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独,我的母亲,请再告诉我我的生活。

O.V.德·米沃什《九月的交响乐》

我的生活可以说只是为了苟且偷生,将这些微不足道的记忆吐露在纸上,我却意识到完成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行动。我注定为回忆而生。

O.V.德·米沃什《爱的启蒙》

我将你从流逝的水中带入你的记忆——跟我走吧,直至源头并找到它的奥秘。

帕特里斯·德·拉图尔·迪潘《第二个游戏》

1

当我们在孤独中沉入悠久的梦想,远离现在重新生活在生命的最初年代,几个孩子的面孔迎着我们而来。在生命伊始的岁月中,我们好几个人在尝试着生活。只是在听到别人的叙述后,我们才认识了我们的统一性。随着别人讲述我们历史的这一条线,我们终于一年年地与我们相似。在名字的统一性周围,我们堆积起我们所有的存在。

但是,梦想并不讲述故事。或者说,至少有一些如此深沉的梦想,一些有助于我们如此深深地沉入自己的梦想,致使我们摆脱了我们的历史。它们使我们从名字中得以解放。这今日的孤独,使我们复归于最初的孤独。那最初的孤独、孩子的孤独,在某些心灵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于是,整整一生都倾向于诗的梦想,倾向于明了孤独的代价的梦想。孩子通过成年人认识到苦难。在孤独中,他能缓解他的苦恼。当人类世界让他安宁时,孩子感到他是宇宙的儿子。因此,在孤独中,一旦成为梦想的主宰,孩子即享有梦想的幸福,在以后将成为诗人的幸福。我们怎能不感到在梦想者的孤独与童年的孤独中有一种交流呢?倘若说在宁静的梦想中,我们时常追随将我们复归于童年的孤独倾向,这并非姑妄言之。

我们且把对医治童年的创伤,医治压抑众多成年人心理的童年痛苦的关注留给精神分析学吧。诗的分析面向的任务,是协助我们在身心中重建具有解放作用的孤独的存在。诗的分析应将想象力的所有特长归还我们。记忆是心理的废墟,是回忆的旧货铺,应该重新对我们的整个童年进行想象。在重新想象童年时,我们有可能在孤独孩子的梦想生活本身之中再发现这一童年。

从这时起,本章要论证的全部论题都回到使人们重新认识到在人类的心灵中有一个永久的童年核心,一个静止不移但永远充满活力、处于历史之外且他人看不见的童年,在它被讲述时,伪装成历史,但它只在光明启示的时刻,换言之,在诗的生存的时刻中才有真实的存在。

当孩子在孤独中梦想时,他认识到无限的生存。他的梦想并非只是逃避的梦想。他的梦想是飞跃的梦想。

某些童年的梦想如火光一般闪现。当诗人用火的词句讲述童年时,他再次发现了童年。

火的词句。我要诉说我的童年。

有人在树林深处从鸟巢里掏出红月亮[1]。

剩余的童年是诗的萌芽。人们会取笑一个为爱孩子“伸手揽月”的父亲。但是诗人面对宇宙性的举动并未却步。在他炽热的记忆里,他知道那是童稚的举动。孩子很明白月亮这只金黄的大鸟在森林的某处筑巢。

因此,童年时期的形象、孩子可能构想的形象、诗人告诉我们某个孩子曾构想的形象,对我们而言都是持久童年的显示。这些就是孤独形象之所在。它们表现出广袤无垠的童年梦想及诗人梦想的连续性。

2

因此,假若我们借助诗人的形象,童年似乎将被显示为美好的心理。面对我们内心生活中富于魅力的事件,如何能不谈心理的美好呢?这种美好在我们身心中,在记忆的深处。它是使我们活力充沛的一种振翅而飞的美,它在我们身心中倾注了美好生命的活力。在童年时代,梦想赋予我们自由。显然,最乐于接受自由意识的领域恰好是梦想。抓住这出现在孩子梦想中的自由,并非一种悖论,除非人们已经忘记我们仍像孩提般梦想着自由。除梦想的自由外,我们还有什么其他的心理自由呢?就心理学而言,在梦想中我们才是自由的人。

