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二

周頌下

豐年㊟秋冬大報也。

豐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廩,萬億及秭。爲酒爲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皆。

右《豐年》一章,七句。《彙纂》曰:「《豐年》,《序》以爲『秋冬報也』。箋以秋冬報爲嘗烝。王安石以《豐年》屬天地之功,故以此詩爲祭上帝。陳祥道引《豐年》以證《禮》,謂秋報者,季秋之於明堂也。吕祖謙謂:『以祈爲郊,則季秋大饗明堂,安知不併歌《豐年》之詩以爲報歟?』曹粹中謂:『秋冬大饗,及祭四方八蜡,天地百神,無所不報,同歌是詩。』漢、唐、宋諸儒之説,大約如是。《集傳》定爲『報賽田事之樂歌』,蓋指田祖先農方社之屬。然詳觀此詩言黍稌之多,倉廩之富,而得爲此酒醴以饗祖考,洽群神,祀事無缺而百禮咸備,皆上帝之賜,故曰『降福孔皆』也。考祀典,秋冬大報,上自天地,以至方蜡,靡祀不舉,祀則有樂。是詩概爲報祭之樂章,故《序》不明斥所祭爲何神也。」案,《序》不言祭何神,但云「秋冬報」,故後多疑議。若云「大報」,則其義自明矣。總之,古禮既廢,古樂又亡,第從樂章以考祀典,詎能有符?縱極切合,亦不過懸揣以求其義焉云爾!

集釋稌音杜,稻也。〔郭氏璞曰〕今沛國呼稻爲稌,是也。亦助語辭。億秭數萬至萬曰億,數億至億曰秭。烝進也。畀予也。洽備也。皆徧也。

標韻廩二十六寢。秭四紙。醴八薺。妣紙。禮薺。皆九佳。叶韻。

有瞽㊟成王始行祫祭也。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設業設虡,崇牙樹羽,應田縣鼓,鞉磬柷圉。既備乃奏,簫管備舉。喤喤厥聲,肅雝和鳴,先祖是聽。我客戾止,永觀厥成。

右《有瞽》一章,十三句。姚氏曰:「《小序》謂『始作樂而合乎祖』,近是。祖,文王也。成王祭也。何玄子因以爲大祫。祫,合也。又曰:『《序》意謂成王至是始行合祖之禮,大奏諸樂云爾,非謂以新樂始成之故合乎祖也。』」案,諸家多以樂初成而薦之祖考爲言。樂初成而薦之祖考,何勞「我客戾止」?今「先祖是聽」,我客亦止,則必舉行祫祭大典可知。故何説較諸家爲尤精耳。「我客」而與「先祖」並題,亦猶舜之「虞賓在位」,其所以尊之者,爲何如哉?謝氏枋得曰:「舜作樂而曰:『虞賓在位,祖考來格。』成王合樂而曰:『先祖是聽,我客戾止。』以先代之後與先祖並言,尊之至也。《書》曰『崇德象賢』,統承先王修其禮物,非尊其後,尊聖帝明王也。」

眉評姚氏曰:此詩微類《商頌·那》篇,固知古人爲文亦有藍本也。

集釋瞽樂官無目者也。業虡崇牙見《靈臺》篇。樹羽置五采之羽於崇牙之上也。應小韠。田大鼓也。縣鼓周制也。夏后氏足鼓,殷楹鼓,周縣鼓。鞉如鼓而小,有柄,兩耳,持其柄而摇之,則旁耳還自擊。磬石磬也。柷狀如漆桶,以木爲之,中有椎連底,挏之令左右擊,以起樂者也。圉亦作敔,狀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鉏鋸,刻以木,長尺櫟之,以止樂者也。簫編小管爲之。管如篴,併兩而吹之者也。我客二王後也。成樂闋也。如「簫韶九成」之成也。

標韻瞽七麌。虡六語。羽麌。鼓同。圉語。舉同。通韻。

潛㊟冬薦魚也。

猗與漆沮,潛有多魚。有鱣有鮪,鰷鱨鰋鯉。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右《潛》一章,六句。《小序》云:「季冬薦魚,春獻鮪。」魚是總名,鮪乃下六魚之一。何以冬則總薦魚,春則單薦鮪?且單薦鮪,則文當言鮪,何以仍用總魚名?周庭縱極不文,亦不難别作樂歌以薦之,何至用此不通之文以獻諸祖考前乎?案,《月令》:「季冬,命漁師始漁,天子親往,乃嘗魚,先薦寢廟。季春,薦鮪于寢廟。」孔氏曰:「冬則衆魚皆可薦,故總稱魚。春惟獻鮪而已。」又曰:「冬月既寒,魚不行,乃性定而肥充,故冬薦之也。」然則魚本二季皆可薦,而詩云「潛有多魚」,下並舉六魚以實之者,是冬令魚潛不行而肥美,凡魚皆可薦之時也。故總舉六魚,隨薦皆可,用以爲樂。若季春,鮪始出而浮,陽魚之先至者也,故單薦鮪。此詩非其樂矣。《序》乃統而言之,《集傳》亦不敢有異説。豈深知文義者乎?

