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風四
鄘
説見前篇。〇王氏應麟曰:「《通典》:衛州新鄉縣西南三十二里有鄘城,即鄘國。」案此則王肅、服虔所謂鄘在紂都西者,非。蓋西亦迫山也。
柏舟㊟貞婦自誓也。
汎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兩髦,實維我儀。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諒人只!婉而摯。一章
汎彼柏舟,在彼河側。髧彼兩髦,實維我特。之死矢靡慝。母也天只,不諒人只!二章
右《柏舟》二章,章七句。《序》謂「衛世子共伯蚤死,其妻共姜守義,父母欲奪而嫁之,故共姜作此以自誓」。《集傳》及諸家悉從之。吕氏祖謙更因《序》疑《史記》謂衛武公襲攻其兄共伯之言,以爲共伯既蚤死矣,武公即位時年已四十餘,焉得而篡弑之?姚氏際恒又因此而更疑《序》之非,以爲《史記》可憑,《詩序》無據。共伯爲武公襲攻,入釐侯羨羨,墓道也。自殺,時年較武公長,亦四十餘,又烏得而謂之蚤死?且共伯時已爲諸侯,而猶謂之爲世子,則《序》言尤悖。愚謂共伯即使蚤死,共姜爲諸侯世子妃,恐無夫死再醮之理。然則詩將誰屬?姚氏又云:「此詩不可以事實,當是貞婦有夫蚤死,其母欲嫁之而誓死不願之作。」其言較妥。夫婦人貞吉,從一而終,無論貴賤,均可風世。《序》必以共姜事實之,則未免失之鑿與固。邶、鄘二國不幸早亡,事雖無考,而《柏舟》二詩,一爲賢臣憂讒憫亂之作,一爲烈婦守貞不二之詞,皆可以爲後世法,又皆冠於二風之首。嗚乎!二國得此二詩,然後可以不亡,豈漫然哉?
眉評《邶》之《柏舟》曰「汎汎其流」,則爲中流不繫之舟,以喻國勢之危也。此之《柏舟》曰「在彼中河」,則爲中流自在之舟,以喻人心之定也。然置此詩於《静女》、《新臺》、《牆茨》之間,不可謂之中流砥柱乎?
集釋髧徒坎切,髮垂貌。兩髦翦髮夾囟也。囟音信。親死然後去之。〔許氏慎曰〕頭會腦蓋也,象形。〔孔氏穎達曰〕夾囟故兩髦也。《内則》「翦髮爲鬌,男角女羈」,注:「夾囟曰角,兩髻也。午達曰羈,三髻也。」《喪大記》「小斂,主人脱髦」,注:「幼時翦髮爲之,年雖成人猶垂於兩邊。若父死脱左髦,母死脱右髦,親没不髦謂此也。」儀匹也。諒信也。只語助辭。特〔陸氏德明曰〕特,《韓詩》作直,云相當值也。〔黄氏佐曰〕特如萬人之特,蓋婦人稱夫之辭。慝邪也,以是爲慝,則絶之甚矣。
標韻河五歌。儀四支,叶牛何反。他五歌。叶韻。天一先,叶鐵因反。人十一真。通韻。側十三職。特、慝並同。本韻。
牆有茨㊟刺衛宫淫亂無檢也。
牆有茨,不可埽也。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醜也。一章
牆有茨,不可襄也。中冓之言,不可詳也。所可詳也,言之長也。二章
牆有茨,不可束也。中冓之言,不可讀也。所可讀也,言之辱也。三章
右《牆有茨》三章,章六句。《大序》謂「公子頑通乎君母,國人刺之」。《集傳》謂「理或然也」。衛宫淫亂,未必即止宣姜,而宣姜爲尤甚。其始既失節於宣公,而有《静女》、《新臺》之誚;其繼又失身於公子頑,而爲《牆茨》、《偕老》之羞。其中冓之言,尚可道哉?蓋廉恥至是而盡喪,有詩人不忍道、不忍詳、不忍讀者,而聖人猶録之以著於經也,何哉?楊氏時曰:「自古淫亂之君,自以爲秘於閨門之中,世無得而知者,故自肆而不反。聖人所以著之於經,使後世爲惡者知雖閨中之言,亦無隱而不彰也。其爲訓戒深矣。」斯言不獨爲此發,凡淫亂之詩,均可作如是觀。後世漢、唐吕雉、武曌之類,皆宣姜後塵。聖人早有以見及於此,故録之以爲萬世戒。而不然者,風人所不道,而謂聖人取之耶?又一宣姜也,而非而刺之者,或在《邶》,或在《鄘》,《衛》詩中則無有,意者邶、鄘二國亡於衛,其人心不能無所憾,故多指其瑕而刺之。至衛本國人不敢非其大夫,況顯彰君惡哉?此二國雖亡,是非未泯,不能不存其名之一證也。
集釋茨〔《説文》〕以茅蓋屋。〔《書》〕惟其塗塈茨。〔《周禮》〕茨牆則翦闔。中冓〔《説文》云〕交積材也。蓋謂室中結構深密之處。
標韻掃十九皓。道同。醜二十五有。叶韻。襄七陽。詳、長並同。本韻。束一屋。讀同。辱二沃。通韻。
君子偕老㊟刺衛夫人宣姜也。
君子偕老,書法。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造語奇。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一章
玼兮玼兮,其之翟也。鬒髮如雲,不屑髢也。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揚且之晳也。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神光離合,乍陰乍陽。二章
瑳兮瑳兮,其之展也。蒙彼縐絺,是紲袢也。子之清揚,揚且之顔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便有輕之之意。三章
右《君子偕老》三章,一章七句,一章九句,一章八句。《序》與《集傳》皆言刺宣姜,而《辯説》又未盡以爲然,以爲無可考。愚謂此詩的刺宣姜無疑。但讀首一句即知其爲宣姜,不可移刺他人。詩全篇極力摹寫服飾之盛,而發端一語忽提「君子偕老」,幾與下文詞義不相連屬。諸儒雖多方爲之解脱,終覺勉强難安。非的然不易理也,豈知全詩題眼即在此句,貞淫褒貶,悉具其中。何也?夫人者,與君子偕老之人也。與君子偕老,則當與君子同德。與君子同德,乃可與君子同服天子命服,以爲一國母儀。今宣姜之於君子也何如乎?其始也爲伋子妻,其繼也爲宣公妾,及其終也又爲公子頑配。則其所與爲偕老之人,尚不知誰屬,其不淑也亦甚矣,又將如此法服何哉?故當其嚴妝而奉祭祀也,副笄以飾其首,闕翟以章之身,髮如雲而眉益秀,象作揥則玉爲瑱,不啻天人之下降而帝子之來臨,何其盛也!望之者不儼然一國母儀乎?及其靚妝以見賓客也,則襢衣而蒙以縐絺,绁袢而爲之束素,目以清而愈朗,額加廣而彌豐,又不啻傾人城而傾人國,何其媚也!望之者又非復前日母儀之可重矣。則即此服飾之間,一轉移而輕重不同也如是,則其人亦可知已,豈尚堪可與君子偕老乎?即其君子欲與之偕老,抑豈可得乎?此非宣姜之謂而誰謂歟?是詩也,《春秋》法寓焉矣。至其藻采之工,音節之妙,則姚氏際恒謂「爲《神女》、《感甄》之濫觴,山、河、天、帝,廣攬遐觀,驚心動魄,傳神寫意,有非言辭所能釋」者。
眉評〔一章〕先從象服説起,何等嚴重。末乃落到不淑,起下二章意。〔二章〕其嚴妝也如是,儼若天神帝女之下降。〔三章〕其淡妝也又如是,不過國色之嬌姿。二面對觀,褒貶自見。
