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五

《集傳》:「王,謂周東都洛邑王城畿内六百里之地,在《禹貢》豫州大華、外方之間,北得河陽,漸冀州之南也。周室之初,文王居豐,武王居鎬。至成王,周公始營洛邑,爲時會諸侯之所,以其土中,四方來者道里均故也。自是謂豐、鎬爲西都,洛邑爲東都。至幽王嬖褒姒,生伯服,廢申后及太子宜臼,宜臼奔申。申侯怒,與犬戎攻宗周,弑幽王於戲。晉文侯、鄭武公迎宜臼於申而立之,是爲平王。徙居東都王城,於是王室遂卑,與諸侯無異,故其詩不爲雅而爲風。然其王號未替也,故不曰『周』而曰『王』。」姚氏際恒曰:「此乃歷來相傳瞽説也。孔子曰:『雅、頌各得其所。』夫雅之所得,則風之所亦得。風、雅自有定體,其體風即系之《風》,其體雅即系之《雅》,非以王室卑之故,不爲《雅》而爲《風》也。」案風、雅、頌本以詩體分,不以時勢别。其體頌,雖魯侯服亦有頌。其體風,雖周王城亦爲風。豈以時勢之盛衰、國家之强弱分風、雅、頌耶?風、雅、頌體且不辨,何以言詩?況義意宏深,尤爲難識,無怪其多謬誤也。然則《王》何以不列於二《南》之後而序於三衛之末?三衛者,殷故都也,首之見變風所由始。王城者,周東轍也,次之識王政所由衰。是二者皆變風之首,而世道之升降亦寓焉。

黍離㊟閔宗周也。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一章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二章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三章

右《黍離》三章,章十句。《小序》曰「閔宗周也」。《大序》謂「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宫室,盡爲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徬徨不忍去」,是爲得之。而姚氏猶以爲「偶中」,未免失之過刻也。及《韓詩》云「《黍離》,伯封作」,則又怪誕無稽不可從。惟是周轍既東,無復西幸。文、武、成、康之舊,一旦灰燼,蕩然無存。有心斯世者,所爲目擊心傷,不能無慨於其際焉。特無如當時之君臣苟且偷安,罔思自奮,以王室之尊下等侯服,甘心而不顧者,何哉?朱氏善曰:「周之王業,公劉開拓之於豳,太王創造之於岐,文王光大之於豐,武王成就之於鎬,皆在西都八百里之内。其土地則先王之土地,其人民則先王之人民也。爲子孫者,正當守之而不去。今乃舉舊都棄之而即安於東,行役之大夫既已見而憂之,且追怨之,豈容付之無可奈何而已耶?謂宜請於平王,號令諸侯,整師輯旅,光復舊物。諸侯見王之有志,孰不奔走而服從?當是時,晉之義和,鄭之掘突,既皆王室之舊勳,齊藉太公之故基,魯承周公之遺烈,衛憑康叔之威靈,亦皆足以左右王室。而王自棄之,爲之臣者又寂無一人以爲言。噫!周轍之不西有由矣夫!」此又以恢復事責之行役大夫,持論未嘗不正,然當時情事,則必有難言焉者,故不得已而形諸歌咏以寄其悽愴無已之心。觀其呼天上訴,一咏不已,再三反覆而咏歎之,則其情亦可見矣。詎得以千載下人追究千載上事,而得其實在情形哉?

眉評三章只换六字,而一往情深,低徊無限。此專以描摹虚神見長,憑弔詩中絶唱也。唐人劉滄、許渾懷古諸詩,往往襲其音調。

集釋黍〔《集傳》曰〕黍,穀名。苗似蘆,高丈餘,穗黑色,實圓重。〔嚴氏粲曰〕《説文》曰:「黍,禾屬而黏者也。以大暑而種,故謂之黍。」《本草》唐本注云:「黍,似粟而非粟也。」〔黄氏一正曰〕黍,有丹、白、黄、黑四色,粒多而黏,穀之可爲酒者也。離離垂貌。稷〔《集傳》〕稷,亦穀也。一名穄,似黍而小,或曰粟也。〔《爾雅》曰〕粢稷也。邁行也。靡靡猶遲遲也。穗秀也。噎〔孔氏穎達曰〕噎,咽喉閉塞之貌。言憂深也。

標韻苗二蕭。摇同。本韻。憂十一尤。求同。本韻。天一先,叶鐵因反。人十一真。通韻。穗四寘。醉同。本韻。實四質。噎九屑。通韻。

君子于役㊟婦人思夫遠行無定也。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雞棲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一章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雞棲于桀。日之夕矣,牛羊下括。君子于役,苟無飢渴!二章

右《君子于役》二章,章八句。《小序》謂「刺平王」,僞説以爲「戍申者之妻作」,皆鑿也。詩到真極,羌無故實,亦自可傳。使三百詩人,篇篇皆懷諷刺,則於忠厚之旨何在?於陶情淑性之意又何存?此詩言情寫景,可謂真實樸至。宣聖雖欲删之,亦有所不忍也。又況夫婦遠離,懷思不已,用情而得其正。即詩之所爲教,又何必定求其人以實之,而後謂有關係作哉?

眉評傍晚懷人,真情真境,描寫如畫。晉、唐田家諸詩,恐無此真實自然。

集釋塒〔《集傳》〕鑿牆而棲曰塒。〔郭氏璞曰〕今寒鄉穿牆棲鷄。〔《禽經》云〕陸鳥曰棲,水鳥曰宿。佸會也。桀杙也。〔《爾雅》〕鷄棲於弋爲榤。〔李氏巡曰〕弋,橜也。

標韻期四支。塒同。本韻。來十灰。思四支。通韻。月六月。桀九屑。括七曷。渴同。轉韻。

君子陽陽㊟賢者自樂仕於伶官也。

君子陽陽,左執簧,右招我由房。其樂只且!一章

君子陶陶,左執翿,右招我由敖。其樂只且!二章

右《君子陽陽》二章,章四句。姚氏際恒曰:「《大序》謂『君子遭亂,相招爲禄仕』,此據『招』之一字爲説,臆測也。《集傳》謂『疑亦前篇婦人所作』,此據『房』之一字爲説,更鄙而稚。大抵樂必用詩,故作樂者亦作詩以摹寫之。然其人其事不可考矣。」此種詩亦可無俟深考。蓋三代賢人君子,多隱仕於伶官,以其得節禮樂,可以陶情淑性而收和樂之功。故或處一房之中,或侍遨遊之際,無不揚揚自得,陶陶斯詠,有以自樂。其樂而何害其爲賢也耶?然爲國而使賢人君子樂處下位,不欲居尊以任事,則其時勢亦可想知。此詩之所以存而不削歟?

集釋簧〔嚴氏粲曰〕簧,笙之舌也。〔陳氏暘曰〕《樂記》云「絃匏笙簧」,則簧之爲物,笙竽有焉。其美在中,所以鼓中聲也。只且語助辭。陶陶和樂之貌。翿《釋言》云:「翿,纛也。」孫炎曰:「纛,舞者所持羽也。」敖同遨,遊也。

標韻陽七陽。簧、房並同。本韻。陶四豪。翿、敖並同。本韻。且六魚。二句自爲韻。

揚之水㊟戍卒怨也。

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一章

揚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二章

揚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三章

右《揚之水》三章,章六句。經文明明言戍申、戍甫、戍許,而《序》偏云「戍于母家」,致啟《集傳》忘讐逆理之論,是皆未嘗即當日形勢而一思之耳。夫周轍既東,楚實强盛。京洛形勢,左據成臯,右控崤函,背枕黄河,面俯嵩高。則申、甫、許實爲南服屏蔽。而三國又非楚敵,不得不戍重兵以相保守,然後東都可以立國。觀於三國吴、魏相持,兩家重鎮必屯襄、樊,則往事可知。平王此時,不申、甫、許之是戍而何戍耶?其所以致民怨嗟、見諸歌咏而不已者,以徵調不均,瓜代又難必耳。夫徵調不均,則勞逸異勢;瓜代難必,則生聚無期。不惟小民怨咨,亦足見秉國者之措置乖方,籌謀未善。若宗周形勝,則豈慮是哉?此東都之不再振而西轍之難歸者,有由然矣。若沾沾謂其篤於母家,致令久戍不歸,則何異小兒夢囈!不識時務之甚。吾恐平王君臣,竊相笑於地下也。