集釋猗與歎辭。潛〔《集傳》〕潛,椮也。蓋積柴養魚,使得隱藏避寒,因以薄取之也。或曰藏之深也。〔孔氏穎達曰〕《釋器》云:「椮謂之涔。」李巡曰:「今以木投水中養魚曰涔。」孫炎曰:「積柴養魚曰椮。」涔、潛,古今字。鰷白鰷也。

標韻沮六魚。魚同。本韻。鮪四紙。鯉同。本韻。祀紙。福一屋。叶韻。

雝㊟祭文王以徹俎也。

有來雝雝,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一章

於薦廣牡,相予肆祀。假哉皇考,綏予孝子。二章

宣哲維人,文武維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後。三章

綏我眉壽,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四章

右《雝》四章,章四句。從姚氏際恒本。《序》謂「禘大祖」,朱子辨之云:「《祭法》,周人禘嚳。」又曰:「天子七廟,三昭三穆及大祖之廟而七。周之大祖即后稷也。禘嚳於后稷之廟,而以后稷配之,所謂諦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者也。《祭法》又曰,周祖文王,而春秋家説三年喪畢,致將死者之主於廟,亦謂之吉禘。是祖一號而二廟,禘一名而二祭也。今此《序》云『禘大祖』,則宜爲禘嚳於后稷之廟矣,而其詩之詞無及於嚳、稷者。若以爲吉禘于文王,則與《序》已不協,而詩文亦無此意。恐《序》之誤也。此詩但爲武王祭徹俎之詩,而後通用於他廟耳。」案此説頗爲明晰,可無疑義矣。若如箋、疏,以爲成王禘祭文王之詩,則詩中「烈考」、「皇考」之稱既不可通,即文母之祭亦與諦義無涉,故不若從《集傳》之爲當也。而篇末又引用《禮·鐘師》「及徹,率學士而歌《徹》」之文,姚氏譏爲「蛇足」,云「此詩徹時用,豈名《徹》乎?《周禮》之妄也」。案,《論語》分明言「以《雝》徹」,非云「以《徹》徹」,何得而更有「徹」之名耶?凡若此者,皆讀書粗率,未能悉心體認之過耳。

集釋雝雝和也。肅肅敬也。相助祭也。辟公諸侯也。穆穆美也。於歎辭。廣牡大牲也。肆陳也。假大也。皇考文王也。綏安也。孝子武王自稱也。宣通也。哲知也。燕安也。昌大也,謂昌大其後也。〔蘇氏轍曰〕周人以諱事神,文王名昌,而此詩曰「克昌厥後」,何也?曰,周之所謂諱,不以其名號之耳,不遂廢其文也。諱其名而廢其文者,周禮之末失也。〔姚氏際恒曰〕愚按,或謂周公始定諱,武王時尚未有此,亦一説。右尊也。烈考〔姚氏際恒曰〕烈考,亦文王。《集傳》是。《毛傳》謂武王,嚴氏主之。「烈考」、「文母」,明相對偶,子豈可與母對而且居母上耶?右爲尊,故謂其神在右,猶云如在其上也。《毛傳》訓助,于此處難通。文母大姒也。

標韻雝二冬。公一東。通韻。肅一屋。穆同。本韻。牡二十五有。考十九皓。叶韻。祀四紙。子同。本韻。人十一真。天一先。通韻。后有。後同。本韻。壽有。考皓。叶韻。祉紙。母有。叶韻。〔姚氏際恒曰〕此詩每句有韻,甚奇。又凡四章,二、三、四章皆「有」韻,而二、四兩章皆先「有」韻後「紙」韻。前後相關,音調纏綿繚繞,尤爲奇變。〔愚案〕此真所謂轆轤韻也,而用韻之奇,亦無過乎是者。

載見㊟諸侯入朝,始助祭于武王廟也。

載見辟王,曰求厥章。龍旂陽陽,和鈴央央,鞗革有鶬,休有烈光。率見昭考,以孝以享,以介眉壽。永言保之,思皇多祜。烈文辟公,綏以多福,俾緝熙于純嘏。

右《載見》一章,十四句。《序》謂「始見乎武王之廟也」。毛萇訓「載」爲「始」,朱子以爲恐未然,故以「載」作發語辭。姚氏謂:「《集傳》既訓『載』爲『則』,則不當云發語辭。若爲虚字之『則』,則乃承接之辭,豈可作發語用?」一虚字也,而諸儒辯論莫定,其他可知。然從毛、鄭訓「始」者多,則以下文「率見昭考」與首句相應故也。《彙纂》亦曰:「成王新即政,率是百辟見於昭廟,以隆孝享。一以顯耆定之大烈彌光,一以彰萬國之歡心如一。有丕承王業、畏懷天下氣象,故曰始也。若泛言諸侯助祭,則烈祖有功德之廟多矣,何獨詣武王一廟而作此歌乎?」案,此乃作詩大旨,亦存詩者之微意也。而《集傳》必欲訓「載」爲發語辭者,何哉?朱氏善曰:「諸侯之來朝,將以禀受法度也。而我乃率之以祀武王,何也?蓋先王者,法度之所從出,而宗廟者,又禮法之所由施也。」此又讀書别有所見,亦實詩中要義,不可不參觀而並詳焉者也。

集釋章法度也。旂交龍曰旂。陽明也。和鈴軾前曰和,旂上曰鈴。鞗革轡首也。有鶬聲和也。〔姚氏際恒曰〕有鶬,《毛傳》謂「有法度」,鄭謂「金飾貌」。其謂「金飾貌」者,《韓奕》「鞗革金厄」,蓋依像金厄而言也。《集傳》謂「聲和」,蓋本《商頌》「八鸞鶬鶬」而言也。當于後二説中求之。〔案〕鄭説言其貌,《集傳》言其聲。蓋轡首必以金飾像鶬而又有聲,故合二説而義乃備也。休美也。昭考〔《集傳》〕昭考,武王也。廟制,大祖居中,左昭右穆。周廟文王當穆,武王當昭,故《書》稱「穆考文王」,而此詩及《訪落》皆謂武王爲「昭考」。思語辭。皇大也。

標韻王七陽。章、陽、央、鶬、光並同。享二十二養。叶韻。〔姚氏際恒曰〕此八句惟一句出韻,餘皆一韻。漢《柏梁詩》本此。祜七麌。嘏二十一馬,又叶古。叶韻。〔姚氏際恒曰〕三句一韻,秦《功德碑》本此。

