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六

《集傳》:「齊,國名。本少昊時爽鳩氏所居之地,在《禹貢》爲青州之域。周武王以封太公望,東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無棣。太公,姜姓,本四岳之後。既封於齊,通工商之業,便魚鹽之利,民多歸之,故爲大國。今青、齊、淄、濰、德、棣等州,是其地也。」然則何以次於鄭?鄭爲畿内地,而齊其霸首也,故次鄭以齊。學者讀其詩,又當尚論乎其世者,此耳。

鷄鳴㊟賢婦警夫早朝也。

鷄既鳴矣,朝既盈矣。初寤,虚景。匪鷄則鳴,蒼蠅之聲。審聽,實情。一章

東方明矣,朝既昌矣。匪東方則明,月出之光。上章聽,此章視,視聽莫不關心。二章

蟲飛薨薨,甘與子同夢。此乃實景,進一層法。會且歸矣,無庶予子憎。倒字句。三章

右《鷄鳴》三章,章四句。《序》謂「思賢妃,刺哀公」,朱鬱儀謂「美乙公之王姬」,僞説謂「衛姬勸桓公」。衆説不一,皆無確據。故《集傳》但以爲古賢妃告戒於君之詞,姚氏際恒又謂爲賢妃作也可,即大夫妻作也亦無不可。總之,警其夫欲令早起,故終夜關心,乍寐乍覺,誤以蠅聲爲鷄聲,以月光爲東方明。真情實景,寫來活現。可謂善於説詩矣。然愚謂賢妃進御於君,有夜漏以警心,有太師以奏誡,豈煩乍寐乍覺,誤以蠅聲爲鷄聲,以月光爲東方明哉?此正士夫之家鷄鳴待旦,賢婦關心,常恐早朝遲誤,有累慎德,不惟人憎夫子,且及其婦。故尤爲關心,時存警畏,不敢留於逸欲也。至謂鷄聲與蠅聲,大小不類,此又詩人之詞多在可解不可解之間,不必以辭害意也。若必巧爲之辯,則興會索然矣。「會且歸矣」,亦心切早朝之意。前二章摹寫其以早爲遲,其實時尚早也。此章則真恐其遲,故進一層言,非不欲與子同夢,特恐朝會人歸致召人咎耳。全詩純用虚寫,極回環摩盪之致,古今絶作也。

集釋會朝也。

標韻鳴八庚。盈、聲並同。本韻。明八庚。昌七陽。光同。轉韻。薨十蒸。夢一送,叶莫縢反。憎十蒸。叶韻。

還㊟刺齊俗以弋獵相矜尚也。

子之還兮,遭我乎峱之間兮。並驅從兩肩兮,揖我謂我儇兮。一章

子之茂兮,遭我乎峱之道兮。並驅從兩牡兮,揖我謂我好兮。二章

子之昌兮,遭我乎峱之陽兮。並驅從兩狼兮,揖我謂我臧兮。三章

右《還》三章,章四句。《序》謂「刺哀公」。然詩無「君」、「公」字,胡以知其然耶?此不過獵者互相稱譽,詩人從旁微哂,因直述其詞,不加一語,自成篇章,而齊俗急功利、喜夸詐之風,自在言外,亦不刺之刺也。至其用筆之妙,則章氏潢云:「子之還兮」,己譽人也;「謂我儇兮」,人譽己也;「並驅」,則人己皆與有能也。寥寥數語,自具分合變化之妙。獵固便捷,詩亦輕利。神乎技矣!

集釋還便捷之貌。峱山名。〔許氏慎曰〕峱山,在齊地。從逐也。肩〔陸氏德明曰〕肩,《説文》云:「三歲豕,肩相及者。」本亦作豜,音同。〔孔氏穎達曰〕《大司馬》云「大獸公之」,《七月》云「獻豜于公」,則肩是大獸。儇利也。茂美也。昌盛也。狼獸名,似犬。〔孔氏穎達曰〕舍人曰:「狼,牡名貛,牝名狼。」臧善也。

標韻還十五删。間同。肩一先。儇同。通韻。茂二十六宥。道十九皓,叶徒厚反。牡二十五有。好十九皓,叶許厚反。叶韻。昌七陽。陽、狼、臧並同。本韻。

著㊟刺不親迎也。

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一章

俟我於庭乎而,充耳以青乎而,尚之以瓊瑩乎而。二章

俟我於堂乎而,充耳以黄乎而,尚之以瓊英乎而。三章。

右《著》三章,章三句。《序》謂「刺時,不親迎也」,得之。而姚氏際恒則以爲:「此本言親迎,必欲反之以爲刺,何居?」又謂:「更可異者,吕氏祖謙刺不親迎之説,以爲『女至壻門,始見其俟己』,安見此著與庭、堂爲壻家而非女家乎?《鄭風·丰》篇亦有『俟我乎堂』句,解者皆以爲女家,又何居?」愚竊謂爲不然。著、庭、堂女家固有,但觀其三俟我於著、於庭、於堂,以次而漸進至於内室,則其爲壻家之著、庭、堂,非女家之著、庭、堂可知矣。至《丰》詩之「俟堂」,又當别論,不可以此章例也。禮貴親迎,而齊俗反之,故可刺。否則,此詩直當删也,又何存耶?

集釋著門屏之間也。〔孔氏穎達曰〕《釋宫》云:「門屏之間謂之宁。」李巡曰:「門屏之間,謂正門内兩塾門。」著與宁音義同。充耳〔孔氏穎達曰〕充耳用素絲爲紞,以懸瓊華之石爲瑱。〔朱子曰〕古人充耳以瑱,或用玉,或用象。看來是以線穿垂在當耳處。瓊華、瓊瑩、瓊英〔姚氏際恒曰〕瓊,赤玉,貴者用之。華、瑩、英,取協韻以贊其玉之色澤也。《毛傳》分瓊華、瓊瑩、瓊英爲三種物,已自可笑。而又以瓊華爲石,瓊瑩、瓊英爲石似玉,又以分君、卿大夫、士,尤謬。《集傳》本之,皆以三者爲石似玉,亦不可解。〔案〕此説甚有見,故録之。然則漢儒之好附會而無識,即此亦見一斑。

標韻著六御。素七遇。華六麻,叶若無反。叶韻。庭九青。青同。瑩八庚。通韻。堂七陽。黄同。英八庚。轉韻。

東方之日㊟刺荒淫也。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一章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二章

右《東方之日》二章,章五句。此詩刺淫,必有所指,非泛然也。故孔氏謂「刺哀公」,僞傳、説謂「刺莊公」,何玄子謂「刺襄公」。雖皆無據,而寢闥之内,一任彼姝朝來暮往,則終日昏昏、内作色荒也可知。士庶之家尚且不可,況宫闈乎?此詩之作,詎能無故?然言者雖不可考,而聞者正當以爲戒也。

集釋履躡也。即〔《集傳》〕即,言此女躡我之跡而相就也。闥〔陸氏德明曰〕《韓詩》云:「門屏之間曰闥。」發行去也。〔孔氏穎達曰〕行必發足而去,故以發爲行也。〔《集傳》曰〕言躡我而行去也。

標韻日四質。室同。即十三職。通韻。月六月。闥七曷。發六月。通韻。

東方未明㊟刺無節也。

東方未明,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一章

東方未晞,顛倒裳衣。倒之顛之,自公令之。二章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則莫。三章

右《東方未明》三章,章四句。此詩刺無節,亦必有所指。但《序》無據,故不可考。蘇氏轍曰:「爲政必有節,及其節而爲之,則用力少而事舉。苟爲無節,緩急皆所以害政也。夫『東方未明』,起而顛倒其衣裳,可謂急矣。然猶有以爲緩。而『自公召之』者,則政將何以堪之?」此就急之無節者言之也。黄氏佐曰:「此雖只言其興之早,已見得他日不免又太晚意,故曰無節。玩末章『不夙則莫』一句可見。」此又就緩之無節者言之。總之,爲政無節,緩急均有所害。蓋奉令莫知所從,則玩心生而怠氣亦乘,政於是乎不可爲矣。不然,未明而起,爲政之常,何刺之有?詩固詳言其急,而緩自見焉耳。惟「折柳」二句,插入不倫,故姚氏以爲難詳。