集釋副祭服之首飾,編髮爲之。〔劉氏熙曰〕王后首飾曰副。副,覆也,以覆首。亦言副,貳也,兼用衆物成其飾也。〔《爾雅》〕《釋詁》「審也」注:副者,次長之稱。笄衡笄也。垂於副之兩旁,當耳,其下以紞懸瑱。〔馮氏復京曰〕衡、笄二物,衡垂於當耳,笄横於頭上,垂於副之兩旁,當耳,其下以紞懸瑱。〔孔氏穎達曰〕以玉爲之,惟祭服有衡笄。珈〔毛氏萇曰〕珈,笄飾之最盛者,所以别尊卑。〔鄭氏康成曰〕如今步摇上飾。〔孔氏穎達曰〕言六珈,必飾有六,但所施不可知,據此言侯伯夫人爲六,王后則多少無文也。〔姚氏際恒曰〕鄭氏云:「珈,古之制所有,未聞。」按,加于笄上,故曰珈,猶今之釵頭,以滿玉爲之,狀如小菱,兩角向下,廣五分,高三分,予家有數枚。漢時,三代玉物多殉土中,未出人間,鄭故未見。鄙儒以鄭去古未遠,謂其言多可信,于此乃知真瞽説也。此言其製尚詳,存之。委委佗佗〔郝氏敬曰〕委委,舒徐。佗佗,安重。如山如河〔郝氏敬曰〕委委如河,佗佗如山。象服法度之服也。〔鄭氏康成曰〕象服者,謂揄翟、闕翟也。人君之象服,則所謂予欲觀古人之象,日月星辰之屬。〔孔氏穎達曰〕象鳥羽而畫之,故謂之象服也。淑善也。玼鮮盛貌。翟祭服刻繪爲翟雉之形也。〔毛氏萇曰〕揄翟,闕翟也。〔鄭氏康成曰〕侯伯夫人之服,自揄翟而下,如王后焉。〔嚴氏粲曰〕鄭氏云:江淮而西,青質五色,皆備成章曰揄。揄翟則畫揄雉,闕翟刻而不畫。鬒黑也。如雲多而美也。不屑屑,〔《説文》〕動作切切也。不屑,不切于用也。〔陳氏推曰〕不屑,只薄之不用,猶云不消得髢。〔《集傳》〕訓屑爲潔,非。髢髲鬄也,猶今之假髮。哀十七年《左傳》曰「衛莊見己氏之妻髮美,使髠,以爲吕姜髢」是也。瑱塞耳也。象象骨也。揥〔孔氏穎達曰〕以象骨搔首,因以爲飾,名之曰揥。揚〔張氏彩曰〕眉目以踈秀爲美,故以揚見稱。晳白也。胡然而天,胡然而帝言其服飾容貌之盛,見者驚爲天人帝女,胡爲而在此也。瑳亦鮮盛貌。展衣也。〔鄭氏康成曰〕展衣宜白。展衣字悮,《禮記》作襢衣。〔孔氏穎達曰〕《玉藻》云「一命襢衣」,《喪大記》曰「世婦以襢衣」,是《禮記》作襢衣也。展爲聲悮,從襢爲正。蒙覆也。縐絺當暑之服也。〔鄭氏康成曰〕展衣,夏則裏衣縐絺。〔孔氏穎達曰〕葛之精曰絺,其精尤細靡者縐也,質細而縷縐。紲袢束縛意。〔《集傳》曰〕以展衣蒙絺綌而爲之紲袢,所以自斂飭也。清視清明也。顔額角豐滿也。
標韻珈六麻,叶居何反。佗五歌。河同。宜四支,叶牛何反。何五歌。叶韻。翟十二錫,叶去聲。髢八霽。揥、晳、帝並同。叶韻。展十六銑,叶諸延反。袢十三元。顔十五删。媛十三元。叶韻。
桑中㊟刺淫也。
爰采唐矣,沬之鄉矣。云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一章
爰采麥矣,沬之北矣。云誰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二章
爰采葑矣,沬之東矣。云誰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三章
右《桑中》三章,章七句。《小序》謂「刺奔」。《大序》謂「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竊妻妾,期于幽遠,政散民流而不可止」。《集傳》亦主其説,而惟以爲奔者所自作,則與《序》異。蓋其意以爲刺人之詩,不應曰「期我」、「要我」、「送我」,又自陷其身於所刺之中。是誤讀詩詞,而未嘗深探其旨耳。夫詩之所咏,曰唐、曰麥、曰葑,匪一其采矣;曰沬鄉、曰沬北、曰沬東,又匪一其地也;曰孟姜、曰孟弋、曰孟庸,更匪一其人。而期而要而送之者,則必於桑中之上宫與淇上,豈一人一時所期而三地三人同會於此乎?抑三人三時各期所期而三地三人畢集於此乎?以一人而賦三時三地之人之事,則其人必不能分身以自陷於所刺之中可知矣,而猶謂之爲自咏其事也,何哉?賦詩之人既非詩中之人,則詩中之事亦非賦詩人之事。賦詩人不過代詩中人爲之辭耳。且詩中事亦未必如是之巧且奇,同期於一日之中,即同會於一席之地。是詩中人亦非真有其人,真有其事,特賦詩人虚想。所采之物,不外此唐與麥與葑耳。所遊之地,不外此沬之鄉、沬之北、沬之東耳。即所思之人,亦不外此姜之孟、弋之孟與庸之孟耳。而此姜與弋與庸則尚在神靈恍惚、夢想依稀之際,即所謂期我要我送我,又豈真姗姗其來,冉冉而逝乎?此後世所謂無題詩也。李氏商隱詩云「來是空言去絶蹤」,又云「畫樓西畔桂堂東」,使真有其人在,則又何必爲此疑是疑非、若遠若近之詞,使人猜疑莫定耶?然則刺淫之詩亦謂之亡國之音者,則又何故?夫音由心生,詩隨時變,故必有是心而後成是俗,亦必因是俗而後爲是詩。詩與風爲轉移,時因心爲隆替,聞其音而知政治之得失,讀其詩尚不知其國之將亡乎?古來亡國之音,桑間與濮上動輒並稱,雖未必專指此詩,而此詩亦其類也,藉使空言亦關世運,聖人取以爲戒,固不徒爲淫者發,即作詩者亦不可不深長思也。
眉評三人、三地、三物,各章所咏不同,而所期所要所送之地則一,章法板中寓活。
集釋唐蒙菜也,一名兔絲。沬衛邑也。《書》所所謂沬邦者也。上宫〔王氏應麟曰〕《通典》:衛州衛縣有上宫臺。要猶迎也。弋《春秋》「定姒」,《公》、《穀》作「定弋」,蓋杞女,夏后氏之後,亦貴族也。葑蔓菁也,見前《谷風》篇。庸《補傳》曰:鄘本庸姓之國,漢有庸光及膠東庸生,是其後也。傅氏曰:孟庸當是鄘國之姓。鄘爲衛所滅,故其後有仕於衛者。
標韻唐七陽。鄉、姜並同。本韻。中一東。宫同。本韻。下二章同。上二十三漾。叶韻。與上三韻叶,後二章應。麥十一陌。北十三職。弋同。通韻。葑二冬。東東。庸冬。通韻。
鶉之奔奔㊟代衛公子刺宣公也。
鶉之奔奔,鵲之彊彊。人之無良,我以爲兄。一章
鵲之彊彊,鶉之奔奔。人之無良,我以爲君。二章。
右《鶉之奔奔》二章,章四句。《序》謂「刺衛宣姜」。《集傳》以爲衛人刺宣姜與頑非匹耦而相從,故爲惠公之言以刺之,曰人之無良,鶉鵲之不若,而我反以爲兄,反以爲君。君即小君,指宣姜也。嗚乎!此言出,天理絶,人道盡矣。宣姜之于惠公,親生母也。親有過子唯當泣涕而善諫之,諫之不從諱之可也,逃之亦可也,而乃爲此惡言以刺之,有是理乎?雖曰國人所託,言之無傷,然必其人倫行先喪而後謂人之倫行無傷耳。且其詞義亦甚難解。以兄爲頑,則君無所指。即上説解君爲小君,甚勉强。以君爲惠,則兄將誰屬?以人指宣公,而我爲君之弟,姚氏際恒曰:「均曰『人之無良』,何以謂一指頑一指宣姜也?大抵『人』即一人,『我』皆自我,而『爲兄』、『爲君』,乃國君之弟所言耳。蓋刺宣公也。」兄與君似無所礙,而君之弟又何人?此皆難通之論也。詩必有所謂,但一時不得其解耳。且其詞意甚率,未免有傷忠厚。《牆有茨》一章,雖曰直言無隱,而猶作未盡辭。此則直唾而怒駡之,尚可爲詩乎哉?或有别解,則未可知,存而不論焉可也。〇即使姑從姚説,亦必曰人雖無良,我不敢不以爲兄,不敢不以爲君語,方和平不失温柔之旨。且當作代衛公子刺宣公作,庶幾有合於詩耳。孔氏穎達曰:「言人行無一善者,我君反以爲兄,而不之禁也。」亦較《集傳》爲婉,唯君未有解。
集釋鶉䳺屬。〔寇氏宗奭曰〕鶉初生謂之羅鶉,至初秋謂之早秋,中秋以後謂之白唐,蓋一物而四名也。奔奔《左傳》作賁賁。彊彊居有常匹,飛則相隨之貌。〔陸氏德明曰〕《韓詩》云:「奔奔彊彊,乘匹之貌。」