集釋揚悠揚也,水緩流之貌。彼其之子〔案〕姚氏際恒曰:鄭氏謂「處鄉里者」,歐陽氏謂「國人怨諸侯不戍申」,皆可通。《集傳》謂「指室家」,則謬矣。戍屯兵以守也。申〔梁氏益曰〕申,伯爵,初爲侯,平王母申姜國,楚靈王遷之。今信陽之方城内也。〔《皇輿表》〕鄧州屬南陽府,信陽軍屬汝甯府,並隸河南。楚木也。〔陸氏佃曰〕楚者,楚地所出,其一名荆,故楚入《春秋》稱荆,而荆州亦以此木得名。甫〔《集傳》〕甫,即吕也,亦姜姓。《書》「吕刑」,《禮記》作「甫刑」。而孔氏以爲吕侯後爲甫侯,是也。〔王氏應麟曰〕《史記》:「吕尚先祖爲四岳,佐禹治水有功,虞、夏之際受封於吕。」《括地志》:「故吕城在鄧州南陽縣西四十里。」《吕氏春秋》:「吕在宛縣西。」蒲〔嚴氏粲曰〕毛以爲草,鄭以爲蒲柳,皆通。〔案〕「蒲草」見《陳·澤陂》,「蒲柳」見《陳·東門之楊》。許〔《集傳》〕許,國名,亦姜姓,今潁昌府許昌縣是也。〔《皇輿表》〕潁昌府許昌縣,今開封許州,隸河南。

標韻薪十一真。申同。本韻。懷九佳。歸五微。轉韻。楚六語。甫七麌。通韻。蒲七麌,叶滂左反。許六語。叶韻。

中谷有蓷㊟閔嫠婦也。

中谷有蓷,暵其乾矣。有女仳離,嘅其歎矣。嘅其歎矣,遇人之艱難矣。一章

中谷有蓷,暵其脩矣。有女仳離,條其歗矣。條其歗矣,遇人之不淑矣。二章

中谷有蓷,暵其濕矣。有女仳離,啜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三章

右《中谷有蓷》三章,章六句。《大序》謂「凶年饑饉,室家相棄」。《集傳》因之,近是。惟《小序》謂爲「閔周」,未免小題大作。夫一夫不獲時予之辜,固王者之所以爲心,而荒政不講,以致小民流離失所,尤爲東周大病。然遽以此爲「閔周」,則周之可閔者正多也。《集傳》又謂「婦人覽物起興,而自述其悲歎之詞」,閨閣嫺吟咏固自有人,而此云「有女」者,則非其自咏可知矣。杜詩此類甚多,何必定指爲自作?聖人删詩至此,存之以見王政之惡,人民之困,至於此極。則其無以爲國之故,亦大可悲。張子云:「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世之讀《中谷有蓷》而無以動其悲憫之懷者,吾亦末如之何也已矣。

集釋蓷〔孔氏穎達曰〕《釋草》云:「雈,蓷。」郭璞曰:「今茺蔚也。」陸璣《䟽》云:「舊説及魏博士周元明皆云菴閭,是也。《韓詩》及三《蒼》説悉云益母。」案,《本草》:「益母,茺蔚也。」暵〔孔氏穎達曰〕《易》曰:「燥萬物者莫暵乎火。」仳别也,流離失所之狀。脩〔《集傳》〕脩,長也。或曰乾也。歗蹙口出聲。不淑〔《集傳》〕古者死喪饑饉,皆曰不淑。〔姚氏際恒曰〕先言「艱難」,夫貧也。再言「不淑」,夫死也。《禮》,問死何如,曰「不淑」。暵溼〔《集傳》〕暵溼者,旱甚,則草之生於溼者亦不免也。啜泣貌。

標韻乾十四寒。歎、難並同。本韻。脩十一尤,叶式竹反。歗十八嘯。淑一屋。叶韻。濕十四緝。泣、及並同。本韻。

兔爰㊟傷亂始也。

有兔爰爰,雉離于羅。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一章

有兔爰爰,雉離于罦。我生之初,尚無造。我生之後,逢此百憂。尚寐無覺!二章

有兔爰爰,雉離于罿。我生之初,尚無庸。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尚寐無聰!三章

右《兔爰》三章,章七句。《序》謂「桓王失信,諸侯背叛,搆怨連禍,王師傷敗,君子不樂其生」。《集傳》遂謂「庶幾寐而不動以死耳」。夫逢時多難,縱欲無生,何至求死?所謂「無吪」、「無覺」、「無聰」者,亦不過不欲言、不欲見、不欲聞已耳。天下洶洶,時事日非,上則諸侯背叛,射王中肩,君臣之義滅矣;下則室家相棄,有女仳離,夫婦之情乖矣;中則謂他人昆亦莫我聞,兄弟之親又遠矣。其始蓋由於申、甫是戍,忘讐黨惡,君無父子之恩,民亦鮮倫常之義,以致賢者退處下位,不欲居高以聽政;小人幸逃法網,反得肆志而横行。於是狡者脱而介者烹,奸者生而良者死。所謂百凶並見、百憂俱集時也。詩人不幸遭此亂離,不能不回憶生初猶及見西京盛世,法制雖衰,紀綱未壞,其時尚幸無事也。迨東都既遷,而後桓、文繼起,霸業頻興,而王綱愈墜,天下乃從此多故。彼蒼夢夢,有如聾聵,人又何言?不惟無言,且並不欲耳聞而目見之,故不如長睡不醒之爲愈耳。迨至長睡不醒,一無聞見,而思愈苦。古之傷心人能無爲我同聲一痛哭哉?此詩意也。何至如《集傳》云但求死耶?

眉評詞意悽愴,聲情激越,阮步兵專學此種。

集釋爰爰〔《集傳》曰〕兔性陰狡。爰爰,緩意。〔孔氏穎達曰〕無所拘制,爰爰然而緩。雉〔《集傳》〕雉性耿介。離麗也。羅網也。罹憂也。吪〔黄氏震曰〕古注:吪,動也。蓋動則憂,寐則不知。故欲無吪。〔姚氏際恒曰〕吪字從口,從言之訛亦同。《小雅》「或寢或訛」即此。吪,方寤動而有聲也。無吪,不言之意。後説較通。罦〔孔氏穎達曰〕《釋器》云:「繴謂之罿。罿,罬也。罬謂之罦,罦,覆車也。」孫炎曰:「覆車,網可以掩兔者也。」造亦爲也。覺寤也。庸用也。

標韻羅五歌。爲四支,叶吾禾反。罹同上,叶良何反。吪五歌。叶韻。罦十一尤,叶步廟反。造二十號。憂十一尤,叶一笑反。覺十九效。叶韻。罿一東。庸二冬。凶同。聰一東。通韻。

葛藟㊟民窮無所依也。

緜緜葛藟,在河之滸。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一章

緜緜葛藟,在河之涘。終遠兄弟,謂他人母。謂他人母,亦莫我有。二章

緜緜葛藟,在河之漘。終遠兄弟,謂他人昆。謂他人昆,亦莫我聞。三章

右《葛藟》三章,章六句。此詩不必深解,但依《集傳》謂「世衰民散,有去其鄉里家族,而流離失所之作」,斯得之矣。若必謂「刺平王棄其九族」,則不惟「亦」字語氣不協,即詩意亦甚索然,反無謂也。葛藟本蔓生,必有所依而後附。今乃在河之滸與涘與漘,無喬木高枝以引其條葉,雖足自庇本根,而本根已失,奈之何哉?故人一去鄉里,遠其兄弟,則舉目無親,誰可因依?雖欲謂他人之父以爲父,而其父反愕然而不之顧。即欲謂他人之母以爲母,而其母亦恝然而不我親。父母且不可以僞託,況昆弟乎?則更澹焉如無聞也。民情如此,世道可知。誰則使之然哉?當必有任其咎者。即謂平王之棄其九族,而民因無九族之親者,亦奚不可。

眉評沉痛語,不忍卒讀。

集釋滸〔毛氏萇曰〕水厓曰滸。涘〔孔氏穎達曰〕《釋丘》云:「涘爲厓。」漘〔許氏謙曰〕岸上面平夷,而下爲水,洗蕩齧入若脣也。

標韻滸七麌。父同。顧七遇,叶果五反。叶韻。涘四紙。母二十五有。有同。叶韻。漘十一真。昆十三元。聞十二文。通韻。

采葛㊟懷友也。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一章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二章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三章

右《采葛》三章,章三句。此詩明明千古懷友佳章,自《集傳》以爲「淫奔者」所託,遂使天下後世士夫君子,皆不敢有寄懷作也。不知此老何以好爲刻薄之言若是。至《小序》謂爲「懼讒」,尤不足與辯。夫良友情親,如同夫婦,一朝遠别,不勝相思。此正交情濃厚處,故有三月、三秋、三歲之感也。若泛泛相值,轉面頓忘,或市利相交,勢衰即去,豈尚能作此語?故是詩之在衰朝,亦世情之中流砥柱也。而可無存乎?

