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训曰:元旦乃履端令节,生日为载诞昌期,皆系喜庆之辰,宜心平气和,言语吉祥。所以朕于此等日,必欣悦以酬令节。

二训曰:吾人凡事惟当以诚,而无务虚名。朕自幼登极,凡祀坛庙、礼神佛,必以诚敬存心。即理事务、对诸大臣,总以实心相待,不务虚名。故朕所行事,一出于真诚,无纤毫虚饰。

三训曰:凡人于事务之来,无论大小,必审之又审,方无遗虑。故孔子云:​“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未如之何也已矣!”诚至言也。

四训曰:人君以天下之耳目为耳目,以天下之心思为心思,何患闻见之不广?舜惟好问、好察,故能“明四目,达四聪”​,所以称大智也。

五训曰:凡天下事,不可轻忽,虽至微至易者,皆当以慎重处之。慎重者,敬也。当无事时,敬以自持;而有事时,即敬以应事,务必谨终如始,慎修思永。习以安焉,自无废事。盖敬以存心,则心体湛然居中,即如主人在家,自能整饬家务。此古人所谓“敬以直内”也。​《礼记》篇首以“毋不敬”冠之,圣人一言,至理备焉。

六训曰:为人上者,用人虽宜信,然亦不可遽信。在下者,常视上意所向而巧以投之,一有偏好,则下必投其所好以诱之。朕于诸艺无所不能,尔等见我偏好一艺乎?是以凡艺俱不能溺我。

七训曰:凡看书不为书所愚始善。即所如董子所云:​“风不鸣条”​,​“雨不破块”​,谓之升平世界。果使风不鸣条,则万物何以鼓动发生?雨不破块,则田亩如何耕作布种?以此观之,俱系粉饰空文而已。似此者,皆不可信以为真也。

八训曰:朕八岁登极,即只僶勉学问。彼时教我句读者,有张、林二内侍,俱系明时多读书人。其教书惟以经书为要。至于诗文,则在其后。及至十七八,更笃于学,逐日未理事前,五更即起诵读;日暮理事稍暇,复讲论琢磨,竟至过劳,痰中带血,亦未少辍。朕少年好学如此。更耽好笔墨,在翰林沈荃,素学明时董其昌字体,曾教我书法。张、林二内侍俱及见明时善于书法之人,亦常指示。故朕之书法,有异于寻常人者,以此。

九训曰:节饮食,慎起居,实却病之良方。

十训曰:凡人修身治性,皆当谨于素日。朕于六月大暑之时,不用扇,不除冠,此皆平日不自放纵而能也。

十一训曰:汝等见朕于夏月盛暑不开窗,不纳风凉者,皆因自幼习惯,亦由心静故身不热,此正古人所谓“但能心静即身凉”也。且夏月不贪风凉,于身亦大有益。盖夏月盛阴在内,倘取一时风凉之适意,反将暑热闭于腠里,彼时不觉其害,后来或致成疾。每见人秋深多有肚腹不调者,皆因外贪风凉而内闭暑热之所致也。

十二训曰:凡人养生之道,无过于圣人所留之经书。故朕惟训汝等熟习《五经》​、​《四书》​,性理诚以其中,凡存心养性立命之道,无所不具故也。看此等书,不胜于习各种杂学乎?

十三训曰:​《书经》者,虞、夏、商、周治天下之大法也。​《书传序》云:​“二帝三王之治本于道,二帝三王之道本于心,得其心则道与治固可得而言之矣。​”盖道心为人心之主,而心法为治法之原。精一执中者,尧、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极者,商汤、周武相传之心法也。德也,仁也,敬与诚也,言虽殊而理则一,所以明此心之微妙也。帝王之家所必当讲读,故朕训教汝曹,皆令诵习。然《书》虽以道政事,而上而天道,下而地理,中而人事,无不备于其间,实所谓贯三才而亘万古者也。言乎天道,​《虞书》之治历明时可验也;言乎地理,​《禹贡》之山川田赋可考也;言乎君道,则《典》​、​《谟》​、​《训》​、​《诰》之微言可详也;言乎臣道,则“都”​、​“俞”​、​“吁咈”告诫敷陈之忠诚可见也;言乎理数,则箕子《洪范》九畴可叙也;言乎修德立功,则六府三事、礼乐兵农,历历可举也。然则帝王之家,固必当讲读;即仕宦人家,有志于事君治民之责者,亦必当讲读。孟子曰,​“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在大贤希圣之心,言必称尧舜。朕则兢业自勉,惟思体诸身心,措诸政治,勿负乎“天佑下民,作君作师”之意已耳。

十四训曰:子曰:​“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使天下之人齐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盖“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然敬鬼神之心,非为祸福之故,乃所以全吾身之正气也。是故君子修德之功,莫大于主敬。内主于敬则非僻之心无自而动,外主于敬则惰慢之气无自而生。念念敬斯念念正,时时敬斯时时正,事事敬斯事事正。君子无在而不敬,故无在而不正。​《诗》曰:​“明明在下,赫赫在上。​”​“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其斯之谓与?

十五训曰:凡理大小事务,皆当一体留心。古人所谓防微杜渐者,以事虽小而不防之则必渐大。渐而不杜,必至于不可杜也。

十六训曰:仁者以万物为一体,恻隐之心,触处发现,故极其量,则民胞物与,无所不周。语其心则慈祥、恺悌,随感而应。凡有利于人者则为之,凡有不利于人者则去之。事无大小,心自无穷。尽我心力,随分各得也。

十七训曰:仁者无不爱。凡爱人爱物,皆爱也。故其所感甚深,所及甚广。在上则人咸戴焉,在下则人咸亲焉。己逸而必念人之劳,己安则必思人之苦。万物一体,恫瘝切身,斯为德之盛,仁之至。

十八训曰:凡人孰能无过?但人有过多不自任为过。朕则不然,于闲言中偶有遗忘而误怪他人者,必自任其过,而曰:​“此朕之误也。​”惟其如此,使令人等竟至为所感动而自觉不安者有之。大凡能自任过者,大人居多也。

十九训曰:​《虞书》云:​“宥过无大。​”孔子云:​“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凡人孰能无过?若过而能改,即自新迁善之机。故人以改过为贵。其实能改过者,无论所犯事之大小,皆不当罪之也。

二十训曰:曩者三逆未叛之先,朕议政诸王大臣议迁藩之事,内中有言当迁者,有言不可迁者。然再当日之势,迁之亦叛,即不迁亦叛,遂定迁藩之议。三逆既叛,大学士索额图奏曰:​“前议三藩当迁者皆宜正以国法。​”朕曰:​“不可。廷议之时,言三藩当迁者,朕实主之,今事至此,岂可归罪于他人?​”时在廷诸臣,一闻朕旨,莫不感激涕零,心悦诚服。朕从来诸事,不肯委罪于人,矧军国大事,而肯卸过于诸大臣乎?

二十一训曰:尔等凡居家在外,惟宜洁净。人平日洁净,则清气著身;若近污秽,则为浊气所染,而清明之气渐为所蒙蔽矣。

二十二训曰:朕幼年习射,耆旧人教射者断不以朕射为善,诸人皆称曰“善”​,彼独以为否,故朕能骑射精熟。尔等皆不可被蓄意承顺赞美之言所欺,诸凡学问皆应以此存心可也。

二十三训曰:人多强不知以为知,乃大非善事,是故孔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朕自幼即如此,每见高年人,必问其已往经历之事,而切记于心。决不自以为知而不不访于人也。

二十四训曰:人心虚则所学进,盈则所学退。朕生性好问,虽极粗鄙之夫,彼亦有中理之言,朕于此等决不遗弃,必搜其源而切记之,并不以为自知自能而弃人之善也。

二十五训曰:朕自幼读书,间有一字未明,必加寻绎,务至明惬于心而后已。不特读书为然,治天下国家,亦不外是也。

二十六训曰:读古人书,当审其大义之所在,所谓“一以贯之”也。若其字句之间,即古人亦互有异同,不必指摘辩驳,以自伸一偏之说。

二十七训曰:读书以明理为要。理既明,则中心有主,而是非邪正自判矣。遇有疑难事,但据理直行,得失俱可无愧。​《书》云:​“学于古训乃有获。​”凡圣贤经书,一言一事,俱有至理,读书时便宜留心体会:​“此可以为我法,​”​“此可以为我戒。​”久久贯通,则事至物来,随感即应,不待思索矣。

二十八训曰:​《易》云:​“日新之谓盛德。​”学者一日必进一步,方不虚度时日。大凡世间一技一艺,其始学也不胜其难,似万不可成者,因置而不学,则终无成矣。所以初学贵有决定不移之志,又贵有勇猛精进之心,尤贵有贞常永固不退转之念。人苟能有决定不移之志,勇猛精进而又贞常永固毫不退转,则凡技艺焉有不成者哉!

二十九训曰:子曰:​“吾十有五而有志于学。​”圣人一生,只在“志学”一言,又实能“学而不厌”​,此圣人之所以为圣也。千古圣贤,与我同类人,何为甘于自弃而不学?苟志于学,希贤希圣,孰能御之?是故志学乃作圣之第一义也。

三十训曰:子曰:​“志于道。​”夫志者,心之用也。性无不善,故心无不正,而其用则有正不正之分,此不可不察也。夫子以天纵之圣,犹必十五而志于学,盖学为进德之基,昔圣昔贤莫不发轫乎此。志之所趋,无远弗届;志之所向,无坚不入。志于道则义理为之主,而物欲不能移,由是而据于德,而依于仁,而游于艺,自不失其先后之序,轻重之伦,本末兼该,内外交养,涵泳从容,不自知其入于圣贤之域矣。

三十一训曰:凡人尽孝道,欲得父母之欢心者,不在衣食之奉养也。惟持善心,行合道理,以慰父母而得其欢心,斯可谓真孝者矣。

三十二训曰:​《孝经》一书,曲尽人子事亲之道,为万世人伦之极,诚可谓“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推原孔子所以作经之意,盖深望夫后之儒者身体力行,以助宣教化而敦厚风俗。其指甚远,其功甚宏,学者自当留心诵习,服膺弗失可也。

三十三训曰:为臣子者,果能体贴君亲之心,凡事一出于至诚,未有不得君亲之欢心者。昔日太皇太后驾诣五台山,因山路难行,乘车不稳,朕命备八人暖轿。太皇太后天性仁慈,念及校尉请轿,步履维艰,因欲易车。朕劝请再三,圣意不允。朕不得已,命轿近随车行。行不数里,朕见圣躬乘车不甚安稳,因请乘轿,圣祖母云:​“予已易车矣,未知轿哉何处?焉得即至?​”朕奏曰:​“轿即在后。​”随令进前。圣祖母喜极,拊朕之背,称赞不已,曰:​“车轿细事,且道途之间,汝诚意无不恳到,实为大孝。​”盖深惬圣怀,而降是欢爱之旨也。可见凡为臣子者,诚敬存心,实心体贴,未有不得君亲之欢心者也。

三十四训曰:朕为天下君,何求而不可得?现今朕之衣服有多年者,并无纤毫之玷,里衣亦不至少污,虽经月服之,亦无汗迹。此朕天秉之洁净也。若在下之人能如此,则凡衣服不可以长久服之乎?

三十五训曰:老子曰:​“知足者富。​”又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奈何世人衣不过被体,而衣千金之裘犹以为不足,不知鹑衣袍缊者,固自若也;食不过充肠,罗万钱之食犹以为不足,不知箪食瓢饮者,固自乐也。朕念及于此恒自知足。虽贵为天子,而衣服不过适体;富有四海,而每日常膳,除赏赐外,所用肴馔,从不兼味。此非朕勉强为之,实由天性自然。汝等见朕如此俭德,其共勉之。

三十六训曰:尝闻明代宫闱之中,食御浩繁,掖庭宫人,几至数千。小有营建,动费巨万。今以我朝各宫计之,尚不及当日妃嫔一宫之数。我朝外廷军国之需,与明代略相仿佛。至于宫闱中服用,则一年之用,尚不及当日一月之多。盖深念民力惟艰,国储至重。祖宗相传家法,勤俭敦朴为风。古人有言,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以此为训,不敢过也。

三十七训曰:冠帽乃元服,最尊。今或有下贱无知之人,将冠帽置之靴袜一处,最不合礼。满洲从来旧规,亦最忌此。

三十八训曰:如朕为人上者,欲法令之行,惟身先之而人自从。即如吃烟一节,虽不甚关系,然火烛之起,多由于此,故朕时时禁止。然朕非不会吃烟,幼时在养母家,颇善于吃烟。今禁人而己用之,将何以服人?因而永不用也。

三十九训曰: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不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盖礼以严分,和以通情分。严泽尊卑贵贱不逾,情通泽是非利害易达。齐家、治国、平天下,何一不由于斯?