標韻彊七陽。兄八庚。轉韻。奔十三元。君十三文。通韻。
定之方中㊟美衛文公再造公室也。
定之方中,月。作于楚宫。揆之以日,日。作于楚室。地。樹之榛栗,椅桐梓漆,樹木。爰伐琴瑟。器用。一章
升彼虚矣,以望楚矣。登高望遠,以察來脉。望楚與堂,景山與京。相其陰陽。降觀于桑,觀其流泉。卜云其吉,卜其後北。終焉允臧。二章
靈雨既零,課雨。命彼倌人。星言夙駕,説于桑田。勸農。匪直也人,秉心塞淵,謀慮。騋牝三千。富彊。三章
右《定之方中》三章,章七句。《序》謂「美衛文公也」。《集傳》云「衛爲狄所滅,文公徙居楚丘,營立宫室,國人悦之而作是詩」,與《春秋傳》合,固無疑義。而僞《傳》乃以魯僖公城楚丘備戎事實之,則小人之好逞異説惑世而誣民者也。文公亦宣姜子,乃能於流離播遷後,痛自損抑,與民同勞,共圖恢復。史稱其大布之衣,大帛之冠,務材訓農,通商惠工,敬教勸學,授方任能。元年革車三十乘,季年乃三百乘,可謂盛矣。然究其所以致此之由,則詩云「秉心塞淵」一語,實爲致治根原。觀其卜築楚丘也,始則騐中星而重天時,繼則升墟隴而察地利,終則教樹畜而盡人力。規模宏遠,經營具備,而尤不敢自暇自逸,躬親課農,星言税駕,率以爲常。故不數年而戎馬寖强,蠶桑尤盛,爲河北巨邦。其後孔子適衛,猶有「庶哉」之歎。則再造之功不可泯也。愚於是歎人生自有秉彝,非關氣類。衛之亡也,以其母,而其興也,在其子。雖曰天道福善禍淫,本自無常,亦足見人君撥亂反正,尤宜有要。不禁反覆咏歎,三致意於其際焉。
眉評〔一章〕總言建國大規。〔二章〕追叙卜築之始。〔三章〕終言勤勞以致富庶。「秉心」句是全詩主腦。
集釋定星名。〔《集傳》云〕定,北方之宿,營室星也。此星昏而正中,夏正十月也。於是時可以營治宫室,故謂之營室。楚宫楚丘之宫也。〔孔氏穎達曰〕《鄭志》:張逸問楚宫今何地?答曰:楚丘在濟、河間,今東郡界中。杜預云:楚丘,濟陰成武縣西南,屬濟陰郡,猶在濟北,故曰濟、河間也。揆日〔《集傳》云〕揆,度也。樹八尺之臬,而度其日之出入之景以定東西,又參日中之景以正南北也。椅桐〔陸氏璣曰〕梓實桐皮曰椅,大類同而小别也。桐有青桐、白桐、赤桐。白桐宜琴瑟。梓〔蕭氏炳曰〕梓樹,似桐而葉小,花紫。漆〔《集傳》曰〕漆木有液黏黑,可飾器物。〔蘇氏頌曰〕漆木高二三丈,皮白,葉似椿,花似槐,子若牛李,六七月以竹筒針入木中取之。爰於也。虚〔毛氏萇曰〕虚,漕虚也。〔孔氏穎達曰〕文公自漕徙楚丘,故知升漕墟。蓋地有故墟高,可登之以望,猶僖公二十八年《左傳》稱「晉侯登有莘之墟」也。堂〔毛氏萇曰〕楚丘有堂邑者。〔傅氏寅曰〕堂,是今博州堂邑。博、濮二州連境。景〔《集傳》曰〕景,測景以正方面也,與「既景迺岡」之景同。或曰,景,山名,見《商頌》。京高邱也。桑〔蔡氏卞曰〕兖地宜桑,如桑間、濮上可騐也。〔姚氏炳曰〕舊謂桑木。按,此章通是相地形勢,似不應夾入桑木。疑桑亦地名。《鄘風》「桑中」,舊謂沬鄉中小地,今意當在楚丘之傍,與漕墟相屬而降觀之。且詩云「望楚」,亦第望之而已,獨未身歷楚丘,何緣便降至其下,察樹木而辨土宜哉?〔愚案〕桑不惟地名,且似水名,如桑乾之類。蓋升望景皆遠觀山勢,降觀則近察流泉,如《公劉》「觀其流泉」之觀。故疑爲水也。靈雨〔黄氏一正曰〕靈雨,瑞雨,降而應物者也。倌人主駕者也。〔孔氏穎達曰〕以命之使駕,故知主駕者。諸侯之禮亡,未聞倌人爲何官也。星〔范氏處義曰〕謂戴星命駕。〔姚氏際恒曰〕星言,猶今人言星速、星夜,舊謂雨止見星,則言字無著落。説舍止也。秉操也。塞實也。淵深也。〔鄒氏泉曰〕懷國家根本之圖而不事乎虚文,所以爲塞實。建國家久遠之策而不狃乎近慮,所以爲淵深。騋牝馬七尺以上曰騋。〔孔氏穎達曰〕三千言其總數。國馬供用,牝牡俱有。或七尺六尺,舉騋牝以互見,故言騋馬與牝馬也。
標韻中一東。宫同。本韻。日四質。室、栗、漆、瑟並同。本韻。虚六魚,叶起吕反。楚六語。叶韻。堂七陽。京八庚。桑、臧並七陽。轉韻。零九青。人十一真。田一先。淵、千並同。通韻。
蝃蝀㊟代衛宣姜答《新臺》也。
蝃蝀在東,莫之敢指。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一章
朝隮于西,崇朝其雨。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二章
乃如之人也,懷昏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三章
右《蝃蝀》三章,章四句。《小序》謂「止奔也」。《大序》以爲「衛文公能以道化其民淫奔之恥,國人不齒」。《集傳》本《小序》,而又疑《大序》之歸美文公爲未有。考《大序》固屬附會,《小序》亦未得其要。此詩若以刺淫爲辭,則「遠父母兄弟」及「大無信」、「不知命」之言,終覺費解。何氏楷以爲刺宣公奪伋婦事,則「大無信」、「不知命」之言頗爲近似。然《邶風》已有《新臺》,此不當更又有詩。姚氏際恒駁之是矣。但此詩舍却宣姜别無他解,蓋與《新臺》相爲唱答耳。唐人唱酬詩體,彼此意同者曰和,彼此意異者曰答。《新臺》以刺宣姜,故詩人又設爲宣姜之意代答《新臺》,互相解嘲,亦諷刺中之一體也。其意若曰,予之失節,豈得已哉?予固一弱女子,而又遠自齊東,來嫁衛西,父母兄弟均無所依。當其初來,亦以爲兩姓昏姻,不爽夙約。詎料衛君其人心懷叵測,只戀新昏之美,罔顧倫常之重,竟奪子婦,是無信也,是不知天緣之自有命在也。予時雖欲無從,其如父母兄弟遠在他方,無所控告。何哉?亦如蝃蝀之在天末,氣本淫邪而莫之敢指,一任其朝見西而暮見東,忽爲晴而忽爲雨,亦末如之何也已矣。依此解去,全詩豁然,毫無滯礙。特無實證,未敢遽定,故但申其意旨如斯而已。
眉評天地淫邪之氣,忽雨忽晴,東西無定。以比宣公,可謂巧譬而喻。
集釋〔《集傳》曰〕蝃蝀,虹也。而與雨交,倏然成質,似有血氣之類,乃陰陽之氣不當交而交者,蓋天地之淫氣也。在東者,莫虹也。虹隨日所映,故朝西而暮東也。〔陸氏德明曰〕蝃蝀,《爾雅》作螮蝀,音同。〔孔氏穎達曰〕《釋天》云:螮蝀謂之雩,螮蝀,虹也。郭璞曰:俗名爲美人。《音義》云:虹雙出色,鮮盛者爲雄,雄曰虹,闇者爲雌,雌曰霓。朝隮隮,升也。《周禮》十煇,九曰隮,注以爲虹。蓋忽然雨見,如自下而升也。〔姚氏際恒曰〕虹,暮見于東則雨止,朝見于西則爲雨。崇,終也。謂終朝雨也。鄭氏曰:朝有升氣于西方,終其朝則雨氣應。《孟子》「若大旱之望雲霓」,亦是此義。今人多見晚虹而雨止,若朝虹者,在日影初出時,多卧而未見,故誤認虹惟止雨。
標韻指四紙。弟八薺。通韻。雨七麌。母二十五有,叶滿補反。叶韻。人十一真。姻同。本韻。信十二震。命二十四敬。通韻。
相鼠㊟刺無禮也。
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爲?一章
相鼠有齒,人而無止。人而無止,不死何俟?二章
