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一

姚氏曰:「《大序》云:『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孔氏曰:『此特釋《周頌》耳。魯、商之頌,則異于是。《商頌》雖是祭祀之歌,祭其先王之廟,述其生時之功,正是死後頌功,非以成功告神,其體異于《周頌》也。《魯頌》主咏僖公功德,又與《商頌》異也。』又曰:『《魯頌》之文,尤類《小雅》。比于《商頌》,體制又異。』蘇氏曰:『商、周二頌,皆用以告神明,而《魯頌》乃用以善禱。後世文人獻頌,特效魯耳,非商、周之舊也。』按,孔、蘇二氏説周、魯、商頌之異,可謂明了矣。」然愚謂此特言頌之用耳,非深知乎頌之體者也。章氏潢曰:「頌有頌之體,其詞則簡,其義味則雋永而不盡也。如《天作》與《雅》之《綿》,均之美大王也;《清廟》、《維天之命》與《雅》之《文王》,均之美文王也;《酌》、《桓》與《雅》之《下武》,均之美武王也。試取而同誦之,同乎?否乎?蓋雅之詞俱昌大,在頌何其約而盡也。頌之體於是乎可識矣。《敬之》、《小毖》雖非告成功,而謂之爲雅,可乎哉?《魯》之《有駜》、《泮水》,則近乎風,《閟宫》與商之伍篇,則皆近乎雅。而其體則頌也。故謂爲變頌也亦宜。」又曰:「宗廟朝廷均有頌也。大約主於祭祀而交神明,頌之道也。敷揚先王之盛德成功,固不如雅詩之詳盡。然聞《清廟》之頌,『顯相』、『多士』能無感乎?聞《維天之命》,『曾孫』能無感乎?聞《烈文》、《天作》,『辟公』與其子孫能無感乎?『於乎前王不忘』之音一入于耳,而思及前王者不容已也。『噫嘻成王』之旨一惕於衷,而思及成王者不容已也。寓悚動儆惕之意於登歌祝頌之間,使在廷在廟之人,莫不精白一心,以對越祖考,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焉。則先人之盛德成功,固已洋溢於升歌之表,而人神懽恰,幽明貫通,此頌之所以爲頌也。《書大傳》曰:『周公升歌《清廟》,苟在廟中嘗見文王者,愀然如復見文王焉。』以此意會通諸頌,頌豈有餘藴哉?」此辯頌體與頌之功用,可謂至矣。然尚從詞義辨之而已,非從聲音以别白之也。案:《禮·樂記》曰:「《清廟》之瑟,朱絃而疏越,壹倡而三歎,有遺音者矣。」此真善言頌音也。又曰:「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又曰:「寬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静、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此又善辨乎雅、頌之音也。大約雅音宏而肆,頌音沉而柔。知乎此,則頌之體與用與音,無不燎然於心矣。又頌之於四序近乎冬。冬之爲氣也,收斂而閉藏。其發而爲聲也,沖融而雋永,肅穆而沉静。故頌之音象之。讀者苟於此而熟復涵泳,體諸心復會以神,又何患頌體之難辨哉?

周頌上

蘇氏曰:「《周頌》皆有所施於禮樂,蓋因禮而作頌,非如《風》、《雅》之詩,有徒作而不用者也。文、武之世,天下未平,禮樂未備,則頌有所未暇。至周公、成王,天下既平,制禮作樂,而爲詩以歌之,於是頌聲始作。」鄭氏曰:「《周頌》者,周室成功致太平德洽之詩。其作在周公攝政、成王即位之初。」姚氏駁之,以爲「頌有武王時作者,有在昭王時作者,必以此拘,釋《詩》所以多滯也」。信然。

清廟㊟祀文王也。

於穆清廟,肅雝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不顯不承,無射于人斯。

右《清廟》一章,八句。《序》謂「周公既成洛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焉」,《集傳》從之。姚氏以爲謬,蓋《洛誥》之文有曰「則禋于文王、武王」,又曰「文王騂牛一,武王騂牛一」,是洛邑既成,兼祀文、武。此詩專祀文王,故不可通。而劉氏瑾曰:「《書》言『烝祭文、武』,而此樂歌止頌文王之德者,父子並祭,統於尊也。」則又曲爲之説,於理殊未當也。然此自祀文王之樂歌,不必執泥洛成告廟之言。且詩中亦無此意,安見其必爲洛邑祭乎?至謂「朝諸侯,率以祀文王」,則尤謬。蓋本《明堂位》周公踐天子位朝諸侯以爲言耳。姚氏闢之,以爲「誣妄」,是已。《明堂位》本漢儒僞書,烏足以爲據而乃以之誣周公耶?據《序》言,是周公之寃且未白,又安能以定文王之樂?無怪其滯礙難通也。胡氏一桂曰:「此詩只第一句説文王之廟,餘皆就祀文王者身上説。雖未嘗明頌文王之德,自有隱然見於辭意之表者。何則?文王往矣,今助祭之公侯、執事之人所對越者,已不見其有顯然之迹,所奔走者,亦不見其有可承之實,而人心之敬恭嚴事者無厭射乃如此。於此可以見盛德至善,淪肌浹髓,没世自有不能忘者矣。」愚謂此正善於形容文王之德也。使從正面描寫,雖千言萬語,何能窮盡?文章虚實之妙,不於此可悟哉?

集釋於歎辭。穆深遠也。清〔姚氏際恒曰〕「清廟」,鄭氏曰:「祭有清明之德者之居也。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此釋「清廟」是。自杜預始以爲清静之廟。《集傳》仍之,釋清爲清静。夫清與静其義各殊,安得以静釋清乎?《集傳》于下篇《維清》,又釋清爲清明,何居?肅敬也。雝和也。顯明也。相助也,謂助祭之公卿諸侯也。濟濟〔姚氏際恒曰〕濟濟,整齊之意。《集傳》釋爲衆,亦非也。于《棫樸》「濟濟辟王」則説不去,又釋爲「容貌之美」,何居?然「濟濟辟王」之「濟濟」,亦只是儀度整齊,非容貌之美也。皆誤。越於也。駿大而疾也。不〔姚氏際恒曰〕不,皆作丕。承尊奉也。斯語辭。

標韻無韻。〔姚氏際恒曰〕案:頌爲奏樂所歌,尤當有韻。今多無韻者,舊謂一句爲一章,一人歌此句,三人和之,所謂一唱三嘆,則成四韻。愚謂此説是已。然一唱三嘆,恐不必如是泥解。即一人唱一人和,便已成韻,未爲不可也。其説近是,存之。