四十训曰:学问无他,惟在存天理去人欲而已。天理乃本然之善,有生之初,天之所赋痹也。人欲是有生之后因气秉之偏动于物而纵于情,乃人之所为,非人之固有也。是故闲邪存诚,所以持养天理,提防人欲;省察克治,虽以辨明天理,决去人欲。若能操存涵养,愈精愈密,泽天理常存,而物欲尽去矣。

四十一训曰:曩者三孽作乱,朕料理均无,日昃不遑,持心坚定,而外昃示以暇豫,每日出游景山骑射。彼时满洲兵俱已出征,余者尽系老弱,遂有不法之人投贴于景山路旁,云:​“今三孽及察哈尔叛乱,诸路征讨,当此危殆之时,何心每日出游景山?​”如此造言生事,朕置若罔闻。不久三孽及察哈尔俱已剿灭。当时朕若稍有疑俱之意,则人心摇动,或致意外,未可知也。此皆上天垂佑,祖宗神明加护,令朕坚心筹画,成此大功,国已至甚危而获复安也。自古帝王如朕自幼阅历艰难者甚少。今海内承平,回思前者数年之间如何阅历,转觉悚然可惧矣。古人云:​“居安思危。​”正此之谓也。

四十二训曰:今天下承平,朕犹时刻不倦,勤修政事。前三孽作乱时,朕主见专诚,以致成功。惟大兵永兴被困之际,至信息不通,朕心忧之,现于词色。一日,议政王大臣入内议军旅事,奏毕,佥出,有都统毕立克图独留,向朕云:​“臣观陛下,近日天颜稍有忧色。上试思之,我朝满洲并将若五百人合队,谁能敌抵?不日永兴之师捷间必至。陛下独不观乎太祖、太宗乎?为军旅之事,臣未见眉颦一次。皇上若如此,则懦怯不及祖宗矣。何必以此为忧也?​”朕甚是之。不日永兴捷音果至。所以朕从不敢轻量人,谓其无知。凡人各有识见。常与诸大臣言,但有所知所见,即以奏闻,言合乎理,朕即嘉纳。都统毕立克图,汉仗好,且极其诚实人也。

四十三训曰:大雨雷霆之际,决毋立于大树下。昔老年人时时告诫。朕亲眼常见。汝等记之。

四十四训曰:世人皆好逸而恶劳,朕心则谓人恒劳而知逸。若安于逸则不惟不知逸,而遇劳即不能堪矣。故《易》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由是观之,圣人以劳为福,以逸为祸矣。

四十五训曰:世人秉性,何等无之?有一等拗性人,人以为好者,彼以为不好;人以为是者,彼反以为非。此等人似乎忠直,如或用之,必然偾事。故古人云:​“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是谓拂人之性,灾必逮夫身”者,此等人之谓也。

四十六训曰:古人有言:​“反经合理谓之权。​”先儒亦有论其非者。盖天下止有一经常不易之理,时有推迁,世有变易,随时斟酌,权衡轻重,而不失其经,此即所谓权也,岂有反经而谓之行权者乎?

四十七训曰:大凡贵人皆能久坐。朕自幼年登极以至于今日,与诸臣议论政事,或与文臣讲论书史,即与尔等家庭闲暇谈笑,率皆俨然端坐,此皆朕躬自幼习成,素日涵养之所致。孔子云:​“少成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信然乎!

四十八训曰:出外行走,驻营之处最为紧要,若夏秋间雨水可虑,必觅高原,凡近河湾及洼下之地断不可住。冬春则火荒可虑,但觅草稀背风处,若不得已而遇草深之处,必于营外周围将草刈除,然后可住。再有,人先曾止宿之旧基不可住,或我去时立营之处,回途至此亦不可再住。如是之类,我朝旧例,皆为大忌。

四十九训曰:走远路之人,行数十里马即出汗,断不可饮之水。秋季犹可,春时虽无汗亦不可令饮。若饮之,其马必得残疾。汝等切记。

五十训曰:天道好生。人一心行善,则福履自至。观我朝及古行兵之王公大臣,内中颇有建功立业而行军时曾多杀人者,其子孙必不昌盛,渐至衰败。由是观之,仁者诚为人之本与!

五十一训曰:凡人处世,惟当常寻欢喜,欢喜处自有一番吉祥景象。盖喜则动善念,怒则动恶念。是故古语云:​“人生一善念,善虽未为而吉神已随之;人生一恶念,恶虽未为而凶神已随之。​”此诚至理也夫!

五十二训曰:人心一念之微,不在天理便在人欲,是故心存私便是放,不必逐物驰骛然后为放也;心一放便是私,不待纵情肆欲然后为私也。惟心不为耳目口鼻所役,始得泰然。故孟子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之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五十三训曰:​《大学》​、​《中庸》俱以慎独为训,是为圣第一要节。后人广其说,曰:​“不欺暗室。​”所谓暗室有二义焉:一在私居独处之时,一在心曲隐微之地。夫私居独处,则人不及见;心曲隐微,则人不及知。惟君子谓此时,指视必严也,战战栗栗,兢兢业业,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斯诚不愧于屋漏,而为正人也夫。

五十四训曰:为人上者,教子必自幼严饬之始善。看来有一等王公之子,幼失父母,或人惟有一子,爱恤过甚,其家中仆人,多方引诱,百计奉承。若如此娇养,长大成人,不至痴呆无知,即多任性狂恶。此非爱之,而反害之。汝等各宜留心。

五十五训曰:人之才行,当分辨其大小。在大位者称其清廉可矣,若使役人等,亦可加以清廉之名乎?朕曾于护军骁骑中问其人如何,而侍卫有以端密对者。军卒人等,岂堪当此?​“端密”乃居大位者之美称,军卒止可言其朴实耳。

五十六训曰:尔等平日当时常拘管下人,莫令妄干外事。留心敬慎为善,断不可听信下贱小人之语。彼小人遇便宜处但顾利己,不恤恶名归于尔等也。一时不谨可乎?

五十七训曰:凡人存善念,天必绥之福禄,以善报之。今人日持念珠念佛,欲行善之故也。苟恶念不除,即持念珠何益?

五十八训曰:近世之人以不食肉为持斋,岂知古人之斋必与戒并行。​《易·系辞》曰:​“斋戒以神明其德。​”所谓斋者,齐也,齐其心之所不齐也;所谓戒者,戒其非心妄念也。古人无一日不斋,无一日不戒,而今之人以每月之某日某日持斋,已与古人有间然。持斋固为善事,可以感发人之善念,第不知其戒心何如耳。

五十九训曰:世上人心不一,有一种人不记人之善,专记人之恶,视人有丑恶事转以为快乐,如自得奇物者然。此等幸灾乐祸之人,不知其心之何以生,而怪异如是也。汝等当以此为戒。

六十训曰:国初多畏出痘,至朕得种痘之方,诸子女及尔等子女皆以种痘得无恙,今边外四十九旗及咯尔咯诸藩俱命种痘,凡所种皆得善愈。尝记初种时,老年人尚以为怪,朕坚志为之,遂全此千万人之生者,岂偶然耶?

六十一

训曰:人惟一心,起为念虑。念虑之正与不正,只在顷刻之间。若一念不正顷刻而知之,即从而正之,自不至离道之远。​《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一念之微,静以存之,动则察之,必使俯仰无愧,方是实在工夫。是故古人治心,防于念之初生、情之未起,所以用力甚微而收功甚巨也。

六十二训曰:人之为圣贤者,非生而然也,盖有积累之功焉。由有恒而至于善人,由善人而至于君子,由君子而至于圣人,阶次之分,视乎学力之浅深。孟子曰:​“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积德累功者亦当求其熟也。是故有志为善者,始则充长之,继则保全之,终身不敢退,然后有日增月益之效。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其功用岂可量哉!

六十三训曰:朕自幼不喜饮酒,然能饮而不饮,平日膳后或遇年节筵宴之日,止小杯一杯。人有点酒不闻者,是天性不能饮也。如朕之能饮而不饮,始为诚不饮者。大抵嗜酒则心志为其所乱而昏昧,或至疾病,实非有益于人之物。故夏先君以旨酒为深戒也。

六十四训曰:原夫酒之为用,所以祀神也,所以养老也,所以献宾也,所以合欢也。其用固不可少,然沉酣湎溺,至不时不节则不可。是故先王因为酒礼,宾主交错,揖让升降,温温其恭,威仪反反。立监佐史,常以三爵为限,况敢多饮乎?此先王之所以戒酒失也。奈何今之人无故而饮,饮必醉而后已?富家子弟败家破产,身罹疾戹,皆由于此;而贫穷者才得几文,便沽饮尽醉,行凶遭祸,抑何比比。故《周书》以酒为诰,而曰:​“我民用大乱丧德,亦罔非酒惟行。​”

六十五训曰:礼义之心,人皆有之,未有安心为非而逆乎人道者也。若或有之,不过百中一二。然此辈亦有所由起,或有负气而纵者,或有使酒而纵者。夫负气者,犹知顾忌;而使酒者,竟毫无所畏。此非其人为之,而酒为之也。故古之圣王远焉,贤士戒焉。世之好饮者,乐酒无厌,心恒狂乱,遂至形骸颠倒,礼法丧失,其为败德,何可胜言!是故朕谆谆教饬尔等断不可耽于酒者,正为伤身乱行,莫此为甚也!

六十六训曰:人之养身,饮食为要,故所用之水最切。朕所经历多矣,每将各地之水,称其轻重,因知水最佳者,其分两甚重。若遇不得好水之所,即蒸水,以取其露,烹茶饮之。泽布尊旦巴胡突克图多年以来所用,皆系水蒸之露也。

六十七训曰:朕避暑时,曾于乌城、热河等处捕鱼,见侍卫、执事人中年纪幼小者,怜其未习于水,每怀怵惕。故朕诸子自幼俱令其习水,即习之未精者,较之若辈亦大不同,所以行船涉水,总不为汝等牵挂也。可见,为人凡学一艺,必于自身有益。我朝先辈尝言:​“一粒之艺,于身有益。​”诚谓是与!

六十八训曰:今外边之无赖小人及太监等惯詈骂人,且动辄发誓,亦如骂人之语,皆出自口。我等为人上者,断乎不可。或使令之辈有过,小则责之,大则扑之,詈骂之亦奚为?污秽之言轻出自口,所损大矣。尔等切记之!

六十九训曰:凡人不能无好恶,但能胜其私心则善。诚见善而好之,见恶而恶之,则不能牵累吾心矣。人于喜怒亦然。喜时不能不遇可怒之事,怒时不能不遇可喜之事,是故《大学》云“仇懥好乐,皆难得其正”者,此之谓也。

七十训曰:人生于世,无论老少,虽一时一刻,不可不存敬畏之心。故孔子曰:​“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我等平日凡事能敬畏于长上,则不罪于朋侪,则不召过,且于养身亦大有益。常见高年有寿者,平日俱极敬慎,即于饮食,亦不敢过度。平日居处尚且如此是,遇事可知其慎重也。

七十一训曰:古圣人所道之言即经,所行之事即史。开卷即有益于身。尔等平日诵读及教子弟,惟以经史为要。夫吟诗作赋,虽文人之事,然熟读经史,自然次第能之。幼学断不可令看小说。小说之事,皆敷演而成,无实在之处,令人观之,或信为真,而不肖之徒,竟有效法行之者。彼焉知作小说者譬喻、指点之本心哉!是皆训子之道,尔等其切记之!