眉評雅韻欲流,遂成千秋佳語。

集釋蕭荻也。〔孔氏穎達曰〕李巡曰:「荻,一名蕭。」陸璣云:「今人所謂荻蒿者是也。」《郊特牲》:「既奠,然後爇蕭合馨香。」是蕭所以供祭祀也。艾蒿屬。〔《爾雅》〕「艾,冰臺」注:艾蒿。〔姚氏際恒曰〕或云艾必三年方可治病,故言「三歲」,雖詩人之意未必如此,然亦巧合,大有思致。

標韻葛七曷。月六月。轉韻。蕭二蕭。秋十一尤。叶韻。艾九泰。歲八霽。通韻。

大車㊟征夫歎也。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一章

大車啍啍,毳衣如璊。豈不爾思?畏子不奔。二章

穀則異室,死則同穴。謂予不信,有如皦日。三章

右《大車》三章,章四句。此詩若從《序》言,以爲「陳古以刺今」,則無以處「穀則異室」之言。蓋夫婦雖有别,亦何至異室而分居?如從《集傳》,以爲「淫奔有所畏」,則無以釋「死則同穴」之語。蓋男女縱有情,誰爲收屍而合葬?此皆難以理論也。惟姚氏際恒云:「僞傳、説皆以爲周人從軍,訊其室家之詩,似可通。」此雖出於僞説,而詩意真切,詎得以其僞而少之歟?周衰世亂,征伐不一,周人從軍,迄無甯歲。恐此生永無團聚之期,故念其室家而與之訣絶如此。然其情亦可慘矣。

集釋大車〔姚氏際恒曰〕大車,牛車。毳衣〔姚氏際恒曰〕毳衣,毛布衣。菼〔《集傳》曰〕菼,蘆始生也。爾指室家。子指主之者。啍啍重遲之貌。〔孔氏穎達曰〕啍啍,行之貌,故爲重遲。上言行之聲,此言行之貌,互相見也。璊音門。〔孔氏穎達曰〕璊,玉頳色也。禾之赤苗謂之璊,玉色如之。穀生也。穴壙也。皦白也。

標韻檻二十九豏。菼二十七感。敢同。通韻。啍十三元。璊、奔並同。本韻。室四質。穴九屑。日四質。通韻。

丘中㊟招賢偕隱也。

丘中有麻,彼留子嗟。彼留子嗟,將其來施施。一章

丘中有麥,彼留子國。彼留子國,將其來食。二章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貽我佩玖。三章

右《丘中》三章,章四句。《小序》謂「思賢」,毛、鄭因之,且以「子嗟」、「子國」爲父子二人。惟《集傳》反其所言,以爲「婦人望其所與私者」之詞,殊覺可異。「子嗟」、「子國」既爲父子,《集傳》且從其名矣,則一婦人何以私其父子二人耶?此真逆理悖言,不圖先賢亦爲是論,能無慨然?惟是《序》、《傳》亦有所疑,「子嗟」、「子國」既爲人名,則「之子」又何所指?故姚氏以爲「嗟、國皆助辭」。「嗟」爲助辭可也,「國」亦可爲助辭乎?且有麻即望其來施施,有麥即望其來食,有李即望其遺我以佩玖。上下文自相呼應,猶韓子云盤之土可稼而食之意。中間「彼留」、「彼留」云者,乃虚擬之辭耳。「嗟」固助辭,「國」即彼國之國,猶言彼留子於其國耶?其國不可以久留也。何不就我?丘中有麻可以績而衣,有麥可以種而食,並有李可以相餽遺,其樂孰甚焉?爾亦將有意其來以就食而互相爲禮耶?似此訓釋,又非思賢,乃招賢以共隱耳。周衰,賢人放廢,或越在他邦,或尚留本國。故互相招集,退處丘園以自樂,所謂桃花源尚在人間者是也。

集釋麻〔《集傳》〕麻,穀名。子可食,皮可績爲布者。施施喜悦之意。〔吕氏祖謙曰〕孟子曰:「施施從外來。」

標韻麻六麻。嗟同。施四支,叶時遮反。叶韻。麥十一陌。國十三質。食同。通韻。李四紙。子同。玖二十五有,叶舉里反。叶韻。

以上王詩,凡十篇。案,此册詩皆亂離後作,故其音怨以怒,而又哀思無已,則其民之困且散也可知。《兔爰》猶及西周之盛,而《黍離》則但傷殘破之餘,以致室家相棄,兄弟不保,戍卒怨於前,征夫歎於後也。其始蓋由朝常紊亂,國是日非,君子不樂仕進,或退處下位,或遠隱丘園。朝廷之上無與爲國,於是小人得進而用事,如狡兔爰爰無所忌憚。故東都一徙,王綱不復再振。國雖未亡而下等列侯,其與覆亡者相去幾何哉?無怪其音之哀以思,不止怨而怒矣。後世杜甫遭天寶大亂,故其中有《無家别》、《垂老别》、《哀江頭》、《哀王孫》等篇,與此先後如出一轍。杜作人稱「詩史」,而此册實開其先。讀《王風》者,能無俯仰嘅歎於其際哉?

《集傳》:「鄭邑本在西都畿内咸林之地。宣王以封其弟友爲采地,後爲幽王司徒而死於犬戎之難,是爲桓公。其子武公掘突,定平王於東都,亦爲司徒。又得虢、檜之地,乃徙其封而施舊號於新邑,是爲新鄭。」咸林在今陝西西安府華州,新鄭即今河南開封府新鄭縣。然何以次於王?胡氏紹曾曰:「鄭初封在圻内,風所以次王。且周之衰,鄭爲之也。桓公時,王室多故,謀及史伯,寄帑於虢、檜之間,以陰謀鬱成大國。然新鄭即成皋、滎陽、虎牢之分,巖險聞天下,故春秋戰争之多者,無如鄭。」案,鄭初封固在西周圻内地,即新徙亦密邇東都,故觀風首殷、周三都外,即次及於鄭焉。

緇衣㊟美鄭武公好賢也。

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爲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一章

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二章

緇衣之蓆兮,敝予又改作兮。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三章

右《緇衣》三章,章四句。《序》、《傳》皆謂「國人美武公」,《集傳》、《詩緝》悉從之,無異説。惟季氏本以爲「美武公好賢之詩」,姚氏謂爲後説勝前賢,不然改衣、適館、授粲,此豈臣下施於君上哉?無論鄭人不宜爲此言,即周人亦不當出此詞。其説是矣。愚謂改衣、授粲非在上者之所難,特難於「適子之館」而不憚煩焉耳。夫使龍飛鳳翥之士日來吾前,而吾但爲之改衣、授粲,而不適其館,隆以禮貌之謂何?是徒以衣食餌國士,而國士且望望然去,尚得謂之好賢哉?武公則於改衣、授粲外,而又能折節下交,屢適賓館,居則虚衷以前席,出則憑軾而過門。羅賢以禮不以貌,親賢以道尤以心。賢所以樂爲用而共成輔國宏猷。國人好之,形諸歌咏,寫其好賢無倦之心,殆將與握髮吐哺後先相映,爲萬世美談。此《緇衣》之詩所由作也。即謂之美武公也,亦奚不可?惟不宜以改衣、適館、授粲屬之國人耳。

集釋緇黑色。〔《周禮·考工記》〕「三入爲纁,五入爲緅,七入爲緇」注:「染纁者三入而成,又再染以黑則爲緅,又復再染以黑乃成緇。」緇衣〔孔氏穎達曰〕緇衣,即《士冠禮》所云「玄服,「玄服」,阮刻本《儀禮》、阮刻本《毛詩正義》(以下簡稱《毛詩正義》)均作「玄冠」。朝服,緇帶,素韠」是也。卿士旦朝於王,服皮弁,不服緇衣。退適治事之館,釋皮弁而服,以聽其所朝之政也。館舍也。粲餐也。蓆大也。