有客㊟箕子來朝見祖廟也。

有客有客,亦白其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一章

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縶,以縶其馬。二章

薄言追之,左右綏之。既有淫威,降福孔夷。三章

右《有客》三章,章四句。從姚氏本。姚氏曰:「《小序》謂『微子來見祖廟』,向從之,唯鄒肇敏曰:『愚以爲箕子也。《書》,武王十三祀,王訪于箕子,乃陳《洪範》。此詩之作,其因來朝而見廟乎?淫威、降福,亦即就箕疇中「嚮用五福,威用六極」,遂用其意,言前之非常之凶禍,今當酬以莫大之福饗。蓋祝之也。』此説甚新,以威福合《洪範》,尤巧而確,存之。」愚謂此詩之切合箕子,並不在「威福」字有符《洪範》,蓋縶馬、追綏等句,非箕子不足以當武王之眷顧如是也。蓋武王之訪于箕子者爲道,箕子之來見武王者亦爲道。兩聖相投,自有來之不能不來,亦即有去之不容即去者。故一宿不已,必曰信宿。信宿不已,欲縶其馬而不使之去。即使或去,亦必追還而安留之。果何爲哉?凡以爲此《洪範》之道故耳。豈區區「威福」字偶合《範》言,遂足據以爲證哉?若微子,縱極賢德,不過寵以封賜,俾承殷祀足矣,何必眷顧羈留若是?且前懲武庚之禍,後尤當警以戒詞,乃爲得體。故《振鷺》愚信其爲微子發,此詩愚尤信其爲箕子咏也。蓋此乃千古之公論,非一人之佞言。知言者其亦有以諒之也夫!

眉評起得飘然。

集釋萋且二句〔姚氏際恒曰〕「有萋有且,敦琢其旅」,鄒肇敏曰:「『有萋有且』,薦其籩豆也。『敦琢』爲玉,『旅』爲陳,蓋來朝之享禮,所謂『旅幣無方』也。《禮記》云:『籩豆之薦,四時之和氣也。内金,示和也。丹漆絲纊竹箭,與衆共財也。其餘無常貨,各以其國之所有,則致遠物也。』《郊特牲》曰:『旅幣無方,所以别土地之宜,而節遠邇之期也。龜爲前列,先知也。以鐘次之,以和居參之也。虎豹之皮,示服猛也。束帛加璧,往德也。』以此觀之,『萋且』、『敦琢』之義曉然矣。又案,《巷伯》『萋兮斐兮』,《韓奕》『籩豆有且』,皆可互證,何以作敬慎解?《棫樸》『追琢其章』,豈選擇之謂乎?」案,鄒釋此二句詩,可謂發千古之矇矣。何玄子因鄒言《巷伯》萋斐,遂謂:「萋當作緀,且即『籩豆有且』之且,乃薦帛之具,薦緀于且,故曰『有萋有且』。《禮器》言諸侯助祭之事,《郊特牲》言諸侯朝享之事,而皆言束帛加璧之禮,則此詩言『有萋有且』之即爲束帛,『敦琢其旅』之即爲加璧,明矣。」亦通。信再宿曰信。

標韻馬二十一馬。旅六語。叶韻。宿一屋。馬馬。叶韻。綏四支。夷同。本韻。

武㊟奏大武也。

於皇武王,無競維烈。允文文王,克開厥後。嗣武受之,勝殷遏劉,耆定爾功。

右《武》一章,七句。《小序》曰:「奏《大武》也。」《左》宣十二年,楚子亦曰:「武王克商,作《武》,其卒章曰『耆定爾功』。」孔氏以卒章爲終章之句,是。此詩即《大武》,可無疑矣。然《集傳》云:「《傳》以此詩爲武王所作,則篇内已有武王之謚,而其説誤矣。」此又以辭而害意也。《傳》云「武王克商作」,非云「自作」,自誤而反云人誤者,何哉?姚氏知《集傳》之誤而又誤,以此詩即「下管《象》」之《象》,是未嘗讀季札觀周樂之文矣。案,《左》襄二十九年,吴公子札來聘,請觀周樂,「見舞《象箾》、《南籥》者」,杜預注云:「文王樂也。」「見舞《大武》者」,杜預注云:「武王樂也。」《象》即《維清》,《武》乃此篇。《武》原非一詩,何云或吹或舞皆此詩耶?蓋泥《禮記·仲尼燕居》「下管《象》、《武》」之句爲一樂名,又誤讀「象武」爲「象舞」,其説已見《維清》篇内,兹不贅。姚氏最自負,而其讀《詩》亦疎略如此,以此見説詩之難也。

集釋於歎辭。皇大也。遏止也。劉殺也。耆致也。

標韻無韻。

閔予小子㊟祔武王主于廟也。

閔予小子,遭家不造,嬛嬛在疚。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念兹皇祖,陟降庭止。維予小子,夙夜敬止。於乎皇王,繼序思不忘!

右《閔予小子》一章,十一句。《小序》謂「嗣王朝于廟」,而不言何時。《集傳》以爲「成王免喪,始朝于先王之廟而作此詩」,蓋本鄭氏説也。然「遭家不造,嬛嬛在疚」等語,豈免喪之言乎?姚氏曰:「何玄子引殷大白《副墨》曰『武王既葬而祔主于廟』,似爲得之。」此正其時詩也,何云似耶?蓋首三句方在喪中,下又將有事朝政,故知其爲既葬而祔主于廟之時耳。然詩似祝辭,非頌體,而亦列之《頌》者,頌之變也。周家聖聖相承,家學淵源不外一「敬」字。文王之學曰「緝熙敬止」,武王之學曰「敬勝怠者吉」。今成王方嗣統,欲上繼祖父之緒于不忘,亦曰「夙夜敬止」。其心傳之要不在是歟?故每於對越在天之時,常若其「陟降庭止」,不以喪中而忘道德也。此當爲成王沖幼第一章詩,而其志向已如此。無怪其能纘承文、武大業,爲聖世明王。夫豈無因而致此哉?