集釋晞明之始升也。〔孔氏穎達曰〕晞是日之光氣。《湛露》云「匪陽不晞」,謂見日之光而始乾,故以晞爲乾。《蒹葭》云「白露未晞」,言露在朝旦,未見日氣,故亦爲乾義。此無取於乾。故言明之始升,謂將旦時日之光氣始升也。柳〔許氏慎曰〕柳,小楊也。樊藩也。圃菜園也。〔郭璞曰〕謂藩籬也。種菜之地謂之圃,其外樊籬謂之園。瞿瞿驚顧之貌。〔程子曰〕柳,柔脆之物,折之以爲藩籬,非堅固也。狂夫亦知其有限,見之則躩然而驚。晝夜之限非不明也,乃不能知,而不早則晏,言無節之甚。

標韻明八庚。裳七陽。轉韻。倒二十號。召十八嘯。通韻。晞五微。衣同。本韻。顛一先。令八庚。轉韻。圃七遇。瞿、莫並同。本韻。

南山㊟刺襄公淫其妹而魯不能禁也。

南山崔崔,雄狐綏綏。魯道有蕩,齊子由歸。既曰歸止,曷又懷止?一章

葛屨五兩,冠緌雙止。魯道有蕩,齊子庸止。既曰庸止,曷又從止?二章

蓺麻如之何?衡從其畝。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既曰告止,曷又鞠止?三章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既曰得止,曷又極止?四章

右《南山》四章,章六句。此詩直刺文姜,事甚顯。而解者猶紛紛不一,豈不怪哉?《小序》謂「刺襄公」,只籠統言之。《集傳》分「前二章刺齊襄,後二章刺魯桓」,姚氏以爲「未免割裂,辭意不貫」。季明德則謂「通篇刺文姜」,而「雄狐」句又無着。何玄子謂「首章首二句刺齊襄,首章『懷』字刺文姜,二章刺魯桓,下二章又追原其夫婦成昏之始」,則尤穿鑿不自然。惟嚴氏粲謂「通篇刺魯桓」,蓋謂齊人不當以「雄狐」目其君也。其曰「雄狐綏綏然求匹,喻魯桓求昏于齊也」,又曰「齊人不敢斥言其君之惡,而歸咎于魯之辭也。辭雖歸咎于魯,所以刺襄公者深矣」。姚氏取之,以爲「如此則辭旨歸一,而意亦周匝」。愚意殊不謂然。試問此事豈一人咎哉?魯桓、文姜、齊襄三人者,皆千古無恥人也。使其有一知恥,則其淫斷斷不至於此極。故此詩不可謂專刺一人也。首章言襄公縱淫,不當自淫其妹。妹既歸人而有夫矣,則亦可以已矣,而又曷懷之有乎?次章言文姜即淫,亦不當順從其兄。今既歸魯而成耦矣,則亦可以已矣,而又曷返齊而從兄乎?後二章言魯桓以父母命,憑媒妁言而成此昏配,非苟合者比,豈不有聞其兄妹事乎?既取而得之,則當禮以閑之,俾勿歸齊,則亦可以已矣,而又曷從其入齊,至令得窮所欲而無止極,自取殺身禍乎?故欲言襄公之淫,則以雄狐起興;欲言文姜成耦,則以冠履之雙者爲興;欲言魯桓被禍,則先以「蓺麻」興告父母以臨之,「析薪」興媒妁以鼓之,而無如魯桓之懦而無志也。何哉?詩人之大不平也。故不覺發而爲詩,亦將使千秋萬世後,知有此無恥三人而已。又何暇爲之掩飾其辭而歸咎於一哉?

集釋雄狐狐,邪媚之獸,故以比襄公。〔孔氏穎達曰〕對文則飛曰雌雄,走曰牝牡。散則可以相通。《左傳》曰「獲其雄狐」,亦謂牡爲雄也。綏綏求匹之貌。魯道適魯之道也。〔馮氏京曰〕《水經注》:「汶水南逕鉅平縣故城東西南流,城東有魯道。《詩》所謂『魯道有蕩』。今汶水上夾水有文姜臺。」齊子指文姜也。兩二屨也。〔孔氏穎達曰〕屨必兩隻相配,故以一兩爲一物。〔曹氏粹中曰〕《屨人》「辨外内命夫命婦之命屨、功屨、散屨」注云:「有纁屨、黄屨、白屨、黑屨、散屨,所謂五兩也。」〔姚氏際恒云〕五伍通,參伍之伍。葛屨相伍必兩,冠緌必雙。下句不用「伍」字,即承上意,而以「止」字足之。亦通。緌冠上飾也。〔許氏謙曰〕禮書,二組屬於笄,順頤而下結之謂之纓,纓之垂者謂之緌。庸用也。蓺樹也。衡從〔陸氏德明曰〕衡,亦作横。《韓詩》云「東西耕曰横」。從,《韓詩》作「由」,云「南北耕曰由」。〔曹氏粹中曰〕《齊民要術》云:「種麻欲得良田,耕不厭熟。縱横七遍以上,則麻生無葉。衡從其畝,蓋古法也。」鞠窮也。克能也。極亦窮也。又至也。

標韻崔十灰。綏四支。歸五微。懷九佳。通韻。雙三江。庸二冬。從同。通韻。畝二十五有。母同。本韻。告二沃。鞠一屋。通韻。克十三職。得、極並同。本韻。

甫田㊟未詳。

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一章

無田甫田,維莠桀桀。無思遠人,勞心怛怛。二章

婉兮孌兮,總角丱兮。未幾見兮,突而弁兮。三章

右《甫田》三章,章四句。此詩詞義極淺,盡人能識。惟意旨所在,則不可知。《小序》謂「刺襄公」。《大序》謂「無禮義而求大功,不修德而求諸侯」。率皆擬議之詞,非實據也。《集傳》不從,是矣。而順文敷義,又恐非詩人本旨。且前二章與後一章,詞氣全不相類,此中必有所指,與泛言義理者不同。《集傳》勉强串合,終非自然。故何玄子以爲「刺魯莊公」,末章似是,其如上二章何哉?姚氏以爲「未詳」,識過諸儒遠矣,從之。

集釋田耕治之也。〔孔氏穎達曰〕「田甫田」,猶《多方》「宅爾宅,田爾田」,今人謂佃食,古之遺語也。甫大也。莠害苗之草也。驕驕張皇之意。忉忉憂勞也。桀桀猶驕驕也。怛怛慘切貌。婉孌少好貌。丱兩角貌。弁冠名。

標韻驕二蕭。忉四豪。通韻。桀九屑。怛七曷。通韻。孌十七霰。丱十六諫。見十七霰。弁同。轉韻。

盧令令㊟刺好田也。

盧令令,其人美且仁。一章

盧重環,其人美且鬈。二章

盧重鋂,其人美且偲。三章

右《盧令令》三章,章二句。《小序》謂「刺荒也」。《大序》曰:「襄公好田獵畢弋而不修民事,百姓苦之,故陳古以風焉。」襄公好田而死於田,事見《春秋傳》,故當刺。然此詩與公無涉,亦無所謂「陳古以風」意。蓋游獵自是齊俗所尚,詩人即所見以咏之。詞若歎美意實諷刺,與《還》略同。當以《集傳》爲是。但彼以馳逐爲能事,此以聲容爲美觀。作法又各不同耳。

集釋盧田犬也。〔孔氏穎達曰〕犬有田犬、守犬。《戰國策》云:「韓國盧,天下之駿犬。東郭逡,海内之狡兔。韓盧逐東郭,俱爲田父之所獲。」是盧爲田犬也。令令犬頷下環聲。〔董氏逌曰〕《韓詩》作「盧泠泠」。《説文》引《詩》作「獜」。重環子母環也。鬈《説文》:「髮好貌。」鋂〔許氏慎曰〕鋂,大鎖也。偲〔《集傳》〕偲,多鬚之貌。《春秋傳》所謂「于思」,即此字,古通用耳。

