》則以爲「男女會遇」之詞。姚氏又疑「即上篇之意,取妻不必齊姜、宋子,即此淑姬,可與晤對」。説各不一。從《序》説,則君有惡,當思賢臣以佐政,乃反思淑女以配君。亦奇想哉。從朱説,則男女會遇,豈有「淑姬」?斷無是理!至於姚説則尤謬戾。衡門隱士,甘貧樂道,乃忽睹彼淑姬,即欲思與晤對合曲而歌,尚得爲賢乎哉?前云取妻不必宋子、齊姜者,設爲是詞以見心不外求之意耳。詎料姚氏認以爲真,竟欲取東池淑姬以配衡門隱士,豈非千秋笑柄!故此詩闕疑可也。即或詩人寓言,以淑女比賢士,未爲不可。然其辭意淺率,終非佳構,不必再煩多辯已。
集釋漚漬也。紵麻屬。菅〔《集傳》〕菅,葉似茅而滑澤,莖有白粉,柔韌宜爲索也。〔濮氏一之曰〕《左傳》云:「雖有絲麻,無棄菅蒯。」蒯與菅,謂苕也。黄華者,俗名黄芒,即蒯也。白華者,俗名白芒,即菅也。
標韻麻六麻。歌五歌。轉韻。紵六語。語同。本韻。菅十五删。言十三元。通韻。
東門之楊㊟未詳。
東門之楊,其葉牂牂。昏以爲期,明星煌煌。一章
東門之楊,其葉肺肺。昏以爲期,明星晳晳。二章
右《東門之楊》二章,章四句。《序》謂「昏姻失時,親迎女猶有不至者」。詩未見昏姻字,亦未見其爲女不至之意。《集傳》改爲「男女期會而有負約不至者」,尤無謂。玩其詞,頗奇奥,隱約難詳,故闕之。
眉評辭意閃爍,似古迎神曲。非淫詞,亦非昏姻詩也。
集釋牂牂盛貌。明星啟明也。煌煌大明貌。肺肺〔《集傳》〕肺肺,猶牂牂也。晳晳猶煌煌也。
標韻牂七陽。煌同。本韻。肺十一隊,叶普計反。晳十二錫。叶韻。
墓門㊟刺桓公不能早去佗也。
墓門有棘,斧以斯之。夫也不良,國人知之。知而不已,誰昔然矣。一章
墓門有梅,有鴞萃止。夫也不良,歌以訊之。訊予不顧,顛倒思予。二章
右《墓門》二章,章六句。此詩史也。陳國小,君臣無事可書,只此數詩歌詠事實,聊備採録以當信史。朱晦翁必欲疑而闕之,不惟詩人苦心埋没無傳,亦將使亂臣賊子得以倖逃公論,其可乎哉?案:《左傳》:陳侯鮑卒,文公子佗殺太子免而代之,於是陳亂。《序》因以此詩爲刺佗,謂其「無良師傅,以至於不義」。雖無實據,而詩與事合,固自可信。然詩非刺佗無良師傅,乃刺桓公不能去佗耳。蘇氏轍曰:「桓公之世,陳人知佗之不臣矣。而桓公不去,以及於亂。是以國人追咎桓公,以爲桓公之智不能及其後,故以《墓門》刺焉。『夫』,指佗也。佗之不良,國人莫不知之者。知而不之去,昔者誰爲此乎?」案:此乃釋首章。次章「歌以訊之」等句,則必有忠言直諫早悟桓公。奈公迷而不悟,以至亂作,乃思良言,夫何益哉?二章皆刺桓公。始不知人,次又拒諫,無所謂不置良師傅意。《序》之解經,往往得其大概,而措辭又非,故詩旨反因之而晦,須爲細審乃知其得失也。
集釋斯析也。〔孔氏穎達曰〕《釋言》云:「斯,離也。」〔孫炎曰〕「斯,析之離。」是斯爲析義也。〔濮氏一之曰〕斯,《莊子》:「斯而析之。」鴞〔陸氏璣曰〕鴞,大如班鳩,緑色,入人家凶,賈誼所賦鵩鳥是也。其肉甚美,可爲羮臛,又可爲炙。〔濮氏一之曰〕《楚辭》注:「鴟、鴞二物。」又云:「鵩似鴞。」本章云,其實一耳。《莊子》「見彈而求鴞炙」是也。萃集也。訊告也。顛倒狼狽之狀。