一种潜在的童年存在于我们身心中。当我们更多地在梦想中而不是在现实中重寻童年时,我们再次体验到它的可能性。我们梦想着这一童年本可以成为的一切,我们梦想着历史及传说的极限。为达到对我们的孤独的回忆,我们使我们在其中曾是孤独孩子的世界理想化。因此,阐明对童年记忆的极其真实的理想化,阐明我们对所有童年的回忆的个人乐趣,是实证心理学问题。因此,在讴歌童年时代的诗人与其读者之间,通过持续在我们身心中的童年的中介作用而产生了交流。此外,这持续的童年犹如一种向生活展开的美好感情,使我们能理解并热爱孩子,仿佛我们处于最初的生活中,与他们不分长幼。

只要某位诗人对我们说话,我们眼前立即就有了潺潺的流水,有了新的源泉。且让我们聆听夏尔·普利斯尼耶的诗句吧:

啊!只要我同意

我的童年,你就出现在眼前

同样的生气勃勃

同样的活灵活现

天空蓝玻璃一般

绿叶白雪的树

奔跑的河流

我流向何方?[2]

诵读这些诗句时,我在另一世纪的夏日里,看到河流上方那蓝色的天空。

梦想中的人穿越了人所有的年纪,从童年至老年,都没有衰老。这就是为什么在生命的暮年,当人们努力使童年的梦想再现时,会感到梦想的重叠。

在我们梦想童年时所感到的这种梦想的重叠、梦想的深化,说明在任何梦想中,甚至在我们面对世界的宏伟进入沉思时,在我们身上降临的梦想中,我们已回想联翩;在不知不觉中,我们被带回到某些古远的梦想,那么突然的古远,以至于我们不再想它们来自何年何月。一线永恒的微光在壮丽的世界中降临。我们面对广阔的湖泊,地理学家都知道大湖的名字,在群山峻岭的环抱中,我们立即回到遥远的过去。我们边梦想边回忆,边回忆又边梦想。回忆又将一条淳朴的河流献给我们,河水反映出俯临山丘的天空。但是山丘逐渐长高,河湾在加宽。小东西在变大。童年梦想的世界与献给今日梦想的世界同样广阔,而且比献给今日梦想的世界更广阔。从宏伟的世界景象前的诗的梦想到童年的梦想,是宏伟的交流。正因如此,童年处于最宏伟的景物的源头。孩子的孤独给予了我们那原始的无边无垠。

梦想童年的时候,我们回到了梦想之源,回到了为我们打开世界的梦想。是梦想使我们成为孤独世界的首位居民。我们越像孤独的孩子在形象中生活,我们在这世界中生活就越是如鱼得水。在孩子的梦想中,形象高于一切。经验只是其次。经验与所有飞跃的梦想均呈逆向。孩子看见的是宏伟的景物,是壮丽的世界。向往童年的梦想使我们又看到最初形象的宏美。

现在的世界是否也能同样宏美?我们如此强烈喜爱最初的宏美,以至假若梦想再将我们带回最珍爱的回忆中,现实世界即将黯然失色。一位诗人的诗集题名为《混凝土的时光》,他写道:

……世界迈着蹒跚的步履

而我从我的过去得到

在自己心灵深处生活之所需[3]

啊!假若我们能够没有忧伤,以全部热忱生活,再次生活在我们最初的世界里,我们将会多么坚实有力。

总之,哲学家称道的对世界的坦率开放,不正是对最初凝视的神妙世界再度坦率地开放?换言之,这种对世界的直觉,这种Weltanschauung[4],不正是一次未敢自道其名的童年吗?世界的宏伟,深深地扎根于童年。世界对于人的开始是通过经常可追溯到童年的心灵巨变。维利埃·德·利尔-亚当[5]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例证。在1862年写的《伊齐斯》一书中,他对女主人公,一位喜好发号施令的女人是这样描写的:“她的精神特性是独自形成的,经过默默地转变而趋于内在,自我在其中得以肯定它的所是。那无名的时刻,即当孩子不再朦胧地注视着天空和大地的永恒时刻,在她9岁时临到了她。从那时起,在这小姑娘眼睛里混乱梦想着的东西以一种更固定的微光停留不移;人们会说她在我们的黑暗中苏醒过来时,[6]感觉到了自己的意义所在。”