標韻令八庚。仁十一真。通韻。環十五删。鬈一先。轉韻。鋂十灰。偲四支。通韻。

敝笱㊟刺魯桓公不能防閑文姜也。

敝笱在梁,其魚魴鳏。齊子歸止,其從如雲。一章

敝笱在梁,其魚魴鱮。齊子歸止,其從如雨。二章

敝笱在梁,其魚唯唯。齊子歸止,其從如水。三章

右《敝笱》三章,章四句。《小序》曰:「刺文姜也。」《大序》謂:「齊人惡魯桓公微弱,不能防閑文姜,使至淫亂,爲二國患。」朱子曰:「桓當作莊。」蓋以文姜如齊多在莊公世,故《集傳》以此詩爲刺莊公不能防閑其母。豈知不能防閑其母之罪小,不能防閑其妻之罪大。且桓公時,文姜已歸齊,致公薨于齊。詩人不於此時刺桓公,豈待其子而後刺乎?姚氏主《序》説而謂「歸」爲「于歸」,則又不可解。詩以敝笱不能制大魚比起,是明明謂魯桓不能制文姜,縱之歸齊而己復從之,以致自戕其生,爲天下笑。若謂「歸」爲「于歸」,則魚方入笱,而何見其爲不能制耶?故知此詩當作於公與夫人如齊之頃而未薨于車之先。曰「其從如雲」、「其從如雨」、「其從如水」,非歎僕從之盛,正以笑公從婦歸甯,故僕從加盛如此其極也。

集釋敝壞也。笱罟也。〔許氏謙曰〕《説文》:「笱,曲竹捕魚。」魴鰥大魚也。〔孔氏穎達曰〕《孔叢子》云:「衛人釣得鰥魚,其大盈車。」是則鰥爲大魚也。歸〔張子曰〕反歸于齊也。鱮〔陸氏璣曰〕鱮,似魴,厚而頭大,魚之不美者。故里語曰:「網魚得鱮,不如㗖茹。」〔陸氏佃曰〕鱮性旅行,故其字從與。亦謂之鰱也。唯唯〔陸氏德明曰〕唯唯,《韓詩》作遺遺,言不能制也。〔輔氏廣曰〕唯唯,言其出入之自如也。

標韻鰥十五删。雲十二文。通韻。鱮六語。雨七麌。通韻。唯四纸。水同。本韻。

載驅㊟刺文姜如齊無忌也。

載驅薄薄,簟茀朱鞹。魯道有蕩,齊子發夕。一章

四驪濟濟,垂轡濔濔。魯道有蕩,齊子豈弟。二章

汶水湯湯,行人彭彭。魯道有蕩,齊子翺翔。三章

汶水滔滔,行人儦儦。魯道有蕩,齊子遊敖。四章

右《載驅》四章,章四句。此詩以專刺文姜爲主,不必牽涉襄公,而襄公之惡自不可掩。夫人之疾驅夕發以如齊者,果誰爲乎?爲襄公也。夫人爲襄公而如齊,則刺夫人即以刺襄公,又何必如舊説「公盛車服,與文姜播淫於萬民」而後謂之刺乎?且《碩人》云「翟茀以朝」,是婦人之車亦可言茀,不必以前二章上二句屬襄公也。案《春秋》魯莊公二年,「夫人姜氏會齊侯于禚」,四年,「夫人姜氏享齊侯于祝丘」,五年,「夫人姜氏如齊師」,七年,「夫人姜氏會齊侯于防」,又「會齊侯于穀」。蓋至是,而夫人之如齊肆無忌憚矣。詩曰「發夕」、曰「豈弟」、曰「翺翔」、曰「遊敖」,正其時也。上章在桓公之世,其歸甯也,不避言僕從之衆「如雲」、「如雨」、「如水」而已。此詩在莊公之年,其會兄也,竟至樂而忘返,遂翺翔遠遊,宣淫於通道大都,不顧行人訕笑,豈尚知人間有羞恥事哉?至今汶水上有文姜臺,與衛之新臺可以並臭千古。雖濯盡汶、濮二水滔滔流浪,亦難洗厥羞矣。

集釋薄薄疾驅聲。簟方文席也。茀車後户也。〔孔氏穎達曰〕簟字從竹,用竹爲席,其文必方。車之蔽曰茀。朱鞹〔《爾雅》〕輿革前謂之鞎,後謂之茀。竹前謂之禦,後謂之蔽。郭璞注:鞎以韋靶車軾,茀以韋靶後户,禦以簟衣軾,蔽以簟衣後户。〔陳氏祥道曰〕鞎與茀,皆草爲之。《詩》所謂「朱鞹」是也。禦與蔽,皆竹爲之。《詩》所謂「簟茀」是也。驪馬黑色也。濟濟美貌。「濟濟美貌」,當移至下文「濔濔」前。〔毛氏萇曰〕四驪,言物色盛也。〔孔氏穎達曰〕《夏官·校人》云:「凡軍事,物馬而頒之。」注云:「物馬齊其力。」言「四」言「驪」,道其物色俱盛也。濔濔柔貌。〔毛氏萇曰〕垂轡,轡之垂者。濔濔,衆也。豈弟樂易也。〔嚴氏粲曰〕樂易,安舒恬然無慙恥之色。汶水名。〔曹氏粹中曰〕汶水有二。許氏以爲出琅邪朱虚縣東泰山,東至安丘入潍。桑欽以爲出泰山萊蕪縣,西南入濟。説者主欽義,以爲在齊南魯北。

標韻薄十藥。鞹同。夕十一陌,叶祥龠反。叶韻。濟八薺。濔、弟並同。本韻。湯七陽。彭、翔並同。本韻。滔四豪。儦二蕭。敖四豪。通韻。

猗嗟㊟美魯莊公材藝之美也。

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一章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儀既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二章

猗嗟孌兮,清揚婉兮。舞則選兮,射則貫兮。四矢反兮,以禦亂兮。三章

右《猗嗟》三章,章六句。此齊人初見莊公,而歎其威儀技藝之美,不失名門子,而又可以爲戡亂材。誠哉,其爲齊侯之甥也!意本贊美。以其母不賢,故自後人觀之,而以爲刺耳。於是紛紛議論,並謂「展我甥兮」一句,以爲微詞。將詩人忠厚待人本意,盡情説壞。是皆後儒深文苛刻之論有以啟之也。愚於是詩不以爲刺,而以爲美。非好立異,原詩人作詩本意,蓋如是耳。至詩中言射,錯綜入妙,有目可以共賞,故不再煩辭費。

眉評〔一章〕描摹莊公,如見其人。

集釋射古者諸侯相朝,則有賓射。故是詩所言,皆以賓射爲主。案:《春秋》莊四年冬,「公及齊人狩于禚」。此詩疑即狩禚事,蓋公朝齊而因以狩也。名猶稱也。侯正〔劉氏瑾曰〕《周禮·梓人》有皮侯、采侯、獸侯,天子大射用皮侯,賓射用采侯,燕射用獸侯。鵠以皮爲之,正則布爲之。《射義》注「畫布曰正,棲皮曰鵠」是也。展誠也。甥姊妹之子曰甥。選異於衆也。四矢〔鄭氏康成曰〕禮,射三而止。每射四矢,皆得其故處,此之謂復射。必四矢者,象其能禦四方之亂也。

標韻昌七陽。長、揚、蹌、臧並同。本韻。名八庚。清、成、正、甥並同。本韻。孌十七霰。婉十三阮,叶許願反。選十七霰。貫十五翰,叶扃縣反。反十三阮,叶孚絢反。亂十五翰,叶靈眷反。叶韻。

以上齊詩,凡十一篇。案:此册詩僅十一,而咏魯事者四,皆以襄公故也。襄公縱淫,與衛宣同爲世大惡,非尋常比。一則以父納子媳,一則以兄淫己妹,皆千古罕有事。詩人播爲歌咏,聖人載在葩經,皆有關於倫常大故,不僅係乎風化已也。然衛詩衆目爲淫,《齊風》人不以爲怪,何哉?且淫無過乎鄭,鄭俗不過采蘭贈勺,爲士女游觀之常,而齊何如乎?吾不能不於此三致嘅焉。

《集傳》:「魏,國名。本舜、禹故都,在《禹貢》冀州雷首之北,析城之西,南枕河曲,北涉汾水。其地陿隘,而民貧俗儉,蓋有聖賢之遺風焉。周初以封同姓,後爲晉獻公所滅而取其地。今河中府解州,即其地也。蘇氏曰:『魏地入晉久矣,其詩疑皆爲晉而作,故列於《唐風》之前,猶《邶》、《鄘》之於《衛》也。』今案:篇中公行、公路、公族,皆晉官,疑實晉詩。又恐魏亦嘗有此官,蓋不可考矣。」案:晉至獻公,國已强大,政漸奢侈。而魏詩每刺其君儉勤,與晉氣象迥乎不侔,必非晉詩無疑。且《邶》、《鄘》之咏衛事,其詩確有可指,此則不著時君世系,亦不得比《邶》、《鄘》之於《衛》,殆亦《檜》、《鄭》例耳。然則何以編之《齊》、《秦》間乎?繼齊而霸,先秦而强者,晉也。魏既入晉,則爲晉地。故與《唐》同居《齊》、《秦》之間。且其地爲舜、禹故都,與他國不同,先之所以見聖帝遺風猶未盡泯,霸國盛業於此方新云爾。