標韻斯四支。知同。本韻。已四紙。矣同。本韻。萃四寘。訊〔程氏以恬〕《音韻攷》曰:《釋文》云:「本又作誶,徐音息悴反。」《廣韻》、《正韻》:誶字雖遂切。引《詩》曰「歌以誶止」。今案,此及下句「訊」字,皆「誶」之訛,此句「之」字亦「止」字之訛。顧、江諸家皆詳辨之。顧七遇。予六魚。叶韻。
防有鵲巢㊟憂讒賊也。
防有鵲巢,邛有旨苕。誰侜予美?心焉忉忉。一章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誰侜予美?心焉惕惕。二章
右《防有鵲巢》二章,章四句。此詩憂讒無疑。惟《序》以宣公實之,則不得其確。蓋鵲本巢木,而今則曰「防有鵲巢」矣。苕生下隰,而今則曰「邛有旨苕」矣。而且中唐非甓瓴之所,高丘豈旨鷊所生。人皆可以僞造而爲謡,又況無根浮詞,不侜張予美,而生彼擕貳之心耶?予是以常懷憂懼,中心惕惕而不能自解也。程子曰:「予美,心所賢者。一言下之誑君以讒人,一言奸之誣善以害人,皆作詩者憂患之意。可謂深得風人義旨矣。」而朱子乃謂「予美」指所私者,定此詩爲「男女有私而憂其或間之之詞」,豈不異哉?夫風詩託興甚遠,凡屬君親朋友,意有難宣之處,莫不假託男女夫婦詞婉轉以達之。詩人之遇晦翁,詩人之大不幸也,可嘅也!
集釋防隄也。《周禮·稻人》以瀦畜水,以防止水。邛丘也。〔孔氏穎達曰〕土之高處,草生尤美,故邛爲丘。旨美也。苕苕饒也,好生下濕。侜侜張也。與譸同。忉忉憂貌。中唐〔毛氏萇曰〕中,中庭也。唐,堂塗也。〔孔氏穎達曰〕以唐是門内之路,故知中是中庭。孫炎云:「堂塗,堂下至門之逕也。」甓瓴甋也。〔郭氏璞曰〕㼾甎也,今江東呼爲瓴甓。鷊〔《集傳》〕鷊,小草,雜色如綬。〔董氏逌曰〕鷊,舊作虉。〔劉氏瑾曰〕案《埤雅》,鷊本鳥名,亦名綬鷄,咽下有囊如小綬,具五色。《傳》所釋「鷊,草之名」,豈因其似鷊而取義乎?惕惕猶忉忉也。
標韻巢三肴。苕二蕭。忉四豪。通韻。甓十二錫。鷊、惕並同。本韻。
月出㊟有所思也。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一章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二章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三章
右《月出》三章,章四句。此詩雖男女詞,而一種幽思牢愁之意,固結莫解。情念雖深,心非淫蕩。且從男意虚想,活現出一月下美人,並非實有所遇,蓋巫山洛水之濫觴也。不料諸儒認以爲真,豈不爲詩人所哂?使充是心於君親朋友之間,則忠臣、孝子、義弟、良朋,必有情難自已之處。此風詩之旨深微幽遠,託興無端,含毫有意,固非迂儒俗士所能窺也。至其用字聱牙,句句用韻,已開晉、唐幽峭一派。東萊不識,以爲方言,豈非少見多怪歟?