因此,在“一个无名的时刻”,“世界得以肯定为它所是”的,而梦想着的心灵则是一对孤独的意识。在维利埃·德·利尔-亚当的叙事结尾,女主人公说:“我的记忆突然沉没在梦想幽深的领域,它感受到难以设想的回忆。”心灵与世界因此一同向难以回忆的时代开放。

于是,童年如同遗忘的火种,永远能在我们身心中复萌。过去的红火与今天的酷寒相遇在凡尚·于伊多布罗[7]的一首卓越的诗中:

在我的童年,诞生了醇酒般火热的童年

我坐在夜的道路上

倾听着星星的话语

以及树的言谈

现在冷漠把我心灵的夜晚冰封雪盖。[8]

这从童年的深处涌现的形象并非真正的回忆,要衡量其全部蓬勃的活力,必须要哲学家能够论证过快被归结为想象及记忆两词的全部辩证关系。我们将简要着重谈一下记忆与形象的界限。

3

在《空间的诗学》一书中,我汇聚了在我们看来构成家珍“心理学”的各种论题,那时我们曾看到不断发挥作用的是:事实与价值准则、现实与幻想、记忆与传说、方案与空想的辩证关系。在对这些辩证关系考察之后,过去并非稳定不变,过去既不以同样的轮廓也不以同样的光明再呈现于记忆中。过去一旦落入人的价值准则网中,落入某个并未忘记的人的内在价值准则中,就会显现于进行回忆的心智与沉潜于忠诚中的心灵的双重统治下。心灵与心智的记忆有所不同。絮利·普吕多姆[9]曾经历这种区分,他写道:

啊,回忆,我那惊恐的心灵

放弃了对你的构想。

只有在心灵与心智通过梦想在梦想中结合时,我们才享有想象与记忆结合的效益。在这样的结合中,我们才能说我们再体验到我们的过去、我们过去的存在,于是想象他已再生。

从那时起,为构成展现在梦想中的童年的诗学,必须赋予回忆以它们的形象气氛。为使我们对于进行回忆的梦想所做的哲学反思更为明晰,让我们分清在事实与心理的价值准则之间的几个论战焦点。

想象与记忆在其原始心理中,呈现为不可分的复合体。若将两者与感知相联系,人们将难于作出分析。再次回忆起的过去并非单纯的、曾感知过的过去。既然人在回忆,过去在梦想里就已成为形象价值。想象从一开始即对它乐于再看到的画面进行渲染。为深入记忆的档案库,必须超越事实,重新找到价值准则。人们对熟悉事物的分析,并非一次次的重复。实验心理学的技术难于考虑对想象作出某种研究,因为这种研究是依照想象的创造性价值为对象。为再体验过去的价值准则,必须梦想,必须接受这巨大的心理膨胀,即在巨大的安宁中的平静梦想。这时,记忆与想象争相献出与我们生活相关的形象。

总之,清楚地说出在一生的实际历史中的事实,那是“阿尼姆斯”记忆的任务。但“阿尼姆斯”是外在的人,他需要其他的人才能思考。谁将协助我们在我们身心中再找到内在心理价值准则的世界呢?我越是读诗人的篇章,越感到在回忆的梦想中的安慰与宁静。诗人有助于我们爱惜我们的“阿尼玛”的幸福。当然,诗人并未对我们说任何有关我们实际过去的东西。但是,通过想象生活的作用,诗人为我们带来了新的光明:我们在梦想中为我们的过去绘制出印象派的画卷。诗人使我们相信:我们童年的所有梦想都值得重新经历。

想象、记忆、诗三者的联合,在此应有助于我们将这人类现象,即孤寂的童年、宇宙性的童年,归入价值观的范围内。这是我们研究的第二个论题。假若我们能深化我们的提纲,那么,现在问题是要通过对诗人作品的阅读,有时只在诗人的一个形象的昭示下,唤醒我们身心中的一种崭新的童年状态,一个比我们童年的记忆更深远的童年,仿佛诗人让我们继续,完成一个没有完全结束的童年,然而这却是我们的童年,而且无疑是我们多次经常梦到的童年。因此,我们所汇集的诗的资料,应使我们回到自然、原始、无先决条件的依稀梦境,即我们童年梦想中的梦境。