維天之命㊟祀文王也。

維天之命,泛起。於穆不已。於乎不顯,緊接。文王之德之純!假以溢我,我其收之。乘勢順折而下,省却無數筆墨。駿惠我文王,曾孫篤之。回斡文王句,單煞。

右《維天之命》一章,八句。此詩解者,又如聚訟。《序》謂「太平告文王」之非,固不足辯。《集傳》與鄭箋本《中庸》以説理釋詩,義既非詩之本旨,即姚氏本歐、蘇説,謂:「天命文王以興周,文王中道而崩,天命久而不已,王其後世,乃大顯文王之德,更以溢及于我。我今其承之,以大順文王之德不敢違,而爲曾孫者益宜篤承之也。」亦不知其何所謂。「天命文王興周」是已,文王豈「中道而崩」哉?「王其後世」之「王」爲誰?「溢及于我」之「我」又爲誰?都不可解。愚謂此詩並非説理,命字亦不可訓爲道字。其意若曰:自來曆數,維天所命。而天命至深且遠,又恒悠久不息。唯「文王之德之純」,足以誕膺天命而大顯王業。乃王身未及受命,而使其澤洋溢及我後王。我後王其承受之,以大順我文王之德而不敢違,則爲之曾孫者,宜何如篤承之也?然天命於穆,及「文王之德之純」,此中自有理在,故《中庸》引之以釋至誠無息之道。蓋《詩》自《詩》,而引者自引也。兩義原不相涉,説者何得引以釋《詩》?姚氏之言,未爲無見,惜其所解又不明晰,且謂周公之作必不説理,亦好爲排擊者之過耳。兹並録其説於後,使覽者自詳焉。

附録〔姚氏際恒曰〕此篇文氣一直下,謂天命文王以興周,文王中道而崩,天命久而不已,王其後世,乃大顯文王之德,更以溢及于我。我今其承之,以大順文王之德不敢違,而爲曾孫者益宜篤承之也。歐、蘇二氏皆如此解。上四句猶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有周不顯,帝命不時」,「天監在下,有命既集」,「有命自天,命此文王」諸語也。自《中庸》引用爲説理之辭,于此詩上二句曰「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下二句曰「蓋曰文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將「天命」與「文德」説作兩事,謂「文王之純」與「天之不已」無異,是與天爲一。按「天命」命字必不可作實字用,固已難通。且前古之人從未敢以人比天,此自後世意見。《中庸》引詩斷章取義,豈可據以作解!《中庸》亦在《禮記》中,凡《禮記》諸篇之引詩者,可盡據以作解乎?前古之人又未嘗深刻談理,亦起於後世。必以「天命」與「文德」對,「於穆」與「不顯」對,「不已」與「純」對,有如是之深刻談理者乎!自鄭氏依《中庸》解詩,然于「天命」命字難通,乃訓爲道。嗟乎!詩之言「天命」者多矣,何以彼皆不訓道而此獨訓道乎?歐、蘇爲前宋之儒,故尚能闢鄭,不從其説,猶見詩之真面目。後此之人,陷溺理障,即微鄭亦如是釋矣。況又有鄭以先得我心,于是毅然直解,更不復疑。至今天下人從之,乃盡没詩之真面目。可歎哉!「假以溢我,我其收之」,《左》襄二十七年引《詩》曰「何以恤我,我其收之」,杜預以爲逸詩。然即此二句,非逸詩也。但古人引詩,原多異字。《左傳》、《禮記》皆然,不可爲據,自當依本詩作解,不必惑于所引詩也。假,使也。溢,歐陽氏曰「及也,如水溢而旁及也」,其解亦自明順。《集傳》曰:「『何』之爲『假』,聲之轉也。」按何、遐爲聲之轉,不聞何、假也。又曰:「『恤』之爲『溢』,字之訛也。」據傳以改經,失理甚矣。且不明標《左傳》而若自爲説者,更奇。《烝民》,宣王時之詩也,故予謂漸開説理之端。此詩周公作,豈亦説理乎?故《中庸》之説,斷乎不可用于此詩也。

眉評首二句從天命總起,下乃接入文王,一氣直下。如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之意。天與文非兩平對也。《集傳》依《中庸》,以「文」與「天」對作一截,「假」以下作一截,殊非語氣。

集釋命猶運也。《集傳》作「道」,非。純誠也。假、溢已見姚説。收受也。駿大也。惠順也。曾孫後王也。篤厚也。

標韻無韻。説見前。

維清㊟祀文王也。

維清緝熙,文王之典。肇禋,迄用有成,維周之禎。姚氏以「維清」作句。其言曰:「『緝熙敬止』,言文王也,故『緝熙文王之典』爲句。若曰『維清緝熙』,則不類矣。且『清』字爲起韻。」亦通。然「清」字雖有韻而無著,故不若從舊爲善。

右《維清》一章,五句。古樂既亡,樂章亦不知其何所用,後儒循文案義,率皆臆測,非真知也。此詩本祀文王,而《序》忽云「奏《象舞》也」,遂啟後人無限疑議。案:《象舞》者,象武功之樂而爲之舞也。武王克商有天下,周公作樂,《象》之名曰《大武》。即《下武》詩。凡樂有歌有舞,歌以爲聲,舞以爲容,聲容備謂之奏。容所以象也,故謂之《象》。此《象舞》之名所由來也。然必有大武功若武王然,乃可象之。文王則以文德顯也,夫何《象》爲?雖伐密、伐崇,不無擊刺之事,而豈文王之至歟?是知象文王者,必非一擊一刺之事已也。朱子不用《序》言,誠爲有見。然僅曰「詩中未見奏《象舞》之意」,故不足以服佞《序》者之心。然愚又有疑焉:凡樂有聲有容,是武功固可舞,文德亦未嘗不可舞。《序》云「《象舞》」,非云「象武」,安知其言即爲武功乎?季札觀樂,見舞《象箾》、《南籥》者,杜預云:「文王樂也。」又見舞《韶箾》者,杜預云:「舜樂也。」是《象》有「箾」,《韶》亦有「箾」。説者謂以竿擊人曰箾,然則執箾以舞猶干舞也,執籥以舞即籥舞也。文王伐密、伐崇,爲周室武功之始,固可象而爲舞。豈舜之揖讓垂裳,無爲而治者,亦有武功之可象耶?舞《韶箾》者既非象武功,則舞《象箾》者亦非象武功也明矣。諸儒讀詩,泥「舞」爲「武」,故致疑議滋生,極爲可笑。此詩首四字曰「維清緝熙」,此正文王之德之盛。非清無以立熙之本,非熙亦無以成清之功。文王之典,既本清明之德以出之,而日新月盛,時時繼續,以底乎熙明而益著其效。則王業之成,實肇乎此。遂至於後而有成,謂非周家之禎祥不得也。故《象舞》者,象其清明之德而爲舞耳,非象其刺伐之功而爲樂也。故《禮記·文王世子》曰:「下管《象》,舞《大武》。」《武》本《武》詩,《象》即此篇,兩不相混,何至指「舞」而爲「武」耶?至《仲尼燕居》曰:「下管《象》、《武》。」蓋文、武二樂並題耳。故下又云:「升歌《清廟》,示德也。下而管《象》,示事也。」事即典也。可見《象》自《象》,《武》自《武》,非可混而爲一者也。蓋《象》者,文王之樂;《武》者,武王之樂。皆樂中之舞者。然舞亦必有詞,詩即其詞也。《序》於此篇曰:「奏《象舞》也。」於《武》曰:「奏《大武》也。」其授受必有所自。不然,詩無奏《象舞》意,何以知其爲「奏《象舞》」耶?《集傳》既不深考,故孔疏亦時有出入,即諸儒之遵《序》者,亦未能洞見其所以然,但以爲自古而存之。若姚氏又攻之不遺餘力,皆非真知《詩》義者也。然詩之用,則祀文王也。故但曰祀文也云爾。

