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湖畔,湖水清碧;秋山蜿蜒环抱,残柳一行,间立绛红的枫树。空气阴澹,时将落日。

二樵登场。甲樵

秋色已染深了紫金冠般的枫叶,

秋意也劳瘵了枝头的杨柳,

白帝的印绶将到了交卸的时节。

 樵乙

吾们怎样会须鬓斑白?

一年一度的秋霜的飘零,

一年一度的秋剑的威迫。

 樵甲

秋从戎马的嘶风中掠过了,

生命之温柔跟着消散,

夜色的冬就坟墓般葬着人间。

 樵乙

终日不开笑脸的秋云,

终日不展愁眉的湖水,

为得是低头沉思的落叶。

你们也怨春色不长留?

你们也怒夏景不常住?

过去就是悲哀罢?

 樵甲

但我有一个肥胖雪白的少女,

终日缠着她年老的婆婆,

她们不知什么是愁苦,

笑声之外是无所谓世界,

一个的眼前就是上帝,

一个的怀中就是黄金。

还相约,一个到了八十岁的衰老,

一个正当髫龄,

再给她漫游人间以扶行。

 樵乙

这都是作祟的不可思议的神,

搬弄着真实生命的美与真,

我们当认一切在自然迎去的旋转里。

 樵甲

恐怕你也不曾见到,

我到想起了一个奇怪,

这里奔走着一个青年。

头发蓬乱地披散在两肩,

眼球奕奕地闪动于憔悴的颜面里,

口中是不住地呢喃而呻吟。

 樵乙

疯子罢?

 樵甲

说不定。

 樵乙

可怜现在疯子正多,

而且个个年轻,

听说都是不要生命。

 樵甲

或者他也逃不出这个势力范围。

 樵乙

你可从他的举动观察他的感情罢?

 樵甲

山也会对他讲理,

水也会对他谈爱,

在他一切都是有情?

有时仰首向白云,

管他缥渺无边的去路,

唤回他自己无力挽救的前程!

枫叶插佩着他前襟,

这是战场败敌的勋名,

人间不朽的宝星,

残柳花圈般围着腰身,

一件青衣长过了他的脚跟,

他很似自投汨罗的屈灵均。

有时向那岩崖追寻,

墓隙间有他家的屋影,

但一见人仍笑语相迎。

 樵乙

天气怎样会如此恐怖?

 樵甲

是,正象毒蛇猛兽挡着前路!

 樵乙

金风呀,总是你太厉害的缘故。

 樵甲

听什么地方来的悲声,

真是想象不到的不幸,

湖山呀,现了你的酸辛。

时隔山闻病者的独语

唉,天呀,

我的父!

你为什么生我?

唉,地呀,

我的母!

你为什么养我?

日夜已不行,

山川已陆沉,

万物昏昏而阴阴!

最后之时已飞临,

天边的快乐,

天边的欢欣!

一个病残者的余生

已矣哉,

刹那间的完成!

我从何处来,

还将何处去,

湖山呀,我将与你永存!

展开大地的怀抱,

消退长天的愁容,

人间带上几分乐意罢!

过去躲隐到荒边,

未来急迫到眉睫,

休息将与我而拥抱!

 樵甲

你听他的悲伤的声音,

山岩都要为他崩溃了,

湖水都要为他泛滥了,

春夜的鹤唳,似么?

秋晨的雁鸣,似么?

我的泪珠儿也将流下了。

 樵乙

还有什么方法?

再也不能挽救!

替死都无用了。

 樵甲

风也 为他酸瘦了,

草也为他枯死了,

他和霜露同夜。

小姑娘登场,青年孟仲尾其后。

 小姑娘

哥哥你在那里?

山之峭!

水之湄?

就是山峭水湄处,

山神水神也应保护你。

使我吻你有病的身体。

你的影摇摆在我眼前,

你的声仿佛在我背后,

哥哥,你在那里?

 青年孟

悲伤追逐着我们的影子,

泪是向眼眶流罢?

还是向心的深处吞呢?