七十二训曰:诗之为教也,所从来远矣。昔在虞庭,命夔为典乐之官,以教胄子曰:​“诗言志。​”盖人性情之发,不能无所寄托,而诗则解于境而宣于言者也。自夫子删定而后,三百篇之旨粲然可睹。采之里巷者为“风”​,陈之朝廷者为“雅”​,荐之郊庙者为“颂”​。观其美刺,而善恶之鉴昭矣;观其正变,而隆替之治判矣;观其升歌下管、间歌合乐之所咏叹,而祖功宗德之实著矣。千载而下,因言识心,故曰“可兴、可观、可群、可怨”也。夫子雅言之教,称引诵说,惟《诗》最多。如《大学》​、​《中庸》​、​《孝经》​,篇末必引《诗》以咏叹之,亦以见古人之斯须不离乎诗也。思夫伯鱼过庭之训,​“小子何莫学夫诗”之教,则凡有志于学者,岂可不以学诗为要乎?

七十三训曰:礼之系于人也大矣!诚为范身之具,而兴行起化之原也。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大而冠、错、丧、祭、朝、聘、射、飨之规,小而揖让、进退、饮食、起居之节。君臣上下,赖之以序;夫妇内外,赖之以辨;父子、兄弟、婚媾、姻娅,赖之以顺而成。故曰:​“动容中礼,而天德备矣。治定制礼,而王道成矣。​”​《礼经》传之者十三家,而戴德戴圣为尤,著圣所传四十九篇,即今之《礼记》是也。其余四十七篇,虽杂出于汉儒之说,亦皆传述圣门格言,有切于身心之要旨。尔等所习本经既熟,正当学礼。孔子曰:​“不学礼,无以立。​”其宜勉之!

七十四训曰:为人上者,使令小人固不可过于严厉,而亦不可过于宽纵。如小过误,可以宽者即宽宥之;罪之不可宽者,彼时则惩责训导之,不可记恨。若当下不惩责,时常琐屑蹂践,则小人恐惧,无益事也。此亦使人之要,汝等留心记之!

七十五训曰:孔子云:​“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此言极是。朕恒见宫院内贱辈,因稍有勤劳,些须施恩,伊必狂妄放纵,生一事故,将前所行是处尽弃而后已,及远置之,伊又背地含怨。古圣何以知之而为是言耶?凡使人者,皆宜深省此言也。

七十六训曰:太监原为宫中使令,以备洒扫而已,断不可使其干预外事。朕宫中之太监,总不令在外行走。有告假者,日中出去,晚必进内。即朕御前近侍之太监等,不过左右使令,家常闲谈笑语,从不与言国家之政事也。

七十七训曰:兵书云:​“为将之道,当身先士卒。​”前者噶尔丹以追喀尔喀为名,阑入边界,朕计安藩服,亲统六师,由中路进兵。逐日侵晨起行,日中驻营。又虑大兵远讨,粮米为要。传令诸营将士,每日一餐。朕亦每日进膳一次。未驻营时,必先令人详审水草,或有乏水处,则凿井开泉,蓄积澄流,务使人马给足。竟有原无水处,忽尔清泉流出,导之可致数里,人马资用不竭。一近克鲁伦河,即身率侍卫前锋直捣其巢,大兵随后依次而进。噶尔丹闻朕亲统大兵忽自天临。魂胆俱丧,即行逃窜。恰遇西路于昭木多,一战而大破之。此皆由朕上得天心,出师有名,故尔新泉涌出,山川灵应,以致数十万士卒车马各各安全。三月之间,振旅凯旋,而成兹大功也。

七十八训曰:兵丁不可令习安逸,惟当教之以劳,时常训练,使步伐严明,部伍熟习,管子所谓“昼则目相视而相识,夜则声相闻而不乖”也。如是,则战胜攻取,有勇知方。故劳之适所以爱之,教之以劳真乃爱兵之道也。不但将兵如是,教民亦然。故《国语》曰:​“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劳也。​”

七十九训曰:我等时居塞外,常饮河水,然平时不妨,但夏日山水初发,深当戒慎。此时饮之,易生疾病。必得大雨一二次后,山中诸物尽被涤荡,然后洁清可饮。

八十训曰:朕每岁巡行临幸处,居人各进本地所产菜蔬,尝喜食之。高年人饮食宜淡薄,每兼菜蔬食之,则少病,于身有益。所以农夫身体强壮壮、至老犹健者,皆此故也。

八十一训曰:尝观《宋史》​,孝宗月四朝太上皇,称为盛事。孝宗于宋固为敦伦之主,然而上皇在御,自当乘暇问视,岂可限定朝见之期?朕事皇太后五十余年,总以家庭常礼出乎天伦至性,遇有事奏启,一日二三次进见者有之,或无事即间数日者有之。至于万寿诞辰、嘉时令节,朕备家宴,恭请临幸。则自晨至暮,左右奉侍,岂止月觐数次!朕巡狩江南,出猎塞北,也随本报三日一次恭请圣安外,仍使近侍太监乘传请安,并进所获鹿、狍、雉、兔、鲜果、鲜鱼之类。凡有所得,即令驰进,从不拘定日期。且朕侍皇太后家人礼数,以至顺适为安,自然为乐,并不以朝见日期限定礼法而称孝也。

八十二训曰:尝阅《明宣宗实录》​,其奉侍母后和敬有礼,至今览之,犹足令人感慕。朕尝思先王以孝治天下,故夫子称至德要道,莫加于此。自唐宋以来,人君往往疏于定省,有经年不一见者。独不思朝夕承欢,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家庭常礼,出于天伦至性,何尝以上下而有别也?

八十三训曰:诸样可食果品于正当成熟之时,食之气味甘美,亦且宜人。如我为大君,下人各欲尽其微诚,故争进所得初出鲜果及菜蔬等类。朕只略尝而已,未尝试食一次也。必待其成熟之时始食之,此亦养身之要也。

八十四训曰:世间事甚不如意者,莫过于决断秋审一事。夫杀人之人,理应偿命。但为人君者,于杀人之事,必以哀矜之心处之。故朕每理秋审之事,无一不竭尽心力而详审之也。

八十五训曰:朕于凡事,必存心分别吉凶,如简用大臣、升转职官本章,必置之于案,或置之于床。若夫刑部人命事件暂留中细阅者,必别置一处,决不与吉事相参。朕于此等处如此留心者,吉凶异道,不得相干故也。

八十六训曰:顷因刑部汇题内有一字错误,朕以朱笔改正发出。各部院本章,朕皆一一全览。外人谓朕未必通览,每多疏忽。故朕于一应本章,见有错字,必行改正,翻译不堪者,亦改削之。当用兵时,一日三四百本章,朕悉亲览无遗。今一日中仅四五十本而已,览之何难?一切事务,总不可稍有懈慢之心也。

八十七训曰:尔等见朕时常所使新满洲数百,勿易视之也。昔者太祖、太宗之时,得东省一二人,即如珍宝爱惜眷养。朕自登极以来,新满洲等各带其佐领或合族来归顺者,太皇太后闻之,向朕曰:​“此虽尔祖上所遗之福,亦由尔怀柔远人,教化普遍,方能令此辈倾心归顺也。岂可易视之?​”圣祖母因喜极,降是旨也。

八十八训曰:王师之平蜀也,大破逆贼王平藩于保宁,获苗人三千,皆释而归之。及进兵滇中,吴世璠穷蹙,遣苗人济师以拒我。苗不肯行,曰:​“天朝活我,恩德至厚,我安忍以兵刃相加遗耶?​”夫苗之犷悍,不可以礼义驯束,宜若天性然者。一旦感恩怀德,不忍轻倍主上,有内地士民所未易能者,而苗顾能之,是可取之。子舆氏不云乎:​“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宁谓苗异乎人而不可以德服也耶?

八十九训曰:凡人于无事之时,常如有事而防范其未然,则自然事不生。若有事之时,却如无事,以定其虑,则其事亦自然消灭矣。古人云:​“心欲小而胆欲大。​”遇事当如此处之。

九十训曰:凡大人度量生成与小人之心志迥异。有等小人,满口恶言,讲论大人,或者背面毁谤,日后必遭罪谴。朕所见最多。可见,天道虽隐而其应实不爽也。

九十一训曰:​《孟子》云:​“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此诚然也。看来,人之善恶系于目者甚显,非止眸子之明暗有人焉,其视人也常有一种彷徨不定之态,则其人必不正。我朝满洲耆旧,亦甚贱此等人。

九十二训曰:凡人行住坐卧,不可回顾斜视。​《论语》曰:​“车中不内顾。​”​《礼》曰:​“目容端。​”所谓内顾,即回顾也。不端,即斜视也。此等处,不但关于德容,亦且有犯忌讳。我朝先辈老人,亦以行走回顾之人为大忌讳,时常言之,以为戒也。

九十三训曰:道理之载于典籍者,一定而有限,而天下事千变万化,其端无穷。故世之苦读书者,往往遇事有执泥处,而经历世故多者,又每逐事圆融而无定见。此皆一偏之见。朕则谓当读书时,须要体认世务;而应事时,又当据书理而审其事。宜如此,方免二者之弊。

九十四训曰:孔子云:​“先行其言,而后从之。​”如宋周、程、张、朱诸儒,皆能勉行道学之实,其议论皆发明先圣先贤之奥旨。又若司马光,乃宋朝名相,观其编辑《资治通鉴》​,论断古今,尽得其当,可谓言行相符,然自未尝博道学之名也。今人讲道学者,徒尚语言文字,而尤好非议人,非惟言行不符,而言之有实者,盖亦寡矣。朕不尚空言,惟务实行,尤不肯非议人。盖以人各有短长,弃其所短,而取其所长,始能尽人之材。若必求全责备,稍有欠缺,即行指摘,非忠恕之道也。

九十五训曰:人生于世,最要者惟行善。圣人经书所遗如许言语,惟欲人之善。神佛之教,亦惟以善引人。后世之学,每每各问一偏,故尔彼此如雠敌也。有自谓道学入神佛寺庙而不拜,自以为得真传正道,此皆学未至而心有偏。以正理度之,神佛者皆古之至人,我等礼之敬之,乃理之当然也。即今天下至大,神佛寺庙,不可胜数,何寺庙而无僧道?若以此辈皆为异端,使尽还俗,不但一时不能,而许多人将何以聊其生耶?

九十六训曰:老者尝云:​“人至高年,则不能耐暑。​”朕于此言常在疑信之间。厥后年至五旬,即不能耐暑,些须受热,则内烦闷而不能堪。细思其故,盖由人年壮血气强盛,水火平均,所以不显;年高血气衰败,水不能胜火,故不能耐暑。尔等此时还不在意,至年渐高,自觉之矣。

九十七训曰:有人见朕之须白,言有乌须良方。朕曰:​“我等自幼凡祭祀时,尝以须鬓至白,牙齿尽黄为祝。今幸而须鬓白矣,不思福履所绥,而反怨老之已至,有是理乎?​”

九十八训曰:我朝先辈有言:​“老人牙齿脱落者,于子孙有益。​”此语诚然。数年前,朕诣宁寿宫请安,皇太后向朕问治牙痛方,言牙齿动摇,其已脱落者则痛止,未脱落者痛难忍。朕因奏曰:​“太后圣寿已逾七旬,孙及曾孙殆及百余,且太后之孙皆已须发将白而牙齿将落矣,何况祖母享如是之高年?我朝先辈尝言:‘老人牙齿脱落,于子孙有益。’此正太后慈闱福泽绵长之嘉兆也。​”皇太后闻朕之言,欢喜倍常,谓朕言极当,称赞不已。且言:​“皇帝此语,凡如我老媪辈,皆当闻之而生欢喜也。​”

九十九训曰:​《记》云:​“昏定晨省”者,言为子之所以竭尽孝心耳。人当究其本意,不可徒泥其辞,必循其迹以行之,如朕子孙众多,逐日早起问安,汝子又早起问汝之安,日暮如此相继问安,不但尔等无饮食之暇,即朕亦将终日不得一饭之暇矣,决非可行之事。由此观之,凡人读书俱究其本意,而得之心可也。