附録〔姚氏際恒曰〕《小序》謂「奏《象武》」,妄也。朱仲晦不從,以爲詩中無此意,是已。然未嘗深考而明辨之,則何以使後人不疑乎?今按其説,莫詳於孔疏矣。孔疏本非闢《序》,今節録其説可爲闢《序》用。其曰:「《序》者於此云『奏《象舞》』,於《武》之篇不可復言『奏《象》』,故指其樂名,言『奏《大武》』耳。其實《大武》之樂亦爲《象》,故《禮記·文王世子》、《明堂位》、《祭統》皆云『升歌《清廟》,下管《象》』,《武》與《清廟》相對,俱是詩篇。故《明堂》註:『《象》,謂《周頌·武》也。』謂《武》詩爲《象》,明《大武》之樂亦爲《象》矣。但《記》文於『管』之下别云『舞《大武》』,謂《武》詩則簫管以吹之,《武》樂則干戚以舞之,所以並設其文。故鄭併《武》解其意,於《文王世子》註云:『《象》,周武王伐紂之樂也,以管播其聲,又爲之舞。』於《祭統》註云:『《象》管,吹管而舞《武》、《象》之樂也。』皆《武》詩、《武》樂並解之也。必知彼《象》非此篇者,以彼三文皆云『升歌《清廟》,下管《象》』。若是此篇,則與《清廟》俱是文王之事,不容一升一下。今《清廟》則升歌,《象》則下管,明有父子尊卑之異。《文王世子》於升歌下管之後,覆述其意云:『正君臣之位,貴賤之等,而上下之義行焉。』言君臣上下之義,明《象》非文王之事。故知『下管《象》』者,謂《武》詩。但序者避此象名,不言象耳。」按孔説謂《禮記》諸篇「下管《象》」皆指《武》詩甚明。蓋《象》者,象武王之武功也。且謂《武》詩爲「象武」可也,亦不得謂之「象舞」。蓋用以爲武,此後世事,當時原詩安得即以舞名乎?是《武》詩且不可謂之「象舞」,何況《維清》之詩,於「象武」何涉耶?諸儒好穿鑿者,誤信《序》「象舞」之説,謂《禮記》諸篇所言《象》者即此篇,反以鄭注爲《武》詩及孔疏爲非。此佞《序》之過也。鄭註《禮記》皆是,獨於此篇下云:「《象舞》,象用兵時刺伐之舞,武王制焉。」似以用兵時刺伐屬文王者,謬矣。文王雖未嘗無武功,而武功豈足以盡文王?文王之德至矣,作樂象功乃獨象其刺伐耶?又《仲尼燕居》云「下管《象武》」,則直言《武》,此尤明證。而説者猶以「下管《象》」爲句,「《武》、《夏》籥序興」爲句,斯誠何心哉?又《墨子》曰:「武王因先王之樂,命曰《象武》。」董子曰:「武王作《象樂》。」則《象》自屬武詩,而不可混入《維清》之詩明矣。〔案〕此亦誤認舞爲武耳。其意謂武乃可舞,故武乃可象也。殊知文德亦可象,則文德亦可舞。若謂文德不可象而爲舞,則舜之《韶箾》又何舞耶?凡樂有聲則有容,故有歌必有舞,奚獨《大武》之樂乃可舞者?《左傳》在董子之前,其言當更可信。至《禮記》「下管《象》、《武》」,乃二樂並言。解者以「武」屬下句,自是不通。而以「象武」爲一名,又豈可通?何不讀下文「下而管《象》以示事也」之句耶?

集釋清清明也。緝續也。熙明也。肇始也。禋祀也。迄至也。

標韻禋十一真。成八庚。禎同。通韻。案,上「清」字本一頓,與下諸韻叶。唯姚氏竟以「維清」作句者,則非。

烈文㊟成王戒助祭諸侯也。

烈文辟公,錫兹祉福。惠我無疆,子孫保之。無封靡于爾邦,維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繼序其皇之。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不顯維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

右《烈文》一章,十三句。《小序》謂:「成王即政,諸侯助祭。」《集傳》謂:「祭於宗廟而獻諸侯助祭之樂歌。」姚氏謂:「成王或可,但不必即政耳。」今案,詩「念兹戎功」,則是成王初年,所與祭者皆與前王定天下之諸侯也,故曰「戎功」。若概言「諸侯助祭」,則何大功之有?是《序》義又較《集傳》爲强矣。唯詩意上下若成兩截。歐陽氏分「繼序其皇之」以上爲君敕臣之辭,「無競維人」以下爲臣戒君之意。姚氏駁之,以爲一詩不可作兩人語,而自謂:「此詩當是周公作,以爲獻助祭諸侯之樂歌,而末因以勉王也。」夫一詩不可作兩人語,而一詩又豈可勉兩人乎?且祭禮賓三獻尸之後,主人酌酒獻賓,因以有歌。此時之歌自當以主人爲主。主人爲誰?成王也。成王既爲祭主,又何煩周公代爲獻賓而因以勉王耶?此皆不通之論也。蓋詩起四句,乃勞諸侯以助祭之意。言王祭而受福,以及其子孫,皆諸侯相助以成之。中四句則戒辭而兼以慰意也。戒則戒其無封而無靡,無靡則用之有節,無封則取之有制;慰則慰其先人既夾輔王室以有功,其後嗣亦將世繼屏藩而昌大。皆專以對諸侯之辭也。後五句忽題先王之所以能感激人心,至没世而不忘者,實由其生前之能得人,能務德也。以此互相敦勉,蓋不唯有望諸列辟,亦將以自勗耳。此君臣交儆之意,而豈一詩兩語,又豈一詩兩勉之説乎?古人説詩,正意既畢,言外必有餘波,層出不窮,乃能使人領略不盡。試思此詩若無後段,則不過戒諸侯辭耳,有何意味?解者不知,妄生别議,豈能得詩中妙旨哉?

眉評末段忽提先王所以能使後人不忘之故,君臣交相勉勵,神味尤覺無窮。

集釋烈光也。辟公諸侯也。封靡封,專利以自封殖也。靡,侈汰也。崇尊尚也。戎大也。皇大也。人人道也。一説賢人也,亦通。

標韻公一東。疆七陽。邦三江。崇東。功同。皇陽。轉韻。人十一真。訓十三問。刑九青。叶韻。王陽。忘同。本韻。

天作㊟享岐山也。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孫保之!