葛屨㊟刺褊也。

糾糾葛屨,可以履霜。摻摻女手,可以縫裳。要之襋之,好人服之。一章

好人提提,宛然左辟,佩其象揥。維是褊心,是以爲刺。二章

右《葛屨》二章,一章六句,一章五句。儉,美德也,何可刺?然儉之過則必至於嗇,嗇之過則必至於褊。今不惟嗇,而又褊矣。故可刺。詩言本自分明,而《序》與《傳》乃混而釋之,致啟後人疑議。此不善説《詩》者過也。夫履霜以葛屨,縫裳以女手,若在士庶之家,亦何足異?惟以象揥之好人,爲而服之,則未免近於趨利,下與民同,其規模狹隘固不必言,而心術之鄙陋爲何如哉?故儉亦當有節焉,乃爲貴耳。

眉評〔二章〕明點作意,又是一法。

集釋糾糾〔毛氏萇曰〕糾糾,猶繚繚也。葛屨〔《集傳》〕夏葛屨,冬皮屨。摻摻猶纖纖也。要裳要。襋衣領。好人〔《集傳》〕好人,猶大人也。〔黄氏佐曰〕猶今言大人不當親細事也。〔姚氏際恒曰〕好人猶美人,指夫人也,以見其服事之勤如此。亦通。提提安舒之意。宛然讓之貌也。左辟〔徐氏鳳彩曰〕古人以右爲尊,故讓者辟右就左,大人之儀容也。揥〔《集傳》〕揥,所以摘髮,用象骨爲之,貴者之飾也。

標韻霜七陽。裳同。本韻。襋十三職。服一屋,叶蒲北反。叶韻。辟四寘。揥八霽。刺四寘。通韻。

汾沮洳㊟美儉德也。

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美無度。美無度,殊異乎公路。一章

彼汾一方,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美如英,殊異乎公行。二章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三章

右《汾沮洳》三章,章六句。前篇刺褊,此篇美儉。二詩互證,義旨乃明。蓋儉無可議,褊乃足刺。故既刺其褊,復美能儉也。《小序》不知,乃以爲刺,《大序》更謂「其君儉以能勤,刺不得禮」,豈不謬哉?且詩言「公路」、「公行」、「公族」,明是爲卿大夫發,《序》何以刺及其君?魏君縱勤與儉、斷不至親手采莫,以失其度。即卿大夫,亦不過於汾水彎環間,課農樹桑,爲子孫計,已足見其爲勤儉也。此必公族子姓,各有賜莊,躬親樹畜,詩人於采莫、采桑、采藚之際,得睹勤勞而歎美之。以爲「彼其之子」,身居貴冑,德復粹然,而又能勤與儉,毫無驕奢習氣,殊異乎公族輩也。蓋世禄之家,鮮克由禮,而此獨超出流品,則其德詎可量耶?若毛、鄭及《集傳》諸解,以爲「此人美則美矣,然其儉嗇褊急之態,殊不似貴人」。既儉嗇褊急矣,又何云美?方美而忽刺,上下語氣必不相貫。即姚氏所云,詩人託言采物以美公族之人,其所美者何在?亦甚忽突。故不足以服群議也。

眉評〔一章〕「殊異」是美詞,非刺詞,上下文語意方貫。

集釋汾水名,出太原晉陽山,西南入河。〔王氏應麟曰〕《水經》:「汾水西至汾陰縣北,西入于河。入河之處即魏之舊國。」沮洳水浸處下濕之地。莫菜也。〔陸氏璣曰〕莫,莖大如箸,赤節,節一葉。今人繅以取繭緒,其味酢而滑。五方通謂之酸迷,河、汾之間謂之莫。無度〔《集傳》〕無度,言不可以尺寸量也。度,限也。公路〔《集傳》〕公路者,掌公之路車。晉以卿大夫之庶子爲之。公行〔《集傳》〕公行,即公路也。以其主兵車之行列,故謂之公行也。〔孔氏穎達曰〕公路與公行一也。宣二年《左傳》云:「晉成公立,乃宦卿之適,以爲公族,其庶子爲公行。趙質請以括爲公族,「趙質」,《左傳》及《毛詩正義》均作「趙盾」。下二處同。公許之。冬趙質爲軞車之族。」是其事也。趙質自以爲庶子,讓公族而爲公行。服虔云:「軞車,戎車之倅。」杜預云「公行之官」是也。藚水舄也,葉如車前草。〔孔氏穎達曰〕郭璞云:「水蕮,如續斷,寸寸有節,拔之可復。」陸璣《疏》云:「今澤蕮也。」公族〔《集傳》〕公族,掌公之宗族。晉以卿大夫之適子爲之。〔孔氏穎達曰〕成十八年《左傳》曰:「晉荀會、欒黶、韓無忌爲公族大夫,使訓卿之子弟。」是公族,王君之同姓也。此公族、公行,諸侯之官,故魏、晉有之。《周禮》六官,皆無公族、公行之官。是天子諸侯異禮也。

標韻洳六御。莫七遇。度、路並同。通韻。方七陽。桑同。英八庚。行七陽。轉韻。曲二沃。藚、玉二沃。族一屋。通韻。

園有桃㊟賢者憂國政日非也。

園有桃,其實之殽。興起。心之憂矣,急接心憂,省卻無數筆墨。我歌且謡。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以下純以清空之氣。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舉世皆然,更無如何。其誰知之,蓋亦勿思。一章

園有棘,其實之食。心之憂矣,聊以行國。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極。搔首問天,合眼放步,有世人皆醉而我獨醒之慨。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二章

右《園有桃》二章,章十二句。魏之失不在儉,而在嗇與褊,且不在卿大夫之儉,而在國君之褊與急。觀前二詩可見。夫士夫之能勤且儉,俗之美者也。雖周家王業始基,不過如是。而何以煩賢者之切切慮哉?豈知爲國貴遠圖,不貴小利。内能節儉,外務宏施,乃可以收人心而立國本。禹之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盡力乎溝洫,乃所以爲儉之善。故聖人歎爲無間然也。竊意魏君非儉乃嗇耳。舉國不知,以爲美德,從而和之,相率以吝,計較瑣屑,務簡省而不適宜,謀小利而不中節。以至人心日刻,而國勢愈孱,尚不自知其失。故賢者憂之,發爲歌詠,亦望當國者有以矯其失而正之耳。〇「園有桃」,或以爲興,或以爲比,或以爲賦。朱子亦不能定,以爲詩固有一章而三義者。其實主興者居多,而語氣終未得。程子曰:「『園有桃』,亦用其實以爲殽,興國有民雖寡,能用則治,今不能用,故心憂之。」姚氏際恒云:「桃、棘,果實之賤者。園有之,猶可以爲食,興國之無人也,故直接以『心之憂矣』云云。」均就詩論詩,未嘗即當日情事而一思之耳。至《集傳》謂「園必有桃,則其實之殽矣。心之憂,則我歌且謡矣」,尤含囫滑過,毫無意義。愚謂詩人之意若曰:園必有桃而後可以爲殽,國必有民而後可以爲治。今務爲刻嗇,剥削及民,民且避碩鼠而遠適樂國,君雖有土,誰與興利?旁觀深以爲憂,而當局乃以爲過。此詩之所以作也。

眉評〔一章〕姚氏際恒曰:「詩如行文,極縱横排宕之致。」〔二章〕此詩與《黍離》、《兔爰》,如出一手,所謂悲愁之詞易工也。

集釋殽食也。其語辭。〔張氏彩曰〕何其,猶《檀弓》言「何居」,蓋述譏己者反問之詞,言不喻其志也。棘〔《集傳》〕棘,棗之短者。

標韻桃四豪。殽三肴。謡二蕭。驕同。通韻。哉十灰。其四支。知、思並同。通韻。棘十三職。食、國、極並同。本韻。

陟岵㊟孝子行役而思親也。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上慎旃哉,猶來無止。」一章

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無寐。上慎旃哉,猶來無棄。」二章

陟彼岡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猶來無死。」三章

右《陟岵》三章,章六句。人子行役,登高念親,人情之常。若從正面直寫己之所以念親,縱千言萬語,豈能道得意盡?詩妙從對面設想,思親所以念己之心,與臨行勗己之言,則筆以曲而愈達,情以婉而愈深。千載下讀之,猶足令羇旅人望白雲而起思親之念,況當日遠離父母者乎?其用意尤重在「上慎旃哉」一語。親以是祝之子,子以是體夫親。其能以親心爲己心者,又不僅在思親之貌與親之情而已。而可不謂之爲賢乎?