一百训曰:​《易》为四圣之书,其立象、设卦、系辞,广大悉备。言其理,则无所不该;言其用,则自昔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王天下之道,咸取诸此。然而深探作《易》之旨,大抵不外阴阳而配诸人事,则有吉凶悔吝之别。运数所由盛衰,风俗所由治乱,君子小人所由进退消长,鲜不于奇偶二画屈伸变易之间见之。朕惟经学为治法之要,而《诗》​《书》之文、​《礼》​《乐》之具、​《春秋》之行事,罔不于《易》会通。故朕研求《易》理,玩索精蕴。前命儒臣参考诸儒注疏传义,撰为《日讲易经解义》​,又命大学士李光地纂修《周易折中》​。乙夜披览,一字一画,斟酌无忽。诚以《易》之为书,有观民设教之方,有通德类情之用,恐惧修省以治身,思患豫防以维世,所以极天人,穷性命,开物前民,通变尽利者,其理莫详于《易》​。故孔子尝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盖言凡为学者,不可以不学,而学又不可易视之也。

一百一训曰:凡事只空谈,若不眼见,终属无用。​《诗》云:​“伯氏吹埙,仲氏吹篪。​”然而实见埙篪者有几人?一岁除日,乾清宫正陈设乐器,朕召需书房汉大臣翰林等降旨云:​“尔等凡作诗赋,多以埙篪比兄弟,问尔埙篪之形如何,皆云不知,因命内监将乐器中埙篪取与伊等观看。伊等看毕,欣然称奇,以为臣等惟于书中见之,即随口空谈,谁人实见埙篪?今日方得明白也。​”凡事皆如此,必亲见亲历,始得确实。若闻之他人,或书中偶见,即据以为言,必贻笑于有识之人矣。

一百二训曰:我朝清字,各国语音俱可以叶。太宗皇帝时,曾借蒙古字以代清文。后来奉敕谕学士达海修饰蒙古字,加以圈点而撰清文。朕虑将来或有授受之讹,故特与高年人等搜辑旧语,制为《清文鉴》颁行之。既有此书,则我朝清字必不至于贵漏矣。

一百三训曰:赖祖父福荫,天下一统,国泰民安。远方外国商贾渐通,各种皮毛较之向日倍增。记朕少时,贵人所尚者,惟貂,次则狐天马之类,至于银鼠,总未见也。驸马耿聚忠着一银鼠皮褂,众皆环视,以为奇珍。而今银鼠能值几何?即此一节而论,祖父所遗之基,所积之福,岂可易视哉!

一百四训曰:凡人饮食之类,当各择其宜于身者。所好之物不可多食,即如父子、兄弟间,多好食之物,尔则不欲;乐痞欲食之物,我强与汝以食之,岂可乎?各人所不宜之物,知之即当永戒。由是观之,人自有生以来,肠胃自各有分别处也。

一百五训曰:人果专心于一艺一技,则心不外驰,于身有益。朕所及明季人与我国之耆旧善于书法者,俱寿考而身强健。复有能画汉人或造器物匠役,其巧绝于人者,皆寿至七八十,身体强健,画作如常。由是观之,凡人之心志有所专,即是养身之道。

一百六训曰:朕决不欺人。即如今凡匠役人等各有密传技艺,决不肯告人。而朕问之,彼若开诚明奏,朕必密之不告一人也。

一百七训曰:凡人能量己之能与不能,然后知人之艰难。朕自幼行走固多,征剿噶尔丹三次行师,虽未对敌交战,自料犹可以立在人前。但念越城勇将,则知朕断不能为。何则?朕自幼未尝登墙一次,每自高崖下视,头犹眩晕。如彼高城,何能上登?自己绝不能之事,岂可易视?所以,朕每见越城勇将,必实怜之,且甚服之。

一百八训曰:昔时大臣久经军旅者,多以人命为轻。朕自出兵以后,每反诸己,或有此心乎?思之,而益加敬谨焉!

一百九训曰:行围打牲必用鸟枪,而鸟枪火药最宜小心。大概一两火药可以烘动二三间房屋;如或一斤,则其力不可言矣。我知之最切,且闻之亦多,是故训尔等用鸟枪时,各宜小心谨慎也。

一百十训曰:吾人燕居之时,惟宜言古人善行善言。朕每对尔等多教以善,尔等回家各告尔之妻子,尔之妻子亦莫不乐于听也。事之美岂有逾此者乎!

一百十一训曰:凡人持身处世,惟当以恕存心。见人有得意事,便当生欢喜心;见人有失意事,便当生怜悯心。此皆自己实受用处。若夫忌人之成,乐人之败,何与人事?徒自坏心术耳。古语云:​“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已之失。​”如是存心,天必佑之。

一百十二训曰:民生本务在勤,勤则不匮。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妇不蚕,或受之寒。是勤可以免饥寒也。至于人生衣食财禄,皆有定数。若俭约不贪,则可以养福亦可以致寿。若夫为官者俭,则可以养廉。居官居乡,只缘不俭,宅舍欲美,妻妾欲奉,仆隶欲多,交游欲广,不贪何从给之?与其寡廉,孰若寡欲?语云:​“俭以成廉,侈以成贪。​”此乃理之必然者。

一百十三训曰:尝谓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天下宁有不好逸乐者?但逸乐过节则不可。故君子者勤修不敢惰,制欲不敢纵,节乐不敢极,惜福不敢侈,守分不敢僭,是以身安而泽长也。​《书》曰:​“君子所其无逸。​”​《诗》曰:​“好乐无荒,良士瞿瞿。​”至哉,斯言乎!

一百十四训曰:国家赏罚治理之柄,自上操之。是故转移人心,维持风化,善者知劝,恶者知惩。所以代天宣教,时亮天功也。故爵曰天职,刑曰天罚。明乎赏罚之事,皆奉天而行,非操柄者所得私也。​《韩非子》曰:​“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当,乃能生功止过也。​”​《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政事懋哉懋哉!”紒纷矠盖言爵赏刑罚,乃人君之政事,当公慎而不可忽者也!

一百十五训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不自用而好问,固美矣。然不可不察其是否也,故又继之以好察。孟子论用人、用刑则曰:​“询之左右及诸大夫,及国人,可谓不自用、不偏听而谋之广矣,然终必继之以察而实见其可否,然后信之。​”至若舜又曰:​“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箕子亦曰:​“汝有大疑,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此则又先断之以己意,然后参之于人与鬼神。可见古之圣人或先参众论,而后审之以独断。或先定己见,而后稽之于人神。其慎重不苟如此,盖众谋独断,不容偏废,但先后异用而随事因时可耳。

一百十六训曰:天下事物之来不同,而人之识见亦异。有事理当前,是非如睹,出平日学力之所至,不待拟议而后得之,此素定之识也;有事变倏来,一时未能骤断,必等深思而后得之,此徐出之识也;有虽深思而不能得,合众人之心,其间必有一当者,择其是而用之,此取资之识也。此三者,虽圣人亦然。故周公有继日之思,而尧舜亦曰畴咨稽众。惟能竭其心思,能取于众,所以为圣人耳。

一百十七训曰:孟子言:​“良知良能。​”盖举此心本然之善端,以明性之善也。又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非谓自孩提以至终身,从吾心,纵吾知,任吾能,自莫非天理之流行也。即如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尚言于“志学”​、​“而立”​、​“不惑”​、​“知命”​、​“耳顺”之后。故古人童蒙而教,八岁即入小学,十五而入大学,所以正其禀习之偏,防其物欲之诱,开扩其聪明,保全其忠信者,无所不至。即孔子之圣,其求道之心,乾乾不息,有不知老之将至。故凡有志于圣人之学者,其择善固之,克己复礼,循循勉勉,无有一毫忽易于其间,始能日进也。

一百十八训曰:朕自幼留心典籍,比年已来所编定书约有数十种,皆已次第告成。至于字学,所关尤切。​《字汇》失之简略,​《正字通》涉于泛滥。兼之各方风土不同,语音各异,司马光之《类编》​,分部或未明;沈约之声韵,后人不无訾议;​《洪武正韵》多所驳辩,迄不能行,仍依沈韵。朕参阅诸家,究心考证,如我朝清文以及蒙古、西域、洋外诸国,多从字母而来,音虽由地而殊,而字莫不寄于点画,两字合作一字,二韵切为一音,因知天地之元音发于人声紒纷矠,人声之形象寄于字体。故朕酌订一书,命曰《康熙字典》紒纭矠,增《字汇》之阙遗,删《正字通》繁冗,务使详略得中,归于正当,庶可垂示永久云紒纴矠。

一百十九训曰:朕自幼所见医书颇多,洞彻其原故,后世托古人之名而作者,必能辨也。今之医生所学既浅而专图利,立心不善,何以医人?如诸药之性,人何由知之?皆古圣人之所指示者也。是故朕凡所试之药与治人病愈之方,必晓谕广众;或各处所得之方,必告尔等共记者,惟冀有益于多人也。

一百二十训曰:药品不同,古人有用新苗者,有用曝干者,或以手折口咬,撮合一处。如今皆用于曝干者,以分量称合,此岂古制耶?如蒙古有损伤骨节者,则以青色草名绰尔海之根,不令人见,采取食之,甚有交加。朕令人试之,诚然。验之,即内地之续断。由此观之,蒙古犹有古制。药惟与病相投,则有毒之药,亦能救人;若不当,即人参,人亦受害。是故用药贵与病相宜也。

一百二十一训曰:养生之道,饮食为重。设如身体微有不豫,即当节减饮食,然亦惟比寻常稍减而已。今之医生一见人病,即令勿食,但以药物调治。若或内伤饮食者,禁之犹可,至于他症,自当视其病由,从容调理,量进饮食,使气血增长。苟于饮食禁之太过,惟任诸凡补药,鲜能资补气血,而令之充足也。养身者宜知之。

一百二十二训曰:朕从前曾往王大臣等花园游幸,观其盖造房屋,率皆效法汉人各样曲折槅断,谓之套房。彼时亦以为巧,曾于一两处效法为之,久居即不如意,厥后不为矣。尔等俱各自有花园,断不可作套房,但以宽广弘敞,居之适意为宜。

一百二十三训曰:朕虽于谈笑小节,亦必循理。先者大阿哥管养心殿营造事务时,一日同西洋人徐日升进内与朕闲谈,中间大阿哥与徐日升戏曰:​“剃汝之须可乎?​”徐日升佯佯不采,云:​“欲剃则剃之。​”彼时朕即留意,大阿哥原是悖乱之人。设曰:​“我奏过皇父,剃徐日升之须。​”欲剃则竟剃矣,外国之人谓朕因戏而剃其须,可乎?其时朕亦含笑曰“阿哥若欲剃,亦必启奏,然后可剃。​”徐日升一闻朕言,凄然变色,双目含泪,一言不出。即逾数日后,徐日升独来见朕,涕泣而向朕曰:​“皇上何如斯之神也!为皇子者即剃我外国人之须有何关系?皇上尚虑及,未然降此谕旨,实令臣难禁受也。​”厥后四十七年,朕不豫时,徐日升听信外边乱语,以为朕疾难愈,到养心殿大哭,自怨其无造化。随回,至家身故。夫一言可以得人心,而一言亦可以失人心也。

一百二十四训曰:我朝先辈老者虽未深通书史,然所行奇处极多。即如古有结绳之政,我朝先辈奏事亦尝结带为记;古用木简、竹简书字,我朝今用绿头牌、木牌。由此观之,凡圣人应运而兴者,所行自暗与古合,诚足异也!

一百二十五训曰:春夏之时,孩童戏耍,在院中无妨,毋使坐在廊下,此老年人尝言之也。

一百二十六训曰:昔者喀尔喀尚未内附之时,惟乌朱穆泰之羊为最美。厥后七旗之喀尔喀尽行归顺,达里岗阿等处立为牧场。其初贡之羊,朕不敢食,特遣典膳官虔供陵寝,朕始食之。即如朕新制法蓝碗,因思先帝时未尝得用,亦特择其嘉者恭奉陵寝,以备供茶。朕之追远致敬,每事不忘,尔等识之!