右《天作》一章,七句。此詩首四句特題大王、文王,其意蓋以大王遷岐爲王業之基,文王治岐爲王業之盛。光前裕後,二君爲大。故《序》以爲「祀先王先公」,似矣。然何以下乃接云「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子孫保之」?則又似專重在岐而非「祀先王先公」之謂也。季明德曰:「竊意此蓋祀岐山之樂歌。案:《易·升卦》六四爻曰:『王用享于岐山。』則周本有岐山之祭。」鄒肇敏亦云:「天子爲百神主。岐山王氣攸鍾,豈容無祭?祭,豈無樂章?不言王季者,以所重在岐山,故止挈首尾二君言之也。」愚案:二説頗有見,姚氏亦取之。不似《集傳》但見「大王」字,即漫以爲「祭大王之詩」。此詩若果爲祭大王,則將置文王於何地?天下斷未有祭其祖而並頌其孫者,亦斷未有兼頌二君而可指爲專祭一王者。況下文並二君亦不之及,詎可曰此「祭大王之詩」乎?讀詩如此,何能得其精意?真令人莫解其故也。

集釋高山謂岐山也。荒治也。〔輔氏廣曰〕治荒謂之荒,猶治亂謂之亂也。康安也。徂〔《彙纂》〕沈括曰:《後漢書·西南夷》作「彼岨者岐」。今案:彼書「岨」但作「徂」,而引《韓詩》薛君章句亦但訓爲「往」,獨「矣」字正作「者」,如沈氏説。然其注末復云「岐雖阻僻」,則似又有「岨」意。韓子亦云「彼岐有岨」,疑或别有所據,故今從之,而定讀「岐」字絶句。〔姚氏際恒曰〕「徂」,沈括《筆談》改作「岨」,妄改經文,以就我解,最爲武斷。《集傳》從之,何也?王伯厚曰:「《筆談》引《朱浮傳》作『彼岨者岐』,今按《後漢書·朱浮傳》無此語,《西南夷傳》朱輔上疏曰:『彼徂者岐,有夷之行。』註云:『徂,往也。』蓋誤以朱輔爲浮,亦非『岨』字。」〔案〕字義當以「岨」字爲是。但諸家皆無確證,故難從。不如仍其舊之爲當也。夷平也。行路也。

標韻荒七陽。康、行並同。本韻。保十九皓。無韻。不叶。

昊天有成命㊟祀成王也。

昊天有成命,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單厥心,肆其靖之。

右《昊天有成命》一章,七句。《序》謂「郊祀天地」,不知何所取義。詩唯首句及天,「二后」下皆言文、武受命及成王之德。曰「不敢康」,曰「宥密」,曰「緝熙」,而終之以「單厥心」,所以上基天命,纘成王業,而能安靖天下者,於是乎在。於天地毫不相涉。天下豈有此等祭天地文乎?尚何煩諸儒之紛紛辯論爲哉?《集傳》本歐説,援引《國語》以爲祭成王之詩。蓋依經爲解,辭無紆曲,其説較正。姚氏亦從之,而不肯明言,且更引及揚雄、賈誼之言以爲證,其亦費盡無數唇舌矣。何不憚煩若是耶?兹並附録諸儒之説於後,覽者可以自辨其得失焉。

附録〔《序》〕《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鄭氏康成曰〕有成命者,言周自后稷之生而已有王命也。文王、武王受其業,成此王功,不敢自安逸早夜,始順天命,行寬仁安静之政以定天下。〔孔氏穎達曰〕詩,郊祀天地之樂歌也。天地神祇佑助周室,文、武受其靈命,王有天下。詩人見其郊祀,思此二王能受天之命,勤行道德,故述之而爲此歌焉。經之所陳,皆言文、武施行道德,撫民不倦之事也。又曰:此經不言地,《序》云地者,作者因祭天地而爲此歌,王者之有天下,乃是天地同助,言天可以兼地,故辭不及地。《序》知其因此二祭而作,故具言之。又曰:此詩作在成王之初,不得稱成之謚。所言成王,有涉成王之嫌。韋昭云:「謂文、武脩己自勤,成其王功,非謂周成王身也。」鄭、賈、唐説皆然。是時人有疑是成王身者,故辯之也。〔杜氏佑曰〕周制,禋祀畢獻之後,天子舞六代之樂。若感帝及迎氣,即天子舞當代之樂。其樂章用《昊天有成命》也。古制,天子親在舞位。〔蘇氏轍曰〕此詩有「成王不敢康」,而《執競》有「不顯成康」,世或以爲此言成王誦、康王釗也。然則《周頌》有康王子孫之詩矣。周公制禮,禮之所及,樂必從之。樂之所及,詩必從之。故頌之施於禮樂者備矣,後世無容易之。且詩曰「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又曰「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成王非基命之君,而周之「奄有四方」非自成、康始也。〔案〕以上皆遵《序》以爲郊祀天地之樂歌者。蓋泥康王以後詩不當次於此間,故改成王二字爲成其王功,非謂周成王身也。其説頗紆曲而難通。然正使其能通,而詩所云皆王成功,與天地何與?豈有祭天地不告天地而專頌王成功之理?其謬不言而自見矣。至疑《周頌》三十一篇不當有康王以後詩,且文公制禮,禋祀大典不可或闕。三代至今,世已遠矣。況經秦火,斷簡遺經,能無錯亂?豈可抱「雅、頌得所」之言,謂古聖樂歌悉有條而不紊耶?後人釋經,總要眼光如炬,照徹上下,不爲舊説所囿,乃能見詩真面。若囿於一偏,或妄逞武斷;均之一失,鮮有當也。〔《集傳》〕此詩多道成王之德,疑祀成王之詩也。言天祚周以天下,既有定命,而文、武受之矣。成王繼之,又能不敢康寧,而其夙夜積德,以承天命者,又宏深而静密。是能續光明文、武之業而盡其心,故今能安靖天下,而保其所受之命也。《國語》叔向引此詩而言曰:「是道成王之德也。成王能明文昭、定武烈者也。」以此證之,則其爲祀成王之詩無疑矣。〔姚氏際恒曰〕《小序》謂「郊祀天地」,妄也。《詩》言天者多矣,何獨此爲祀天地乎?郊祀天地不但于成王無與,即武王亦非配天者,而言二后何耶?漢儒惑其説,宋儒且引此詩以爲合祀之證,其經術之踈謬可知矣。此詩成王自是爲王之成王。《國語》叔向曰「道成王之德,及武王能明文昭、定武烈」,此一證也。賈誼《新書》曰:「后,王也。二后,文王、武王也。成王,武王之子、文王之孫也。文王有大德而功未既,武王有大功而治未成,及成王承嗣,仁以蒞民,故稱『昊天』焉。」此一證也。揚雄謂「康王之時,頌夸作于下」,班固謂「成、康没而頌聲寢」,此一證也。然則毛、鄭輩必以成王作「成其王」解,固泥于凡頌皆爲成王時周公作耳。〔案〕《集傳》説詩,鮮有如是通明圓當者。姚氏最攻《集傳》,至此亦不能不用其説。然而不及《集傳》者何哉?又黄氏震曰:「古注、晦菴凡二説,在學者詳之。」愚謂晦庵是,古注直可删耳。

眉評姚氏曰:「通首密練。」

集釋二后文、武也。成王名誦,武王子也。基〔《集傳》〕基,積累於下以承藉乎上者也。宥宏深也。密静密也。〔何氏楷曰〕宥,《説文》云:「寬也。」密,當依《新書》作謐,《説文》云:「静語也。一曰無聲也。」《禮·仲尼燕居》篇,「孔子曰:『夙夜基命宥密』,無聲之樂也。」今案,密爲謐,乃無聲之義。靖安也。

