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新坟,坟上衰草凄凄,前陈设奠祭。时青年孟仲二人,孟手执素烛一支。
在二十世纪的坟前盘桓,
我恍惚失了一切的感情与智慧,
身体变做钢与铁的一副机器了!
青年仲
好象是立在地狱之门前做人,
耳边是吹过戚戚的恐怖,
心似石一块地塞在胸中。
青年孟
悲愤之神的毛手已带去了灰色的死!
悲伤却慢慢地蜉〔孵〕化出红色的狂来了,
死与狂所组织的目前的世界。
青年仲
枭声不住地啭着在我们的屋角,
彗星却拖着长尾出现于东方。
不祥的声光是闪闪地逼迫到我们的头顶。
青年孟
除出用自己的手控出麻醉的心来,
曝在严冬凛冽之夜的冻冰上,
再也没有轻轻如蝉翅般的蜕化的方法了,
青年仲
有时好象旅行在大戈壁的沙漠中;
朔风卷起了千里无垠的黄沙,
黄沙吞蚀了我飘荡于漠漠的空际。
有时好象匐匍于北冰洋外的空山上,
极目的寒威溶解我,
我将缓缓的分化做白色的寒素。
除了几分微颤的心的温暖外,
泪也凝冻了,
血也冰冷了!
青年孟
我不能使人的泪眼中发出笑声,
我也不能勉励自己将感情看作僵硬的死物。
我只有盲目的迟钝的蠕动!
希望和白色的冥纸焚化,
期待也如丧筵上的残羹,
未来的一切被放进棺里而埋葬了。
我好象枝头腐烂的果子,
只等待微风的吹落,
装着新生的种子在土泥之下。
青年仲
现在我们已献过了海棠秋色的花,
酒也洒过了姜黄衰草的弱根之上,
只茫茫地看着自然兴歇就是了。
青年季登场。手执蔷薇一束。
一切从不可逆料的进行中过去了!
最后之原是留着微笑的安闲与甜蜜,
我的朋友将与天地悠悠而长在。
最彻底的祈望,
最伟大的期待,
最终的账的结束。
我将倾倒于你的怀中;
春雨也落不到你身了,
秋风也吹不到你的心了!
蔷薇插于墓边,小姑娘在台后悲歌。
小草你为何黄萎?
青山变了憔悴的面色,
莫非也为我的哥哥死了?
小溪为何缓流?
绿水变了消瘦的容仪,
莫非也为我的哥哥死了?
萧萧的无边的秋林落叶,
漠漠的绵密的荒野的烟尘,
都为我的哥哥死了!
暖暖的远来的寰市的歌声,
沉沉的隐约的村堡的诗意,
都为我的哥哥死了!
从此白昼将没有红艳的太阳,
从此夤夜将没有清秀的明月,
一切都被我的哥哥带去了。
小鸟的舞影葬在梢头,
花的香味埋在叶底,
一切都被我的哥哥带去了。
哥哥你是甜蜜地去了罢?
你也无须想念了,
你再也不回头了!
你有你的春和秋,
也有你自己的昼和夜,
一切静静地环着你。
你的花是永远不消退它的芬芳,
图画永远是彩霞般的颜色,
琴弦也不变地在无垠的颤动中。
广大的极乐的国土,
和平之神终日鼓着他的翅膀,
无声的笑是到处显现着。
哥哥你是找到了你自己的发现,
你是寻觅着无价的珍宝,
解决了你自己所要解决的。
但剩余的未流完的泪水,
黑云中的十颗弱的小星,
将怎样完结她的最终呀!
青年季
事实的一面让人知道,
还留给一面给人思索吧?
未来的薄生好似还有一半。
终止是到了不可知的境地,
观望是活动着绝无尽期,
我剧场上的一人焦急了。
但还是自己不自己知道!
什么只叫我自己去忍受着,
奴隶般的不愿反抗而去做。
青年仲
我也似自己正穿走着一个山洞,
周身的空气是怎样黑暗而郑重,
但总还是不停留的向前走。
山外还是一片平无的荒地,
引着的光也微乎其微,
平凡之表总以为裹着新奇。
青年孟
腐烂的苹果也算是苹果么?
脱落瓣的花还是一朵花么?
谁就不咀嚼他眼前的糟粕呢?
虽则叩不进幸福之门而死的死了!
还是愿献身给真理的永远被囚禁着!
但有谁能坐视美人之在恶魔的手中而不发怒呢?
青年季
宿命的延长是一个无限的延长,
好象走着那黑夜中的漫漫野路一样,
正不知何处是要到的家乡!
青年仲
再也不愿提起灯光来照照自己的影子,
恐怕只有一副丑的骷髅的样子落在地上,
还有恶魔般的凶脸躲在身边。
青年孟
坟头点头的小草,
莫非还是我故友不安的灵魂?
不,劝告我们再勿彷徨罢。
台后又是小姑娘的声音
漫天的愁云何时开?
满地的愁草何时晓?
现在我将到哥哥天国的门了!
金冠的晨鸡努力啼,
绿衣的小鸟唧唧叫,
晨与阳春将近了!
青年孟
睡神,请问你是死的兄弟吗?
愿你来到我的身边伴着我,
用你的两翼来遮掩了我的眼睛。
青年仲
现在我的两耳是空虚了,
好象无边的冷静的冬夜,
声色都裹藏起他们的自己来。
青年季
一切混沌而沓冥,
我将牵着梦的手,
温柔而甜蜜的眠倒了。
三人仰卧在坟边草地上,心灰意冷。二樵登场,形似过客。
樵甲
这是一个新死的人。
樵乙
在我好似很久远了!
樵甲
太荒唐,天还没有在他死后哭过一回的雨呢。
樵乙
就是星光也可晒黄了他坟前的绿草了罢?
樵甲
也有人会感到过去了就没有这一回事。
也有人会忘不了一天长似一年的。
秋风春雨的轮值真很象有些意思?
樵乙
就这样地过去罢!
喜欢孩子长大的母亲,
有时会对镜而恕自己的红颜消逝的。
樵甲
生命真似一颗骗人的果子,
看看很是美丽,
吃吃实在无味。
樵乙
生命本是一出儿戏!
认真了没有意思,
不认真又没有滋味。
樵甲
他们眠在人事的床上的人,
以为他的死与秋天,
人间唯一悲伤的事。
樵乙
祝他们永远如此静静地睡,
到天也没有了,地也没有了。
我们还是有不可不走的前路。
二樵下场,一切如死。
(四幕完)
一九二五年秋至冬初
作于北京孟家大院。
*注:该作亦无题,现题为编者所加。据丁景唐、瞿光熙所编《左联五烈士研究资料编目·柔石作品未印目录》载,该剧可能即鲁迅在《柔石小传》中提及的《人间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