標韻宜四支。爲同。本韻。館十四旱,叶古玩反。粲十五翰。叶韻。好二十號。造同。本韻。蓆十一陌,叶祥籥反。作十藥。叶韻。

將仲子㊟諷世以禮自持也。

將仲子兮,無踰我里,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一章

將仲子兮,無踰我牆,無折我樹桑。豈敢愛之?畏我諸兄。仲可懷也,諸兄之言,亦可畏也。二章

將仲子兮,無踰我園,無折我樹檀。豈敢愛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懷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三章

右《將仲子》三章,章八句。《序》謂「刺莊公不勝其母,以害其弟,祭仲諫而弗聽」,特以詩中有「父母」、「兄弟」、「仲子」等字耳。《集傳》從鄭漁仲説,以爲無與莊公、叔段事,是矣。而又以爲淫奔詩,亦非。蓋女心既有所畏而不從,則不得謂之爲奔,亦不得謂之爲淫。姚氏知其然,仍不能斷。乃曰:「按,此詩言鄭事多不合,以爲淫詩則合。」是其識亦尚游移未定耳。此詩難保非采自民間閭巷,鄙夫婦相愛慕之辭。然其義有合於聖賢守身大道,故太史録之以爲涉世法。夫使人心無所畏,則富貴功名孰非可懷而可愛?惟能以理制其心,斯能以禮慎其守。故或非義之當前,心雖不能無所動,而惕以人言可畏,即父母、兄弟有所不敢欺,則慾念頓消而天理自在。是善於守身法也,而謂之爲惡也得乎?故《左傳》子展如晉賦此詩,而衛侯得歸。使其爲本國淫詩,豈尚舉以自賦而復見許於他國歟?此非淫詞斷可知已。

集釋將請也。仲子男子之字也。里〔孔氏穎達曰〕《地官·遂人》云:「五家爲鄰,五鄰爲里。」是二十五家爲里也。杞柳屬也。〔王氏應麟曰〕杞有三:「無折我樹杞」,柳屬也。「南山有杞」、「在彼杞棘」,梓杞也。「集于苞杞」、「言采其杞」、「隰有杞桋」,枸杞也。檀〔《集傳》〕檀,皮青滑澤,材彊韌,可爲車。

標韻里四紙。杞同。本韻。愛十一隊。母二十五有,叶滿彼反。叶韻。懷九佳。畏五未,叶於非反。叶韻。

叔于田㊟刺莊公縱弟田獵自喜也。

叔于田,巷無居人。豈無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一章

叔于狩,巷無飲酒。豈無飲酒?不如叔也,洵美且好。二章

叔適野,巷無服馬。豈無服馬?不如叔也,洵美且武。三章

右《叔于田》三章,章五句。《小序》以爲「刺莊公」,《集傳》及諸家皆謂無刺莊公意。其實此詩的刺莊公無疑。叔之恃寵而驕,多行不義,誰則使之?莊公實使之也。詩人不必明斥公非,但極力摹寫叔之游獵無度,則其平日之遠君子而狎伍小人也可知。即叔之驕縱無忌,實莊公故縱其 惡之意亦可見。不然,叔以國君介弟之親,京城大叔之貴,其所好者,不應在馳騁弋獵地也;其所交者,更不宜近飲酒服馬儔也。而何以日事田獵,至于巷無居人、飲酒,以及服馬之不足相勝乎?曰「美且仁」、「美且好」、「美且武」者,詩人故爲此誇大詞以動莊公,使其早爲之備,亦如公子吕所云「欲與大叔,臣請事之;若弗與,則請除之,無生民心」之意云耳,而謂此不義人真能得衆心歟?讀詩者慎勿泥其辭而昧其義焉可也。

集釋田〔《白虎通義》曰〕四時之田總名爲田。爲田除害也。巷里塗也。狩冬獵曰狩。〔杜氏預曰〕狩,圍守也。冬物畢成,獲則取之,無所擇也。服乘也。〔孔氏穎達曰〕《易》稱「服牛乘馬」,俱是駕用之義,故服馬猶乘馬也。

標韻田一先。人十一真。仁同。通韻。狩二十六宥。酒二十五有。好十九皓,叶許厚反。叶韻。野二十一馬,叶上與反。馬同上,叶滿補反。武七麌。叶韻。

大叔于田㊟刺莊公縱弟恃勇而勝衆也。

叔于田,乘乘馬。執轡如組,兩驂如舞。叔在藪,火烈具舉。襢裼暴虎,獻于公所。「將叔無狃,戒其傷女。」一章

叔于田,乘乘黄。兩服上襄,兩驂鴈行。叔在藪,火烈具揚。叔善射忌,又良御忌。抑磬控忌,抑縱送忌。二章

叔于田,乘乘鴇。兩服齊首,兩驂如手。叔在藪,火烈具阜。叔馬慢忌,叔發罕忌。抑釋掤忌,抑鬯弓忌。三章

右《大叔于田》三章,章十句。案此詩與前篇同爲刺莊公縱弟游獵之作。但前篇虚寫,此篇實賦;前篇私游,此篇從獵而愈矜其勇也。詩曰:「襢裼暴虎,獻于公所。」暴虎,危事,太叔至親,而叔以此驕其兄,則恃勇無君之心已可概見。莊公時不惟不怒其無禮,而且勞而慰之曰:「將叔無狃,戒其傷女。」豈真愛之耶?實縱之以蹈於危耳。詩人窺破此隱,故特咏之以爲誅心之論,如《春秋》書法,微意所在也。若謂國人愛之而恐其或傷,則好勇不義之人,人又何愛之有耶?至其詞氣之工,則姚氏所謂「描摹工豔,鋪張亦復淋漓盡致,便爲《長楊》、《羽獵》之祖」,庶幾能識作者苦心云。

集釋兩驂車衡外兩馬曰驂。如舞〔董氏逌曰〕五御之法,有舞交衢者,蓋詩所謂「如舞」也。驂與服諧和,然服制於衡不得如舞。其言舞者,驂也。藪澤也。〔孔氏穎達曰〕鄭有圃田,此言「在藪」,蓋圃田也。襢裼〔孔氏穎達曰〕李巡曰:「襢裼,脱衣見體曰肉襢。」孫炎曰:「襢去裼衣。」狃習也。乘黄〔陸氏佃曰〕黄,馬之上色。《明堂位》曰:「周人黄馬蕃鬣。」言吉事乘此。兩服〔孔氏穎達曰〕車有一轅而四馬駕之,中央夾轅者名服馬,兩邊名騑馬,亦曰驂馬。襄駕也。鴈行〔《集傳》〕鴈行者,驂少次服後,如鴈行也。忌、抑語助辭。磬控〔范氏處義曰〕磬,謂使之曲折如磬。控,謂控制不逸。縱送〔《集傳》〕舍拔曰縱,覆彇曰送。〔梁氏益曰〕拔,矢末也,所謂栝也。亦作筈,箭本受弦處。彇與簫同,弓之梢末,所謂弭也。《曲禮》「左手執簫」䟽云:「弓頭稱剡,差斜似簫,故名曰簫,又謂之弰。」鴇〔《集傳》〕驪白雜毛曰鴇,今所謂烏驄也。阜盛也。慢遲也。發發矢也。罕希也。釋解也。掤〔《集傳》〕掤,矢筩蓋。《春秋傳》作「冰」。鬯〔《集傳》〕鬯,弓囊也,與韔同。

標韻馬二十一馬,叶滿補反。組七麌。舞同。藪二十五有,叶素苦反。舉六語。虎七麌。所六語。狃二十五有,叶女古反。女六語。叶韻。黄七陽。襄、行、揚並同。本韻。射二十一禡。御六御,叶魚駕反。叶韻。控一送。送同。本韻。鴇十九皓,叶補苟反。首二十五有。手、藪、阜並同。本韻。慢十六諫。罕十四旱,叶虚旰反。叶韻。掤十蒸。弓一東,叶姑宏反。叶韻。