標韻無韻。

我將㊟祀帝于明堂,以文王爲之配也。

我將我享,維羊維牛,維天其右之。儀式型文王之典,日靖四方。伊嘏文王,既右饗之。我其夙夜,畏天之威,于時保之。

右《我將》一章,十句。《小序》曰:「祀文王于明堂也。」蓋本《孝經》「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之文。其説自無可議。然詩以祀帝爲主,文王配焉,自當云祀帝于明堂,而以文王配之也。若《序》言是專祀文王,而無所謂配天之説矣。程子曰:「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故冬至祭天而以祖配之,以冬至氣之始也。萬物成形於帝,而人成形於父,故季秋享帝而以父配之,以季秋成物之時也。」陳氏曰:「古者祭天於圜丘,埽地而行事,器用陶匏,牲用犢,其禮極簡。聖人之意,以爲未足以盡其意之委曲,故於季秋之月有大享之禮焉。天即帝也。郊而曰天,所以尊之也。故以后稷配焉。后稷遠矣,配稷於郊亦以尊稷也。明堂而曰帝,所以親之也,以文王配焉。文王親也,配文王於明堂,亦以親文王也。尊尊而親親,周道備矣。然則郊者古禮,而明堂者周制也。周公以義起之也。」東萊吕氏曰:「於天維庶其饗之,不敢加一辭焉。於文王則言儀式其典,『日靖四方』。天不待贊,法文所以法天也。卒章惟言『畏天之威』而不及文王者,統於尊也。畏天所以畏文王也,天與文王一也。」合觀數説,是詩無餘藴矣。《集傳》備引之篇末,旨深哉!

眉評首三句祀天,中四句祀文王,末三句則祭者本旨。賓主次序井然。觀此,則上章並非天地合祭並顯然矣。

集釋將奉也。享獻也。羊牛〔王氏志長曰〕案,彭山季氏云:「《周禮·羊人》曰:『積,共羊牲。』謂積柴祭天,則用羊實柴也。先柴而後獻,故『維羊』文在『維牛』之上。將者,奉羊以共柴。饗者,獻牛以共祀。理或然歟?」右古人尚右,故以右爲尊。〔朱氏公遷曰〕明堂之位,帝居中,文王居西南。主皆西坐東向,東左西右,則饌在左而神在右矣。儀式刑皆法也。嘏錫福也。

標韻牛十一尤。右二十五有。叶韻。方七陽。饗二十二養。叶韻。威五微。之四支。通韻。

時邁㊟武王巡守告祭柴望也。

時邁其邦,昊天其子之,實右序有周。薄言震之,莫不震疊。懷柔百神,及河喬嶽。允王維后!明昭有周,式序在位。載戢干戈,載櫜弓矢。我求懿德,肆于時夏。允王保之!

右《時邁》一章,十五句。姚氏本何玄子,分「明昭有周」以下爲第二章。今案之首二句若總提,下乃分二段。若照何本,不惟章法長短不齊,即文氣亦覺緊緩不順。故不若從舊爲當。此詩自宜從《序》爲是。陳氏大猷曰:「天下非一人所能獨理,於是有封建諸侯。不能保其長治,於是有巡守。巡守所以維持封建也。」案,此乃古常制。若詩則實武王初克商後,告祭柴望朝會之樂也。故首二句云「時邁其邦,昊天其子之」。若不敢必天之以我爲子也者,蓋初有天下之辭耳。下乃接云若果「實右序有周」也,則使我治人,而人無不震疊;使我事神,而神莫不懷柔。乃信君道之克盡。又言果「明昭有周」也,則慶讓黜陟而刑賞行,偃武修文而好尚定,乃益見天命之有常。故《春秋傳》曰:「昔武王克商,作頌曰『載戢干戈』。」而《外傳》又以爲「周文公之頌」,則此詩爲周公作無疑矣。然《外傳》又云:「金奏《肆夏》、《樊》、《遏》、《渠》,天子以饗元侯也。」韋昭注云:「《肆夏》一名《樊》,《昭夏》一名《遏》,《納夏》一名《渠》,即《周禮》《九夏》之三也。」吕叔玉云:「《肆夏》,《時邁》也。《樊遏》,《執競》也。《渠》,《思文》也。」夫以此詩爲《肆夏》,特詩有「夏」之語耳。《肆夏》,《集傳》謂「陳布懿德于中夏」,鄭氏謂「陳其功于是,大而歌之」,訓義各别,姑不具論。案,《周禮·鐘師》:「凡樂事以鐘鼓奏《九夏》。」杜子春曰:「王出入,奏《王夏》。尸出入,奏《肆夏》。牲出入,奏《昭夏》。四方實來,奏《納夏》。臣有功,奏《章夏》。夫人祭,奏《齊夏》。族人侍,奏《族夏》。客醉而出,奏《陔夏》。公出入,奏《驁夏》。」既以《時邁》爲《肆夏》,而《時邁》之文乃周武王初有天下朝祭之文,固不可以之饗元侯,亦與尸出入無干,何以奏爲?至《思文》之奏于四方賓來,尤爲無理,其可信乎?故《詩》至今日,第循文以求其義焉可矣,如必指某詩配某樂,非鑿即妄,誠未見其能當也。

集釋邁行也。邦諸侯之國也。右尊也。序次也。震動也。疊懼也。懷來也。柔安也。允信也。戢聚也。櫜韜也。肆陳也。時〔姚氏際恒曰〕時,是也。夏〔《集傳》曰〕夏,中國也。〔姚氏曰〕夏,大也。

標韻無韻。

執競㊟祀武王也。

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斤斤其明。鐘鼓喤喤,磬筦將將,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既醉既飽,福禄來反。

右《執競》一章,十四句。此詩或以爲祭武王,《小序》、《毛傳》、鄭箋、孔疏及范氏景仁。或以爲祭成王,朱鬱儀、季明德、何玄子。又或以爲三王並祭,歐陽氏、《集傳》及姚氏際恒。紛紛辯論,迄無定解,總爲「成王」二字所誤耳。「昊天有成命」之「成王」,分明是成王誦,而毛、鄭輩乃以爲「成此王功,不敢自安逸」作解。此篇之「成康」,本是武王「成功康定天下」,而歐陽氏以下諸家,又偏以「成王誦、康王釗」爲訓。讀書固執如此,説《詩》焉能解頤?詩發端特題「武王」,勢極嚴重。下二句歷言其功德之著。「不」讀作「丕」,大也。顯,明也。成,武成也。康,康定也。一字一義,如《舜典》之「濬哲文明」、「温恭允塞」等句。而因成爲無競之烈,雖在上帝亦不能不以君人之道望之也。故自其成功康定,奄有四方以來,明無不照,知無不周,故曰「斤斤其明」也。所以不祭則已,祭必降福。當其祭也,鐘鼓則喤喤然,磬筦則將將然,降福則穰穰然。而神之降福雖多,而大祭者之威儀愈益謹重,不敢以醉飽而失其度。天是以福禄頻來,常反覆而不厭也。此非專祭武王之詩乎?若謂「三王並祭」,無論典禮無稽,即文勢亦隔閡難通。蓋「烈」則歸之武王,「皇」則屬諸成、康,而「奄有四方」者又始自成、康矣。通乎?不乎?當亦不言而自辨已。即謂合祀成、康,推本武王,而「奄有四方」亦非自彼二后也。故詩又當從《序》,爲「祀武王」之説爲是。唯范氏景仁曰:「祀武王而述成、康,見子孫之善繼。」與吕涇野之言曰:「自成、康以來,其功則能崇天下,其德能和敬以奉祭祀,武王其必享之。」仍泥「成康」字爲成王、康王,而更曲爲之説。真所謂腐儒迂論,徒增人厭耳!吕説愈不通,可恨!可恨!至吕叔玉謂「《樊遏》,《執競》也」,杜子春謂「牲出入奏《昭夏》」,即此詩,其附會之謬,已見上篇。然終不知《執競》之武王與牲出入何所干涉,而必用而奏之也!