那化为千百种形象的童年自然未标有日期。试图将这些形象固定在某些巧合的情景中,以使它们与家庭生活中的具体小事相联系,那将是与梦境的依稀的性质相违背的。梦想改变思想球体的位置,却并不注意追随一次冒险故事的线索,这与做梦迥然不同,梦的意图永远对我们讲述故事。

我们童年的历史并未标有在心理上的日期。日期是人们在事后加上的;日期来自于其他的人、其他的地方、其他的时代,而并非那亲身体验过的时代。日期来自那正逢人们讲故事的时候。维克托·谢阁兰[10],这面对生活酣然大梦的人,曾感觉到人们所叙述的童年与重新置于人们梦想的一段时间中的童年的差异:“人们对孩子重述他最早的童年时期的某个特点,他牢记这一特征,以后用它进行回忆和叙述,并通过重复来延长这仿造的时间。”[11]在另一页中,维克托·谢阁兰希望再找到“那最初的少年”,真正“初次”与他曾是的那少年相遇。[12]假若人过分地重复回忆,“那罕见的幽灵”只不过是毫无生气的复本而已。“纯粹的回忆”不断地被重复后便成为对个性的老生常谈。

多少次,一个“纯粹的回忆”能温暖一个在回忆中的心灵呢?“纯粹的回忆”不也同样能变为习惯?为丰富我们单调的梦想,为向那些一再重复的“纯粹的回忆”注入生气,我们能从诗人为我们提供的“变奏曲”中得到多么大的帮助啊!研究想象的心理学应该是“心理变奏曲”的学说。想象是如此实际的机能,它引起的“变奏”一直达到我们童年的回忆。我们在兴奋激昂时所得到的全部诗的变奏,为我们身心中存在永久性的童年核心提供了众多的证明。假若我们要按现象学学者的要求,弄清其历史性的本质,历史只能给我们造成更多的不便而不能有助于我们。

在个人实际中纳入童年梦想的诗情画意,这样一种现象学方案,当然与儿童心理学家如此有用的客观研究迥然不同。即使让孩子自由谈话,即使不加批评地观察他们,让他们在游戏中享有完全的自由,即使以儿童精神分析学家的温和耐性倾听他们,人仍不能必然达到现象学研究的极其简单的纯粹性。在此,人们对情况已太熟悉了,因而过于倾向应用比较的方法。一位母亲更了解她的孩子,因为她在自己孩子身上看到不可比较的特点。但遗憾的是,母亲也非长久地了解……一旦孩子到达“理性的年纪”,一旦他失去想象世界的绝对权利,母亲也像所有的教育者一样,把教导他成为“客观的”处世者视为己任——教导他像成年人一样简单地自以为“客观”。人们以社会性填塞孩子。人们按已变为平稳的人的理想来准备他的成年生活。他们也按他的家庭历史教导他。他们告诉他童年时期的部分回忆,那孩子将永远能讲述的全部历史。童年——这可塑的面团!——被推至这条线上,以使孩子步别人的后尘。

于是,孩子进入家庭的、社会的、心理的矛盾区域。他成为早熟的人,可以说这早熟者处于受压抑的童年状态。

当孩子在受到具有强烈的“阿尼姆斯”意识的心理学家的询问及考察时,他并不表露其孤独。孩子的孤独比成年人的孤独更隐秘。经常是到了生命的暮年,我们才发现那深深隐藏着的我们孩提时代的孤独、我们少年时代的孤独。在生命最后的四分之一时期,人们将老年的孤独反射到被遗忘的童年孤独上,才理解到生活最初四分之一时期的孤独。[13]梦想的孩子是孤单的、极端孤单的。他生活在他梦想的世界中。他的孤独不如成年人的孤独那样具有社会性,那样与社会形成抗衡。孩子有一种对孤独的自然梦想,这种梦想不能与赌气孩子的梦想混为一谈。在他感到幸福的孤独中,爱梦想的孩子进入了宇宙性的梦想,即使我们与世界合为一体的梦想。