清人㊟刺鄭文公棄其師也。

清人在彭,駟介旁旁。二矛重英,河上乎翺翔。一章

清人在消,駟介麃麃。二矛重喬,河上乎逍遥。二章

清人在軸,駟介陶陶。左旋右抽,中軍作好。三章

右《清人》三章,章四句。《序》本《左傳》,高克棄師奔陳,鄭人爲賦此詩。事有明文,固勿庸議。即彭、消、軸,或以爲地名,或以爲非地名,皆不可考。惟鄭文公惡高克而使之擁兵在外,此召亂之本也。幸而師散將逃,國得無恙。使其反戈相向,何以禦之?由斯以觀,高克亦無能輩耳,何以見惡於文公耶?詩曰「翺翔」,曰「逍遥」,曰「左旋右抽,中軍作好」,所謂霸上諸軍直同兒戲,即使作亂亦易制服。詩人固早有以知其必不然也,若文公者則不能無所議焉。故刺之。

集釋清邑名。駟介四馬而被甲也。旁旁馳驅不息之貌。二矛酋矛、夷矛也。酋矛長二丈,夷矛長二丈四尺,並建於車上。英以朱羽爲矛飾,重疊而見。翺翔遊戲之貌。麃麃武貌。喬矛之上勾曰喬。陶陶樂貌。左旋右抽〔《集傳》〕左,謂御在將軍之左,執轡而御馬者也。旋,還車也。右,謂勇力之士在將軍之右,執兵以擊刺者也。抽,拔刃也。中軍〔《集傳》〕中軍,謂將在鼓下,居車之中,即高克也。好容好也。

標韻彭七陽。旁同。英八庚。翔七陽。通韻。消二蕭。麃、喬、遥並同。本韻。軸一屋,叶音胄。陶四豪,叶徒侯反。抽十一尤,叶輟救反。好二十號。叶韻。

羔裘㊟美鄭大夫也。

羔裘如濡,洵直且侯。彼其之子,舍命不渝。一章

羔裘豹飾,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二章

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三章

右《羔裘》三章,章四句。《序》以爲「刺朝」,陳古以風今也。《辯説》謂詩意恐未必然,當時鄭之大夫如子皮、子産之徒,豈無可以當此詩者?但今不可考耳。愚謂此詩非專美一人,必當時盈廷碩彦濟美一時,或則順命以持躬,或則忠鯁而事上,或則儒雅以聲稱,皆能正己以正人,不媿朝服以章身。故詩人即其服飾之盛,以想其德誼經濟文章之美,而咏歎之如此。曰「舍命不渝」者,君子安命,雖臨利害而不變也。曰「邦之司直」者,大臣剛毅有力,獨能主持國是而不摇也。曰「邦之彦兮」者,學士文采高標,足以黼黻猷爲而極一時之選也。有此數臣,國勢雖孱,人材實裕,故可以特立晉、楚大國之間而不致敗。此鄭之所以爲鄭也。不然,詩人縱極陳古以風今,亦何與於當時時務之要歟?

集釋羔裘大夫服也。如濡潤澤也。侯美也。〔姚氏際恒曰〕此即諸侯之侯。當時稱諸侯亦取美義也。舍處也。渝變也。飾〔《集傳》〕飾,緣袖也。禮,君用純物,臣下之。故羔裘而以豹皮爲飾也。孔甚也。晏鮮盛也。三英裘飾也。彦士之美稱。

標韻濡七虞。侯十一尤,叶洪鈎反。渝七虞。叶韻。飾十三職。力、直並同。本韻。晏十六諫。粲十五翰。彦十七霰。通韻。

遵大路㊟挽君子勿速行也。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袪兮。無我惡兮,不寁故也。一章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手兮。無我魗兮,不寁好也。二章

右《遵大路》二章,章四句。此詩當從《序》言爲正,《集傳》謂「淫婦爲人所棄」者固非,即姚氏以爲「故舊道左言情」者亦未是。蓋道左而挽留賢士,且殷殷動以故舊朋好之心,則豈無故而云然哉?吕氏祖謙曰:「武公之朝,蓋多君子矣。至於莊公,尚權謀,專武力,氣象一變。左右前後,無非祭仲、高渠彌、祝聃之徒也,君子安得不去乎?『不寁故也』,『不寁好也』,詩人豈徒勉君子遲遲其行也,感於事而懷其舊者亦深矣。」此雖無所據,而揆時度勢,據理言情,深得古風人意旨所在。不然,區區道故常情,何煩大聖人之删而存哉?又曹氏粹中曰:「申公、白生强起穆生曰『獨不念先王之德歟』,即此詩欲留君子之意。而詩不言念先王,但曰『無我惡』者,詞婉而意愈深耳。」嗚乎!可以觀世道矣。

集釋摻擥也。袪袂也。〔孔氏穎達曰〕袂是袪之本,袪是袂之末,俱是衣袖。寁速也。〔嚴氏粲曰〕猶言倉卒也。魗與醜同。

標韻袪六魚,叶起據反。惡七遇。故同。叶韻。手二十五有。魗同。好十九皓,叶許口反。叶韻。

女曰鷄鳴㊟賢婦警夫以成德也。

女曰鷄鳴,士曰昧旦。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翺將翔,弋鳧與鴈。一章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二章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三章

右《女曰鷄鳴》三章,章六句。此詩人述賢夫婦相警戒之辭,人皆知之矣。而《序》以爲「陳古以刺今」,不知何所見而云然。彼其意蓋謂《鄭風》無美詞耳。夫使美者皆述古,而惡者皆刺今,則變風中無一可取之詩,而何以知政治得失耶?此詩不惟變風之正,直可與《關雎》、《葛覃》鼎足而三。何者?《關雎》新昏,《葛覃》歸甯,此則相夫以成内助之賢,房中雅樂,缺一不備也。觀其詞義,「子興視夜」以下,皆婦人之詞。首章勉夫以勤勞,次章宜家以和樂,三章則佐夫以親賢樂善而成其德,婦人之職於是乎盡,而可不謂之爲賢乎?不意鄭俗淫哇之際,乃有此中正和樂之音,堪與《關雎》、《葛覃》爲配,可見天理人心之善,未嘗或息於兩間。聖人删詩,特標此一篇於舉世不爲之中,可謂障狂瀾於既倒,砥中流以不移。必如《序》言,是一往無能回之人心矣,而何以爲世勸也。

集釋昧旦〔吕氏祖謙曰〕《列子》曰:將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際。明星〔《爾雅》〕《釋天》:明星,謂之啟明。〔嚴氏粲曰〕今俗所謂曉星也。毛氏謂天將曉而小星不見,惟明大之星爛然。雖不指爲啟明,然將曉而明大者,惟啟明耳。弋〔許氏謙曰〕《周禮·司弓矢》「矰矢,茀矢,用諸弋射」注疏:結繳於矢謂之矰。繳,繩也。矰,高也,取向上射飛鳥之義。茀之言刜也,以弋飛鳥。刜羅之謂結繳以羅,取而刜殺之也。鳧水鳥,如鴨。〔李氏巡曰〕野曰鳧,家曰鶩。加中也。雜佩〔《集傳》〕雜佩者,左右佩玉也。上横曰珩,下繫三組,貫以璸珠。中組之半,貫一大珠,曰瑀。末懸一玉,兩端皆鋭,曰衝牙。兩旁組半各懸一玉,長搏而方,曰琚。其末各懸一玉,如半璧而内向,曰璜。又以兩組貫珠,上繫珩兩端,下交貫於瑀,而下繫於兩璜,行則衝牙觸璜而有聲也。順愛也。問遺也。

標韻旦十五翰。爛同。鴈十六諫。通韻。加六麻,叶居之反。宜四支。叶韻。老十九皓。好同。本韻。贈二十五徑。順十二震。問十三問。通韻。好二十號。報同。本韻。

有女同車㊟諷鄭太子忽以昏齊也。

有女同車,顔如舜華。將翺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一章

有女同行,顔如舜英。將翺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二章

右《有女同車》二章,章六句。《小序》謂「刺忽也」。衍之者曰:「忽不昏於齊,後以無大國之援而見逐,故國人刺之。」《辯説》以爲「忽之辭昏,未爲不正,至其失國,以勢孤援弱,亦未有可刺之罪也」,故《集傳》又疑爲淫奔之詩。夫曰「同車」則有御輪之禮,曰「佩玉」則有矩步之節,曰「孟姜」則本齊族之貴,淫奔而越國,有若是之威儀盛飾昭彰耳目乎?前人駁之固已甚詳。且曰「德音不忘」,是豈淫奔之謂?又不待辯而自明矣。然則此詩謂何?曰:諷忽以昏齊,非刺忽以不昏齊也。曰:有辨乎?曰:有。刺忽以昏於齊者,從事後論之也;諷忽以宜昏於齊者,事前勸之也。事後論忽,固是勢孤援弱,以至失國,似不昏於齊者,爲忽失計。迨後文姜淫亂,幾覆魯國,則不昏於齊者,又未嘗不爲忽幸。事前勸忽,則不過爲援助計。是彼美孟姜者,又安知其後之淫亂如是乎?故首章言其「美且都」,次章言其「德音不忘」,蓋欲諷忽以速娶之耳。後世李延年歌於漢武帝曰:「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豈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亦是此意。然忽已辭昏而詩仍存者,一爲忽惜,一爲忽幸,而終以忽之辭昏爲有見也。而又何刺乎?