集釋閔痛也。造成也。嬛與焭同。〔何氏楷曰〕石經作焭。〔李氏樗曰〕嬛字與「哀此焭獨」之義同。嬛者,孤獨而已。疚哀病也。皇考武王也。皇祖文王也。皇王兼指文、武也。

標韻造二十號。孝十九效。通韻。庭九青。敬二十四敬。叶韻。王七陽。忘同。本韻。

訪落㊟成王即政告廟,以咨群臣也。

訪予落止,率時昭考。於乎悠哉,朕未有艾。將予就之,繼猶判涣。維予小子,未堪家多難。紹庭上下,陟降厥家。休矣皇考,以保明其身。

右《訪落》一章,十二句。此詩諸家所言,大略相同。蓋成王初即政而朝于廟,以延訪群臣之詩。名雖延訪,而意實屬望昭考,蓋家學原有素也。故「於乎」以下,一往追維皇皇,如有所求而弗獲之心,所謂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者,其慕道可謂切矣。至「維予小子」而下,忽覺焄蒿悽愴,若或見之,則又孝思之感動不能自已。此初告廟時景象。末乃以保身收住,仍歸重學術上言。三代聖君治道本乎學術,事業始自宫庭,不於此益信然哉?

眉評姚氏曰:多少宛轉曲折。

集釋落始也。〔曹氏粹中曰〕凡宫室始成則落之,故以落爲始。悠遠也。艾〔《集傳》〕艾如「夜未艾」之艾。〔許氏謙曰〕《庭燎》傳:「艾,盡也。」則此「朕未有艾」,謂未能盡率昭考之道也。判分也。涣散也。保安也。明顯也。

標韻無韻。

敬之㊟成王自箴也。

敬之敬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兹。維予小子,不聰敬止。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佛時仔肩,示我顯德行。

右《敬之》一章,十二句。此詩本一氣呵成,人多讀作兩截,真不可解!《小序》謂「群臣進戒嗣王」,只説得上半截文意。《集傳》于上截云「成王受群臣之戒而述其言」,于下截云「此乃自爲答之之言」。姚氏曰:「愚向者亦不敢以一詩硬作兩人語,惟此篇則宛肖。上章先以『敬之』直陳,意甚警切,下皆規戒之辭;下章則純乎成王語。故敢定爲群臣答《訪落》之意而成王又答之也。」然與《集傳》所言又何以異?是皆未察文義之過耳。蓋此詩乃一呼一應,如自問自答之意,並非兩人語也。一起直呼「敬之敬之」,至「日監在兹」,先立一案,見天道甚明,命不易保,無謂其高而不吾察,當知其聰明明畏,常若陟降於吾之所爲,而無日不臨監於此者。蓋一俯仰間而如或見諸目前也。「維予小子」,性既不聰,行又弗敬,不能體天命于無形,則唯有「日就月將」,勉强而行,庶幾積續以至于光明耳。然必賴群臣輔助我所擔荷之任,而示我以顯明之德行,乃可追吾所見而能及也。故「維予小子」以下,亦即緊承上文相應而下,機神一片,何容分作兩截並謂二人語耶?此亦尋常文格,非成王奇創。諸儒何至迷惑若是?姚氏又謂:「此三百篇言學之始。」意謂《詩》不可以言學也。夫《詩》非不可以言學,唯言學而入于理障則不可耳。姚氏於《烝民》之詩,則譏其漸開説理之端;於《維天之命》,則謂其爲周公作,非説理者;於此篇又以爲「言學之始」,何其自相矛盾如是耶?

集釋顯明也。思語辭。士事也。〔何氏楷曰〕案,《説文》,事乃士之本訓。其以士爲人品之稱者,則謂其人足任事,故亦以士名之。將進也。佛弼通。仔肩任也。

標韻之四支。思同。哉十灰。兹支。通韻。子四紙。止同。本韻。將七陽。明八庚。行陽。轉韻。

小毖㊟成王懲管、蔡之禍而自儆也。

予其懲,而毖後患,莫予荓蜂,自求辛螫。肇允彼桃蟲,拚飛維鳥。未堪家多難,予又集于蓼。

右《小毖》一章,八句。《小序》謂「嗣王求助」,語雖混而近是。《集傳》謂「亦《訪落》之意」,則全非。蓋《訪落》欲紹前徽,此詩乃懲後患,用意各有所在,辭氣亦迥不侔。豈因其一謀始,一毖小,遂謂相同耶?然武庚之禍亦非小者,向非周公,王室存亡尚不可知,而猶謂之爲小耶?此詩名雖「小毖」,意實大戒,蓋深自懲也。故開口即言懲患,不知如何自儆而後可免於禍,慮之深則惕之至耳。「荓蜂」二句,本無毒于予,而自取其毒者。管、蔡之變,誰爲之咎?非自取歟?「桃蟲」二句,向以爲小物竟成大禍者。武庚之叛,人不及防,豈所料哉?凡此皆非常禍亂,而予方沖幼,未堪多難,偏又集于辛苦之地,如嘗蓼而不堪其味也,奈之何哉?自《閔予小子》至此,凡四章,皆成王自作。若他人,則不能如是之親切有味矣。然除《閔予小子》一篇似祝辭外,餘皆箴銘體,非頌之正也,不可不知。蓋箴銘體近頌,故附乎頌耳。至於筆意清矯,思致纏綿,四詩實出一手。故知其爲成王作。至今讀之,令人想見其憂深慮遠、道醇術正氣象,非太平有道明王而能若是哉?