我们认为,正是在对这种具有宇宙性的孤独的回忆里,我们应找到停留在人类心理中的童年的核心。在此,想象力与记忆联系最为紧密。在此,童年时期的存在将真实与想象互相联结,而在此他以完全的想象体验现实的形象。孩子的宇宙性的所有孤独形象在他的存在深层起作用,于是在世界的启发下,在他于人前所具有的存在的另一面,另一面向世界的存在应运而生。这就是具有宇宙性童年的存在。人类百代流逝,宇宙却继续长存,永远是原始的宇宙,即便世界上最宏伟的场景也不能从生命进程中抹杀的宇宙。我们童年时代的宇宙性留在我们心中。它一再出现在我们孤独的梦想之中。于是这宇宙性童年的核心在我们身心中宛如虚假的记忆。我们孤独的梦想仿佛一种前生记忆的活动。我们向往的童年梦想的梦想,似乎使我们认识到先于我们存在的存在,认识全部对先成存在(antécédence d'être)的展望。

我们是否存在过?我们是否梦想过我们存在,而现在,在梦想我们的童年时,我们是否还是我们本人?

这种先成存在消失在遥远的时代里,姑且认为它消失在我们内在的遥远时代里,消失在我们心理诞生的多重不定性中,因为心理要经过多次的尝试。心理不断地试图诞生。那先成存在与缓慢童年的无尽的时间相关。被加之于心理的边缘境界(limbes)上的历史——永远是其他人的历史!——使人的前生记忆所有的能量黯淡了。然而从心理学的角度而言,边缘境界[14]并非神话。这是不可磨灭的心理现实。为协助我们进入先成存在的边缘境界,只有很少的诗人给我们带来微光。岂止是微光!是无限的光明!

4

埃德蒙·旺代卡芒[15]写道:

永远在我自己的上游

我向前走,我恳求,继续向前

——啊,我的诗篇的严峻法则

在逃离我的影子的空心中绵延。

诗人在寻觅最遥远的回忆时,他要求一种旅途食粮,一种首要的价值准则,比对他的某一历史事件的单纯回忆更宏大的价值。

当我认为在回忆时

我只要一点盐

再认识自己并重上征途。

在另一篇继续向上游的上游回溯的诗中,[16]诗人说:

我们的年华是不是矿石的幻梦?

倘若感官能回忆,它们难道不是在感性的考古学中发现这些“矿石的幻梦”,——这些“元素”的幻梦,这些将我们在“永恒的童年”中与世界维系在一起的幻梦?

诗人说,“在我自己的上游”,而那努力要回溯到存在的源头的梦想说:“在上游的上游。”我们在此看到对先成存在的明证。这先成存在,诗人在寻找它,因此,它存在。这样一种信念是梦境哲学的公认原则之一。

在什么样的彼岸,诗人不能回忆呢?最初的生活不正是对永恒的一次尝试?让·福兰[17]写道:

在他那永恒的

童年的原野

诗人独自流连

不愿忘记任何点滴[18]

当人沉思生命的开始时,生命是何等宏伟!对一种起源的沉思,不正是梦想吗?而对一种起源的梦想,不正是在超越它?在我们的历史之外,依照诗人波德莱尔[19]向德昆西[20]借用的说法,展开了“我们难以估量的记忆”。

当遗忘紧紧围住我们时,为了夺取过去,诗人鼓励我们重新想象失去的童年。他们教给我们“记忆的果敢行动”。[21]一位诗人对我们说,必须创造过去:

创造吧。在记忆的深处

欢乐并未丧失[22]

当诗人创造出显示内心世界的卓越形象时,他不是在回忆吗?

有时,青少年时期打乱了一切。青少年时代,这是人类生活的狂热时代!这时回忆太清晰,以致梦想不能是宏伟的。梦想者清楚地知道,必须超出这狂热的时代才能找到宁静的时代,找到幸福童年的固有本质。让·福兰多么敏锐地说出了安静的童年与激动的青少年时代的分界线:“有那样的一些早晨,实体在哭泣……童年藏在心中的永恒感情已杳然消失[23]。”当人坠入催人老去的时间统治之下,坠入存在的本质充满痛苦的时间中时,那生活中将发生怎样的巨变啊!