集釋女同車或謂同車爲親迎,又謂侄娣之從嫁者,皆非。無論同車非親迎禮,忽已辭昏,又何從嫁之有?此當是初議昏時,齊必盛飾數女以炫忽。詩人即所見以咏之而已。舜〔陸氏璣曰〕舜,一名木槿,一名櫬,一名椴,齊、魯之間謂之王蒸。五月始華,故《月令》:仲夏,木槿榮。孟姜指文姜也。同車雖數女,而以文姜爲主,故特著之。都〔孔氏穎達曰〕都者,美好閑習之言。司馬相如《上林賦》云:「妖冶閑都。」

標韻車六魚。華六麻,叶芳無反。琚六魚。都七虞。叶韻。行七陽。英八庚。翔、將、姜、忘並七陽。通韻。

山有扶蘇㊟刺世美非所美也。

山有扶蘇,隰有荷華。不見子都,乃見狂且。一章

山有橋松,隰有游龍。不見子充,乃見狡童。二章

右《山有扶蘇》二章,章四句。《小序》謂「刺忽」,無據。《大序》謂「所美非美然」,庶幾近之。然不必定指忽也。夫天下妍媸莫辨,是非顛倒,以至覆家亡國,而自殺其身者,亦豈尠哉?詩人不過泛言流弊,舉以爲戒,故藉草木起興,以見山之高固有扶蘇,亦有橋松;隰之卑固有荷華,亦有游龍。大小互見,美惡雜陳。要在采之者辨之而已。子都、子充之美,與狡童、狂且,較其妍媸,宜若易辨也。然有時亦見狡童、狂且爲美而不見子都、子充之美者,則何以故?是非混則妍媸莫辨耳。有天下國家責者,尤當三復而細咏之。此亦目前至理,勿容穿鑿而附會者。《序》固謬執涉於附會,然猶未至如《集傳》直以爲「淫女戲其所私」者之猥褻不堪也。

集釋扶蘇《毛傳》謂小木,非也。蓋枝葉扶蘇乃茂木耳。子都〔季氏本曰〕子都,古之美男子,借以爲喻。狂醜惡人也。且語辭。橋松〔《集傳》〕上竦無枝曰橋,亦作喬。游龍〔張子曰〕龍是葒草,其枝幹樛屈,著土處便有根,如龍也。《本草》云:葒草,一名鴻䕵,如馬蓼而大,即水紅也。子充〔董氏逌曰〕子充,不見於書,疑亦以美著也。狡童狡獪小兒也。

標韻蘇七虞。華六麻,叶芳無反。都七虞。且六魚。叶韻。松二冬。龍同。充一東。童同。通韻。

蘀兮㊟諷朝臣共扶危也。

蘀兮蘀兮,風其吹女。叔兮伯兮,倡予和女。一章

蘀兮蘀兮,風其漂女。叔兮伯兮,倡予要女。二章

右《蘀兮》二章,章四句。《序》謂「刺忽」,未始不可。然必曰「君弱臣强,不倡而和」,則非詩意。詩言「叔兮伯兮」,是以倡予者望諸叔伯大夫矣,而何以謂之爲忽耶?《集傳》則更以爲「淫女之詞」。天下行淫之女,豈有呼叔而又呼伯者?且叔伯何所倡而女又何所和?言之不徒污人齒頰,詎可以之釋經?此詩解者雖多,要以嚴氏粲之言爲近,曰:「此小臣有憂國之心,呼諸大夫而告之。言槁葉風吹不能久矣,豈可坐視,以爲無與於己,而不相與扶持之乎?叔伯諸大夫其亟圖之。患無其倡,不患無和之者。」蓋小臣有憂國之心而無救君之力,大臣有扶危之力而無急難之心。當此國是日非、主憂臣辱之秋,而徒爲袖手旁觀者盈廷皆是,以故義奮忠貞不見諸大臣而激於下位也。忽之世,權臣專擅,國君微弱,苟一煽動,如風吹殘蘀,何能久存?然蘀去而附諸蘀以爲命者亦難自立,故不如早爲之備,先發以制人也。惜乎!小臣有是心而無是力,則不得不呼諸叔伯大夫而告之矣。故以是詩而屬忽世,其亦可矣。

集釋蘀〔毛氏萇曰〕蘀,槁也。〔孔氏穎達曰〕《七月》云:「十月隕蘀。」《傳》云:「蘀,落也。」然則落葉謂之蘀。此云蘀槁者,謂枯槁乃落也。要成也。

標韻吹四支。和二十一箇,叶户圭反。叶韻。漂二蕭。要同。本韻。

狡童㊟憂君爲群小所弄也。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一章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二章

右《狡童》二章,章四句。《序》謂「刺忽」。呼君爲狡童者無禮,固屬非是。即或謂指祭仲,則祭仲在當時年已老,亦殊不類。昔人已辨之。《集傳》又謂「淫女見絶而戲其人之詞。曰悦己者衆,子雖見絶,未至於使我不能餐與息也。」則不惟「未至」之義,詩無其文,即悦己之衆,詩亦並無其意。不知何以見爲淫女反言以戲其人也。大抵狡童者,僉壬宵小之謂。《扶蘇》章之狡童、狂且,即此章之狡童也。國君所用非人,恃寵而驕,目無朝臣也久矣。言不屑與,況同食哉?大臣憂之而無如何,乃私相憤恨,曰彼狡童之不與我言且食也無足爲怪,特所慮者君耳。吾爲君故,至不能餐,又不能息,是寢食俱廢矣。向非維君之爲而誰爲哉?詩意甚明,何至疑忽又疑仲,而竟至疑爲淫女所私之人耶?特是作於何朝何代,則不可考。

集釋息安也。

標韻言十三元。餐十四寒。通韻。食十三職。息同。本韻。

褰裳㊟思見正於益友也。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豈無他人?狂童之狂也且。一章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豈無他士?狂童之狂也且。二章

右《褰裳》二章,章五句。《小序》曰「思見正也」,而不言其見正之故。《大序》遂以忽、突争國事實之,曰「狂童恣行,國人思大國之正己也」,於是有以狂童指突者,亦有以狂童指祭仲者。《集傳》則云「淫女語其所私者」。皆誤認狂童爲狂且、狡童耳。童而曰狡,則爲狡獪小兒也無疑,狂僅曰狂,則爲醜惡狂人也亦無疑。若夫狂童,何狡之有?亦何狂之足慮?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不知所以裁之。」是狂童者,後生有才而未知所裁之稱。以其不知所裁,故思所以裁之。此名師益友之未可以一日無也。詩人有望於良友之裁成其子弟也,故遺之以詩,曰:子弟之待正於君也久矣,子其惠然思我而來臨乎?溱洧雖深,一褰裳可涉渡也。若其無意,則豈無他人之相觀益善乎?抑豈無他士之砥礪於成乎?而無如子弟輩之狂,日見其狂而未知所裁者,非子不能正其狂也。子慎勿辭焉也可。自來此詩無是解者。愚循文按義,當如是耳。不然,《左傳》子大叔之歌是什以餞韓宣子,而宣子能無怪之耶?