附録〔李氏樗曰〕歐陽公曰:「《昊天有成命》曰:『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則成王者,成王也,當是康王以後之詩。」而毛、鄭之説,以《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爲「成此王功不敢康」。《執競》之詩曰:「自彼成康,奄有四方。」則「成康」者,乃成王、康王也,當是昭王已後之詩。而毛氏以爲「成大功而安之」,鄭氏以爲「成安祖考之道」。觀毛、鄭之説,雖不如歐陽之簡直,然觀諸詩亦有窒礙者。成王之時,但持盈守成而已。不可以爲基命也。今曰基命,則非持盈守成也。《執競》之祀武王,如果是成、康,則是祀武王之詩。其言成、康之文如此,其屢言武王無幾矣。豈古人祀先祖之意乎?不當以成王、康王爲説。《書》曰「成王畏相」,又曰「惟助成王德」。《書》之所言,不是周之成王矣。〔郝氏敬曰〕祀成、康,則此詩作於康王以後。周之禮樂,定自周公。是篇所謂《遏》,即《昭夏》者也。《禮》,牲出入奏《昭夏》,天子以《遏》饗元侯。康王以後,昭穆之季,未聞有繼周公作禮樂者矣。即有新聲,豈可以配《九夏》乎?云「成康」者,成王成功,康定天下,猶《酒誥》言「成王」、《大誥》言「寧王」云爾。凡《詩》、《書》言武、成、康、寧,多頌武王,而王誦、王釗,率祖考以爲謚耳。豈凡言「成康」者,即爲二王乎?〔姚氏際恒曰〕《小序》謂「祀武王」,固非。《集傳》謂「祀武王、成王、康王」,是已。然三王並祭,出何典禮?得毋鹵莽耶?後之主祭三王之説者,鄒肇敏曰:「文王廟在豐,武王廟在鎬,其成、康亦祔於武廟可知。而此祭非祫非禘,故止及三王耳。」案,成、康各有專廟,何得謂祔于武廟?此妄説也。惟新主未成廟乃祔。然亦只一王,如成王崩,康王祔之,武王廟不應有兩王也。朱允升曰:「祭三王無其例,然武王有世室,則必有專祭矣。豈昭王以後祭武世室而配以成、康歟?」此亦臆測,毫無稽據。主祭武王之説者,范景仁曰:「祀武王而述成、康,見子孫之善繼也。」吕涇野亦曰:「自成、康以來,其功能崇天下,其德能和敬以奉祭祀,武王其必享之。」然則祀武王之詩,周公豈不曾作,而直待昭王之臣作乎?主祭成、康之説者,朱鬱儀曰:「祀成王、康王而推本於武王也。」案祭禮或分或合,昭王獨祀成、康二王,此何説也?季明德曰:「此蓋昭王時以成、康二王祫食于武王廟之詩也。」又曰:「但不知何故而舉此祭耳。」案,時祭不當祫,祫祭只一尸,其辭在己亦疑之,何待人駁乎?何玄子曰:「昭王之世,始以成、康備七廟。然武王崩,周人祀之于廟,則有《昊天有成命》及《下武》二詩,而康王祀廟之始無聞焉。《執競》之詩爲成、康作,但二詩而以二王並言,則又心疑之。已乃恍然悟曰,此即所謂『日祭』之詩也。《周語》祭公謀父曰:『日祭、月祀、時享、歲貢終,先王之訓也。』《楚語》觀射父曰:『古者先王日祭、月享、時數、歲祀。』劉歆曰:『祖、禰則日祭。』案,日祭之典,雖于他經無所見,而《國語》兩及之。然則成于昭爲祖,康于昭爲禰,《執競》之詩當是于日祭上食歌之,故以二王並言。」愚按,「日祭」雖出《國語》,而「祖、禰日祭」,不僅見于劉歆之言?然耶否耶?然何氏搜索及此,亦爲難能,聊存之以逆此詩之難可也。

集釋競强也。斤斤明之察也。喤喤和也。將將集也。穰穰多也。簡簡大也。反反謹重也。反覆也。

標韻王七陽。康、皇、方並同。明八庚。喤陽。將、穰並同。轉韻。簡十五潛。反十三阮。反同。通韻。

思文㊟后稷配天也。

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貽我來牟,帝命率育。無此疆爾界,陳常于時夏。

右《思文》一章,八句。《小序》云「后稷配天」,是也。而經無祀天之文,故《集傳》疑之,不言郊祀,但云「后稷之德真可配天」而已。然《孝經》嘗云「昔者周公后稷以配天」矣,古人文字類多簡質,況天功又有不待人述者乎?即《我將》祀帝,亦言牛羊「維天其右之」,而此則更簡益從簡耳,夫何怪焉?「立我烝民」,《集傳》從鄭箋「立當作粒」,與《尚書·益稷》篇「烝民乃粒」義同。孔疏,立當讀如字。時烝民阻飢,教化不得施,無以立人之道。后稷播種,民人率育,而陳常時夏,是立我烝民,皆后之功也。故曰「莫匪爾極」,義較直捷。《毛傳》訓「極」爲中,又不若《集傳》之訓「極」爲至,不待紆曲費解矣。「陳常于時夏」,《集傳》謂:「陳其君臣父子之常道於中國。」姚氏謂:「郊祀每歲常行。時,是。夏,大。爲陳此常行之禮于是大之樂歌也。」朱固近腐,姚亦未通。愚謂烝民阻飢久矣,失其常性。今方率育,無此疆而爾界,則有常産者有常性,即五常之道亦于是乎大立矣。此訓「時」爲是、「夏」爲大之説也。若訓「夏」爲中夏,則其義亦豈能外此哉?后稷之功與天無極,周公制禮以祖配天,夫豈一朝一代、一身一家之私情已哉?