集釋皎月光也。佼人佼與姣同,美人也。僚好貌。窈幽遠也。糾愁結也。悄憂也。〔王氏安石曰〕悄,言不説而静默。懰好貌。懮受俱憂思也。慅猶悄也。燎明也。夭紹糾緊之意。慘憂也。
標韻皎十七篠。僚同。糾二十五有。悄篠。皓十九皓。懰有。受同。慅四豪。照十八嘯。紹篠。慘〔《集傳》〕慘,當作懆。九皓。通章叶韻。
株林㊟刺靈公也。
胡爲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一章
駕我乘馬,説于株野。乘我乘車,朝食于株。二章
右《株林》二章,章四句。靈公與其臣孔寧、儀行父,淫於夏姬。事見《春秋傳》。而此詩故作疑信之詞,非特詩人忠厚,不肯直道人隱,抑亦善摹人情,如見忸怩之態。蓋公卿行淫,朝夕往從,所私必有從旁指而疑之者。即行淫之人,亦自覺忸怩難安,故多隱約其辭,故作疑信言以答訊者而飾其私。詩人即體此情,爲之寫照,不必更露淫字,而宣淫無忌之情已躍然紙上,毫無遁形,可謂神化之筆。然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使陳靈君臣知所羞惡而檢行焉,則何至有徵舒射廐之難?即楚亦可不必入陳也。女戎召亂,足爲炯戒。聖人存此,亦信史歟!
集釋株林夏氏邑也。〔王氏應麟曰〕《郡國志》陳縣注:「陳有株邑,蓋朱襄之地。」《寰宇記》:「陳州南頓縣西南三十里,有夏亭城。城北五里有株林。」《郡縣志》:「宋州柘城縣,本陳之株邑,《詩》株林是也。夏南〔孔氏穎達曰〕徵舒,字子南,以氏配字,謂之夏南。説舍也。
標韻林十二侵。南十三覃。通韻。馬二十一馬。野同。本韻。駒七虞。株同。本韻。
澤陂㊟傷所思之不見也。
彼澤之陂,有蒲與荷。有美一人,傷如之何。寤寐無爲,涕泗滂沱。一章
彼澤之陂,有蒲與蕑。有美一人,碩大且卷。寤寐無爲,中心悁悁。二章
彼澤之陂,有蒲菡萏。有美一人,碩大且儼。寤寐無爲,輾轉伏枕。三章
右《澤陂》三章,章六句。《序》謂「刺時,男女相悦」。《集傳》謂「與《月出》相類」,誠然。然《月出》非淫詞,此亦必非淫詩也。曰「碩大且卷」,曰「碩大且儼」,豈淫女貌乎?曰「傷如之何」,曰「涕泗滂沱」,縱極相思,亦何至是?故姚氏以爲傷逝作,或又謂傷泄冶之見殺,均與興意不合。蓋起極幽豔,繼乃傷感,故知爲思存作,非悼亡篇也。大抵臣不得於其君,子不得於其父,皆可藉此以抒懷。詩人所言,或實有所指,或虚以寄興。興之所到,觸緒即來。後世《江南曲》、《子夜歌》,此類甚多,豈篇篇俱有所爲而言耶?但陳靈荒淫,國亂極矣,豈無賢人君子,思治不得,假此以自鳴者?如必見一美人字,即以爲淫,則天下後世之文,爲美人所寃者多矣。
集釋陂澤障也。蒲水草,可爲席者。荷芙蕖也。涕泗自目曰涕,自鼻曰泗。蕑蘭也。卷鬢髮美也。悁悁猶悒悒也。菡萏荷華也。儼矜莊貌。
標韻荷五歌。何、沱並同。本韻。蕑十五删。卷一先。悁同。通韻。萏二十七感。儼二十八琰。枕二十六寢。通韻。
以上陳詩,凡十篇。案:《春秋傳》:吴季札請觀周樂,至《陳》,曰:「國無主,其能久乎?」今讀《宛丘》至《澤陂》,凡十篇,而刺君者三。《宛丘》則見其游蕩無度,《墓門》則譏其除惡不力,《株林》則刺其荒淫殺身。其君相無一可歌之善,謂之無主,不亦宜乎?又況巫、覡盛行,讒賊浸潤,皆大姬之好尚所遺。其開國已有偏嗜,繼起又無善政。無怪子孫縱淫,以至亡國。世之創業垂統者,始基不可不正,俗尚不可不端者,其以此也歟!然中間未嘗無高人賢士,如《衡門》之安貧樂道,《墓門》之忠言直諫,自足相助爲理。無如其君若臣之置而不問焉,何也?此删詩者之所爲扼腕嘆息而不能自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