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三章
右《相鼠》三章,章四句。《序》以爲「刺無禮」,諸家皆然。唯舊説多云鼠尚有皮,人而無儀,則鼠之不若。以人之儀喻鼠之皮,則未免輕視禮儀,獸皮之不若矣。夫麟鳳尚有威儀,龍馬必多精神。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禮義以制心,威儀以飭躬也。倘去此威儀禮義而不之檢,則是卑污賤惡,不過如鼠之徒,有其皮與齒以成其體而已矣。雖欲求爲禽獸之長而不可得,況人也乎?夫人也而禽獸之不若,則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固不如速死之爲愈耳。若此解詩,語意方能圓到。或又謂此衛文公訓誥臣民之辭,亦頗近是,存之。
集釋鼠蟲之可賤惡者。〔陸氏佃曰〕今一種鼠,見人則交其前兩足而拱,謂之禮鼠,亦或謂之拱鼠。〔吕氏祖謙曰〕韓愈《聯句》云:「禮鼠拱而立。」止容止也。遄速也。
標韻皮四支。儀、爲並同。本韻。齒四紙。止、俟並同。本韻。體八薺。禮同。死四紙。通韻。
干旄㊟美好善也。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絲紕之,良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一章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二章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絲祝之,良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三章
右《干旄》三章,章六句。《小序》以爲「美好善」,從之。惟《大序》謂「爲文公時作」,《集傳》與姚氏均有所疑。然史稱文公敬教勸學,授方任能,則以此詩屬之,亦無不宜。惟《蝃蝀》非是,此又不可不知也。夫人君朝夕所與圖議國政者,賢大夫也。而賢大夫所賴以贊襄國政者,二三有道仁人君子之深謀碩畫,相與以有成耳。而此二三有道仁人君子,又不肯共立闕廷,或伏處城郭,或遠在郊畿,非有好善樂道之君,略分下交之臣,不肯親詣而往訪之,則雖有深謀碩畫,亦無由達。此上下之情所以隔而三代之風所以邈也。兹何幸文公之世而有此樂取人善之君若臣,其賢大夫則乘車馬,建旌旄,遠適郊畿,近訪城邑,廣詢周諮,以臻上理,則其君之勵精圖治,孜孜不倦者,亦可知已。爾二三有道仁人君子,亦如西方美人之繫人懷思也久矣。其亦可以無事深秘開誠而布告之也,但不知其將何策以獻耳。此詩人所爲深思而切盼之,不禁形爲歌詠,以紀一時深幸之心者也。蓋衛之君臣,至是而慮事深,望治切,非復前日之淫亂無禮,耽于泆樂者比。故其終能恢復衛室而再造侯服者,亦有以哉。
集釋孑孑特出之貌。干旄〔《集傳》曰〕干旄,以旄牛尾注於旗干之首,而建之車後也。浚衛邑名。紕織組也。〔孔氏穎達曰〕以素絲爲線縷,所以縫此旌旗之旒縿也。縿謂繫於旌旗之體,旒謂縿末之垂者,須以縷縫之使相連。四之兩服兩驂。〔董氏逌曰〕馬在車中爲服,在車外爲驂。姝美也。子,指所見之人也。〔姚氏際恒曰〕《邶風》「静女其姝」,《鄭風》「彼姝者子」,皆稱女子。今稱賢者以姝,似覺未安。〔案〕西方美人,亦稱聖王。則稱賢以姝,亦無所疑。畀與也。旟〔《周禮》〕《司常》:鳥隼爲旟。〔《考工記》〕鳥旟七斿,以象鶉火。〔朱氏善曰〕鳥隼,於旟畫鳥隼爲飾。以其注旄於干首,謂之干旄。以其析夏翟之羽以爲綏,謂之干旌。其實皆旟也。都下邑曰都。五之、六之由少而多,言其盛極也。祝屬也。〔王氏安石曰〕組成而祝之。故初言紕,中言組,終言祝也。
標韻旄四豪。郊三肴。通韻。紕四寘。四、畀並同。本韻。旟六魚。都七虞。通韻。組七麌。五同。予六語。通韻。旌八庚。城同。本韻。祝一屋。六同。告二沃。通韻。
載馳㊟許穆夫人自傷其國不能救衛也。
載馳載驅,歸唁衛侯。驅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則憂。一章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視而不臧,我思不遠。二章
既不我嘉,不能旋濟。視而不臧,我思不閟。三章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懷,亦各有行。許人尤之,衆稺且狂。四章
我行其野,芃芃其麥。控于大邦,誰因誰極。大夫君子,無我有尤。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五章
右《載馳》五章,一章六句,二章三章章四句,四章六句,五章八句。從舊本。此詩爲許穆夫人自傷不能救衛之作,事見《春秋傳》,諸家能言之矣。然夫人之歸衛與未歸衛,及歸而未至爲許大夫所阻,又紛紛如聚訟然,真可笑也。夫宗國傾覆,疇不思恤?而禮有所制,事不得施,夫人甯未之聞?即使迫不暇思,遑遑而歸,其國已破,其家已殘,流離四散,野處漕邑,夫人雖至,將安止乎?此時欲歸故國,國無可歸,欲控大邦,邦將誰控?夫人雖愚,斷不至此。詎肯以一婦人忽遽而行,狼狽而歸,若無顧忌,成何事體?此皆未諳人事之言也。然則詩何以賦?曰:責許人不能救衛,又不能代控大邦,而因以自傷耳。首章言「大夫跋涉,我心則憂」,已見大意。蓋夫人初聞衛破,必遣其臣代己歸唁衛侯。雖馳驅以至於漕,而無能爲力爾。大夫縱極跋涉,而我憂方難釋也。使許國富兵强,足以制狄,則率師赴難,抑又何難?今既不能如願爲我所嘉,我又不能即時旋反以濟大河而救宗邦,此亦無可如何之勢。然而我之所思,則並非迂遠難行之事,亦非閟塞不通之謀,特視而大夫率多無謀,即謀亦不臧,我之憂思何時能忘耶?亦將「陟彼阿丘,言采其蝱」以療鬱積之氣已矣。然吾雖弱女子,亦頗善懷而各有道,無如爾許人之尤而非之也。何哉?以予所視,非稺即狂,何者?夫既不能馳驅赴義,是無能也,稺也;而又多言善謡,煽亂人心,非狂惑乎?使我而爲男子,能行其野,於芃芃隴麥間,則雖無救衛力,亦當爲控大邦,共扶危亡,以成霸業。但不知其誰可因依而誰實至之耳。爾大夫君子尚其無我尤哉?凡爾百計圖謀,終不如吾一女子所思尚得其要也。此雖責許大夫乎?實責穆公耳。觀此則穆公之柔懦無能,而許人之好爲議論也可知。夫人雖處巾幗,實勝丈夫。聖人取之以見義憤之氣,雖不激於男子,而猶存於婦人;亦將以媿許之君若臣耳。其後齊桓果復衛而成霸,然後歎夫人之所見者遠也。
眉評〔一章〕馳驅乃跋涉大夫,非夫人也。是倒裝文法。〔二、三章〕纏綿繚繞,含下無限思意,文勢極佳。〔四章〕再開一筆,局尤舒展。〔五章〕至此乃説明主意,仍作虚想之詞。
集釋唁〔孔氏穎達曰〕昭公二十五年《穀梁傳》云:「弔失國曰唁。」若對弔死曰弔,則弔生曰唁。跋涉〔《集傳》曰〕草行曰跋,水行曰涉。嘉善也。閟閉也。丘偏高曰丘。行道也。尤過也。芃芃蒲紅反,麥盛貌。控告也。因依也。極至也。