眉評姚氏曰:憤懣、蟠鬱,發爲古奥之辭。偏取草蟲等作喻,以見姿致,尤奇。

集釋懲有所傷而知戒也。毖慎也。荓使也。蜂小物而有毒者。〔許氏慎曰〕飛蟲螫人者。〔陸氏佃曰〕其毒在尾,垂穎如蜂,故謂之蜂。肇始也。允信也。桃蟲〔姚氏際恒曰〕「肇允彼桃蟲,拚飛維鳥」,《毛傳》云:「桃蟲,鷦也。」本《爾雅》。又云:「鳥之始小而終大者。」郭璞曰:「鷦𪃦小鳥,而生鵰、鴞。」陸氏璣曰:「俗語『鷦鷯生鵰』。」案,鷦鷯雖小鳥,亦鳥也,安得以蟲名?且《莊子》謂其所棲不過一枝,不云桃枝也。《爾雅》之説已自難信,而郭璞復實之以生鵰、鴞之説,幾曾見鷦鷯生子爲鵰、鴞來?其附會更何疑。若鷦鷯生子爲鵰、鴞,不知鷦鷯又何物所生乎?且詩但云鳥,不云大鳥也。今爲彼説,以桃蟲爲小鳥,勢必以鳥爲大鳥,增添語字以就己説,可乎?總之,若使桃蟲爲鳥,詩決不又云「拚飛維鳥」矣。蓋謂蟲之小物忽變而爲飛鳥,以喻武庚其始甚微,而臣服後乃鴟張也。《詩緝》載張氏曰:「猶言向爲鼠,後爲虎,不必謂桃蟲化爲鳥也。」其見與予合。蓼辛苦之物也。

標韻蜂二冬。蟲一東。通韻。鳥十七篠。蓼同。本韻。案,此詩中二句「蟲」字與上「蜂」字叶,「鳥」字與下「蓼」字叶,甚奇。

載芟㊟春祈社稷也。

載芟載柞,其耕澤澤。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侯主侯伯,侯亞侯旅,侯彊侯以。有嗿其饁,思媚其婦。有依其士,有略其耜,俶載南畝。播厥百穀,實函斯活。驛驛其達,有厭其傑。厭厭其苗,綿綿其麃。載穫濟濟,有實其積,萬億及秭。爲酒爲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有飶其香,邦家之光。有椒其馨,胡考之寧。匪且有且,匪今斯今,振古如兹。

右《載芟》一章,三十一句。《小序》謂「春籍田而祈社稷」。朱子《辯説》以爲與下篇兩詩未見有祈報意,故《集傳》云「未詳所用」,然又謂「辭意與《豐年》相似,其用應亦不殊」。是以爲報而非祈也。姚氏亦云:「詩無耕籍事,亦未見有祈意。」今案詩辭果如二家所云,然下篇《良耜》有曰「殺時犉牡」,是秋報無疑矣,且王者之報社稷亦無疑矣。此詩與之同序,且居其前,下篇云報,不應此篇又云報也。似《序》所言,或有所本,唯不必定耕籍耳。沈氏守正云:「《小序》曰:『《載芟》,春籍田而祈社稷也。』『《良耜》,秋報社稷也。』朱子《傳》以爲報詩,亦不相遠。但言祈,則章中耕耘、收穫、祭祀、尊賢、養老諸事,皆預言之,冀望之;言報,則直述其已然,以昭神貺耳。」言亦有理。古人文字簡質,不似後人曲折分明。此等詩歌,又不得以後世文法相拘。且《噫嘻》春祈,亦無甚祈意,不能不以之爲祈穀用。則此詩之用于春祈社稷也,亦何疑哉?

眉評一家叔伯以及傭工婦子,共力合作。描摹盡致,是一幅田家樂圖。

集釋芟除草曰芟。柞除木曰柞。〔孔氏穎達曰〕隱六年《左傳》云:「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蕴崇之。」是除草曰芟也。《秋官》柞氏「掌攻草木及林麓」,是除木曰柞。澤澤〔姚氏際恒曰〕澤澤,鄭氏訓「解散」,若是則以澤作釋,何如依本字,謂「方春土脈動,潤澤可耕」之爲得乎?耘除草根也。隰爲田之處也。畛田畔也。主家長也。伯長子也。〔班氏固曰〕子最長,迫近父也。亞仲叔也。旅衆子弟也。彊民之有餘力而來助也。以能左右之曰以,若今時傭力之人隨主人所左右者也。嗿衆飲食聲也。媚悦也。依倚也。士夫也。略利也。〔何氏楷曰〕略,當依《書》通作㗉。《説文》云「刀劒刃也」,言有鋭利如刀劒刃之耜也。俶始也。載事也。函含也。活生也。驛驛苗生貌。達出土也。厭受氣足也。傑先長者也。綿綿詳密也。麃耘也。積露積也。飶〔姚氏際恒曰〕飶,《毛傳》曰:「飶,芬香也。」是使飶爲芬,不當又云其香矣。飶字從食,只是飯食之類,所謂「于豆于登,其香始升」是也。胡〔姚氏際恒曰〕胡,《毛傳》曰「壽也」。胡之訓壽,亦未聞。案,《儀禮·士冠》曰「胡福」,《少牢》曰「胡壽」,皆與遐通。使胡爲壽,《少牢》不當云「胡壽」矣。又《解頤新語》曰:「《説文》云『胡,牛頷垂也』。老狼亦垂胡。今老者或有此狀,故詩人取之。」然據此亦只是老人之狀,非訓壽也。且猶「籩豆有且」之且,薦也。振極也。

標韻柞十一陌。澤、伯並同。本韻。旅六語。以四紙。婦二十五有。士紙。耜同。畝有。叶韻。活七曷。達同。傑九屑。通韻。苗二蕭。麃同。本韻。濟八薺。積陌。秭紙。醴薺。妣紙。禮薺。叶韻。香七陽。光同。本韻。馨九青。寧同。本韻。且六魚。兹四支。通韻。