一百二十七训曰:朕自幼喜观稼穑,所得各方五谷菜蔬之种,必种之以观其收获,诚欲广布,于民生或有裨益也。朕丰泽园所种之稻,偶得一穗,较他穗先熟,因种之,遂比别稻早收。若南方和暖之地,可望一年两获。即如外国之卉、各省之花,凡所得种,种之即生,而且花开极盛。观此则花木之各遂其性也可知矣。今塞外之野茧,大似山东之山茧,朕因织为茧绸,制衣衣之。此皆农桑之要务。至于花木,皆天地生意所发,故朕心深惬焉。

一百二十八训曰:古人尝言:​“三年耕,必有一年之积;九年耕,必有三年之积。​”此先事预防之至计,所当讲求于平日者。近见小民蓄积匮乏,一遇水旱,遂致难支。比皆丰稔之年,粒米狼戾,不能储备之故也。国计若是,家计亦然。故凡家有田畴足以赡给者,亦当量入为出,然后用度有难,丰俭得中,安分养福,子孙常守。

一百二十九训曰:朕生性不喜价值太贵之物。出游之处所得树根或可观之石,围场所获野兽之角或爪牙,以至木叶之类,必随其质而成一应用之器。即此观之,天下之物虽最不值价者,以作有用之器,即不可弃也。

一百三十训曰:尝见有人讲论旧磁器皿,以为古玩。然以理论,旧磁器皿俱系昔人所用,其陈设何处俱不可知,看来未必洁净,非大贵人饮食所宜留用,不过置之案头,或列之书厨,以为一时之清赏可矣。此亦富贵人家所当留心之一节,故语尔等知之。

一百三十一训曰:诸国必有一所敬之神,即如我朝之敬祀祖神者,如蒙古、回子、番苗、猓猓以及各国之人,皆自有一所敬之神。由此观之,天之生斯人也,​“敬”之一字,凡事不可须臾离也。

一百三十二训曰:凡人各有一惧怕之物:有怕蛇而不怕蛤蟆者,亦有怕蛤蟆而不怕蛇者。朕虽不怕诸样之物,然从来不以戏人。在怕虫之人见其所怕之虫,不顾身命,往往竟有拔刀者。如在大君之前,倘出锋刃,俱系重罪。明知此故,而因一戏以入人罪,亦复何味?尔等留心,切记可也。

一百三十三训曰:敬重神佛,惟在我心而已。自唐宋以来,相传遇神佛祭日,特造神佛纸像供之,祭毕复焚。此虽无关乎大礼,然于道理甚不合。外边小人随其俗尚可已,我等为人上者,知此当各戒之。

一百三十四训曰:朕南巡数次,看来大江以南水土甚软,人亦单薄,诸凡饮食,视之鲜明奇异,然于人则无补益处。大江以北,水土即好,人亦强壮,诸凡饮食,亦皆于人有益。此天地间水土一定之理。今或有北方人饮食效南方,此断不可也。不惟各处水土不同,而人之肠胃亦异,勉强效之,渐至于软弱,于身有何益哉?

一百三十五训曰:漆器之中,洋漆最佳,故人皆以洋人为巧,所作为佳。却不知漆之为物,宜潮湿而不宜干燥。中国地燥尘多,所以漆器之色最暗,观之似粗鄙。洋地在海中,潮湿无尘,所以漆器之色极其华美。此皆各处水土使然,并非洋人所作之佳,中国人所作之不及也。

一百三十六训曰:边外水土肥美,本处人惟种[插图]、黍、稗、稷等类,总不知种别样之谷。因朕驻跸边外,备知土脉情形,教本处人树艺各种之谷。历年以来,各种之谷皆获丰收,垦田亦多,各方聚集之人甚众,即各壑中皆成大村落矣。上天爱人,凡水陆之地,无一处不可以养人,惟患人之不勤不勉。尔诚能勤勉,到处皆可耕凿,以给妻子也。

一百三十七训曰:我朝满洲旧风,凡饮食必甚均平,不拘多寡,必人人遍及,使尝其味,朕用膳时使人有所往,必留以待其回而与之食。青海台吉来时,朕闲话中间问伊等旧风,亦云如是。由是观之,古昔所行之典礼,其规模皆一,殆无内外远近之分也。

一百三十八训曰:明朝末年,西洋人始至中国作验时之日晷。初制一二时,明朝皇帝目以为宝而珍重之。顺治十年间,世祖皇帝得一小自鸣钟以验时刻,不离左右。其后又得自鸣钟稍大者,遂效彼为之。虽能仿佛其规模而成在内之轮环,然而上劲之法条未得其法,故不得其准也。至朕时自西洋人得作法条之法,虽作几千百,而一一可必其准。爰将向日所珍藏世祖皇帝时自鸣钟尽行修理,使之皆准。今与尔等观之,尔等托赖朕福如斯,少年皆得自鸣钟十数以为玩器。岂可轻视之!其宜永念祖父所积之福可也。

一百三十九训曰:朕所居殿现铺毡片等物,殆及三四十年而未更换者有之。朕生性廉洁,不欲奢于用度也。

一百四十训曰:旧满洲忌讳之事,皆如古典。即如遇一忌讳之事,有年高者,则子弟为年高者忌讳;子孙众多,年高者亦为子孙忌讳。是皆彼此爱敬之意。汝等知此,必遵而行之。

一百四十一训曰:大凡残疾之人,不可取笑。即如跌蹼之人,亦不可哂。盖残疾之人,见之宜生怜悯。或有无知之辈,见残疾者每取笑之,其人非自招斯疾,即招及子孙。即如哂人跌蹼不旋踵,间或即失足。是故我朝先辈老人常言:​“勿轻取笑于人,取笑必然自招。​”正谓此也。

一百四十二训曰:白素之物,最为吉祥。佛经中以白为净,故蒙古、西番僧众供佛,见贵人必进白绫手帕,以为贽见之礼。且我朝一应喜庆筵宴,桌张亦必用素白布疋以为盖袱,此正古人“绘事后素“之义也。

一百四十三训曰:朕自幼凡祭祀典礼,必亲行以致其诚敬。今因年老,于诸祭祀典礼身不能者,宁遣王公大臣恭代,断不苟且行之,以塞责也。今遣尔恭代,亦必如朕之诚敬可矣。

一百四十四训曰:明朝十三陵,朕往观数次,亦尝祭奠。今未去多年,尔等亦当往观祭奠。遣尔等去一两次,则地方官、看守人等皆知敬谨。世祖章皇帝初进北京,明朝诸陵一毫未动。收崇祯之尸,特修陵园以礼葬之,厥后亲往奠祭尽哀。至于诸陵亦皆拜礼。观此,则我朝得天下之正,待前朝之厚,可谓超出往古矣。

一百四十五训曰:凡人平日必当涵养此心。朕昔足痛之时,转身艰难。足欲稍动,必赖两傍侍御人挪移,少著手即不胜其痛。虽至于如此,朕但念自罹之灾,与左右近侍谈笑自若,并无一毫躁性生忿,以至于苛责人也。二阿哥在德州病时,朕一日视之,正值其含怒,与近侍之人生忿。朕宽解之,曰:​“我等为人上者,罹疾却有许多人扶持任使,心犹不足。如彼内监或是穷人,一遇疾病,谁为任使?虽有气忿向谁出耶?​“彼时左右侍立之人听朕斯言,无有不流涕者。凡等此处,汝等宜切记于心。

一百四十六训曰:人于平日养身,以怯懦机警为上。未寒凉即增衣服,所食物稍有不宜即禁忌之。愈谨慎、愈怯懦则大益于身。但观老大臣辈尽皆如此,朕每见伊等常以机心戏之。然机心第不可用之于他处,若各用之于养身,其有益无比也。

一百四十七一日指案上所置贺阑国铁尺,训曰:此铁尺既不曲,且无铁锈气味,尔等其知此乎?乃琢贺阑国刀而为之者。夫改兵器而设于书案,亦偃武修文之意也。曩者西洋人安多见之,曾谓:​“刀者兵器,人人见而畏之。今设于书案,人人见而喜持焉,亦极吉祥之事。​”斯言最得理也。

一百四十八训曰:中华城池地里图样,虽载于直省志书,但取其大概,而地里之远近,俱不得其准。朕以治历之法,按天上之度,以准地里之远近。故毫无差忒。曾分道遣人尽山川城郭而量其形势,南至沔国,北至俄罗斯,东至海滨,西至冈底斯,俱入度内,名为《皇舆全图》​。又命善于丹青者精心绘出,刊刻成图,颁赐尔等。观此图方知我朝地舆之广大。祖宗累积岂可轻视耶!既知创业之维艰,应虑守成之不易。朕惟祝告上天,俾天下苍生永乐此升平之世界耳。

一百四十九训曰:人生凡事固有定数,然而其中以人力夺天工者有之,如取火镜、指南针。一物之微,能参造化。至于推步七政之运行、寒暑之节候、日月之交蚀,皆时刻不爽。又若春耕夏耘,乃致西成秋获,苟徒恃天工,不尽人力,何以发造化之机,而时亮天工乎?

一百五十训曰:汝等皆系皇子、王、阿哥,富贵之人,当思各自保重身体。诸凡宜忌之处,必当忌之;凡秽恶之处,勿得身临。譬如出外所经行之地,倘遇不祥不洁之物,即当遮掩躲避。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况于尔等身为皇子者乎!

一百五十一训曰:为人上者居处官室虽贵洁净,然亦不可太过成癖。尝见有人过于好洁,其所居之室一日扫除数次,家下人着履者皆不许人,衣服少有沾污,即弃而不用,亲属所馈饮食俱不肯尝。此等人谓之犯“洁癖”​。久之反为身累。盖其性情识见鄙隘已甚,实非正心修身之大道,特语尔等知之。

一百五十二训曰:父母之于儿女,谁不怜爱?然亦不可过于娇养。若小儿过于娇养,不但饮食之失节,抑且不耐寒暑之相侵,即长大成人,非愚则疾。尝见王公大臣子弟中每有痴呆软弱者,皆其父母过于娇养之所致也。

一百五十三训曰:我朝旧制多合经书古典。满洲例:带马必以右手,牵犬必以左手。​《礼记》即然。如斯类者尽有。

一百五十四训曰:古人一年四季出猎,若此则人劳而禽兽亦不得遂其生。朕一年两季行幸:春日水猎,欲人之习于舟楫也;秋日出哨,欲人之习于弓马也。若此则人不劳,而禽兽亦得遂其生。是故我朝之兵甚强健,所向无敌者,实朕使之以时,而养之以节之所致也。

一百五十五训曰:朕初次南巡阅河,各样船俱试坐之,皆不甚妥。厥后,朕亲指示作黄船,尽善尽美,极其坚固,虽遇大风浪,坐此船毫无可虑也。朕于大小事务,必搜其本原,复谘于众,然后行之。

一百五十六训曰:黄、淮两河,关系漕运民生,最为重要。故朕不惮勤荣,屡亲巡阅,察其险易之形势,审其疏导之机宜,缓急次第,具有成画。大修工程费以数百万计,岁修帑金亦以数十万计。乃康熙三十七年,黄、淮并涨,总河董安国不坚筑堤堰,疏通海口,因而河身垫高,以致倒灌洪泽湖口,湖水从六坝旁泄,由运河入下河,淹没民田。于是罢董安国,而以于成龙代之,授以治河方略。三十八年,亲往阅视,驻跸清口河干,面谕于成龙清口宜筑挑水坝,挑黄河使趋北岸,始免倒灌清口之患,而于成龙未获成功。继用张鹏翮为总河,又令大臣官员往高堰筑堤,坚闭六坝,使洪泽湖水畅出清口。仍谕张鹏翮清口筑挑水坝,尤为紧要。此坝不筑,则黄水顶冲,断不能使向北岸,湖水必不得畅流。张鹏翮遵奉朕言,坝功筑成,黄流遂直趋陶庄,清水因以畅流。叠经伏秋大涨,并无倒灌之事。又命浚张福口等引河,筑归仁堤,疏人字、芒稻、泾、润等河,开大通口,皆一一告竣。曩时黄水泛涨,或与岸平,或温溢四出。今黄河深通,河岸距水面数十余丈,纵遇大涨,亦可无虞。此皆由朕深念河工国家大事,夙夜廑怀,未尝少释,且简命河臣,倚任甚切,所属官吏俱听选用,凡在河工大小官员并皆勉力赴工,共襄河务之所致也。此系朕治河始末,特语尔等识之。

一百五十七训曰:言治河者谓宜顺其入海之性,不宜障塞以与之争,此但言其理耳。今河决在七里沟,去海止四十余里,若听其顺流入海,既可不劳人功,亦且永无河患,岂不甚便?但淮以北二百里之运道遂成枯渠。国计所关,故不得不使其迂回而入淮河之故道,此由时势与古不同也。

一百五十八训曰:尔等荷蒙朕恩作王、贝勒、贝子,各自分家异居矣,但当谨遵国法,守尔等本分度日可也。尔等王职惟朝会大典,除此,凡外边诸事,不可干预。朕若命以事务,当视朕之所命,尽心竭意,方不负朕之所用而贻人讥笑也。

一百五十九训曰:凡人养身,重在衣食。古人云:​“慎起居,节饮食。​”然而衣服之系于人者亦为最要。如朕冬朋衣服宁过于厚,却不用火炉。所以然者,盖为近火则衣必薄,出外行走,必致感寒。与其感寒而加服,何如未寒而先进衣乎?