请思考我们刚才引用的所有诗句。它们各不相同,然而都表现出一种超越界限,逆流而上,重新找到湖面如镜、时间在其中不再流逝的大湖的渴望。而这湖是在我们身心中,宛如一泓原始的清泉,宛如静止的童年继续停留的所在。

当诗人召唤我们转向这一区域时,我们就进入温情脉脉的梦想,被遥远的世界吸引的梦想。由于找不到更好的词,我们把这对童年梦想的趋向称之为先成存在。必须利用宏大梦想状态的非时间化,才能隐约瞥见这先成存在。我们认为,人们能这样经历某些从本体论角度看低于成存在、高于虚无的状态,在这些状态中存在与不存在的矛盾得到缓和。一种次存在试图成为存在。这一先存在尚无存在的责任。它也尚未具备已构成的存在的坚固性——已构成的存在自信能与不存在对质。在这样一种心灵状态中,人能够清楚地感到,逻辑上的对立面在其太强烈的光照下,能将任何半明半暗的本体论的可能性消除殆尽。只能以极柔和的触摸,在一种微光与半明半暗的辩证关系中,去追踪试图存在的人性的一切苗头。生与死是太粗糙的词。在梦想中,死这一词是粗略的。人们不应在对存在所做的精微的形而上学研究中使用这个词,因为这一存在的出现、消失与再出现,均随着对存在的梦想之波动起伏。何况,人倘若在某些梦中、在梦想中死去,就是说在宁静的梦境中死去,人并未死。是否也必须说,在一般情况下,生与死从心理学角度看并非对称。人身上具有那么多的新生力量,这些力量在开始时并没有经历死亡的单调必然性!人只有一死。但从心理学角度讲,我们有多次诞生。童年来自如此多的源泉,以致描述它的地理及历史状况均属徒劳。因此诗人说:

我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童年

我数也数不清啦[24]

这些开始显露的新生发出的全部的心理微光,照亮了初生的宇宙、边缘境界的宇宙。微光与边缘境界,这就是童年的先成存在的辩证关系。对词梦想的人,不能不对这将微光及边缘境界置于两个唇形词支配下的言语柔和性倍感亲切[25]。在微光中,光明带有水气,而边缘境界则是水性的。于是我们总是能再遇到那同样肯定无疑的依稀梦境:童年是人性的水,从阴影中流出的水。这薄雾与微光中的童年,这慢悠悠的边缘境界中的生命,给予我们一种新生的厚度。我们曾开始过多少次的存在!多少次失去的源泉,然而是流过的源泉!向往我们的过去的梦想,寻觅童年的梦想,似乎使某些不曾出现的生活,某些想象的生活恢复了生命。梦想是想象力的一种记忆术。在梦想中我们又接触到命运没有加以利用的某些可能性。在此,我们向往童年的梦想遇到一巨大的悖论:消亡的过去在我们身心中有一种未来,即生气勃勃的形象的未来,向任何重新找到的形象展开的梦想的未来。

5

许多伟大的梦想童年者都被新生的这另一世界所吸引。卡尔·菲利普·莫里兹[26]的《安通·雷塞》(Anton Reiser)一书是交织着梦想与回忆的自传。他常徘徊于生存的这类开端。他说,萦绕童年的思绪也许是将我们和某些先前状态相维系的不可见的纽带,假若现在成为我们的自我的东西至少已经在其他条件下存在过一次的话。

“那时我们的童年会是那条遗忘河[27],我们饮用河中的水为的是不溶化于以前及将来的大一体中,获得适当限定的个性。我们置身于某种迷宫中;我们找不到引导我们走出迷宫的线索,而且,无疑我们应该不再能找到它。因此在我们(个人的)回忆断了线的地方,我们重新拴上历史的线,于是当我们失去固有的生存时,我们退而生活在祖辈的生存中。[28]

儿童心理学家将不假思索地为这类梦想加上“形而上学”的标签。在他看来,这类梦想最徒劳无益,既然这并不是所有人的梦想,或者,既然这是最疯狂的梦想者也不敢说出的梦想。但是,事实如此,这种梦想已经完成,它从一位伟大的梦想者、一位伟大的作者那里得到文学的尊严。而这种种荒唐之言及虚妄的幻想,这一页页反常的篇章却拥有狂热的读者。阿尔贝·贝甘在引用莫里兹的文章后说,医生、心理学家卡尔·古斯塔夫·卡吕斯说:“为换取这样深刻的观察,他将给出所有充溢文学领域的回忆录。”