集釋岵〔《爾雅》〕《釋山》:「多草木,岵。」上猶尚也。無止謂無止于彼而不來也。屺〔《爾雅》〕《釋山》:「無草木,峐。屺同。」無棄謂無棄我而不歸也。必偕謂必與同役者偕,無獨行也。無死較無止、無棄而加切耳。

標韻岵七麌。父同。本韻。已四紙。止同。本韻。屺四紙。母二十五有,叶滿彼反。叶韻。寐。四寘。棄同。本韻。岡七陽。兄八庚。轉韻。偕九佳,叶舉里反。死四紙。叶韻。

十畝之間㊟夫婦偕隱也。

十畝之間兮,桑者閑閑兮,行與子還兮。一章

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與子逝兮。二章

右《十畝之間》二章,章三句。自來解此詩者,皆謂賢者不樂仕於其朝,而思與其友歸於農圃。惟姚氏際恒以爲:「類刺淫之詩。蓋以桑者爲婦人,古稱採桑皆婦人,無稱男子者。若爲君子思隱,則何爲及于婦人耶?」又云:「古西北地多植桑,故指男女之私者,必曰『桑中』也。」姚氏最惡《集傳》指美詩爲淫詩,此詩絶無淫意,而乃以爲淫,則何異惡人之狂而反自蹈狂疾者哉?後又曰:「不然,則夫之呼其妻,亦未可知也。」此語庶幾得之。蓋隱者必挈眷偕往,不必定招朋類也。賢者既擇地偕隱,則當指桑茂密處、婦女之勤於蠶事者相爲鄰里,然後能妥其室家,以成一代淳風。故語其婦曰:世有此境,吾將與子長往而不返矣。此隱者微意也。姚氏不識,指以爲淫,豈不寃哉?

集釋十畝〔姚氏際恒曰〕孟子云:「五畝之宅,樹之以桑。」此十畝者,合兩宅而言,故曰「之間」也。閑閑〔《集傳》〕閑閑,往來者自得之貌。行猶將也。泄泄猶閑閑也。逝往也。

標韻間十五删。閑、還並同。本韻。外九泰。泄八霽。逝同。轉韻。

伐檀㊟傷君子不見用於時,而又恥受無功禄也。

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漣猗。三句比起。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懸貆兮?四句反襯「不素餐」,筆極噴薄有力。彼君子兮,不素餐兮。點明正意。一章

坎坎伐輻兮,寘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億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懸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二章

坎坎伐輪兮,寘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淪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懸鶉兮?彼君子兮,不素飱兮。三章

右《伐檀》三章,章九句。此詩解者不一,皆就其一二句以爲言,未嘗即全詩而會通之也。《小序》謂「刺貪」。《大序》謂「在位貪鄙,無功而受禄,君子不得進仕爾」。謂「刺貪」者,指「不稼」以下而言也;謂「不得進仕」者,指章首三句而言也。「刺貪」與「不得進仕」,各自爲義,兩不相蒙,天下豈有此文義?又,首三句或以爲賦,或以爲比,或以爲興,亦無定解。以爲賦者,毛、鄭解,《集傳》從之。則以伐檀爲實事,一似君子必如小人力作而後食。夫君子之不耕而食也久矣。孟子云:「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豈必伐檀、稼穡、狩獵而後食哉?即使伐檀,亦何至寘之河干而無用?此不通之論也。以爲興者,姚氏際恒云:「興體不必盡與下所咏合,只是咏君子者,適見有伐檀爲車用,置于河干,而河水正清且漣猗之時,即所見以爲興。」此求其解而不得,姑爲是影響之論以釋之,則又可笑之甚。惟蘇氏轍云「伐檀宜爲車,今河非用車之處」一語,差爲得之。蓋以爲比體也,然仍主君子不得進仕爲言,與下義終隔。且「河水」一句,亦無着落。《毛傳》云:「若俟河水清且漣。」强添「若俟」二字,則尤失之愈遠。殊知河干伐檀,非喻君子不得進仕,乃喻君子仕於閒曹之秩也。君子食禄,必有所報,今但尸位無所用力,故又以素餐爲恥。一如伐檀爲車,而乃寘之河干之地,但見河水清且漣猗,則雖車也將焉用之?「不稼」四句,正姚氏所云「借小人以形君子,亦借君子以駡小人,乃反襯『不素餐』之義」,非刺貪也。此必魏廷貪婪充位,比比皆是。間有一二賢人君子,清操自矢者,衆共排之,俾居閒散無爲之地。彼君子者,又恥無功受禄,將有志而他適,則國事愈不可問,故詩人傷之,作此以刺時。詞意甚明,事亦易見,何至二千餘年紛紛無定解哉?

集釋坎坎伐木聲。檀木名。寘與置同。干厓也。漣風行水成文也。猗與「兮」同,語辭也。稼穡〔許氏慎曰〕禾之秀實爲稼,穀可收曰穡。〔孔氏穎達曰〕以稼穡相對,皆先稼後穡,故知種之曰稼,斂之曰穡。若散則相通。《大田》云「曾孫之稼」,非唯種之也。《湯誓》云「舍我穡事」,非唯斂之也。胡何也。廛〔孔氏穎達曰〕一夫之居曰廛,謂一夫之田百畝也。《地官·遂人》云:「夫一廛,田百畝。」揚子云:「有田一廛。」與此同也。狩〔鄭氏康成曰〕冬獵曰狩,宵田曰獵。貆貉子也。素空也。餐食也。輻〔季氏本曰〕輻,在車輪中輳轂者,老子所謂「三十輻共一轂」也,亦伐檀爲之。直〔蘇氏轍曰〕水平則流直。億十萬曰億。特獸三歲曰特。淪小風水成文,轉如輪也。或曰,相次有倫理也,亦通。囷圓倉也。鶉䳺屬。飱熟食曰飱。孔氏曰:《説文》:「飱,水澆飯也。」

標韻檀十四寒。干同。漣一先。廛同。貆十四寒。餐同。轉韻。輻一屋。側十三職。直、億、特、食並同。叶韻。輪十一真。漘、淪、囷、鶉並同。飱十三元。轉韻。

碩鼠㊟刺重斂也。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一章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爰得我直。二章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三章

右《碩鼠》三章,章八句。此詩見魏君貪殘之效。其始皆由錯悮以嗇爲儉之故,其弊遂至刻削小民而不知足,以致境内紛紛逃散,而有此咏。不久國亦旋亡。聖人著之,以爲後世刻嗇者戒。有國者曷鑒諸!

集釋碩大也。〔孔氏穎達曰〕《釋獸》於鼠屬有鼫鼠。孫炎曰:「五技鼠。」郭璞曰:「大鼠,好在田中食粟豆。」舍人、樊光同引此詩,以鼫鼠爲彼五技之鼠也。許慎云:「鼫鼠五技,能飛不能上屋,能游不能渡谷,能缘不能窮木,能走不能先人,能穴不能覆身。」陸璣《疏》云:「今河東有大鼠,食人禾苗,亦有五技,或謂之雀鼠。其形大,故《序》云『大鼠』也。魏國,今河北縣是也。言其方物,宜謂此鼠非鼫鼠也。」案:此經作碩鼠,訓之爲大,不作鼫鼠之字,其義或如陸云。三歲言其久也。貫習熟也。顧念也。爰於也。德歸恩也。直猶宜也。永號長呼也。

標韻黍六語。女同。顧七遇,叶果五反。土七麌。所六語。叶韻。麥十一陌。德十三職。國、直並同。通韻。苗二蕭。勞四豪。郊三肴。號四豪。通韻。

以上魏詩,凡七篇。説者謂魏以地陿而褊急,故傳世不永。其説大謬。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足以致王。魏地縱陿,何止百里。蓋其失在貪殘且迫急耳。若謂國小無人,抑又不然。《陟岵》思親,孝子也。恥食素餐,志士也。《園有桃》則思深慮遠,《十畝之間》則高尚偕隱。而且《汾沮洳》之公路與公族,皆貴而能勤,富而能儉,德美如玉。誠能信而用之,則此數人者同心爲國,將民風丕變,政令一新,則雖舜、禹遺風,不難再振於今日,又何至爲區區之晉所滅亡哉?惜乎,其有人而不能用耳!