一百六十训曰:朕出猎在外,虽遇极寒时,不下帽檐、面庞、卫轮,一次未冻。然而寻常在家,衣必厚实。盖出猎在外,必预防寒冷。若寻常居家,偶尔出行,忽感寒气者有之,宜常防范。

一百六十一训曰:曩者一时作兴吹筒,吹者甚多。朕亦尝试之,不济于用,且甚伤人气,近来皆不用矣。与其用无益之物,何若暇时熟习弓马,不亦善乎?

一百六十二训曰:朕用膳后必谈好事,或寓目于所作珍玩器皿。如是则饮食易消,于身大有益也。

一百六十三训曰:子平、六壬、奇门等学,俱系后世人按五行生克,互相敷演而成。其取义也虽极巧极精,然其神煞名号,尽是人之所定,揆之正理,实难信也。世人习某件即偏于某件,以为甚深且奥,以夸耀于人。朕于暇时亦曾究心此等杂学,以考其根源,一一洞彻,知其不能确准,又焉能及古圣所传之大道耶?

一百六十四训曰:河图顺转而生,洛书逆转而克,盖生者所以成其体,而克者所以弘其用。​《大禹谟》​:​“水、火、金、木、上、谷,惟修。​”以五行相克为次第,可见相克是五行作用处。今术数家或以相克取财官,或以相克取发用,亦此理也。

一百六十五训曰:人之一生虽云命定,然而命由心造,福自己求。如子平五星推人妻财子禄及流年月建,日后试之多有不验,盖因人事未尽,天道难知。譬如推命者言当显达,则自谓必得功名,而诗书不必诵读乎?言当富饶,则自谓坐致丰亨,而经营不必谋计乎?至谓一生无祸,则竟放心行险,恃以无恐乎?谓终身少病,则遂恣意荒淫,可保无虞乎?是皆徒听禄命,反令人堕志失业,不加修省,愚昧不明莫此为甚。以朕之见,人若日行善事,命运虽凶而必其转吉;日行恶事,命运纵吉,而可必其反凶。是故“命”之一字,孔子罕言之也。

一百六十六训曰:​《易》云:​“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多识前言往行要在读书。天人之蕴奥在《易》​,帝王之政事在《书》​,性情之理在《诗》​,节文之祥在《礼》​,圣人之褒贬在《春秋》​,至于传记子史皆所以羽翼。圣经记载往绩,展卷诵读,则日闻所未闻,智识精明,涵养深厚,故谓之畜德,非徒博闻强记,夸多斗靡已也。学者各随分量所及,审其先后而致功焉。其芜秽不经之书、浅陋之文,非徒无益反有损,勿令入目,以误聪明可也。

一百六十七训曰:圣贤之书所载皆天地古今万事万物之理,能因书以知理,则理有实用。由一理之微,可以包六合之大;由一日之近,可以尽千古之远。世之读书者生乎百世之后,而欲知百世之前;处乎一室之间,而欲悉天下之理,非书曷以致之?书之在天下,五经而下,若传若史,诸子百家,上而天,下而地,中而人与物,固无一事之不具,亦无一理之不该。学者诚即事而求之,则可以通三才,而兼备乎万事万物之理矣。虽然书不贵多而贵精,学必由博而致约,果能精而约之,以贯其多与博,合其大而极于无余,会其全而备于有用。圣贤之道,岂外是哉!

一百六十八训曰:朕自幼好看书,今虽年高,万几之暇犹手不释卷。诚以天下事繁,日有万几,为君者一身处九重之内,所知岂能尽乎?时常看书知古人事,庶可以寡过。故朕理天下事五十余年无甚差忒者,亦看书之益也。

一百六十九训曰:凡人最要者,惟力行善道。能尽五伦而一心笃于行善,则天必眷祐,报之以祥。若徒口言善而必存奸邪,决不为天所祐。是以古圣人惟欲人之止于至善也。

一百七十训曰:好疑惑人非好事。我疑彼,彼之疑心益增。前者丹济拉来降之时,众皆谏朕宜防备之。朕心以丹济拉既已来降,即我之臣,何必疑焉?初至之日,即以朕之衣冠赐之,使进朕帐幄内,近坐赐食,傍无一人,与伊刀切肉食。彼时丹济拉因朕之诚心相待,感激涕零,终身奋勉尽力。又先时台湾贼叛,朕欲遣施琅,举朝大臣以为不可遣,去必叛。彼时朕召施琅至,面谕曰:​“举国人俱云汝至台湾必叛,朕意汝若不去台湾,断不能定汝之不叛。​”朕力保之,卒遣之。不日而台湾果定。此非不疑人之验乎?凡事开诚布公为善,防疑无用也。

一百七十一训曰:年高之人理当厚待怜恤之,且其年皆与我先辈年等,怜之敬之,则福寿亦增耳。

一百七十二训曰:朕自幼登极,生性最忌杀戮。历年以来,惟欲人善而又善。即位至今,公卿大臣保全者不记其数。即如幼年间于田猎之时,但以多戮禽兽为能。今渐渐年老,围中所圈乏力之兽尚不忍于射杀。观此则圣人所言“我欲仁,斯仁至矣”之语,诚至言也!

一百七十三训曰:饮食之制,义取诸鼎,圣人颐养之道也。是故古者大烹,为祭祀则用之,为宾客则用之,为养老则用之,岂以恣口腹为哉?​《礼·王制》曰:​“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庶人无故不食珍。​”​《论语》曰:​“子钓而不网,弋不射宿。​”古之圣贤,其于牺牲禽鱼之类,取之也以时,用之也以节。是故朕之万寿与夫年节有备宴恭进者,即谕令少杀牲。正以天地好生,万物各具性情而乐其天,人不得以口腹之甘而肆情烹脍也。

一百七十四训曰:字乃天地间之至宝,大而传古圣欲传之心法,小而记人心难记之琐事;能令古今人隔千百年观而共语,能使天下士隔千万里携手谈心;成人功名,佐人事业,开人识见,为人凭据,不思而得,不言而喻,岂非天地间之至宝!与以天地间之至宝而不惜之,糊窗粘壁,裹物衬衣,甚至委弃沟渠,不知禁戒,岂不可叹!故凡读书者一见字纸,必当收而归于箧笥,异日投诸水火,使人不得作践可也。尔等切记!

一百七十五训曰:孟子云:​“为政者每人而悦之日,亦不足矣。​”是言也,诚得为政之要道。即如近河居民,地势洼下,阴雨稍多,即觉水涝;近山居民,地势高阜,数日不雨,即觉亢旱。天道尚然,何况人事?故为政者应持大体,府事允治,自然万世永赖。久安长治之道,未有以政徇人者也。孟子此言深切政体,特语尔等知之。

一百七十六训曰:兹者一两年间,春夏之交稍旱,外边无知之人即妄言以为大旱。朕少时曾经正月至于六月不雨,朕于交泰殿前围席墙,在内三昼夜虔祷,虽盐酱小菜,一毫不食。步至天坛祈雨,去时天尚晴明,礼毕将回,即降细雨。及出坛门,则大雨倾盆,田亩尽濡泽矣。今年未至若彼之旱,且朕年高,不能如彼时之斋戒步祷。身诚不能,乌用欺众为哉?此亦朕生性不务虚饰之一端也。

一百七十七训曰:昔日太皇太后圣躬不豫,朕侍汤药三十五昼夜,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竭力尽心,惟恐圣祖母有所欲用而不能备。故凡坐卧所需以及饮食肴馔,无不备具,如糜粥之类备有三十余品。其时圣祖母病势渐增,实不思食,有时故意索未备之品,不随意所欲用,一呼即至。圣祖母拊朕之背,垂泣赞叹曰:​“因我老病,汝日夜焦劳,竭尽心思,诸凡服用以及饮食之类,无所不备。我实不思食,适所欲用,不过借此支吾,安慰汝心。谁知汝皆先令备在彼,如此竭诚体贴,肫肫恳至,孝之至也。惟愿天下后世,人人法皇帝如此大孝可也。​”

一百七十八训曰:人于凡事能顺理之自然,则于身有益。朕今年高,齿落殆半,诸凡食物,虽不能嚼,然朕心所欲食者,则必烹烂,或作醢酱,以为下饭,并无一念自怨衰老。有自幼随朕近侍,时常以齿落身衰,不得食诸美味,行走之处不能及人为恨,每向人前诉苦。此皆由于见理未明,不能顺其自然之故也。朕鉴夫此,惟宽坦从容,以自颐养而已。

一百七十九训曰:吾人年岁老而经事多,则自轻易不为人所诱。每见道士自夸修养得法,大言不惭,但多试几年,究竟如常人齿落须白,渐至老惫。观此,凡世上之术士,俱欺诳人而已矣,神仙岂降临尘世哉?又有一等术士,立地数十年,或坐小屋几载,然能久坐者不能久立,能久立者不能久坐。可知其所以能此,乃邪魅之术耳。此皆朕历试之而知其妄者也。

一百八十训曰:凡事暂时易,久则难。故凡人有说奇异事者,朕则曰:​“且待日久再看。​”朕自八岁登极,理万几五十余年,何事未经?虚诈之徒一时所行之事,日后丑态毕露者甚多。此等纤细之伪,朕亦不即宣出,日久令自败露。一时之诈,实无益也。

一百八十一训曰:尔等惟知朕算术之精,却不知我学算之故。朕幼时,钦天监汉官与西洋人不睦,互相参劾,几至大辟。杨光先、汤若望于午门外九卿前,当面赌测日影,奈九卿中无一人知其法者。朕思己不知,焉能断人之是非,因自愤而学焉。今凡入算之法,累辑成书,条分缕析,后之学此者视此甚易,谁知朕当日苦心研究之难也。

一百八十二训曰:音律之学,朕尝留心,爰知不制器无以审音,不准今无以考古。音由器发,律自数生。是故不得其数,律无自生;不考以律,音不得正。雅俗固分,而声协则一;器虽代革,而音调则同。故曰:​“以六律正五音,今之乐由古之乐也。​”朕考覈诸音律谱,按性理内《律吕新书》黄钟律分围径长短,准以古尺损益相生十二律吕,制为管而审其音。复以黄钟之积加分减分,制诸乐器而和其调。实以黍而数合,播诸乐而音谐。因著为书,辨其疑,阐其义,正律审音,和声定乐,条分缕析,一一说明。盖天地之元声,亘古今而莫易,联中外以大同。六合之内,四海之外,此音同,此理同也;百世之上,百世之下,此理同,此音同也。是故不知古乐而溺于今,非特不知古,并不知今也;必复古乐而不屑于今,非特不知今,终亦无从复古也。

一百八十三训曰:声音之道,以和为本。故《书》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尝见近世之人事:儒学者空谈理数,拘守旧闻,而于声字之义,鄙而不讲;工师则专肄声音,熟谙字谱,而于音律之源,茫然无知。殊不知“工”​、​“尺”等字,即宫商之省文也。​“工”​、​“凡”​、​“六”​、​“五”​、​“乙”​、​“上”​、​“尺”七字,而五声二变亦七音。工尺七字有出调,而五声二变亦旋宫,旋宫则转调,而当二变者则出调。古圣立法,原自简易,而后之人反从难处探索奥理,却不知说愈繁而理愈晦。古之雅乐,惟用五正声而间以二变,谓之七音。今之南曲亦止用五字,而出调二字不用。北曲则杂以出调二字,名曰“北调”​。然则古乐今曲,何尝不以正变之声而为宫调之准则耶?要之,乐以太和为本。是以古圣王惟得中声以定大乐,故与天地同和,荐之郊庙而神 鬼享,奏之朝廷而人心风俗以淳也。

一百八十四训曰:今者各国海外诸物毕至,珍禽奇兽,耳之所未闻,书传之所记者,皆得见之,且畜养而孳生者亦有之。即此观之,凡 物各遂其性,虽禽兽亦如其本地之生育焉。汝等如此少年,甚至于孩提之童,遽能见此各种禽兽,岂可易视也与!