標韻侯十一尤。漕四豪,叶徂侯反。憂十一尤。叶韻。反十三阮。遠同。本韻。濟八霽。閟四寘。通韻。蝱八庚。行七陽。狂同。轉韻。麥十一陌。極十三職。通韻。尤十一尤,叶尤其反。思四支。之同。叶韻。
以上《鄘風》,凡十篇。案,此册大半皆衛詩。即《載馳》雖作自許,而亦爲衛發,何以謂之鄘乎?或者事雖衛事,詩則鄘詩。除《載馳》一篇外,餘皆鄘人作也。觀《桑中》盛稱孟庸之族,與姜、弋並列,則其詩爲鄘詩也無疑。且同咏衛事,而宣、惠以前多邶風,宣、惠以後多鄘風。蓋文公廬漕城楚,地近於鄘,故鄘作較多。其詩尚廉厲而寡文,不及邶風遠甚。惟《君子偕老》差奇麗,而又開後人繁縟一派。《定之方中》甚典質不佻,《干旄》亦雍容大雅,其變風之正乎?至《載馳》沉鬱頓挫,感嘅唏嘘,實出衆音上。然自許詩,非關鄘俗,附載《定中》後耳。
衛
王氏應麟曰:《地理志》:河内朝歌縣,紂所都,康叔所封;更名衛。《左傳》:祝佗曰:分康叔封畛土略,自武父以南及圃田之北竟,封於殷墟。吕氏曰:衛自康叔受封,至君角,凡四十世。《地理志》:成公徙於帝邱,今濮陽是也。秦并天下,猶獨置衛君,凡九百年,最後絶。
淇奥㊟美武公之德也。
瞻彼淇奥,緑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虚寫功勤。瑟兮僴兮,赫兮咺兮。儀容。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一章
瞻彼淇奥,緑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實寫服飾。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二章
瞻彼淇奥,緑竹如簀。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虚擬成德。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儀容妙旨。善戲謔兮,不爲虐兮。言語妙旨。三章
右《淇奥》三章,章九句。此詩道學極矣,試問篇中有半點塵腐氣否?使宋人爲此,又不知作何妝點,乃能成篇。世之墨守宋學者,胡不取此而熟誦之?首章以緑竹興起斐然君子,言彼學問,切磋以究其實,琢磨而致之精。次章言威儀冠弁以表尊嚴之象,充耳而飾光昌之容。三章言成德,金錫則比其精純,圭璧而方兹温潤。均各帶其儀容以贊美之。蓋德容根乎心性,内美既充,外容必盛,未有德成晬然而不見面盎背者。故但即威儀動静間,已知其學之日進無疆也。始雖瑟、僴、赫、咺,猶有矜嚴之心;終乃寬兮綽兮,絶無勉强之迹。故篇末又言及善謔,以見容止語默無不雍容中道。詩之摹寫有道氣象,可謂至矣。即武公一生學術,次序本末不差,又何嘗有道學嫌哉?此古人用筆之妙也。史稱武公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佐周平戎,有勳王室。《國語》又稱其耄而咨儆於朝,受戒不怠。今觀詩詞,甯不信然?然則初年篡弑,晚成聖德,英雄聖賢,固一轉念間哉!
眉評〔三章〕寫儀容又變。
集釋奥隈也。〔《爾雅》〕厓内爲奥,外爲隈。〔劉氏彝曰〕奥,謂水涯彎曲之地。猗猗〔《集傳》曰〕猗猗,始生柔弱而美盛也。匪斐通。〔王氏安石曰〕《考工記》曰:「且其匪色。」匪者,有文章之謂也。切磋琢磨〔朱子曰〕切、琢,皆裁物使成形質也。磋、磨,皆治物使其滑澤也。切而復磋,琢而復磨,言治之有叙而益致其精也。〔姚氏際恒曰〕切、磋、琢、磨四字,大抵皆治玉、石、骨諸物之名,本不必分。《爾雅》分之曰「骨謂之切,象謂之磋,玉謂之琢,石謂之磨」,亦自有義。《集傳》則以切、磋屬骨、角,琢、磨屬玉、石,又以切、磋與琢、磨各分先後,並不可解。又全引《大學》之文以釋此詩。按,《大學》釋「切磋」爲「道學」,「琢磨」爲「自修」,「瑟僴」爲「恂慄」,「赫咺」爲「威儀」。此古文斷章取義,全不可據,豈有切、磋、琢、磨四字平列而知其分學與修之理?又瑟、僴、赫、咺别爲贊儀容之辭?與上義不連,亦不得平釋爲四事也。《大學》非解詩,今以其爲解詩而用以解詩,豈不謬哉?瑟矜莊貌。〔曹氏粹中曰〕瑟,縝密也。如「瑟彼玉瓚」之瑟。僴威嚴貌。咺宣著貌。諼忘也。充耳瑱也。琇瑩美石也。天子玉瑱,諸侯以石。弁皮弁也。〔毛氏萇曰〕皮弁所以會髮。〔鄭氏康成曰〕會,謂弁之縫,中飾之以玉,皪皪而處,狀似星也。簀棧也。《禮記·檀弓》注:簀,謂牀笫。即牀棧也。金錫〔《集傳》曰〕言其鍛鍊之精純。圭璧〔《集傳》曰〕言其生質之温潤。寬宏裕也。綽開大也。猗歎辭也。〔姚氏際恒曰〕猗,倚也。亦通。重較卿士之車也。〔范氏處義曰〕較高五尺五寸,式高三尺三寸。較既出於式上,故曰重較。〔吕氏大鈞曰〕古人立乘,若平常則憑較,若應爲敬則落手憑下式,而頭得俯。
標韻猗四支,叶於何反。磋五歌。磨同。叶韻。僴十五澘。咺十三元。諼同。叶韻。青九青。瑩八庚。星九青。通韻。簀十一陌。錫十二錫。璧十一陌。通韻。綽十藥。較三覺。謔十藥。虐同。通韻。
考槃㊟贊賢者隱居自樂也。
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一章
考槃在阿,碩人之薖。獨寐寤歌,永矢弗過。二章
考槃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三章
右《考槃》三章,章四句。此美賢者隱居自樂之詞,詩意甚明。無所謂怨,亦無所謂刺。不知《序》何以謂「刺莊公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而窮處」,豈以其繼《淇奥》後歟?不知《淇奥》者,達而在上者之好學不倦也;《考槃》者,窮而在下者之自樂難忘也。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窮與達均不外學,蓋唯學斯能善天下,亦唯學乃能善一身。能善其身然後能樂其樂,故《考槃》之繼《淇奥》,兩相形實兩相益耳。詩意若曰:結廬不在塵境,而在溪澗之間,陋且隘矣。即或深傍曲阿,曠處平陸,亦不過老屋三間,風雨一牀,亦何適意之有?然自碩人視之則甚寬也,可以爲吾之安樂窩矣。夫真人游神宇内,帝王駕馭六合,即豪傑之士亦馳騁中原,陵厲無前,其志豈不甚壯?然非碩人所樂爲也。碩人之軸,盤旋不過數畝之宫,運行實僅一室之内。其或游心象外,亦只息轍環中,總不出此在澗、在阿、在陸之際。故或獨寐而寤言,或獨寐而寤歌,更或獨寐而寤宿,均有以樂其天也。所樂在是,所安即在是,雖終其身弗忘也,雖有他好弗踰也,雖有所得亦弗告也。非不欲告,乃無可與告者耳。碩人自處如是,未必無意蒼生,亦未必有望闕廷。窮無損,達亦何加?況敢有怨於人乎?諸儒紛紛擬議,或謂其不忘君惡,鄭氏。或謂其不忘君心,程子。皆以褊衷窺碩人,詎能識碩人之所以爲碩哉?