良耜㊟秋報社稷也。

畟畟良耜,俶載南畝。播厥百穀,實函斯活。或來瞻女,載筐及筥,其饟伊黍。其笠伊糾,其鎛斯趙,以薅荼蓼。荼蓼朽止,「荼蓼」下,原衍「止」字,據雲南本删。黍稷茂止。穫之挃挃,積之栗栗。其崇如墉,其比如櫛,以開百室。百室盈止,婦子寧止。殺時犉牡,有捄其角。以似以續,續古之人。

右《良耜》一章,二十三句。姚氏曰:「《小序》謂『秋報社稷』,近是。詩云『殺時犉牡』,是王者以大牢祭也。嚴氏曰:『此詩爲報社稷,必陳農功之本末,故當秋時而追述春耕、預言冬穫也。』」案,此詩當秋祭而預言冬穫,則前詩當春祭何不可以預言秋成?是《載芟》爲春祈無疑矣。蓋二詩皆舉農工本末而言。此殺犉牡,彼言飶香,並云「邦家之光」,非王者之祭而誰祭哉?《集傳》又云:「或疑《思文》、《臣工》、《噫嘻》、《豐年》、《載芟》、《良耜》等篇,即所謂《豳頌》,未知其是與否。」無論豳風、豳雅、豳頌之文不必如此分,即使如此分,《思文》乃后稷配天之樂,《噫嘻》實成王昭格之詩,豈古公未遷豳以前即有此二詩乎?不然,何以謂之《豳頌》耶?此等明顯易見之事,尚多疑議,何論其他?迂儒談《詩》,鮮所當也。

眉評如畫。

集釋畟畟嚴利也。瞻女婦子之來饁者。瞻,猶省也。糾〔姚氏際恒曰〕「其笠伊糾」,謂以繩糾結于項下也。趙刺也。〔孔氏穎達曰〕趙是用鎛之事,鎛是鉏類,故趙爲刺地也。薅音呼毛反,拔田草也。荼陸地穢草。蓼澤中水草。挃挃穫聲也。栗栗積之密實也。櫛理髮器,言密也。盈滿也。寧安也。犉牡黄牛黑脣,犉。〔孔氏穎達曰〕《地官·牧人》云:「凡陰祀,用黝牲毛之。」注云:「陰祀,祭地北郊及社稷也。」然則社稷用黝牛,角以黑。而用黄者,蓋正禮用黝,至於報功,社是土神,故用黄色,仍用黑脣也。社稷太牢,獨云牛者,牛三牲爲大,故特言之。捄曲貌。〔毛氏萇曰〕社稷之牛角尺。續謂續先祖以奉祭祀。

標韻耜四紙。畝二十五有。叶韻。穀一屋。活七曷。叶韻。女六語。筥、黍並同。本韻。趙十七篠。蓼同。本韻。朽有。茂二十六宥。叶韻。挃四質。栗、櫛、室並同。本韻。盈八庚。寧九青。人十一真。通韻。

絲衣㊟闕疑。

絲衣其紑,載弁俅俅。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吴不敖,胡考之休。

右《絲衣》一章,九句。此詩爲繹祭,不難辨。唯《序》既曰「繹賓尸」,又曰「高子曰,靈星之尸也」,則不可解。夫高子爲誰?靈星與繹祭何涉?孔氏曰:「高子不知何人。唯公孫丑稱高子之言以問孟子,是高子與孟子同時。趙岐以爲齊人也。靈星,則《漢書·郊祀志》云:『高祖詔御史,令其天下立靈星祠。』張晏曰:『龍星左角曰天田,則農祥也,晨見而祭之。』」故高子論他事云「靈星之尸」,後人因引以爲證。然上文言「繹賓尸」,下即云「靈星之尸也」,似此賓尸非他,即靈星之尸之意,故不可解。且高子與孟子同時,去子夏已遠,胡爲子夏作《序》而引高子之言?若云後人引以爲證,則後人爲誰?又胡爲而因高子之言以證此尸耶?《集傳》既知其誤,而又云「此亦祭而飲酒之詩」。案,詩云繹祭詳矣,飲酒則無一語及之,又何必沾沾必飲酒爲言也。姚氏曰:「且闕疑。」愚亦曰且闕疑也。