一百八十五训曰:产狮之西洋国极远,即彼处亦难得之,得则进贡中国。今西洋国进贡之狮,朕心以为无甚奇处,但念彼自极远处进奉,嘉其诚心,不便发回,所以收养耳。朕不好奇物也。

一百八十六训曰:古史书载出宫女三千,以为大德。明时宫女至数千,脂粉钱至百万。今朕宫中计使女恰才三百,况朕未近使之宫女年近三十者,即出与其父母,令婚配。汝等皆系朕子,如此等处,宜效法行之。

一百八十七训曰:满洲人最忌令人扶掖,是故朕至如是之年,尚且不令人扶掖,不持拄杖。起坐,人但少助而已,一立即不用扶矣,闲坐亦不凭倚。今之少年反令人扶掖,两手搀臂,观之甚是可厌。既无病,又无故,如此举动,诚为怪异,亦特无福之态耳。又有一等人,年纪不相称,即用拄杖,复何心哉?此等处,朕实不解,尔等仍当以我朝前辈所忌讳处戒之可也。

一百八十八训曰:古昔征战,尝用弩箭,至我朝时,弓矢甚利,故弃弩箭而不用。今苗蛮人尚用弩箭者,彼处尽大山深涧,伊等鸟枪少,而弓矢又不能远射,故仍用弩箭。朕近日制弩试之,所至固远,然不得准,贯革力亦微。上弩而又加箭,亦不甚便,但平日作玩具可耳,实在应用之处,则不可恃。如我朝之弓矢,连射不误,贯革力大,迎敌者如何对立?是故自古以来,各种兵器能如我朝之弓矢者,断未之有也。

一百八十九训曰:古之圣人,平水土,教稼穑,辨其所宜,导民耕种而五谷成熟。孟子曰:​“五谷熟而民人育。​”则人之赖于五谷者甚重。尝思夫天地之生成,农民之力作,风雷雨露之长养,耕耘收获之勤劳,五谷之熟,岂易易耶?​《礼·月令》曰:​“天子以元日祈谷于上帝。​”凡为民生粒食计者至切矣,而人何得而轻亵之乎?奈何世之人惟知贵金玉而不知重五谷,或狼籍于场圃,或委弃于道路,甚至有污秽于粪土者。轻亵如此,岂所以敬天乎?夫歉岁谷少,固当珍重;而稔岁谷多,尤当爱惜。​《诗》曰:​“粒我蒸民,莫匪尔极。贻我来牟,帝命率育。​”噫嘻重哉!

一百九十训曰:每岁自南方漕运米粮一石,费银数两,盖因地远难致之故。不肖兵丁不知运粮之艰,既得粮米,因暂时有余,遂卖银钱,以供几次饱餐醉饮,及米不继之时,妻子又皆不免饥饿。此等处朕知之甚悉,故放米之时,屡降严旨于管辖人等,严禁奢费与卖米者,特为兵丁之生计也。无知之人以兵丁卖米为小事,不知米者,养人之本,为人上者不留心省察可乎?

一百九十一训曰:世之财物,天地所生,以养人者有限。人若节用,自可有余;奢用则顷刻尽耳,何处得增益耶?朕为帝王,何等物不可用?然而朕之衣食毫无过费,所以然者,特为天地所生有限之财而惜之也。

一百九十二训曰:凡人处世,有政事者,政事为务;有家计者,家计为务;有经营者,经营为务;有农业者,农业为务;而读书者,读书为务;即无事务者,亦当以一艺一业而消遣岁月。奈何好赌博之人,身家不计,性命不顾,愚痴如是之甚?假赌博之名以攘人财,与盗无异。利人之失,以为己得。始而贪人所有,陷人坑阱;既而吝惜情生,妄想复本,苦恋局内,囊罄产尽,以至无食无居,荡家败业。虽密友至亲,一入赌场,顷刻反颜,一钱得失,怒詈旋兴,雅道俱伤,结怨结仇,莫此为甚!且好赌博者,名利两失。齿虽少,人即料其无成家,正启人决,知其必败。沉溺不返,污下同群,骨肉轻贱,亲朋耻笑,种种败害,相因而起,果何乐何利而为之哉!朕是以严赌博之禁,凡有犯者,必加倍治罪,断不轻恕。

一百九十三训曰:人承祖父之遗,衣食无缺,此为大幸,便当读书乐志,安分修为。若家贫,亦惟勤学力行,为乡党所重。孔子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孟子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此是圣贤立志之根本,操存之要道也。

一百九十四训曰:朕因大庆之年,特集勋旧与众老臣,赐以筵宴,使宗室子孙进馔奉觞者,乃朕之所以尊高年,而冀福泽之及于宗族子孙也。观朕之君臣,如此须鬓皆白,数百人坐于一处,饮食筵宴,其吉祥喜庆之气,洋溢于殿庭中矣。且年高之人,多自伤自叹,今荷朕恩礼,归家各以告其子孙,借此快乐以益寿考,即养生之道也。

一百九十五训曰:朕自幼所读之书,所办之事,至今不忘。今虽年迈,记性仍然。此皆素日心内清明之所致也。人能清心寡欲,不惟少忘,且病亦鲜也。

一百九十六训曰:凡书生颂扬君上,或吟咏诗赋,欲称其善,必先举人之短,而后方颂言之,每以嫓三皇、迈五帝、超越百王为言,此岂非太过乎!诗中有云:​“欲笑周文歌宴镐,还轻汉武乐横汾。​”譬之欲言此人之善,必先指他人之恶。朕意不然。彼亦善而我亦善,岂不美哉!总之,欲言人之善,但言某人之善而已,何必及他人之恶?是皆由度量窄狭,而心不能平也。朕深不然之。

一百九十七训曰:朱子云:​“大率古人作诗,与今人一般,其间亦自有感道情,吟咏情性,几时尽是讥刺他人?只缘序者立例,篇篇作美刺说,将诗人意思尽穿凿坏矣。即如唐人工于诗者,应制赋诗,后人解之,以来讥刺朝廷,其于前人不太冤耶?​”朱子此言最公,深得诗人之意。

一百九十八训曰:唐人诗命意高远,用事清新,吟咏再三,意味不穷。近代人诗虽工,然英华外露,终乏唐人深厚雄浑之气。

一百九十九训曰:孔子云:​“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朕今年高,戒色、戒斗之时已过,惟或贪得,是所当戒。朕为人君,何所用而不得,何所取而不能,尚有贪得之理乎?万一有此等处,亦当以圣人之言为戒。尔等有血气方刚者,亦有血气未定者,当以圣人所戒之语各存诸心,而深以为戒也。

二百训曰:孔子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诚为政之至要。朕居位六十余年,何政未行?看来凡有益于人之事,我知之确,即当行之。在彼小人,惟知目前侥幸,而不念日后久远之计也。凡圣人一言一语,皆至道存焉。

二百一训曰:盛京年例,俱系步围。朕初次至盛京时,行围不远,即连见两三虎,步行人有被爪伤者,虽不致命,实视之不忍。本处将军、都统目为寻常,朕遂深责之曰:​“田猎原为游豫,今目睹伤人若是,何以猎为?今后步围永行禁止。​”自是年至今已四十余年矣,不然被伤者何所底止?此四十余年,所生全者岂少哉!

二百二训曰:人有病,请医疗治,必以病之始末详告,医者乃可意会,而治之变易。往往有人不以病原告之,反试医人之能识病与否,以为论难,则是自误其身矣。又病各不同,有一二剂药即瘳者,亦有一二剂药不能即瘳者。若急望效,以一二剂药不能即瘳者。若急望效,以一二剂药不见病减,频换医人,乃自损其身也。凡人皆宜记此。

二百三训曰:古人有言:​“不药得中医。​”非谓病不用药也,恐其误投耳。盖脉理至微,医理至深。古之医圣医贤,无理不阐,无书不备,天良在念,济世存心,不务声名,不计货利,自然审究详明,推寻备细,立方切症,用药通神。今之医生若肯以应酬之工用于诵读之际,推求奥妙,研究深微,审医案,探脉理,治人之病,如己之病,不务名利,不分贵贱,则临症必有一番心思,用药必有一番识见,施而必应,感而遂通,鲜有不能取效者矣。延医者慎之!

二百四训曰:医药之系于人也大矣!古人立方,各有定见,必先洞察病源,方可对症施治。近世之人,多有自称家传妙方,可治某病,病家草率,遂求而服之,往往药不对症,以致误事不小。又尝见药微如粟粒,而力等大剂,此等非金石之酷烈,即草木中之大毒。若或药投其症,服之可已;万一不投,不惟不能治病,而反受其害。其误人也,可胜言哉!故孔子曰:​“某未达不敢尝。​”正为此也。

二百五训曰:灸病者非美事,而身亦徒苦。朕年少时尝炙病,厥后受亏,即艾味变恶闻矣,闻即头痛。徒灸无益,尔等切记,勿轻于灸病也。

二百六训曰:书法为六艺之一,而游艺为圣学之成功,以其为心体所寓也。朕自幼嗜书法,凡见古人墨迹,必临一过。所临之条幅手卷,将及万余,赏赐人者,不下数千。天下有名庙宇禅林,无一处无朕御书匾额,约计其数,亦有千余。大概书法,心正则笔正,书大字如小字。此正古人所谓心正气和,掌虚指实,得之于心,而应之于手也。

二百七训曰:善书法者,虽多出天性,大半尤恃勤学。朕自幼好书,今年老,虽极匆忙时,必书几行字,一日亦未间断,是故犹未至于荒废。人勤习一事,则身增一艺,若荒疏即废弃也。

二百八训曰:凡人彼此取与,在所不免。人之生辰,或遇吉事,与之以物,必择其人所需用,或其平日所好之物赠之,始足以尽我之心。不然,但以人与我何物,而我亦以其物报之,是彼此易物名而已矣,毫无实意。此等处凡人皆宜留心。

二百九训曰:孟子云:​“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朕即位多年,虽一时一刻,此心不放。为人君者,但能为天下民生忧心,则天自祐之。

二百十训曰:朱子云:​“圣贤立言,本自平易,而平易之中,其旨无穷。​”今必推之使高,凿之使深,是未必真能高深而已,离其本指,丧其平易无穷之味矣。此最要处也。自汉以来,儒者世出,将圣人经书多般讲解,愈解而愈难解矣。至宋时,朱子辈注《四书》​、​《五经》​、发出一定不易之理,故便于后人。朱子辈有功于圣人经书者可谓大矣!是以朕训尔等但以经书为要者,亦此故也。

二百十一训曰:凡人学艺,即如百工习业,必始于易,而步步循序渐进焉,心志不可急遽也。​《中庸》云:​“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人之学艺,亦当以此言为训也。

二百十二训曰:​《书》云:​“同律度量衡。​”​《论语》曰:​“谨权量。​”盖为禁贪风,除欺诈,所以平物价而一人情也。今市廛之上,闾阎之中,日用最切者,无过于丈尺升斗平法。其间长短大小,亦或有不同,而要皆以部颁度量衡法为准。通融合算,均归画一,则不同而实同也。盖以大同者定制度,而随俗者便民情,斯为善政。自上古以迄于今,几千百年,度量权衡改易非一,苟一旦必欲强而同之,非惟无益于民,抑且有妨于治道,此又不可不留必讲究者也。

二百十三训曰:吉、凶、军、宾、嘉五礼之期,必选择日时者,乃古人趋吉避凶之义。​《诗》曰:​“吉日维戊,吉日庚午。​”​《礼》曰:​“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朱子注《孟子》曰:​“天时者,时日、支干、孤虚、王相之属也。​”要以五行之生克为用,干支之刑部合会为断耳。世俗相沿已久,而吉凶之理推原于《易》​,是故我等尊贵之人凡有出行移徙之类,自宜选择日时。然而既用选择之日,则尤当用其选择之时,甚勿以日之吉而忽于时之吉也。选择家云:​“选日必当。选时吉日,不如吉时。​”正谓此也。