集釋考成也。〔姚氏際恒曰〕《左傳》「考仲子之宫」、《雜記》「路寢成則考之」是也。槃〔黄氏一正曰〕槃者,架木爲屋,盤結之義也。阿曲陵曰阿。薖〔李氏曰〕薖與窩同。陸高平曰陸。軸〔張氏彩曰〕軸者,言其旋轉而不窮,猶所謂游於環中者也。亦有任其旋轉不出乎此之意。弗告〔朱氏善曰〕弗告,謂不必以此樂告人,非不以告人也。得於心而難於言,雖言人亦未必信也。〔姚氏曰〕弗告,猶不以姓名告人之意。二義均可通。
標韻寬十四寒。言十三元。諼同。通韻。阿五歌。薖、歌、過並同。本韻。陸一屋。軸、宿同。告二沃。通韻。
碩人㊟頌衛莊姜美而賢也。
碩人其頎,衣錦褧衣。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宫之妹,邢侯之姨,譚公維私。一章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傳神阿堵。二章
碩人敖敖,説于農郊。四牡有驕,朱堵鑣鑣,翟茀以朝。大夫夙退,無使君勞。三章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鱣鮪發發,葭菼揭揭。庶姜孽孽,庶士有朅。淋漓盡致。四章
右《碩人》四章,章七句。此衛人頌莊姜美而能賢,非閔之也。案,《春秋傳》云:「初,衛莊公娶于齊東宫得臣之妹,曰莊姜。美而無子,衛人所爲賦《碩人》也。」《序》因襲《傳》意而加一「閔」字於上,故《集傳》解此,於每章下必補閔莊姜而咎莊公不見答之意,以爲莊姜族類有如是之貴,容貌有如是之美,車服媵送又如是之盛且備,而猶不見親於莊公,則莊公之爲人豈非狂惑人哉?嚴氏粲亦云:「此詩無一語及不見答事,但言其姻族、容貌、禮儀之盛,以深寓其閔惜之意云爾。」夫娶妻必於色,聯姻必於富與貴,此真流俗人之見,恐非詩人意也。使莊公之見莊姜,即驚其姻族、容貌、媵妾之盛,不禁心摇目炫,遂下氣柔聲以與之暱,即可免狂惑誚乎?抑不然矣。又使莊姜之事莊公,僅恃此姻族、容貌、媵妾之盛,不覺趾高氣揚,遂恃美挾貴以驕其夫,即可當《碩人》咏乎?更無當也。然則詩非爲莊姜咏乎?曰:是詩也,非莊姜之咏而誰咏耶?莊姜固不徒恃其貴,恃其美,恃其富,而自有餘於富與美與貴之外,蓋美且賢焉者也。其富貴本其所自有,固不足爲之異。然則詩何以不咏其賢,而僅歎其爲貴與美與富,而若有餘慕耶?曰:詩之不咏其賢者,詩之所以善咏乎賢者也。托月者必滃雲,繪龍者必點睛,此繪事之妙也。詩亦通焉。且詩亦未嘗不言其賢也,而人不覺也。詩發端不曰「碩人其頎」乎?夫所謂碩人者,有德之尊稱也。曾謂婦之不賢而可謂之碩人乎?故題眼既標,下可從旁摹寫,極意鋪陳,無非爲此碩人生色。畫龍既就,然後點睛。滃雲已成,而月自現。詩固有言在此而意在彼者,此類是也。不然,莊姜亦不過一富貴美人耳,詩又何必浪費筆墨而爲之寫照耶?至不見答於莊公,皆後日事,非初來情。詩蓋咏其新昏時耳,安知其不見答而爲人所閔歟?
眉評〔一章〕閥閲之尊,外戚之貴。〔二章〕儀容之美。千古頌美人者,無出此二語。絶唱也。〔三章〕車服之盛。體貼入微。〔四章〕邦國之富,妾媵之多。到底不露一賢字,而賢字自在言外。
集釋頎長貌。錦文衣也。褧襌也。〔姚氏際恒曰〕錦衣,夫人用錦衣而嫁,貴也。鄭氏曰「國君夫人翟衣而嫁,今衣錦者,在塗之服也」,非也。褧衣,褧或作顈,或作絅,或作景,皆同,乃襌衣也。《士昏禮》云女登車,「姆爲加景,乃驅」,即此。古婦人平時盛服,必加襌衣于外,《中庸》謂「其文之著」是也。若嫁時加褧,則爲塗間辟塵也,又不同。東宫太子所居之宫。邢侯邢,周公之後。〔杜氏預曰〕邢國在廣平襄國縣。譚公〔孔氏穎達曰〕《春秋》「譚子奔莒」,則譚,子爵。〔蘇氏轍曰〕譚近齊。私〔《集傳》曰〕姊妹之夫曰私。荑茅之始生曰荑,言柔而白也。凝脂脂寒而凝,亦言白也。領頸也。蝤蠐〔孔氏穎達曰〕孫炎曰:「關東謂之蝤蠐,梁益之間謂之蝎。」以在木中白而長,故以比頸也。〔蔡氏卞曰〕蝤蠐,桑蟲也。蝤蠐食桑之腴,故色白而體柔。瓠犀〔《集傳》曰〕瓠犀,瓠中之子,方正潔白,而比次整齊也。螓〔鄭氏康成曰〕螓,謂蜻蜓也。蛾〔《集傳》〕蛾,蠶蛾也。其眉細而長曲。倩〔《集傳》〕倩,口輔之美也。盼黑白分明也。敖敖〔鄭氏康成曰〕敖敖,猶頎頎也。説説駕也。幩鑣節也。鑣〔《集傳》曰〕鑣者,馬銜外鐵,人君以朱纏之也。鑣鑣盛也。翟翟車也。茀蔽也。〔孔氏穎達曰〕婦人乘車不露見,車之前後設障以自隱蔽,謂之茀,因以翟羽爲之飾。蓋厭翟也,次其羽使相迫也。夙退〔《玉藻》曰〕君日出而視朝,退適路寢聽政。使人視大夫。大夫退,然後適小寢,釋服。河〔孔氏穎達曰〕齊所以得有河者,《左傳》曰「賜我先君履,西至於河」,是河在齊西北流也。衛境亦有河,知此是齊地者,以庶姜庶士類之,知不據衛之河也。施設也。罛魚罟。濊濊罟入水聲也。鱣〔《集傳》曰〕鱣魚,似龍,黄色,鋭頭,口在頷下,背上腹下皆有甲,大者千餘斤。「斤」,原作「斥」,據《詩集傳》改。鮪〔孔氏穎達曰〕陸璣云:「鮪形似鱣,頭小而尖,似鐵兜鍪,口亦在頷下。其甲可以摩薑,大者不過七八尺。益州人謂之鱣。鮪大者爲王鮪,小者爲鮇鮪。」發發〔陸氏德明曰〕發,魚著網尾發發然。《韓詩》作鱍。菼薍也,亦謂之荻。〔孔氏穎達曰〕葭、蘆、菼、薍,《釋草》文。李巡曰:「分别葦類之異名。」郭璞曰:「蘆,葦也。薍,似葦而小。」如李云,蘆、薍共爲一草。如郭云,則蘆、薍别草。揭揭長也。庶姜謂姪娣。孽孽盛飾也。庶士媵臣。朅武貌。
標韻頎五微。衣同。妻八齊。姨四支。私同。通韻。荑四支。脂同。蠐八齊。犀同。眉四支。通韻。倩十七霰。盼十六諫。通韻。敖四豪。郊三肴。驕二蕭。鑣、朝並同。勞四豪。通韻。活七曷。濊同上。發六月。揭九屑。孽、朅並同。通韻。
氓㊟爲棄婦作也。
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即我謀。送子涉淇,至于頓丘。匪我愆期,子無良媒。將子無怒,秋以爲期。一章
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不見復關,泣涕漣漣。既見復關,載笑載言。爾卜爾筮,體無咎言。以爾車來,以我賄遷。二章
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比。于嗟鳩兮,無食桑葚。興起下二句。于嗟女兮,無與士耽。士之耽兮,猶可説也。女之耽兮,不可説也。三章
桑之落矣,其黄而隕。比。自我徂爾,三歲食貧。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女也不爽,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四章
三歲爲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五章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淇則有岸,隰則有泮。比。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六章