《集傳》:「唐,國名。本帝堯舊都,在《禹貢》冀州之域,太行、恒山之西,太原、太岳之野。周成王以封弟叔虞爲唐侯。南有晉水,至子燮,乃改國號曰晉。後徙曲沃,又徙居絳。其地土瘠民貧,勤儉質樸,憂深思遠,有堯之遺風焉。其詩不謂之晉而謂之唐,蓋仍其始封之舊號耳。唐叔所都,在今太原府。曲沃及絳,皆在今絳州。」劉氏瑾曰:「叔虞封唐,燮侯號晉,十七傳至晉侯緡,爲曲沃武公所并。然武公能滅晉之宗,而不能滅唐之號;能冒晉之號,而不能繼唐之統。君子欲絶武公於晉而不可,故總名其詩爲唐,以寓意焉。」案:唐詩多作於曲沃并晉之世,兩晉相吞,一興一亡,其名無所專繫,故黜晉號而係之以唐,惡之深故絶之甚也。國有無詩而名存,聖人閔其君之無罪見滅,存之所以寓興亡繼絶之心者,邶、鄘是也。亦有有詩而名滅,聖人惡其君之得國不正,黜之所以見并族滅宗之罪者,晉是也。然則詩雖咏事,《春秋》之法寓焉矣。孟子云:「《詩》亡,然後《春秋》作。」觀此,則《春秋》褒貶,豈待詩亡而後著哉?

蟋蟀㊟唐人歲暮述懷也。

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無已大康,職思其居。好樂無荒,良士瞿瞿。一章

蟋蟀在堂,歲聿其逝。今我不樂,日月其邁。無已大康,職思其外。好樂無荒,良士蹶蹶。二章

蟋蟀在堂,役車其休。今我不樂,日月其慆。無已大康,職思其憂。好樂無荒,良士休休。三章

右《蟋蟀》三章,章八句。此真唐風也。其人素本勤儉,强作曠達,而又不敢過放其懷,恐躭逸樂,致荒本業。故方以日月之舍我而逝不復回者,爲樂不可緩;又更以職業之當修勿忘其本業者,爲志不可荒。無已,則必如彼瞿瞿良士,好樂而無荒焉可也。此亦謹守見道之人所作。聖人取之,冠於《唐風》之首,以爲唐堯舊俗,固如是耳。而《序》以爲「刺晉僖公儉不中禮」,今觀詩意,無所謂「刺」,亦無所謂「儉不中禮」,安見其必爲僖公發哉?《序》好附會而又無理,往往如是,斷不可從。

集釋蟋蟀〔陸氏璣曰〕蟋蟀,一名蛬,一名蜻蛚,幽州人謂之趨織,里語曰「趨織鳴,懶婦驚」是也。聿遂也。莫晚也。〔孔氏穎達曰〕《七月》之篇説蟋蟀云「九月在户」,此言在堂,謂在室户之外,與户相近,時當九月。歲未爲暮,而言「歲聿其莫」者,言其過此月後,則歲遂將暮耳。除去也。大康過於樂也。職主也。瞿瞿卻顧之貌。邁去也。外〔蘇氏轍曰〕既思其職,又思其職之外。蹶蹶《釋詁》:「蹶,動也。」《釋訓》:「蹶蹶,敏也。」役車〔孔氏穎達曰〕《春官·巾車》注云:「役車,方箱,可載任器以供役。」然則收納禾稼亦用此車,故役車休息,是農工畢也。慆過也。休休安閑之貌。〔季氏本曰〕休休,以安爲念,亦懼意也。

標韻莫七遇。除六魚。居同。瞿七麌。叶韻。逝八霽。邁十卦。外九泰。蹶八霽。通韻。慆四豪,叶佗侯反。憂十一尤。叶韻。

山有樞㊟刺唐人儉不中禮也。

山有樞,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婁。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宛其死矣,他人是愉。一章

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掃。子有鐘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二章

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三章

右《山有樞》三章,章八句。此諷唐人富者徒儉而不中禮之詩,與前篇針鋒相對。蓋前作唐人自以爲憂深思遠樂得當矣,而豈知其適成唐人面目而已。故詩人作此,以誚之曰:子以好樂無荒爲戒者,不過爲子孫長保此富貴計耳。豈知富貴無常,子孫易敗,轉眴之間,徒爲人有。則何如及時行樂之爲善乎?此類《莊子》委蜕、釋氏本空一流人語,原不足以爲世訓。然以破唐人吝嗇不堪之見,則誠對症良藥。故二詩可以並存也。序説紛紛,或以爲「刺昭公」,《小序》。或以爲「答前篇之意而解其憂」,《集傳》。又或以爲「刺時君之敗亡者」,姚氏所主。何異夢中説夢?時君將亡,必望其急早修政以收拾人心爲主,豈有勸其及時行樂,自速死亡乎?至前詩之憂,亦無煩待人解者。詞氣抑揚之間,意旨迥别。在人善會之而已。

集釋樞荎也。陸璣《疏》云:樞,其針刺如柘,其葉如榆,爲茹,美滑於白榆也。榆之類有十種,葉皆相似,皮及理異耳。榆白榆也。《爾雅》疏曰:「榆之皮色白者名枌。」婁亦曳也。宛坐見貌。愉樂也。栲山樗也。郭璞曰:栲,似樗,生山中,亦類漆樹。俗語曰:「櫄、樗、栲、漆,相似如一。」杻檍也。〔陸氏璣曰〕杻,枝葉茂好,二月中葉疏,華如楝而細,蘂正白。今官園種之,正名曰萬歲。考擊也。

標韻樞七虞。榆、婁、驅、愉並同。本韻。栲十九皓。杻二十五有,叶女九反。考、保並同。叶韻。漆四質。栗、瑟、日、室並同。本韻。

揚之水㊟諷昭公以備曲沃也。

揚之水,白石鑿鑿。素衣朱襮,從子于沃。既見君子,云何不樂?一章

揚之水,白石皓皓。素衣朱繡,從子于鵠。既見君子,云何其憂?二章

揚之水,白石粼粼。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三章

右《揚之水》三章,二章六句,一章四句。詩人諷刺他人,多意在言外,不肯明言。況此詩發人隱謀,有關君國禍福,豈敢直言自取滅亡?《小序》不知,以爲「國人將叛歸沃之詞」。《集傳》更謂「不敢告人者,民爲之隱而欲其事之成也」。既形諸歌咏,遍傳國中矣,而猶謂「爲之隱」哉?嚴氏粲云:「時沃有篡宗國之謀,而潘父陰主之將爲内應,而昭公不知。此詩正發潘父之謀,其忠告於昭公者,可謂切至。若真欲從沃,則是潘父之黨,必不作此詩以泄漏其事也。」二説大相反。從嚴氏説,則此詩爲忠告;從《集傳》説,則此詩爲叛黨。是非不言而自見,讀者可以識删存微意矣。

集釋鑿鑿巉露貌。〔姚氏際恒曰〕「揚之水」,水之淺而緩者。「白石鑿鑿」,喻隱謀之彰露也。〔劉氏敞曰〕非揚之水不能使白石鑿鑿,非昭公微弱不能驅百姓歸沃,沃以强盛。〔案〕此説以水喻昭公,以石喻桓叔,亦通。朱襮〔孔氏穎達曰〕《釋器》云:「黼領謂之襮。」孫炎曰:「繡刺黼文以褗領。」是襮爲領也。《郊特牲》云:「繡黼丹朱中衣,大夫之僭禮。」知諸侯當服之。巾衣者,朝服祭服之衣也。大夫中衣亦用素,不必以繡黼爲領。繡黼唯諸侯乃得服之耳。子〔嚴氏粲曰〕子,指叛者。君子〔姚氏際恒曰〕君子,指桓叔。朱繡即朱襮也。鵠〔《集傳》〕鵠,曲沃邑也。命聞其事已成,將有成命也。不敢告人〔嚴氏粲曰〕蓋反辭以見意,故泄其謀欲昭公知之也。