集釋惠愛也。溱鄭水名。《水經》:「潧水出鄭縣西北,南入于洧水。」〔陸氏德明曰〕《説文》:溱作潧,云潧水出鄭,溱水出桂陽也。洧亦鄭水名。〔梁氏益曰〕《地理志》云:「洧水出陽城山東南,至長平入潁。今汴梁之洧川縣也,近鄭州。」

標韻溱十一真。人同。本韻。洧四紙。士同。本韻。

丰㊟悔仕進不以禮也。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一章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將兮。二章

衣錦褧衣,裳錦褧裳。叔兮伯兮,駕予與行。三章

裳錦褧裳,衣錦褧衣。叔兮伯兮,駕予與歸。四章

右《丰》四章,二章章三句,二章章四句。此詩斷非淫詩也,何則?以男之俟女也,則至乎堂上矣;女之歸男也,則與伯叔偕行矣。堂上非行淫地,叔伯豈送淫人耶?又況車馬禮服具備,則更非淫奔之際可知。以爲女子于歸自咏之詩,姚氏際恒。則俟巷、俟堂,歸竟歸耳,又何不送、不將之悔乎?是邪正二説,均不可通。故《序》云:「刺亂也。昏姻之道缺,陽倡而陰不和,男行而女不隨。」然詩云「駕予與行」、「駕予與歸」,則又何嘗不和、不隨耶?總之,詩意前悔不行,後被强歸,此中必有他故。詩既不言,事亦難考。愚意此必寓言,非咏昏也。世衰道微,賢人君子隱處不仕,朝廷初或以禮往聘,不肯速行,後被敦迫,駕車就道,不能自主,發憤成吟,以寫其胸中憤懣之氣。而又不敢顯言賈禍,故借昏女爲辭,自悔從前不受聘禮之優,以致今日而有敦促之辱。仕進至此,亦可矜已。不然,昏禮縱缺,亦何至男俟乎堂而女不行耶?

集釋丰豐滿,嘉其貌之揚也。昌盛壯貌。將亦送也。褧襌也。〔鄭氏康成曰〕以襌縠爲之中衣。裳用錦,而上加襌縠焉。庶人之妻嫁服也。

標韻丰二冬,叶芳用反。巷三絳。叶胡貢反。送一送。叶韻。昌七陽。堂、將並同。本韻。裳七陽。行同。本韻。衣五微。歸同。本韻。

東門之墠㊟有所思而未得見也。

東門之墠,茹藘在阪。其室則邇,其人甚遠。一章

東門之栗,有踐家室。豈不爾思?子不我即。二章

右《東門之墠》二章,章四句。此篇乍玩似淫詩,故自《序》、《傳》來,無不目爲淫矣。然有謂女奔男者,亦有謂男求女者。就首章而觀,曰室邇人遠者,男求女之詞也。就次章而論,曰「子不我即」者,女望男之心也。一詩中自爲贈答而均未謀面,則必非淫者自作可知。古詩人多託男女情以寫君臣朋友義。臣之望君,堂廉雖近,天威甚嚴,有不可以驟進者;君之責臣,則如唐玄宗云「卿自不仕,奈何誣我」,是君又未嘗不有望乎臣也。至朋友兩相思念,更不待言。詩中有懷想情而無男女字,又安知非朋友自相思念乎?且室邇人遠,頗有高人雅士跡邇市城、心出塵表氣象。故此詩雖不敢遽定爲朋友辭,亦不敢隨聲附和,指爲淫詩。故但曰「有所思而未得見」之辭云耳。然有所思而不得見,遂無求見之心,則雖謂之發情止義也可,而何淫之有哉?

集釋墠〔《集傳》〕墠,除地町町者。〔梁氏益曰〕墠,除地去草也。封土爲壇,除地爲墠。町町,言有町畦也。茹藘〔陸氏璣曰〕茹藘,蒨草也。齊人謂之茜,今圃人或作畦種蒔。《貨殖傳》云:「巵茜千石,亦比千乘之家。」阪〔郭氏璞曰〕陂陀不平。踐行列貌。

標韻墠十六銑。阪十三阮。遠同。通韻。栗四質。室同。即十三職。通韻。

風雨㊟懷友也。

風雨淒淒,鷄鳴喈喈。初號。既見君子,云胡不夷。一章

風雨瀟瀟,鷄鳴膠膠。再號。既見君子,云胡不瘳。二章

風雨如晦,天將明反晦。鷄鳴不已。三號。既見君子,云胡不喜。三章

右《風雨》三章,章四句。此詩自《序》、《傳》諸家,及凡有志學詩者,亦莫不以爲「思君子」也,獨《集傳》指爲「淫詩」,則無良甚矣,又何辯耶?且鄭本國賢士大夫互相傳習燕享之會,至賦以言志。使真其淫,似不必待晦翁而始知其爲淫矣。獨《序》以爲風雨喻亂世,遂使詩味索然,不可以不辯。夫風雨晦冥,獨處無聊,此時最易懷人。況故友良朋,一朝聚會,則尤可以促膝談心。雖有無限愁懷,鬱結莫解,亦皆化盡。如險初夷,如病初瘳,何樂如之!此詩人善於言情,又善於即景以抒懷,故爲千秋絶調也。若必以風雨喻亂世,則必待亂世而始思君子,不遇亂世則不足以見君子,義旨非不正大,意趣反覺索然。故此詩不必定指爲忽、突世作,凡屬懷友,皆可以咏,則意味無窮矣。

眉評深宵風雨,聯床話舊,不覺情親,曉猶未已。此何如友誼耶?而乃以爲淫也,豈不冤哉?

集釋喈喈〔姚氏際恒曰〕喈爲衆聲和,初鳴聲尚微,但覺其衆和耳。夷平也。〔嚴氏粲曰〕《毛傳》以夷爲悦,心悦則夷平,憂則鬱結也。膠膠〔姚氏際恒曰〕膠膠,同聲高大也。〔嚴氏粲曰〕膠膠,擾擾,是雜之意,謂群鷄之聲也。瘳〔《集傳》〕瘳,病愈也。言積思之病,至此而愈也。如晦〔姚氏際恒曰〕如晦,正寫其明也,故曰如晦。惟其爲如晦,則淒淒、瀟瀟時尚晦可知。詩意如此,無人領會,可與心賞者如何如何?已止也。〔姚氏際恒曰〕鷄三鳴後,天將曉,相續不已也。

標韻淒八齊。喈九佳。夷四支。通韻。瀟二蕭。膠三肴。瘳十一尤,叶憐蕭反。叶韻。晦十一隊,叶呼洧反。已四紙。喜同。叶韻。

子衿㊟傷學校廢也。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一章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二章

佻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三章

右《子衿》三章,章四句。《序》謂「刺學校廢也」。唐、宋、元、明諸儒皆主其説,而《集傳》獨以爲淫詩。迨至《白鹿洞賦》,又云「廣青衿之疑問」,仍用《序》説。是是非之心,終難昧矣。姚氏際恒以爲「刺學校無據,疑亦思友之詩。玩『縱我不往』之言,當是師之于弟子也」。愚謂《序》言原未嘗錯,特謂刺學校則失詩人語氣。此蓋學校久廢不脩,學者散處四方,或去或留,不能復聚如平日之盛,故其師傷之而作是詩。曰:學問之道未可孤陋自安也。今學校廢久矣,予不能再赴講席而廣教,思彼青青子衿者相從有素,能無繫予心哉?然予縱不能與諸及門互相助益,諸及門尊聞行知,各有淵源,甯不思日來吾前,以嗣吾德音耶?其所以不來者,吾知之矣。年少佻達,日事登臨,或城或闕,遊縱自恣,則其志荒矣。此吾所以憂思,刻不能忘,則雖一日之暫違,不啻三月之久别,予之心念及門也。爲何如哉?