右《氓》六章,章十句。此與《谷風》相似而實不同。《谷風》寓言,借棄婦以喻逐臣,此則實賦,必有所爲而作,如漢樂府《羽林郎》、《陌上桑》及《古詩爲焦仲卿妻作》之類,皆詩人所咏,非棄婦作也。觀其以氓直起,亦某甲某乙無知之人耳,特其事述之足以爲戒,故見諸歌咏將以爲世勸焉。曰「子無良媒」者,是其初亦未嘗不欲守禮以待媒,乃情不自禁私訂昏姻,後要媒妁則違禮已甚。然其不敢顯然背禮之心,則又昭然而若揭。曰「送子涉淇」者,將送而未送之謀也。曰「至于頓丘」者,欲至而不至之心也。欲至不至,將送未送,故至愆期而不之顧,敢負約哉?亦無媒耳。媒若果至,則秋以爲期焉,未爲不可也。夫事既有約,則心自難待。遲久不至,則必至乘垣以相望。不見則憂,既見則喜,亦情之所不容已者,女殆癡於情焉者耳。故其自歎,則以桑之榮落喻色之盛衰,以見氓之所重在色不在情,己又未免爲情所累,以致一誤再誤,至於不可説,轉欲援情以自戒,則其情愈可矜已。李白詩云「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況所事者又蚩蚩氓乎!宜其有《白頭吟》也。「三歲爲婦」,甘苦備嘗而猶不免於見棄,此其咎誠不在己而在氓矣。然知我者其誰?兄弟雖親亦將啞然相笑,以爲是婦德之不終也,而豈知其爲男子之無良乎?回憶總角,「信誓旦旦」,盟猶在耳,詎料其反復如是之速耶?夫淇水悠悠亦尚有岸,原隰浩浩未始無涯,斯人也而乃恝然相棄也。予之至是,予之不思耳。使其思之,豈尚至是?「亦已焉哉」,尚何言哉?雖然口縱言已,心豈能忘?此女始終總爲情誤,固非私奔失節者比。特其一念之差,所託非人,以致不終,徒爲世笑。士之無識而失身以事人者,何以異是?故可以爲戒也。
眉評〔一章〕直起,與「昔有霍家奴」同一起法。訂約。〔二章〕懷想一段。落到合諧。〔三章〕色盛見憐一段,已有悔意。〔四章〕色衰愛弛一段,歸咎男子。〔五章〕歷叙勞苦反遭見棄,自怨自艾,如泣如訴,情至之文。〔六章〕跌宕,語極有致。付之一歎。
集釋氓民也。蚩蚩無知貌。貿買也。頓丘地名。〔王氏應麟曰〕《地理志》:東郡頓丘縣。《輿地廣志》:頓丘,本衛邑,在淇水南。愆過也。將願也。垝毁也。垣牆也。復關關名。〔王氏應麟曰〕《寰宇記》:澶州臨河縣復關城,在南黄河北阜也。復關堤,在南三百步。卜龜卜。筮蓍筮。體兆卦之體也。賄財也。沃若潤澤貌。葚桑實也。鳩食葚多則致醉。耽相樂也。説解也。隕落也。徂往也。漸漬也。帷裳車飾。〔孔氏穎達曰〕丈夫之車立乘,有蓋無帷裳。此言帷裳者,婦人之車故也。以幃障車之傍如裳,以爲容飾,故或謂之幃裳,或謂之童容。爽差也。極至也。靡不也。咥笑貌。泮涯也。總角〔孔氏穎達曰〕《甫田》云「總角丱兮」,是男子總角未冠,則婦人總角未笄也。以無笄,直結其髮,聚之爲兩角。晏晏和柔也。旦旦〔鄭氏康成曰〕以信相誓旦旦耳,言其懇惻款誠。
標韻蚩四支。絲同。本韻。謀十一尤。丘同。本韻。期四支。媒十灰。通韻。垣十三元。關十五删。漣一先。言十三元。遷一先。通韻。落十藥。若同。本韻。葚二十六寢,叶知林反。耽十三覃,叶特林反。叶韻。説九屑。二字自叶韻。隕十一軫,叶子貧反。貧十一真。叶韻。湯七陽。裳、行並同。本韻。極十三職。德同。本韻。勞四豪。朝二蕭。通韻。暴二十號。笑十八嘯。悼二十號。通韻。怨十四願。岸十五翰。泮同。宴十七霰。晏十六諫。旦十五翰。反十三阮,叶孚絢反。叶韻。思四支。哉十灰。通韻。
竹竿㊟衛女思歸也。
籊籊竹竿,以釣于淇。豈不爾思,遠莫致之。一章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女子有行,遠兄弟父母。二章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巧笑之瑳,佩玉之儺。三章
淇水滺滺,檜楫松舟。駕言出遊,以寫我憂。四章
右《竹竿》四章,章四句。《小序》謂「衛女思歸」,《大序》增以「不見答」。何氏楷則謂「《泉水》及此篇皆許穆夫人作」,姚氏際恒以其語多重複,非一人筆,疑爲「媵和夫人之詞」,均未嘗細咏詩辭也。《載馳》、《泉水》,與此篇雖皆思衛之作,而一則遭亂以思歸,一則無端而念舊,詞意迥乎不同。此不惟非許夫人作,亦無所謂「不見答」意。蓋其局度雍容、音節圓暢,而造語之工,風致嫣然,自足以擅美一時,不必定求其人以實之也。詩固有以無心求工而自工者,迨至工時自不能磨,此類是已。俗儒説詩,務求確解,則三百詩詞不過一本記事珠,欲求一陶情寄興之作,豈可得哉?
眉評仙骨姗姗,風韻欲絶。
集釋籊籊〔《集傳》曰〕籊籊,長而殺也。泉源即百泉也。瑳〔《集傳》曰〕瑳,鮮白色。笑而見齒,其色瑳然,猶所謂粲然,皆笑也。儺〔嚴氏粲曰〕儺,柔緩也。腰身褭儺也。〔何氏楷曰〕巧,工也。猶好也。瑳,《説文》云:「玉色鮮白也。」笑而見齒,其色似之。儺,《説文》云:「行有節也。」徐鍇云:「佩玉所以節步。」滺滺流貌。〔陸氏德明曰〕滺本亦作浟。檜木名,似柏。
標韻淇四支。之同。本韻。右二十五有。母同。本韻。左二十哿。儺同。本韻。滺十一尤。舟、遊、憂並同。本韻。
芄蘭㊟諷童子以守分也。
芄蘭之支,童子佩觿。雖則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帶悸兮。一章
芄蘭之葉,童子佩韘。雖則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帶悸兮。二章
右《芄蘭》二章,章六句。《小序》謂「刺惠公」。按《左傳》云:「初,惠公之即位也少。」杜註云:「蓋年十五六。」《序》即本傳而意逆之耳。然惠公縱少而無禮,臣下刺君,不應直以「童子」呼之。此詩不過刺童子之好躐等而進,諸事驕慢無禮,以見先進恂恂退讓之風,無復存者。此亦世道人心之大轉關,非細故也。聖人存之,亦進闕黨童子而教之之意。《集傳》何至遽云「不知所謂,不敢强解」?蓋亦震於《序》言而無辭以爲之説耳。
眉評〔集釋中「甲」字條〕毛氏鳳曰:案「甲」與「狎」同音,詩中借「甲」爲「狎」,「甲」即「狎」也。
集釋芄蘭草名。〔《集傳》曰〕一名蘿摩,蔓生,斷之有白汁,可啖。支、枝同。〔沈氏括曰〕支,莢也。芄蘭生莢支,出於葉間,垂之如觿狀。觿錐也,所以解結。成人之佩,非童子之飾也。〔姚氏際恒曰〕上古或用角,故字從角。後以玉爲之。今世有傳者,大小不等,其身曲而末鋭,俗名解錐。《集傳》謂「象骨爲之」,蓋循《禮記》註之誤。然骨與角無大分别,既可以角爲之,何不可以骨爲之耶?知〔《集傳》曰〕知,猶智也。言其才能不足以知於我也。容、遂、悸〔毛氏萇曰〕容儀可觀,佩玉遂遂然垂其紳帶,悸悸然有節度。〔嚴氏粲曰〕容,雍容也。《離騷》云「遵赤水而容與」,《祭義》云「及祭之後,陶陶遂遂,如將復入然」,蓋舒緩之狀。韘〔《集傳》曰〕韘,決也。以象骨爲之,著右手大指,所以鈎弦闓體。〔姚氏際恒曰〕韘,《毛傳》謂「玦」。案,《士喪禮》「纊極二」,《大射儀》「朱極三」,《詩》言「拾決」,大抵一物異名,上古必以韋爲之,故字從韋。後用玉,今世有傳者,俗名指機決,又非所佩之玦也。鄭氏謂「沓,所以彄沓手指」,蓋彷彿《儀禮》爲説,然實無沓名也。甲〔《集傳》曰〕甲,長也。言其才能不足以長於我也。〔毛氏萇曰〕甲,狎也。姚氏以爲近是,其義亦通。
標韻支四支。觿、知並同。本韻。遂四寘。悸同。本韻。葉十六葉。韘同。甲十七洽。通韻。
河廣㊟宋襄公母思歸宋不得也。
誰謂河廣?一葦杭之。誰謂宋遠?跂予望之。一章
誰謂河廣?曾不容刀。誰謂宋遠?曾不崇朝。二章