二百十四训曰:​《论语》云:​“子贡问为仁。子曰:‘工俗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言实为学制事之要也。即如今之读书人欲应试也,必平日所学渊深,所记广博,自然写得出。凡遇一事,经历多者,按则例而理之,则失者少。此即器利而事自善之理也。

二百十五训曰:朕今年近七十,尝见一家祖父子孙凡四五世者。大抵家世孝敬,其子孙必获富贵,长享吉庆;彼行恶者,子孙或穷败不堪,或不肖而陷于罪戾,以至凶事牵连。如此等,朕所见多矣。由此观之,惟善可遗福于子孙也。

二百十六训曰:朕于各处行伍中效力行走之人,时常唤来与之谈论者,盖因我朝太平已久,今之少年于行兵之道未尝经历,若问此等行军之旧人,则功臣之子孙得闻伊祖父效力行走之处,亦欢喜鼓舞,循其祖父之迹而黾勉力行之也。

二百十七训曰:我朝旧典,断不可失。朕幼时所见老先辈极多,故服食器用,皆按我朝古制,毫未变更。今住京师已七十余年,居此汉地,八旗满洲后生微微染于汉习者,未免有之,惟在我等在上之人常念及此,时时训戒。在昔金、元二代,后世君长因居汉地年久,渐入汉俗,竟如汉人者有之。朕深鉴此而屡训尔等者,诫为我朝之首务,命尔等人人紧记,著意谨遵故也。

二百十八训曰:我朝祖宗开创以来,弧矢之利,以威天下,伐虣安民,平定海内。今朕上荷祖宗庇荫,坐致升平,岂可一日不事讲习?故朕日率尔诸皇子及近御侍卫人等,射候射鹄,备仪备典,八旗官兵以时试肄。朕常临御教场,历观兵卒,等其优劣,赏赐褒嘉,黜陟劝勉,故尔旗分佐领,各个娴习弓马,武备足观。​《礼》曰:​“男子生,桑弧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子所有事也,故必先志于其所有事。又曰:​“射者,进退周旋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又曰:​“立德行者莫如射。​”而射者所以观德也。故“孔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易》曰:​“射隼射雉。​”​《诗》曰:​“决拾既佽,弓矢既调。​”​“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敦弓既坚,四糇既钧;舍矢既均,序宾以贤。​”​《书》曰:​“若射之有志。​”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射有似乎?君子失诸正鹄,反求诸其身。周礼以射法治射仪,然则古圣经书,射以垂训,历历可监。习射上功,宾兴择士,况我国家立德立功,振兴要务,自当严加训练,多方教谕,不可一刻废懈也。

二百十九训曰:射、御居六艺之中,二者相资为用。古人御车虽见于经史,然其法不可得而详;而我朝满洲骑射,其功用则有不可胜言者。盖骑射之道,必自幼习成,方得精熟,未有不善于驭马,而能精于骑射者也。抑且乘骑不惮,方克善驭。如我朝满洲并外藩诸蒙古,以及索伦达呼里等俱娴于骑射者,盖因自幼乘马,十余岁即能驰骋,故尔马上纯熟,善于控御也。当狝狩之时,猎骑云屯,风生电发,其中精于骑射者,人马相得,上下如飞,磬控追禽,发矢必获。观之令人心目俱爽,诚所谓不失其驰,舍矢如破也。夫善驭马者之逐兽也,驰驱应范,远近合宜。即马之调习者,亦知人意之所向,兽远而就之使近,兽合而开之如法,恰当发矢之时,另有一番努力之状,是惟良骥为然也。复有人精于驭马者,不择优劣,乘之惟见其佳。盖人能显马,而马亦能显人也。

二百二十训曰:朕自幼登极,迄今六十余年,偶遇地震水旱,必深自儆省,故灾变即时消灭。大凡天变灾异,不必惊惶失措,惟反躬自省,忏悔改过,自然转祸为福。​《书》云:​“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固理之必然也。

二百二十一训曰:​《孟子》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者,乃人生之真性,即上古之淳朴处也。我朝满洲制度亦然。满洲故制,看来虽似鄙陋,其一种真诚处又岂易得者哉!我等读书,宜达书中之理,穷究古人立言之意也。

二百二十二训曰:凡人有训人治人之职者,必身先之可也。​《大学》有云:​“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特为身先而言也。

二百二十三训曰:天下事固有一定之理,然有一等事,如此似乎可行,又有不可行之处;有一等事,如此似乎不可行,又有可行之处。若此等事,在以义理揆之,决不可豫定一必如此必不如此之心。是故孔子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二百二十四训曰:凡人读书或学艺,每自谓不能者,乃自误其身也。​《中庸》有云:​“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实为学最有益之言也。

二百二十五训曰:人于好恶之心,难得其正。我所喜之人,惟见其善,而不见其恶;若所恶之人,惟见其恶,而不见其善。是故《大学》有云:​“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诚至方也。

二百二十六训曰:​《孟子》云:​“持其志,无暴其气。​“人欲养身,亦不出此两言。何也?诚能无暴其气,则气自然平和;能持其志,则心志不为外物所摇,自然安定。养身之道,犹有过于此者乎?

二百二十七训曰:人之一生,多由习气而成。盖自孩提以至十余岁,此数年间,浑然天理,知识末判,一习学业,则有近朱近墨之分。及至成人,士农工商,各随其习,习以成风,虽父兄之于子弟,亦不能令其习好同也。故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有必然者。

二百二十八训曰:程子云:​“有实则有名,名实一物也。若夫好名者,则徇名为虚矣。如‘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谓无善可称耳,非徇名也。看来有一等好名之人,惟名是务,不着一毫诚实之处,只管行去,不惟无分毫之实,究至于名亦不能保。​”程子此言,可谓力行之要道也。

二百二十九训曰:程子云:​“所谓利者,不独财利之利,凡有利心便不可。如作一事,但寻自己稳便处,皆利心也。圣人以义为利,义安处便是利。凡人惟弃利己之心,以求义之所安,则为忠臣者亦此道,为孝子者亦此道。​”人人皆当以此语为至教而奉行之也。

二百三十训曰:​《荀子》云:身劳而心安者为之,利少而义多者为之。​“此二语简而要。人之一世,能依此二语行之,过差何由而生?

二百三十一训曰:朱子云:​“人作不好底事,心却不安,此是良心。但被私欲锢蔽,虽有端倪,无力争得出。须是着力与他战,不可输与他。知得此事不好,立定脚跟硬地行,从好路去,待得熟时,私欲自住不得。​”此一节语,乃人立心之最要处。良心能胜私欲,为圣为贤,皆此路也。欲立身心者,当详究斯言。

二百三十二训曰:朱子云:​“读书之法,当循序而有常致,一而不懈,从容乎句读文义之间,而体验乎操存践履之实,然后心静理明,渐见意味。不然,则虽广求博取,日诵五车,亦奚益于学哉!”此言乃读书之至要也。人之读书,本欲存诸心,体诸身,而求实得于己也。如不然,将书泛然读之,何用?凡读书人皆宜奉此以为训也。

二百三十三训曰:朱子云:​“读书须读到不忍舍处,方是得书真味。若读之数过,略晓其义即厌之,欲别求书者,则是于此一卷书犹未得趣也。​”此言极是。朕自幼亦尝发愤读书看书,当其读某一经之时,固讲论而切记之。年来翻阅其中,复有宜详解者。朱子斯言,凡读书者皆宜知之。

二百三十四训曰:凡人进德修业,事事从读书起。多读书则嗜欲澹,嗜欲澹则费用省,费用省则营求少,营求少则立品高。读书之法,以经为主。苟经术深邃,然后观史。观史则能知人之贤愚,遇事得失,亦易明了。故凡事可论贵贱老少,惟读书不问贵贱老少。读书一卷,则有一卷之益;读书一日,则有一日之益。此夫子所以发愤忘食,学如不及也。

二百三十五训曰:从来有生知、有学知、有困知,及其成功,则一未有。下学既久,而不可以上达者,但功夫不可躐等而进,尤不可半途而废。​《书》云:​“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正为半途而废者惜也。

二百三十六训曰:为学之功,不在日用之外。检身则谨言慎行,居家则事亲敬长,穷理则读书讲义。至近至易,即今便可用力;至急至切,即今便当用力。用一日之力,便有一日之效。至有所疑,寻人问难,则长进通达,自不可量。若即今全不用力,蹉过少壮时光,即使他日得圣贤而师之,亦未必能有益也。

二百三十七训曰:人在幼稚,精神专一通利;长成之后,则思虑散逸外驰,是故应须早学,勿失机会。朕七八岁所读之经书,至今五六十年,犹不遗忘;至于二十以外所读经书,数月不温,即至荒疏矣。然人或有幼年遭逢坎壈,失于早学,则于盛年尤当励志。盖幼而学者,如日出之光;壮而学者,如炳烛之光。虽学之迟者,亦犹贤乎始终不学者也。

二百三十八训曰:为学之功,有三等焉:汲汲然者,上也;悠悠然者,次也:懵懵然者,又其次也。然而懵懵者非不向学,心未达也;诱而达之,安知懵懵者之不为汲汲者也。惟悠悠者最为害道,因循苟且,一暴十寒,以至皓首没世,亦犹夫人而已。古之圣人,进修贵勇,如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夫岂有瞬息悠悠之意哉!孔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盖深悯学者之悠悠,而冀其奋然用力也。学而能日新,则缉熙不已,造次无忘,旧习渐渐而消,至趣循循而入,欲罢不能,莫知所以然而然。故诗人美汤曰:​“圣敬日跻也。​”

二百三十九训曰:先儒有言:​“穷理非一端,所得非一处。或在读书上得之,或在讲论上得之,或在思虑上得之,或在行事上得之。读书得之虽多,讲论得之尤速,思虑得之最深,行事得之最实。​”此语极为切当,有志于格物致知之学者,其宜知之!

二百四十训曰:春至时和,百花尚铺一段锦绣,好鸟且啭无数佳音,何况为人在世,幸遇升平,安居乐业,自当立一番好言,行一番好事,使无愧于今生,方为从化之良民,而无憾于盛世矣。朕深望之。

二百四十一训曰:天下未有过不去之事,忍耐一时,便觉无事。即如乡党邻里间每以鸡犬等类些微之事,致起讼端,经官告理;或因一语戏谑,以致角口争斗。此皆由不能忍一时之小忿,而成争讼之大端也。孔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圣人之言,至理存焉。

二百四十二训曰:古人云:​“尽人事以听天命。​”至哉是言乎!盖人事尽而天理见,犹治农业者耕垦宜常勤,而丰歉所不可必也。不尽人事者,是舍其田而弗芸也;不安于静听者,是揠苗而助之长者也。孔子进以礼,退以义,所以尽人事也。得之不得曰“有命”​,是听天命也。

二百四十三训曰: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人生斯世,自少而壮,自壮而老,孰能一日不与斯世斯人相周旋耶?顾应之得其道,我与世相安;应之不得其道,则世与我相违。庄子曰:​“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此言善矣!

二百四十四训曰:学以养心,亦所以养身。盖杂念不起,则灵府清明,血气和平,疾莫之撄,善端油然而生,是内外交相养也。

二百四十五训曰:庄子曰:​“毋劳汝形,毋摇汝精。​”又引庚桑子之言曰:​“毋使汝思虑营营。​”盖寡思虑所以养神,寡嗜欲所以养精,寡言语所以养气,知乎此可以养生。是故形者,生之器也;心者,形之主也;神者,心之会也。神静而心和,心和而形全。恬静养神,则自安于内;清虚栖心,则不诱于外。神静心清,则形无所累矣。

二百四十六训曰:劝戒之词,古今名论亹亹,书记中无处不有。其殷勤痛切,反复叮咛,要之,欲人听信遵行而已。夫千百年以下之人,与千百年以上之人,何所关切而谆谆训诫若此?盖欲一句名言提醒千百年以下之人,使知前车之覆,而为后车之戒也。后学读圣贤书,看古人如此血诚教人念头,岂可草草略过?是故朕常教人看古人书,须念作者苦心,甚勿负前人接引后学之至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