 青年仲

时日阻拦住我们的身前,

要我们向那终结的筵上,

分那苦汁与辣味的饮宴。

三人下场。

 樵甲

姑娘的脸儿和没有纤云的天一样青。

 樵乙

谁的清秀的两颊都堆满泪痕。

 樵甲

烦恼如佛光的普照着他们的额上。

 樵乙

青年的问题真是一个不可解的谜。

病者的呼声

天呀,愿你放一眼的红光!

地呀,愿你开一口的微笑!

孩子将跳进你们的怀里来了!

水上有仙花,

娉娉而婷婷,

归去呀归去!

山中有灵兽,

驱驱而驰驰,

归去呀归去!

我还你所有?

我还你所求?

湖山与我当长留!

 樵乙

是落日以后的凄怆?

还是夜色吞吐他的苍茫?

预兆的种子正在恍漾。

 樵甲

辛辣的微风已在震荡,

寒寂的雨意也起了飘扬,

风和雨将一齐蹲在东方之上。

 樵乙

酸楚已跳到我的鼻梁。

 樵甲

心也颠倒而慌忙。

青年季登场。神色懊伤。

我的肩膀为什么不长上两翼?

乘着夜风而飞上高山,

离开尘世的嚣扰的纠纷。

我的两股为什么不长上两鳍?

冲入了碧沉沉的水底,

做个一无牵绊的游泳。

空气是怎样沉重!

冷汗流浃着我的周身,

我一步也不能向前冲。

茫茫地在迷路之间盘旋,

时代的恶的象征呀,

不意的流血的日子。

叫我问你何处去?

现在倒不是个黄昏,

好象月落以后的清晨。

更似时间停止了运行,

空间也水一般地凝冻,

什么也象无始与无终。

苦痛!

围住了四周水泄不通,

我好似过着无尽期的冬。

由桥的这端跑到那端,

踏遍了湖山所有的空隙,

终不见他生色的迹踪。

看二樵假笑。

你们是否也有苦痛?

假使没有应早些忏悔,

上帝的意旨应当服从。

青年季下场。

 樵甲

咀嚼着悲哀的楂〔渣〕涬〔滓〕会忘记了悲哀。

 樵乙

苦痛的微笑的假面,才是深的苦痛罢?

 樵甲

什么都显示着奇迹,

太阳也蹲在云外呜咽,

揉着眼不愿回到他的故乡去休息。

 樵乙

夜也僵僵地呆立,

似恐怖着不曾将灰色的种子,

一层层撒的严密。

 樵甲

遥远的激昂的悲泣!

 樵乙

生命的严重的战栗。

病者的声音

  天国门已开,

  涅盘在眼前!

  只在刹那间。

芬芳呀,空中的大气,

灿烂呀,人间的花草!

美妙呀,天宫的音乐!

我将轻轻地被拥着前去,

好象一位幸福的王子,

一切就在勇敢里终结了!

隐约声沉。

 樵甲

毁灭已衔着他去了!

 樵乙

破碎的声音还摇他最后的尾。

 樵甲

青年的时代真如身临前线的冲锋。

 樵乙

小小的流弹会吞蚀了全部的所有。

 樵甲

也不该太悲伤的骄傲呀!

永有痕迹的痛哭与长唉,

不过置他一个自由罢!

 樵乙

谁可侮蔑他们的神圣?

他们总是依着理想之路进行。

不象我们已住惯了寻常之屋。

 樵甲

我们已眼看一切都是平平,

从生到死的全部过程,

奇特与鲜艳的凋零。

 樵乙

声音!真象喷泉般的喷腾?

台后青年孟

愿上帝微笑地握着他的手。

 青年仲

天也将砟〔炸〕破了难受的容积!

 青年季

用我的泪来洗净他的尸身罢!

 樵甲

我想向家乡走的一条路跑了!

一字一句的灰色中的伤心,

脚边下的泥土也渗透我的泪了!

 樵乙

那死之原边的无限的寂寞,

夜和悲伤也骤然地跑上前面高塔的尖顶,

我们避不了地向那走一趟。

 樵甲

用什么作哀吊的礼物?

 樵乙

那树上的红叶和真朴的心。

远处有悲泣声。二樵退场。

(三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