標韻鑿十藥。襮二沃。沃同。樂十藥。通韻。皓十九皓。繡二十六宥,叶先妙反。鵠二沃,叶居號反。憂十一尤,叶一笑反。叶韻。粼十一真。人同。本韻。

椒聊㊟憂沃盛而晉微也。

椒聊之實,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碩大無朋。椒聊且,遠條且。一章

椒聊之實,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碩大且篤。椒聊且,遠條且。二章

右《椒聊》二章,章六句。此詩爲沃盛晉弱而發無疑。惟輔氏廣謂「當時民情,棄舊君而樂桓叔,以見其俗之薄」,則大非詩意。詩不云乎,「彼其之子,碩大無朋」。以桓叔爲彼,則必以昭公爲君。憂晉之弱,不得不極言沃之盛以警之也,而何以謂其爲叛晉哉?案:《春秋》惠二十四年,昭公封成師於曲沃,至莊十六年,曲沃伯始爲晉侯。中間幾七十年。此詩之作,亦遠在三四十年之間。事未至而慮已周,非見微知著之君子,不足以爲此,其所以忠於昭公者何如乎?聖人存之,正以見其識之遠而慮之深耳。若謂民罔常懷,懷於有仁,盡將詩人忠厚視同叛黨,可乎哉?

集釋椒〔《集傳》〕椒,樹似茱萸,有針刺,其實味辛而香烈。聊〔何氏楷曰〕聊,舊以爲語助辭,似非文理。按《爾雅》云:「朹,檕梅。朻者,聊。」檕梅名朹,其朻者名聊也。朻,《説文》:「高木也。」聊即朹之高者。〔姚氏際恒曰〕案此説是。則是「椒聊且」,歎其枝之高也。「遠條且」,歎其條之遠也。

標韻升十蒸。朋同。本韻。聊二蕭。條同。本韻。匊一屋。篤二沃。通韻。

綢繆㊟賀新昏也。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一章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二章

綢繆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三章

右《綢繆》三章,章六句。此賀新昏詩耳。「今夕何夕」等語,男女初昏之夕,自有此惝怳情形景象,不必添出國亂民貧、男女失時之言,始見其爲欣慶詞也。詩咏新昏多矣,皆各有命意所在。唯此詩無甚深義,只描摹男女初遇,神情逼真,自是絶作,不可廢也。若必篇篇有爲而作,恐自然天籟反難索已。

集釋三星〔姚氏際恒曰〕三,參通。《毛傳》謂「參」,是也。〔案〕參星中三星最明,俗通謂之三星。良人〔馮氏復京曰〕《儀禮》鄭注云:「婦人稱夫曰良。」粲美也。〔張氏彩曰〕粲者,華美之意,意以女之服貌爲言。〔《集傳》〕此爲夫語婦之詞也。子兮〔姚氏際恒曰〕一章「子兮」指二女,「二女」,姚際恒《詩經通論》無「二」字。二章「子兮」合指,三章「子兮」指男。

標韻薪十一真。天一先。人十一真。通韻。芻七虞。隅同。逅二十六宥,叶狼口反。叶韻。楚六語。户七麌。者二十一馬,叶章與反。叶韻。

杕杜㊟自傷兄弟失好而無助也。

有杕之杜,其葉湑湑。獨行踽踽,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一章

有杕之杜,其葉菁菁。獨行睘睘,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二章

右《杕杜》二章,章九句。姚氏際恒云:「此似不得於兄弟而終望兄弟比助之辭。言我獨行無偶,豈無他人可共行乎?然終不如我兄弟也。使他人而苟如兄弟也,則嗟彼行道之人胡不親比我,而人無兄弟者胡不佽助我乎?『行之人』即上『他人』,以見他人莫如我兄弟也,即《常棣》『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意。」解此詩者,義止於是,不可别生枝節。如《大序》所云「君不能親其宗族,骨肉離散,獨居而無兄弟,將爲沃所并」,徒形附會而無當詩意。《集傳》不用《序》言,是矣。而釋詩語氣,又多不合。如詩言「不如我同父」,明明是有兄弟人語。而《傳》乃曰「自傷孤特」之類,與經乖反,豈能信從?愚故舍彼而録姚説,不復更爲之詞也。

集釋杕特也。杜赤棠也。湑湑盛貌。踽踽無所親之貌。比輔也。佽助也。菁菁亦盛貌。睘睘無所依貌。〔曹氏粹中曰〕《説文》云:「睘睘,驚視也。」獨行多懼,故睘睘也。

標韻湑六語。踽七麌。父同。通韻。比四寘。佽同。本韻。菁八庚。睘同。姓二十四敬,叶桑經反。叶韻。

羔裘㊟刺在位不能恤民也。

羔裘豹袪,自我人居居。豈無他人?維子之故。一章

羔裘豹褎,自我人究究。豈無他人?維子之好。二章

右《羔裘》二章,章四句。此篇「羔裘豹袪」,指卿大夫而言也無疑。即下云「豈無他人?維子之故」,亦其民欲去而不忍去之意也亦無疑。民欲去其大夫而不忍去,則其大夫之賢否可知,即民情亦大可見。「居居」、「究究」,義雖難詳,理實可參。且見《爾雅》,自足爲據。而朱子乃謂《爾雅》是集諸儒訓詁成書,其間容或有誤,遂廢斯篇而不釋。夫訓詁原集古訓以爲詁,既以《爾雅》爲不足信,則又何所信乎?即此亦見其矯强自用。輔氏以爲得闕疑,意恐不免有門户回護之見也。

集釋羔裘豹袪〔《集傳》〕君純羔,大夫以豹飾。袪,袂也。〔孔氏穎達曰〕袂是袖之大名,袪是袖頭之小稱,其通皆爲袂也。自居居〔毛氏萇曰〕自,用也。居居,懷惡不相親比之貌。褎猶袂也。究究〔毛氏萇曰〕究究,猶居居也。〔《釋訓》云〕居居、究究,惡也。

標韻袪六魚。居同。故七遇,音叶古慕反。叶韻。褎二十六宥。究同。好二十號,叶呼候反。叶韻。

鴇羽㊟刺征役苦民也。

肅肅鴇羽,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悠悠蒼天,曷其有所?一章

肅肅鴇翼,集于苞棘。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二章

肅肅鴇行,集于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父母何嘗?悠悠蒼天,曷其有常?三章

右《鴇羽》三章,章七句。此詩《序》謂「刺時。晉昭公之後,大亂五世。君子下從征役,不得養其父母之作」。何氏楷以篇中有「蓺黍稷」等語,似與君子不類而疑之。姚氏際恒又以詩中有「王事」二字而信其説。總之,此等議論,無關風人要旨。勤勞王事,詎分君子、小民?不得養親,同此呼天籲地。人不傷心,何煩泣訴?始則痛居處之無定,繼則念征役之何極,終則恨舊樂之難復。民情至此,咨怨極矣。而爲之上者,猶不知所以體恤而安輯之。則養生送死之無望,仰事俯育之難酬,民又何樂此邦而不他適?而詩但歸之於天,不敢有懈王事,則忠厚之心又何切也。論者謂唐人質朴,猶有堯之遺風,不於此可見歟?