附録〔《彙纂》曰〕宗廟正祭之明日又祭曰繹。繹禮在廟門,而廟門側之堂謂之塾。今詩云「自堂徂基」,則基是門塾之基,蓋謂廟門外西夾室之堂基也。其爲繹祭明矣。天子宗廟正祭,小宗伯視滌濯,祭之日逆齊,省鑊,告時告備於王。今詩言絲衣爵弁之士,告濯具,告充,告潔,則非王祭而爲繹祭又明矣。《禮記》「爲祊乎外」注:「祊祭,明日之繹祭也。謂之祊者,於廟門之外因名焉。其祭之禮,既設祭於室,而事尸於堂。」是祊之與繹,一時之事。祊於廟門外之西室,繹又於其堂,而統名曰繹。疏引《頌·絲衣》篇證繹祭在堂事尸。士之省視,從堂上往於堂下之基,故曰「自堂徂基」,此又繹祭之明證矣。朱子辨《序》説以爲誤,而以爲「亦祭而飲酒之詩」,然未嘗指其爲何祭。但士而祭,祭而飲酒,何與於天子而列之於《頌》耶?〔案〕此云繹祭,而亦不以《集傳》爲然也。唯高子「靈星之尸」未有説,則此詩終未明耳。〔姚氏際恒曰〕《小序》謂「繹賓尸」,其非有三。天子、諸侯名繹,大夫名賓尸,此舊説,具見《春秋》、《儀禮》。今以「繹賓尸」連言,一也。彼既以「賓尸」爲言,即以《有司徹》證之,其云「埽堂,燅尸俎」,非别殺牲先夕省視也。今何以告濯、告充、告潔一如正祭乎?佞《序》之徒爲之説曰:「自堂徂基,尸儐于門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羊先出而牛從之,鼎先出而鼒從之。」意謂正祭日不即徹,至繹之日始徹于門外。然則詩何以言「廢徹不遲」乎?即《儀禮》果如是,亦不可據《儀禮》以解詩也。二也。據舊解,絲衣、爵弁爲士服,然何以天子之繹獨使士?鄭氏曰「繹禮輕,故使士」,非杜撰禮文乎?三也。《集傳》不用「繹賓尸」之説,是已。但謂「祭而飲酒之詩」,甚混。鄒肇敏主蜡祭,亦臆測。故且闕疑。又曰:《序》下有「高子曰,靈星之尸也」。按,其言尸與《序》同,其言靈星與《序》大異。古祭天地、日月、星辰、山川之屬,無尸。其謂有尸者,妄也。孔氏曰:「《漢·郊祀志》云:『高祖詔御史,其令天下立靈星祠。』史傳之説靈星,惟有此耳。未知高子之言是此否?而或者宗之,以爲祭靈星之詩。」愚按,《漢志》張晏註,附會「靈星」即「農祥」,故樂從其説者以爲即祭農祥之星。孔謂漢高始立靈星祠,他史傳無見,則是漢人之語無疑,而詭託之高子者也。又案,高子即公孫丑所引論《小弁》之詩,而孟子所斥爲「固哉」者。無論其僞,即使屬真,亦同爲固執而不可從矣。宋陳祥道宗之,而明之鄒氏、何氏,或竭力以證其説。甚矣!末世之好誣也。〔按〕此闢「靈星」之説,可謂盡矣。而謂「繹賓尸」不可連言者,過也。孔氏云:「天子、諸侯禮大,異日爲之,别爲立名,謂之爲繹。卿大夫禮小,同日爲之,不别立名,直指其事,謂之賓尸耳。此《序》言繹者,是此祭之名,賓尸是此祭之事。故特詳言之也。」

集釋絲衣祭服也。紑潔也。載戴也。弁爵弁也。士祭于王之服。俅俅恭順貌。基門塾之基。鼐大鼎。鼒小鼎。思語辭。柔和也。吴譁也。

標韻紑十一尤。俅、牛、觩、柔、休並同。本韻。

酌㊟美武王能酌時宜也。

於鑠王師,遵養時晦。時純熙矣,是用大介。我龍受之,蹻蹻王之造。載用有嗣,實維爾公允師。

右《酌》一章,八句。此詩雖不用詩中字,而以「酌」名篇,其所言皆頌武王能酌時宜之意,義旨極明。不知《序》何以謂「能酌先祖之道以養天下也」?詩本云養晦待時,而《序》偏云「養天下」。詩本云酌時措之宜,而《序》偏云「酌先祖之道」。語語相反,何以解經?朱氏善曰:「方其『遵養時晦』,聖人非忘天下也。及其『是用大介』,聖人非利天下也。聖人無忘天下之心,亦無利天下之心,此所以爲聖人之武也。」數語頗得詩中要義。故或謂《左氏傳》以《武》爲《武》之卒章,以《賚》爲《武》之三,以《恒》爲《武》之六。《恒》、《賚》二篇既入《大武》,則此詩與《賚》、《般》皆一體,而獨不可以入《大武》乎?聖人編《詩》,《酌》、《賚》、《般》皆不用詩中字名篇,而皆同序於《周頌》之末,未必無意。特不知其所用之確,故難臆測耳。姚氏必駁《左傳》楚子之言,以爲支離不可信,又安見其爲支離不足信哉?

附録〔姚氏際恒曰〕《小序》謂「告成《大武》」,又謂「言能酌先祖之道以養天下也」。按《左》宣十二年,隋武子曰:「《汋》曰『於鑠王師,遵養時晦』,《武》曰『無競維烈』。」明《酌》之與《武》,不得以此詩爲《大武》也。特以《左》宣十二年,楚子以「耆定爾功」爲《武》之卒章,《賚》爲三章,《桓》爲六章。其説支離,未可信。杜預曰:「三六之數,與今《頌》篇次不同,蓋楚樂歌之次第。」其説當矣。不知者,以楚子所云缺一、二、四、五章,故以《酌》屬之《大武》耳。又《漢書·禮樂志》曰:「周公作《勺》,《勺》言能酌先祖之道也。」《序》似襲之,而增以「養天下」。其于詩之言「遵養」者亦不切,故《序》説皆不可用也。《集傳》云「頌武王之詩,但不知所用」,此固闕疑之意。然又云:「《酌》及《賚》、《般》皆不用詩中字名篇,疑取節樂之名,如云《武宿夜》云爾。」其説亦支離。他詩篇名亦有不用詩中字者,又何居?《武宿夜》僅見于《祭統》,他經、傳亦無見也。