集釋青青純緑色。〔孔氏穎達曰〕衿色雖一青,而重言青青者,古人之復言也。下言「青青子佩」,謂青組綬耳。《都人士》「狐裘黄黄」,謂裘色黄耳。《深衣》云:「具父母衣純以青,孤子衣純以素。」是無父母者用素。衿〔《爾雅》〕衣眥謂之襟。〔孫氏炎曰〕交領也。〔孔氏穎達曰〕衿,與襟音義同。衿是領之别名。

標韻衿十二侵。心、音並同。本韻。佩十一隊,叶蒲眉反。思四支。來十灰。叶韻。達七曷。闕六月。月同。通韻。

揚之水㊟闕疑。

揚之水,不流束楚。終鮮兄弟,維予與女。無信人之言,人實迋女。一章

揚之水,不流束薪。終鮮兄弟,維予二人。無信人之言,人實不信。二章

右《揚之水》二章,章六句。此詩終不可解。《序》以爲「君子閔忽之無忠臣良士,終以死亡」。然詩云「終鮮兄弟,維予與女」,是兄弟二人自相告誡之辭,非言臣與士也。且忽兄弟甚多,不止二人,何以云維予與女?曹氏曰:「《左》莊十四年,忽與子儀、子亹皆已死,而原繁謂厲公曰『莊公之子,猶有八人』,不得爲鮮。然則非閔忽詩明矣。」至《集傳》則以爲「淫女相謂其所私之言」,其於「兄弟」字,更不可通。昔人辯之已詳,兹不多贅。竊意此詩,不過兄弟相疑,始因讒間,繼乃悔悟,不覺愈加親愛,遂相勸勉,以爲根本之間不可自殘,譬彼弱水難流束薪。兄弟相猜,本實先撥,又況骨肉無多,「維予與女」,何堪再離?女豈謂人言可信哉?他人雖親,難勝骨肉。「人實迋女」,以遂其私而已矣。慎無信人之言,而致疑於骨肉間也。語雖尋常,義實深遠。故聖人存之,以爲世之凡爲兄弟者戒。若必求其人其事以實之,則當闕疑以俟知者。

集釋迋與誑同。〔杜氏預曰〕迋,欺也。

標韻楚六語。女同。本韻。薪十一真。人、信並同。本韻。

出其東門㊟不慕非禮色也。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雖則如雲,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一章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雖則如荼,匪我思且。縞衣如藘,聊可與娱。二章

右《出其東門》二章,章六句。《序》謂「閔亂也。公子互争,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民人思保其室家焉」。然詩方細咏太平遊覽,絶無干戈擾攘、男奔女竄氣象。《序》言無當於經固已。《集傳》云「人見淫奔之女而作此詩」,是以「如雲」、「如荼」之女,盡屬淫奔,亦豈可哉?晦翁釋詩,隨口而道,並未暇思,於此可見。此詩亦貧士風流自賞,不屑屑與人尋芳逐豔。一旦出遊睹此繁華,不覺有慨於心,以爲人生自有伉儷,雖荆釵布裙自足爲樂,何必妖嬈豔冶,徒亂人心乎?故東門一遊,女則如雲而又如荼,終無一人繫我心懷,豈矯情乎?色不可以非禮動耳。心爲色動,且出非禮,則將無所止。詩固知足亦善自防哉!

集釋縞白繒也。〔孔氏穎達曰〕《廣雅》云:「縞,細繒也。」《戰國策》云:「强弩之餘,不能穿魯縞。」然則縞是薄繒,不染,故色白也。綦者,青色之小别。青而微白,爲艾草之色。巾〔馮氏復京曰〕案《禮記》「左佩粉帨」,粉帨即巾也。此巾宜爲佩巾,或以爲婦人裹頭之巾。員與云同,語辭也。闉曲城也。〔陳氏飛鵬曰〕門之外有副城,回曲以障門者,謂之闉。闍城臺也。荼〔毛氏萇曰〕荼,英荼也。〔孔氏穎達曰〕荼是茅草秀出之穗。言英荼者,英是白貌。《吴語》:「黄池之會,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李氏樗曰〕《漢·禮樂志》曰:「顔如荼。」應劭曰:「荼,野菅,白華也。」顔師古曰:「菅,茅也,言美色如芳荼之柔也。」

標韻門十二文。雲同。存十三元。巾十一真。員文。通韻。闍七虞。荼同。且六魚。藘同。娱七虞。通韻。

野有蔓草㊟朋友相期會也。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一章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二章

右《野有蔓草》二章,章六句。《小序》曰「思遇時也」,庶幾得之。《大序》又衍爲「君之澤不下流,民窮於兵革,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焉」,則明明附會説矣。迨至《集傳》則言「野田草露之間,男女邂逅,私相苟合以適己願」,愈解愈紛,愈不成語。然循文按義,男女邂逅固似苟合,而「與子偕臧」,又豈苟合者所能言哉?況其詩兩見於《左傳》:鄭享趙孟,而子太叔賦此,趙孟以爲受其惠;鄭餞韓起,而子齹又賦此,宣子以爲「孺子善哉,吾有望矣」。一見於《韓詩外傳》:孔子遭程木子於郯,傾蓋而語,顧子路束帛以贈,子路對曰:「士不中道相見。」孔子乃詠此詩以曉之。是皆取士君子邂逅相遇爲義。「有美」云者,猶《簡兮》之稱「彼美」、《干旄》之咏「彼姝」云爾。若如晦翁所言,縱不爲鄭卿地,獨不爲孔子地乎?是知此詩必爲朋友期會之詩無疑。士固有一見傾心,終身莫解,片言相投,生死不渝者,此類是也。又何必男女相逢始適願哉?

集釋邂逅不期而會也。

標韻漙十四寒,叶上兖反。婉十三阮。願十四願,叶五遠反。叶韻。瀼七陽。揚、臧並同。本韻。

溱洧㊟刺淫也。

溱與洧,方涣涣兮。士與女,方秉蕳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一章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矣。女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二章

右《溱洧》二章,章十二句。《序》謂「刺亂。兵革不息,男女相棄,淫風大行」。此詩及《出其東門》,正敘鄭俗游覽之盛,何云刺亂?使「兵革不息,男女相棄」,豈尚有采蘭贈勺事耶?故《辯説》以爲「鄭俗淫亂,乃其風聲氣習流傳已久,不爲兵革不怠男女相棄而後然也」,庶幾近之矣。然《集傳》又以爲「淫奔者自敘之詞」,則非。姚氏云:「篇中『士』、『女』字甚多,非士與女所自作明矣。」蓋刺淫,非淫詩也。此詩人自敘其國俗如此,不必言刺而刺自在。想鄭當國全盛時,士女務爲游觀,蒔花地多,耕稼人少。每值風日融和、良辰美景,競相出游,以至蘭勺互贈,播爲美談,男女戲謔,恬不知羞,則其俗流蕩而難返也。在三百篇中别爲一種,開後世冶遊豔詩之祖。聖人存之,一以見淫詞所自始,一以見淫俗有難終,殆將以爲萬世戒。不然,鄭聲淫,爲聖王所必放,而又何存乎?

集釋涣涣春水盛貌。〔陸氏德明曰〕涣,《韓詩》作「洹」,《説文》作「汎」。〔王氏應麟曰〕三月桃花水下之時。秉蕳〔陸氏璣曰〕蕳即蘭,香草也。〔姚氏際恒曰〕秉蕳者,《禮·内則》「佩帨、茞蘭」,「男女皆佩容臭」也。秉者,身秉之,不必定是手執也。《集傳》以秉蕳爲采蘭,尤誤。蘭生谷中,豈生水中乎?且手中既秉蕳,又秉勺以贈,亦不合矣。勺藥〔劉氏瑾曰〕《本草》注曰:「勺藥有二種,有草勺藥,有木勺藥。」〔姚氏際恒曰〕《集傳》又謂「勺藥,香草也」,亦謬。勺藥即今牡丹,古名勺藥。自唐玄宗始得木勺藥于宫中,因呼牡丹。其花香,根葉不香,何得混云香草乎?〔案〕後説即所謂木勺藥也。瀏深貌。殷衆也。將相將也。

標韻涣十五翰,叶于元反。蕳十五删。「十」,原作「千」。據雲南本改。叶韻。乎七虞。且六魚。通韻。樂十藥。謔、藥並同。本韻。清八庚。盈同。本韻。

以上鄭詩,凡二十一篇。案:《鄭風》古目爲淫,今觀之,大抵皆君臣、朋友、師弟、夫婦互相思慕之詞。其類淫詩者,僅《將仲子》及《溱洧》二篇而已。然《將仲子》乃寓言,非真情也。即使其真,亦貞女謝男之詞。《溱洧》則刺淫,非淫者所自作,何得謂爲淫耶?然則聖言非歟?竊意《鄭風》實淫,但經删定,淫者汰而美者存,故鄭多美詩,非復昔日之鄭矣。其《溱洧》一篇,尚存不删者,以其爲鄭實録,存之篇末用爲戒耳。此所謂放鄭聲也。宋儒不察,但讀「鄭聲淫」一語,遂不理會「放」字,凡屬鄭詩,悉斥爲淫。舉凡一切君臣、朋友、師弟、夫婦互相思慕之詞,無不以桑中、濮上之例例之,遂使一時忠臣、賢士、義夫、烈婦,悉含寃負屈於數千百載上而無人昭雪之者,此豈一時一人之憾?愚故特爲標出,甯使得罪後儒,不敢寃誣前聖。世之有志風雅者,當能諒予一片苦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