集釋肅肅羽聲。鴇〔《集傳》〕鴇,鳥名。似雁而大,無後趾。〔陸氏璣曰〕鴇鳥連啼,「啼」,《毛詩正義》作「蹄」。性不樹止,樹止則爲苦。集止也。苞叢生也。栩〔《集傳》〕栩,柞櫟也。其子爲皂斗,殼可以染皂者是也。〔陸氏璣曰〕徐州人謂櫟爲杼,或謂之爲栩。

盬〔孔氏穎達曰〕盬爲蠱,字異義同。《左傳》云:「於文皿蟲爲蠱,穀之飛亦爲蠱。」然則蟲害器、敗穀者,皆謂之蠱。是盬爲不攻牢不堅緻之意也。蓺樹也。怙恃也。行列也。〔陸氏佃曰〕《説文》曰:「鴇相次也。」蓋鴇性群居如雁,自然而有行列。故從鴇。《詩》曰「鴇行」,以此故也。粱粟類也。〔王氏逢曰〕《本草》注:凡云粱米,皆是粟類。青粱,殼穗有毛,粒青,米亦微青,而細於黄白粱。黄粱,穗大毛長,穀米俱麤於白粱。嘗食也。常復其常也。

標韻羽七麌。栩同。

黍六語。怙七麌。所六語。通韻。翼十三職。棘、稷、食、極並同。本韻。行七陽。桑、粱、嘗、常並同。本韻。

無衣㊟代武公請命于王也。

豈曰無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一章

豈曰無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二章

右《無衣》二章,章三句。《序》謂「美晉武公。始并晉,其大夫爲之請命天子之使,而作是詩」。朱子辯之,以爲武公弑君篡國,爲王法所必誅,《序》乃以爲美之,其顛倒順逆、亂倫悖理,未有如此之甚者,故特正之。其説是矣。然《集傳》以此詩爲武公所自作,則非。詩詞傲慢無禮已甚,武公縱極跋扈,當其請命天子,亦將斂神抑氣,矜重其辭,然後可飾美觀而杜衆口,豈有直稱天王爲子,而欲請命服於朝乎?然則此爲詩人美武公詞乎?亦非也。大凡頌禱君上,必揚其美而掩其惡。似此無禮惡詞以爲頌美其上,是欲美之而適以醜之也,烏在其爲美哉?此蓋詩人窺見武公隱微,自恃强盛,不惟力能破晉,而且目無天王。特以晉人屢征不服,不能不藉王命以懾服衆心,故體其意而爲是詩。曰:吾非不能爲是七章之衣,而必待命于子者,特以子之所賜,衆心始服,而吾服之,庶安且吉,可以傳世永遠耳。稱君爲子,詩人蓋著其惡,使後之人知其有無君之心也。《小序》不識,乃以爲美。晦翁駁之,又以爲武公自作。均兩失之。詩意深微難讀如此,無怪紛紛臆説,莫測其旨矣。有以子指武公者,有以子屬天子之使者,皆節外生枝,杜撰費解,悉不可從。〇武公賂王,王即錫命,故武公得而輕之。王綱至此,埽地極矣。

集釋七〔《集傳》〕侯伯七命,其車旗衣服皆以七爲節。子天子也。六〔《集傳》〕天子之卿六命,變七言六者,謙也。不敢以當侯伯之命,得受六命之服,比於天子之卿,亦幸矣。〔案〕此特變文以成章耳。意不重此,不可執泥。燠煖也,亦安意耳。

標韻七四質。吉同。

本韻。六一屋。燠同。本韻。

有杕之杜㊟自嗟無力致賢也。

有杕之杜,生于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適我。中心好之,曷飲食之?一章

有杕之杜,生于道周。彼君子兮,噬肯來遊。中心好之,曷飲食之。二章

右《有杕之杜》二章,章六句。《集傳》以爲「此人好賢而恐不足以致之」,其説固是。然詩中具有二義,本意云,吾勢雖不足以致賢,而心則誠好之,但不知如何而後能飲食致敬,聊表好賢之誠,使天下賢俊顧我而來遊乎?言外見彼有勢力,足以致賢者,富貴而尊顯之,爲願所適,無施不可,而又不肯禮賢下士,以致仁人君子居貞遠遯,不肯來遊,是誰過歟?天下事好者無力,而有力者不好,則亦末如之何也已矣。故《序》以爲「刺武公不求賢以自輔」,雖未必遽見爲然,而凡爲武公者,可以反己自思矣。

集釋噬發語辭。曷何也。周曲也。〔孔氏穎達曰〕言道周繞之,故爲曲也。

標韻左二十哿。我同。本韻。好二十號。食四寘。叶韻。周十一尤。遊同。本韻。

葛生㊟征婦怨也。

葛生蒙楚,蘝蔓于野。予美亡此,誰與獨處。一章

葛生蒙棘,蘝蔓于域。予美亡此,誰與獨息。二章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予美亡此,誰與獨旦。三章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于其居。四章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于其室。五章

右《葛生》五章,章四句。《序》以爲「刺晉獻公好攻戰,則國人多喪」。朱子謂「未見此詩之果作於其時」,然亦安知此詩之非必不出其時耶?然此等處無關詩旨緊要,可置而弗辯,但以爲征婦怨可也。征婦思夫久役于外,或存或亡,均不可知,其歸與否,更不能必。於是日夜悲思,冬夏難已。暇則展其衾枕,物猶粲爛,人是孤棲,不禁傷心,發爲浩歎。以爲此生無復見理,惟有百歲後返其遺骸,或與吾同歸一穴而已,他何望耶?唐人詩云:「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可以想見此詩景況。説《詩》諸老不察其情,或以爲思存,或以爲悼亡,已極可歎。又或謂枕衾粲爛,其嫁未久,更覺腐論難堪。三百篇多少好詩,純被此種迂儒説壞。能不令人扼腕!

眉評〔四、五章〕二章句法只一互换,覺時光流轉,眴息百年,人生幾何,能不傷心!

集釋蘝〔《集傳》〕蘝,草名,似栝樓,葉盛而細。蔓延也。予美婦人指其夫也。域塋域也。

標韻楚六語。野二十一馬,叶上與反。處六語。叶韻。棘十三職。域、息並同。本韻。粲十五翰。爛、旦並同。本韻。夜二十二禡,叶羊茹反。居六魚。叶韻。日四質。室同。本韻。

采苓㊟刺聽讒也。

采苓采苓,首陽之巔。人之爲言,苟亦無信。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爲言,胡得焉!一章

采苦采苦,首陽之下。人之爲言,苟亦無與。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爲言,胡得焉!二章

采葑采葑,首陽之東。人之爲言,苟亦無從。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爲言,胡得焉!三章

右《采苓》三章,章八句。《序》謂「刺晉獻公好聽讒言」,蓋指驪姬事也。然詩旨未露其意,安知其必爲驪姬發哉?自古人君聽讒多矣,其始由於心之多疑而好察,數數訪刺外事於左右。故小人得乘機而進讒,勢至順而機又易投也。若夫明哲聖主,未嘗不察邇而兼聽。但其心虚,故人之爲言,未敢遽信爲然,必審焉而後聽。其心公,故人之進言亦必姑舍其然,詳察焉而後信。造言者既有所憚而難入,則讒不遠而自息矣。詩意若此,所包甚廣,所指亦非一端,安見其必爲驪姬發哉?但驪姬則讒之尤者,晉獻公則尤聽讒之甚者。故足以爲戒也。朱子不以《序》言爲然,置焉可也,而必排而斥之,過矣。

集釋首陽山名。〔孔氏穎達曰〕首陽之山,在河東蒲坂縣南。〔李氏樗曰〕亦名雷首山。〔劉氏瑾曰〕《集傳》以首爲山名,陽爲山之南。《春秋傳》亦曰「趙宣子田于首山」。然此詩下章又云「首陽之東」,則似首陽二字同爲山名。《論語集注》亦嘗指首陽爲山名矣。豈泛名其山則曰「首山」,主山南而言則又獨得「首陽」之稱乎?〔愚案〕山陽有一名而數易其稱者。此山既名首陽,又名雷首,則何不可單名首山?但詩明言「首陽之巔」矣,則「陽」字必屬山名,不當更釋南也。巔山頂也。《集傳》既釋「巔」爲「山頂」,又訓「陽」爲「山之南」,豈曰首山之南之頂,成何語乎?旃之也。苦苦菜也。從聽也。

標韻苓九青。顛一先。言十三元。信十一真。通韻。旃一先。然、焉並同。本韻。苦七麌。下二十一馬,叶後五反。與六語。叶韻。葑二冬。東一東。從二冬。通韻。

以上唐詩,凡十二篇。朱氏公遷曰:憂深思遠,《唐風》之厚,《杕杜》好賢,蓋亦知所崇尚者。聽讒有刺,征役有怨,亦無責於變風時。惟武公之元惡大憝,則《國風》中所無有也。愚案:《唐風》之厚,於《羔裘》不恤民而民不忍去,《鴇羽》苦役民而民但呼天。而且《葛生》思婦,無怨懟之言;《椒聊》智士,有憂深之慮。即《揚之水》聞人奸謀,未嘗不反辭以動君。數者略見大概。即《采苓》刺讒於浸潤易入之中,勸以姑舍其言,無遽信從,亦非深於道而有體騐者不能。此其所以爲憂深思遠之實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