右《河廣》二章,章四句。《小序》謂「宋襄公母歸于衛,思而不止,故作是詩」。鄭氏因謂「襄公即位,夫人思之」。嚴氏以其言河廣,則是衛未渡河之先。時宋襄公方爲世子,衛之戴、文俱未立也。從嚴説,則夫人於已出之後而爲復往之思,似覺其無謂。從鄭説,則爲母思其子,本乎慈;廟絶而不往,止乎義。於義較優。然桓公雖無義,夫人不可以無情,況有子乎?觀襄公之爲太子,請於桓公曰:「請使目夷立。」公曰:「何故?」對曰:「臣之舅在衛,愛臣,若終立,則不可以往。」子之念母,雖千乘而不顧;母之念子,從一葦而難杭。襄公之心,安知非此詩有以動之耶?母也則止於慈,子也則盡乎孝。兩兩相望,難乎爲情,正在此際。若即位後而始思往,又何以見爲慈乎?《集傳》從鄭説,則猶未免世俗之見云。
眉評飄忽而來,起最得勢,語亦奇秀可歌。
集釋葦蒹葭之屬。杭度也。〔姚氏際恒曰〕杭、斻通,方舟,後作航。《史》秦始皇南遊至錢塘,浙江水惡,乃西百二十里後峽中渡,因置餘杭縣。餘杭,舟名,謂以餘杭渡峽也。餘、艅通。《左傳》:「吴國有餘皇。」一作「艅航」。隋因餘杭舊名置杭州,乃斻、航本字也。一蘆葦可渡,甚言其易,故爲奇語。或謂河方冰時,布一束之葦,便可履之而渡。如此説詩,呆哉!不特「固哉」矣。刀小船也。〔孔氏穎達曰〕刀,《説文》作「𦩍」。𦩍,小船也。《釋名》云:「二百斛以上曰艇,三百斛曰刀。」〔嚴氏粲曰〕刀、舠古字通用。〔姚氏際恒曰〕亦作刀、舠。
標韻杭七陽。望同。本韻。刀四豪。朝二蕭。本韻。
伯兮㊟思婦寄征夫以詞也。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爲王前驅。一章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二章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三章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四章
右《伯兮》四章,章四句。此詩不特爲婦人思夫之詞,且寄遠作也,觀次章辭意可見。鄭氏曰:「衛宣公之時,蔡人、衛人、陳人從王伐鄭。」故曰「爲王前驅」。曰「自伯之東」,鄭在王國之東,非衛東也。詩不過一婦人思夫作耳,何録乎?范氏曰:「居而相離則思,期而不至則憂。此人之情也。文王之遣戍役,周公之勞歸士,皆叙其室家之情、男女之思以閔之,故其民悦而忘死。聖人能通天下之志,是以能成天下之務。兵者,毒民於死者也。孤人之子,寡人之妻,傷天地之和,召水旱之災,故聖人重之。如不得已而行,則告以歸期,念其勤勞,哀傷慘怛,不啻在己。是以治世之詩,則言其君上閔恤之情;亂世之詩,則録其室家怨思之苦。以爲人情不出乎此也。」此詩室家之怨切矣。始則「首如飛蓬」,髮已亂矣,然猶未至於病也。繼則「甘心首疾」,頭已痛矣,而心尚無恙也。至於「使我心痗」,則心更病矣。其憂思之苦何如哉?使非爲王從征,胡以至是?後之帝王讀是詩者,其亦以窮兵黷武爲戒歟!
眉評〔二章〕宛然閨閣中語,漢、魏詩多襲此調。〔四章〕奇想。
集釋伯伯叔尊稱,或其夫字。朅武貌。桀英桀也。殳〔范氏處義曰〕殳長尋有四尺,在車之左,故曰前驅。蓬草名,叢生,風飛散亂。杲杲日色明也。首疾頭痛也。諼〔孔氏穎達曰〕諼,訓爲忘,非草名。〔案〕此諼下接草者,猶言善忘之草耳。草斷不可以忘事,故曰焉得也。《毛傳》謂「諼草令人忘憂」者,非。《説文》以諼爲藼者,尤非。詩家多用斷腸、忘憂、埋憂、填恨等字,皆寓言,非真物也。背〔姚氏際恒曰〕背,堂背也。堂面向南,堂背向北,故背爲北堂。痗病也。
標韻朅九屑。桀同。本韻。殳七虞。驅同。本韻。東一東。蓬同。容二冬。通韻。日四質。疾同。本韻。背十一隊。痗同。本韻。
有狐㊟婦人憂夫久役無衣也。
有狐綏綏,在彼淇梁。心之憂矣,之子無裳。一章
有狐綏綏,在彼淇厲。心之憂矣,之子無帶。二章
有狐綏綏,在彼淇側。心之憂矣,之子無服。三章
右《有狐》三章,章四句。《小序》謂「刺時」。《大序》以爲「衛之男女失時,喪其妃耦焉」,已非詩意。《集傳》竟以爲「有寡婦見鰥夫而欲嫁之」,不知何以見其爲寡婦,何以見其爲鰥夫,更何以見其爲而欲嫁之?夫曰「之子」,則明明指其夫矣。曰「無裳」、「無帶」、「無服」,則明明憂其夫之無裳、無帶、無服矣。以有狐作比者,狐性善疑,雖日在「淇梁」、「淇厲」、「淇側」,而終遲疑不渡,故曰「綏綏」也。此必其夫久役在外,淹滯不歸,或有所戀而忘返,故婦人憂之,以爲久羈逆旅,必至金盡裘敝而難歸耳。本無他義,亦少深情,聖人存之,不解何故。
集釋狐獸名,性淫而多疑。綏綏〔嚴氏粲曰〕綏,本訓安。則綏綏,安綏之意也。狐性多疑,綏綏則獨行而遲疑也。梁橋也。厲深水可涉處也。帶所以申束衣也。
標韻梁七陽。裳同。本韻。厲八霽。帶九泰。通韻。側十三職。服一屋,叶蒲北反。叶韻。
木瓜㊟諷衛人以報齊也。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爲好也。一章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瑶。匪報也,永以爲好也。二章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爲好也。三章
右《木瓜》三章,章四句。此詩本朋友尋常餽遺之詞,而《序》言「美齊桓公也」,辭意絶不相類。豈有感人再造之恩,乃僅以果實爲喻乎?故《集傳》反之,以爲「疑亦男女相贈答之辭」,又不知其何所謂?篇中並無男女情,安知其如《静女》類?《集傳》於詩詞稍涉男女字,即以爲淫奔之詩。説詩如此,未免有傷忠厚,恐非詩人意也。夫詩中固有淫奔者,然非實見其所以然,不可概指爲淫奔。如此詩絶無男女字,而何必指其爲《静女》類耶?《小序》雖僞,必有所傳。以爲美齊桓公,非盡無因,蓋病在「美」字耳。此詩非美齊桓,乃諷衛人以報齊桓也。孔氏穎達曰:「以衛得齊桓之大功,思厚報之而不能,乃假小事以言。設使齊投我以木瓜,我報以瓊琚。猶非敢以此報齊之木瓜,欲令齊長以爲玩好,結我以恩情而已。況今救而封我,如此大功,知何以報之?」此言雖近似而未當。衛人始終並未報齊。非惟不報,且又乘齊五子之亂而伐其喪,則背德孰甚焉?此詩之所以作也,明言之不敢,故假小事以諷之,使其自得之於言外意。詩人諷刺往往如此,故不可謂《序》言盡出無因也。
集釋木瓜〔《爾雅》〕楙木瓜。〔蘇氏頌曰〕木瓜,狀如柰,春末開花,深紅色。其實大者如瓜,小者如拳。瓊〔《集傳》曰〕瓊,玉之美者。〔嚴氏粲曰〕傳云「瓊,玉之美者」,䟽云「瓊是玉之美名,非玉名也」,《説文》云「瓊,赤玉也」,姑並存之。琚佩玉名。〔羅氏中行曰〕琚處佩之中,所以貫蠙珠而上繫於珩,下維璜衝牙者也。瑶〔《集傳》曰〕瑶,美玉也。《説文》云「美石」,存參。玖〔《集傳》曰〕玖,亦玉名也。〔陸氏德明曰〕玖,玉黑色。
標韻瓜六麻,叶攻乎反。琚六魚。叶韻。報二十號。好同。本韻。桃四豪。瑶二蕭。通韻。李四紙。玖二十五有,叶舉里反。叶韻。
以上衛詩,凡十篇。説者謂鄭、衛之俗淫靡,今觀衛詩十篇,無一淫者。首篇美武公之德,爲列國所罕有。次贊隱者自樂,三頌莊姜之美且賢,皆極一時之秀。即宋桓夫人,雖被出歸衛,而慈淑守禮,不可謂非賢婦人。他如《伯兮》寄遠,《木瓜》報德,皆馴雅可歌,未見其爲靡靡之音也。其所謂淫靡者,豈以刺宣姜諸作及《桑中》數詩耶?然皆編入邶、鄘二國,非衛本國人詩。可知衛除宣姜、夷姜外,實多賢婦人,豈有淫亂國而有此賢婦人出乎其間哉?衛有宣姜,衛之大不幸也。可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