眉評造語雄健。

集釋鑠盛也。遵循也。熙光也。介甲也,所謂一戎衣也。龍寵也。蹻蹻武貌。造爲也。載則也。公事也。

標韻師四支。熙、之並同。嗣四寘。師支。叶韻。

桓㊟祀武王于明堂也。

綏萬邦,屢豐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於昭于天,皇以閒之。

右《桓》一章,九句。《小序》謂「講武類禡」,亦未盡非,但不若鄒肇敏云「祀武王於明堂」之説爲較切耳。案,「以閒之」之「閒」,《集傳》未詳其義,《毛傳》曰:「代也。」嚴氏曰:「《多方》云『有邦閒之』。」鄒氏駁之曰:「按《多方》之誥曰:『乃惟有夏圖厥政,不集于享,天降時喪,有邦閒之。』蓋言夏喪邦而殷代之,與此處『閒之』不同。彼『之』字屬夏,此『之』字屬天,能左右之曰『以』。『於昭于天,皇以閒之』,蓋儼然以武配天也。愚意《桓》詩即明堂祀武之樂歌。」此論甚是。不然,何云皇以閒天耶?蓋閒天即參天之意。德可參天,故祭用配天,與文王並配上帝於明堂也。其序當次《我將》之後,而編之於此者,以連篇皆武詩故耳。若如《序》言,則只説得中數句,於首尾詩意皆不相涉。愚故舍《序》而從鄒也。至《春秋傳》以此爲《大武》六章,或楚樂則然,本義恐不如是。《集傳》因此又疑今之篇次已失其舊。姚氏駁之曰:「《詩》三百五篇,經孔子手定,故曰《詩》三百,其無闕失可知。又曰『《雅》、《頌》各得其所』,則《雅》、《頌》尤自無闕失也。若如所云,是孔子從闕失之餘摭拾其殘編斷簡而已,何以云『各得其所』耶?可謂不察而妄談矣。」案,《詩》三百非孔子所定,自季札觀樂時而已然矣。孔子正樂,是自衛反魯時,年已近七十。其平昔教人學《詩》,莫不曰「《詩》三百」。是「三百」之名,其來已舊,非至夫子而始有其名也。《集傳》固未見及於此,姚氏過信「得所」之言,遂得三百篇無一殘闕失次者,豈定論乎?現今《周頌》三十一篇,世序頗覺顛倒不倫。有康、昭以後詩而越在文、武以前者,則又何説?蓋所謂「得所」者,夫子之時則然,豈秦火以後而亦得所耶?又況古樂既亡,詩篇僅存,其得失都無所考,姚氏能必三頌無一失所之樂章乎?此真所謂「不察而妄談者」矣,尚何反脣以譏人耶?愚非宗朱者,蓋論關詩教,不能不辯以附於此云。

集釋綏安也。桓桓武貌。

標韻邦三江。王七陽。方同。通韻。天一先。閒十六鍊。叶韻。

賚㊟武王克商,歸告文王廟也。

文王既勤止,我應受之。敷時繹思,我徂維求定,時周之命。於繹思。

右《賚》一章,六句。《小序》以爲「大封於廟」,而詩中無大封之義。凡爲之曲説者,皆佞《序》者也。蓋詩以「賚」名篇,故依篇名以立説耳。姚氏云:「此等篇名,實不知何人作,亦不知其意指所在。千載後人,豈能測之?乃據此釋《詩》,可乎?」愚謂詩名不獨此數篇不以詩中字名篇者不可知爲誰作,即凡三百之以詩中字名篇者,又可知其爲誰作耶?竊意古人作詩,雖多不自立題,要亦未始盡無題者。特世遠年湮,又遭秦火,難復舊觀。故僞《序》得以竊出其間,此千秋一大疑案也。此詩既不從《序》説,自當以姚氏説爲當。蓋武王初克商,歸祀文王廟,大告諸侯所以得天下之意耳。其言曰:「《集傳》云:『此頌文、武之功,而言其大封功臣之意。』其言『大封功臣』,固不能出《序》之範圍,而云『頌文、武之功』,尤謬。此篇與下《般》詩,皆武王初有天下之辭。二篇皆無『武王』字,故知爲武王。又以詩中皆曰『時周之命』,是武王語氣也。此篇上言文王,下言我者,武王自我也。若謂頌文、武之功,則必作于成王。詩即無武王字,其云『我應受之』及『我徂維求定,時周之命』,豈成王語氣耶?」大凡説《詩》不可徒泥詩名及執《序》説,總以涵泳經文,求其意旨所在爲主。雖不能言皆有中,要亦十得八九。姚説此詩,蓋庶幾焉。

集釋應當也。敷布也。時是也。繹〔姚氏際恒曰〕繹,聯續不絶意。思,語辭。布施是政,使之續而不絶,不敢倦而中止也。正對上「文王勤止」意。我徂二句〔姚氏際恒曰〕「我徂維求定」二句,明是反商以來之辭。云我往而求定者,是周之所以受天命而得王也。於繹思〔姚氏際恒曰〕「於繹思」,又重申己與諸侯始終無倦勤之意。

標韻思四支。思同。本韻。二「思」字自爲韻,本姚氏。

般㊟武王巡守祀嶽瀆也。

於皇時周!陟其高山,嶞山喬嶽,允猶翕河。敷天之下,裒時之對,時周之命。

右《般》一章,七句。篇名諸家多未詳。或曰:「般,樂也。」鄭氏。或曰:「遊也。」蘇氏。又或以爲「般旋」,范氏。取盤旋之義,謂巡守而徧乎四岳,所謂盤旋也。皆以篇名解詩意,與上篇同蹈一獘。然此猶稍近焉。姚氏曰:「《小序》謂『巡守而祀四嶽河海』,近是。此亦武王之詩。《時邁》亦武王巡守。意彼之巡守,封賞諸侯,此則初克商,巡守柴望嶽瀆,告所以得天下之意。固在《時邁》之先也。詩原無次第,不得拘求之。」

眉評姚氏曰:寫得精采。

集釋嶞〔《集傳》〕嶞,山之狹而長者。〔何氏楷曰〕《爾雅》云:「巒山曰嶞。」《説文》云:「山之嶞嶞者。」翕河〔嚴氏粲曰〕《禹貢》:「河自大陸北播爲九河,同爲逆河。」注云:「同合爲一大河,名爲逆河。」然翕即逆河也。裒聚也。對答也。

標韻無韻。

以上《周頌》下,凡十八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