集釋思語辭。文文德也。貽遺也。來小麥也。牟大麥也。〔劉氏瑾曰〕《本草》曰:「小麥味甘,大麥味鹹,爲五穀長。」注:「大麥,今稞麥,一名麰麥。形似小麥,皮厚,故謂大麥。」率徧也。育養也。

標韻稷十三職。極同。本韻。育一屋。夏二十一馬。叶韻。

臣工㊟王耕籍田以敕農官也。

嗟嗟臣工,敬爾在公。王釐爾成,來咨來茹。嗟嗟保介,維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於皇來牟,將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衆人,庤乃錢鎛,奄觀銍艾。

右《臣工》一章,十五句。姚氏曰:「《小序》謂『諸侯助祭遣于廟』,甚迂。詩既無祭事,天子于諸侯何不敢斥言之,而呼臣工、車右,如以卑告尊不敢斥言之例乎?《集傳》謂『戒農官之詩』。若是則當在《雅》,何以列於《頌》乎?鄒肇敏曰:『明堂朝覲,則《我將》、《載見》諸詩是已。至耕籍豈容無詩?嗟臣工,正指公卿大夫之屬,至嗟保介,則義益顯然。其爲耕籍而戒農官,益可據矣。』其説近是。」故從之。然天子耕籍乃孟春事,而此云暮春者,得無謬乎?鄭氏謂周之莫春,于夏爲孟春。然則周正可改寅爲子,天時亦可易孟爲季乎?何其不通如是也。周正不唯不改置仲冬之月,且並仍在孟春之令,特以孟春爲建子而不建寅耳。蓋建可改,而時不能更。觀此益信周之歲首與夏、商無異矣。詩固因孟春耕籍而戒以終歲之事,非專爲暮春言也。故末言「奄觀銍艾」,非秋成時乎?若泥「暮春」,則以辭而害意矣。姚氏雖亦見及鄭箋之謬,而究無説以解「暮春」之語,則以其未知周正改建未改時耳。至「保介」,《集傳》以爲「農官之副」,固屬杜撰。然保介之在車右,實無與于農事,何敕之有?古今官名隨時更易,未可據秦、漢僞書以解成周真頌也。識者詳焉。

集釋公公家也。釐賜也。成成法也。茹度也。保介〔姚氏際恒曰〕保介,鄭氏曰:「車右也。《月令》:『孟春,天子親載耒耜,措之于參保介之御間。』介,甲也。車右,勇力之士,披甲執兵也。」孔氏曰:「知保介爲車右,故即引《月令》以證之。彼説天子耕籍田之禮。天子親載耒耜,措置之于參乘之人保介之與御者二人間。君之車上,此有御者與車右二人而已,今言『保介』與『御』,明保介即車右也。以農事勅車右者,此人與之同車,而置田器于其間,常見勸農之事,故敕之也。不敕御人,以御人專主于御車也。」其説甚爲詳明。是保介爲車右,本無與于農事。此因農事而出,措耒耜于車右,故敕之也。作《集傳》者並不閲註、疏,曰:「保介見《月令》、《吕覽》,其説不同,然皆爲籍田而言,蓋農官之副也。」以保介爲籍田之官,杜撰殊甚。夫保介爲農官之副,不知何者爲農官之正乎?〔案〕姚氏本註、疏駁《集傳》,固是。第《月令》之「保介」,亦不知其果爲《周頌》之「保介」否也。説已詳篇中。暮春亦詳見篇中。畲三歲田也。〔朱氏謀㙔曰〕稱新畲者,田野之日闢也。於皇歎美之辭。來牟麥也。説見上篇。明〔《集傳》〕明,上帝之明賜,言麥將熟也。迄至也。康年猶豐年也。衆人甸徒也。庤具也。錢鎛銍〔孔氏穎達曰〕《説文》云:「錢,銚,古田器。」《世本》云:「垂作銚。」宋仲子注云:「銚,刈也。」然則銚,刈物之器也。《説文》云:「鎛,田器也。」《釋名》云:「鎛,鉏類也。鎛,迫地去草。」《世本》云:「垂作鎒。」《吕氏春秋》高誘注云:「鎒,芸苗也。六寸,所以入苗間。」鎛、鎒當是一器。《釋名》云:「銍,穫禾鐵也。」《管子》云:「一農之事,必有一銍、一鎒、一銚,然後成農。」是三者皆田器。〔錢氏天錫曰〕錢以起土,用於耕。鎛以去草,用於耘。銍以穫禾,用於穀。艾穫也。

標韻工一東。公同。本韻。茹六魚。畬同。本韻。求十一尤。牟同。本韻。帝八霽。艾九泰,叶音刈。通韻。年一先。人十一真。通韻。

噫嘻㊟春祈穀也。

噫嘻成王,既昭假爾。率時農夫,播厥百穀。駿發爾私,終三十里。亦服爾耕,十千維耦。

右《噫嘻》一章,八句。《小序》謂「春夏祈穀於上帝」,是也。姚氏駁之,以爲「春祈穀,夏則雩」矣。其實雩、祈穀,義本相通,故可並,勿庸疑也。唯《集傳》以爲「戒農官之詩」,則非。戒農官何必禱及成王?此易辨者。乃又云「成王始置田官」,則尤謬。季明德曰:「農事古人所急,治農之官,自古有之,況武所重者民食,豈待成王而始置哉?」何玄子亦曰:「此康王春祈穀也。既得卜于禰廟,因戒農官之詩。《家語》孔子對定公曰:『臣聞天子卜郊,則受命于祖廟而作龜于禰宫,尊祖親考之義也。』又《左》襄七年:『夏四月,三卜郊,不從。孟獻子曰:吾乃今而後知有卜筮。夫郊祀后稷,以祈農事也。啟蟄後郊,郊而後耕。今既耕而不郊,宜其不從。』愚以此詩章首有『成王昭格』之語,是此詩作于康王之世,乃主作龜禰宫而言。不然,周自后稷以農事開國,即欲敕農官,何不于始祖之廟舉始祖爲辭,而顧于成王,何取乎?」此論較是。然非戒辭,乃祝辭,故入《頌》也。詩意云:王既已政教光明如是,猶能敬重農事,率是典田之官。今之教民耕田,各極其望,「終三十里」而遥,萬夫齊力,及時務功,以大發其私。故地無遺利,人無遺力,豐穰乃可望。要非王之惠不及此。其不言公田者,爲民祈故耳。《集傳》不知,乃云:「此必鄉遂之官,司稼之屬,其職以萬夫爲界者。溝洫用貢法,無公田,故皆謂之私。」豈知詩意者哉?又本鄭箋解「三十里」句云:「三十里,萬夫之地。四旁有川,内方三十三里有奇。」亦爲姚氏所駁。竊意詩言「三十里」者,一望之地也。言「十千維耦」者,萬衆齊心合作也。一以見其人之衆,一以見其地之寬,非有成數在其胸中。不意後儒竟爲之持籌核算,計畝受夫,絲厘弗爽。有謂萬夫之地方三十里少半里者,有謂三十里有奇者,又有謂萬耦當云五千耦者,真是癡人説夢,烏足當人一哂哉?詩本活相,釋者均獃,又安能望其以意逆志,得詩人言外旨耶?

附録〔姚氏際恒曰〕「駿發爾私,終三十里」,《毛傳》曰:「私,民田也。言上欲富其民而讓于下,欲民之大發其私田耳。『終三十里』,言各極其望也。」孔氏曰:「各極其望,謂人目之望所見極于三十,每各極望則徧及天下矣。『三十』以極望爲言,則『十千維耦』者,以萬爲盈數。故舉之以言,非謂三十里内十千人也。」按傳、疏之説甚明,詩意只如此,非可鑿然以典制求之。是「三十里」與「十千」之義各别,不得聯合以解明矣。自鄭氏篤信《周禮》,引之曰:「凡治野田,夫間有遂,遂上有經。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此萬夫之地,三十三里少半里也。一川之間萬夫,故有萬耦。三十里者,舉成數。」孔又疏之曰:「計此萬夫之地,一夫百畝,方百步,積萬夫方之,是廣長各百夫,以百乘百,是萬也。既廣長皆百夫,夫有百步,三夫爲里,則百夫爲三十三里又少半里也。」按《周禮》之説本襲《考工記·匠人》「九夫爲井」句而增廣爲此説,必不可據。詳見《周禮通論》。孟子曰:「方里而井。」則三十里爲三十井。一夫百畝,一井八夫,三十里之地僅二百四十夫耳,安得有萬夫?今欲以萬夫合三十里之地,只得謂以百乘百。嗟乎!詩意果如是乎?且一里八夫,乃云三夫爲一里,尤謬。不特詩言萬夫非百夫之以百乘百,而三十里亦非百夫也。其曲紐妄合,誤而又誤,欺世乃如此!《集傳》本之曰:「三十里萬夫之地,四旁有川,内方三十三里有奇。言三十里,舉成數也。」嗟乎!無論其不當從鄭之妄説也,且于鄭箋、孔疏毫釐不解。鄭、孔謂三十里百夫之地,非謂萬夫之地也。鄭引《周禮》「萬夫有川」之文,非謂「四旁有川」也。《周禮》「萬夫有川」,是一川萬夫。今作「四旁有川」,是爲四川,當四萬夫矣。鄭三十三里少半里,今言三十三里有奇,又誤也。不詳來歷,不解文義,直與稚子塗鴉何異!乃以註經,而後世群遵之而習讀之,不可曉也。又曰:「此必鄉遂之官,司稼之屬,其職以萬夫爲界者。溝洫用貢法,無公田,故皆謂之私。」亦謬。君言「私」,民言「公」,正見其交相忠愛處。乃因詩無「公」字,遂認「私」字爲無公田之貢法,可乎?且依其解,爲戒農官。國中地少,郊野地多,何爲僅戒國中之農官,而不及郊野乎?又其云溝洫用貢法,亦誤。辨見《孟子通論》。

集釋噫嘻歎辭。昭明也。假音格。時是也。駿大也。發耕也。私私田也。三十里説見篇中。耦二人並耕爲耦。

標韻爾四紙。里同。本韻。穀一屋。耦二十五有。叶韻。

振鷺㊟微子來助祭也。

振鷺于飛,于彼西雝。我客戾止,亦有斯容。在彼無惡,在此無斁。庶幾夙夜,以永終譽。

右《振鷺》一章,八句。姚氏曰:「《小序》謂『二王之後來助祭』,宋人悉從之,無異説。自季明德始不從,曰:『《序》似臆説。武王既有天下,封堯後于薊,封舜後于陳,封禹後于杞,而陳與杞、宋爲三恪。此來助祭,獨言二王之後,何爲不及陳耶?竊意此詩必專爲武庚而發。蓋武庚庸愚,不知天命,故使之觀樂辟雝以養德,庶幾其能忠順耳。』鄒肇敏踵其意而爲説曰:『武王西雝之客,蓋指禄父,而夏之後不與,何者?鷺,白鳥也。殷人尚白,武王立受子禄父爲殷公,以撫殷餘民,而不改其色,故「亦有斯容」與「亦白其馬」,皆不改色之證也。後儒見武庚以叛見誅,舉而棄之不屑道,必以「我客」屬嗣封之微子。夫由後而知鴟鴞毁室,罪存不貰。由武王之世觀之,則武庚固殷之冢嗣,亦猶丹朱在虞,商均在夏,三恪莫敢望焉。周之嘉賓孰先武庚者?無問其賢否也。』較季説尤爲宛轉盡致矣。何玄子又踵兩家之意而别爲説曰:『周成王時,微子來助祭于祖廟,周人作詩美之。此與《有瞽》、《有客》,皆一時之詩,爲微子作也。何以知其爲微子也?微子之封宋也,統承先王,修其禮物,作賓于王家,故《有客》之詩曰「亦白其馬」。商尚白也,鷺乃白鳥,而我客、有客似之。意者其衣服車旂之類皆用白與?此以知其爲微子也。何以知其在成王時來助祭也?《書序》曰: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命微子啟作《微子之命》,是則微子之封宋自成王始命之,此以知微子在成王時來助祭也。』愚按,《微子之命》篇語乃僞古文,不足據。若以尚白爲言,則武庚亦必仍舊制,安見非武王時武庚來助祭,而必成王時微子來助祭乎?是仍與季、鄒揣摩之説無異也。總之,《序》説原有可疑者三:周有三恪,助祭何以獨二王後?一也。詩但言『我客』,不言二客,二也。此篇言有振鷺之容,白也,《有客》篇明言『亦白其馬』,似指殷後而不指夏後,三也。有此三者,故或以爲武庚,或以爲微子,所自來矣。以今揆之,微子之説較優于武庚,且有《左傳》以證。《左傳》皇武子曰:『宋,先代之後,于周爲客。天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按,周之隆宋,自愈于杞。蓋一近一遠,近親而遠踈,亦理勢所自然也。《商頌》亦稱『嘉客』,指夏後。此稱客,指殷後也。宋國之臣言宋事,則宜爲微子而非武庚也。『有事膰焉』,亦來助祭之證。《集傳》引《序》説者,乃引《左傳》『天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之語,然則只説得宋,遺卻杞矣。」案:姚氏引季、鄒、何三家之説,闢《小序》及《集傳》「二王之後來助祭」之非,是已。而又謂何氏微子之説較優于武庚,而不言其所以優之之故,但引《左傳》皇武子之言爲證。夫武子之言,僅云「宋,先代之後,于周爲客。有事,膰焉。有喪,拜焉」,是泛舉宋之于周爲客也云爾,非謂此詩爲微子助祭發也。且下《有客》篇,《序》亦明言「微子來見祖廟」矣,安見微子助祭非《有客》篇,而必爲此詩?是烏足以爲證耶?愚謂詩前四語雖似贊,後四語乃戒辭,在武庚則勉其令終,在微子則令其鑒往。故曰「庶幾」,曰「以永終」,二者均有可通。若夏王後同來,則斷斷不出此也。況詩明言容似白鷺,則客僅商客而無夏客也可知。但武庚被誅,雖有詩亦當删黜。微子嗣封,縱能賢尤應箴規。此指微子較優于武庚之説也。惜諸家均未見及此耳。然則《有客》之詩,又將誰屬?曰:此自當以鄒説「爲箕子發也」近是。《序》蓋誤以箕子爲微子,遂不能不謂此篇爲「二王後」。一誤而無乎不誤耳!

眉評姚氏曰:「全在意象之間,絶不著迹。」

集釋振群飛貌。鷺白鳥。雝澤也。〔王氏安石曰〕西雝,蓋辟廱也。辟廱有水,鷺所集也。客指微子也。彼其國也。

標韻雝二冬。容同。本韻。惡七遇。斁同。譽六御。通韻。

以上《周頌》上,凡十三篇。舊用分什法,今以其篇什無多,但分上、下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