莫里兹的梦想所展现的迷宫梦,只有通过切身体会的经验才能得以解释。这并非由过道里的忧虑所形成。[29]伟大的童年梦想者不是凭经验提出问题:我们从何处脱身?或许有朝向清楚意识的出口,但是迷宫的入口曾在何处?尼采不是说:“假若我们要草绘出与我们心灵结构相符合的建筑结构……那必须按迷宫的形象构思它。”[30]这迷宫有柔软的墙壁,梦想者钻进去,踽踽独行。而从一个梦到另一个梦,迷宫发生了变化。

某种“时间之夜”存在于我们身心中。人们从史前、从历史、从“朝代”更迭的顺序中“知晓”的夜,永远不会是亲身体验过的“时间之夜”。哪一个梦想者总能明白人们如何将十个世纪构成千年?因此,让我们不按数字去梦想,梦想我们的青年时代、童年时代、童年。啊!这些时代已经远去!我们内在的千年如此古远!那属于我们的、在我们身心中的千年,几乎行将吞没先于我们的存在!当人深入梦想时,会永远无休止地开始。诺瓦利斯曾写道:

Aller wirklicher Anfang ist ein zweiter Moment.[31]

任何实际上的开始都是第二时刻。

在这样一种向往童年的梦想中,时间的深度并非从空间的尺度那里借来的比喻。时间的深度是具体的、具体时间性的。只要像莫里兹这样的伟大的梦想童年者那样梦想,就足以使人面对深度而战栗。

当人年事已高进入暮年时,看到这样的梦想,不禁会稍稍后退,因为他认识到童年是存在的深井。当我这样梦想那深不可测的童年时——这童年本是一种原型,我确知我受到另一种原型的影响。井是一种原型,是人类心灵最严肃的形象之一。[32]

这种黝黑而遥远的水能为一个童年打上印记。它曾反映出一个惊讶的面孔。它的镜面并非泉水的镜面。纳西斯[33]不能在此自我陶醉。孩子在他那地下的充满活力的形象里,已经不能认出自己。一层薄雾笼罩在水上,某些太青太绿的植物环绕着镜子。一阵寒气在深处呼吸。在大地之夜再现的面孔是另一个世界的面孔。现在,假若对这映象的回忆进入了记忆,那难道不是对先世的回忆吗?

水井给我的幼年打上印记。我从来只在祖父紧握我的手时才敢靠近它。那么是谁曾感到恐惧呢?是祖父还是孩子?然而石砌井栏很高,那是在不久以后就被废弃的花园里……但一种隐隐约约的痛苦却留在我心中。我知道存在的水井是什么。而且,既然人在回忆童年时不应有所保留,我就应该承认,我最惧怕的水井,永远是我的跳鹅游戏中的水井[34]。在家人欢聚的最愉快的晚上,我对那口井的惧怕胜过那挂在骨制十字架上的死人头。[35]

6

多么强烈的童年倾向,它应该存留在我们的存在深处,以使诗人的形象让我们从词句的巧妙配合中,蓦然重新体验我们的回忆,重新想象我们的形象。因为诗人的形象是以语言说出的形象,而不是我们眼睛看见的形象。语言说出的形象特征,足以使我们在读这首诗时,仿佛听到已逝过去的回声。

为进行重建必须美化。诗人的形象重新为我们的回忆加上光环。我们距准确的记忆甚远,距能将纯粹的回忆保留在其框架内的准确记忆甚远。在柏格森[36]的思想中,纯粹的回忆似乎是某些具有明确框架的形象。为什么人们能回忆起曾在花园的长凳上学了一课?仿佛人们意欲固定一个历史点!既然是在花园中,那至少必须再说出那扰乱了我们当小学生时的注意力的梦想。纯粹的回忆只能在梦想中再次找到。它并非及时来到忙碌的生活中协助我们。柏格森是位对自己茫然不知的知识分子。出于时代的必然,他相信心理的事实,而他对记忆的学说归根到底是有关记忆力用途的学说。柏格森全心致力于发展实证的心理学,却没有发现记忆与梦想的融会。

然而,多少次纯粹的回忆,有关无用的童年的无用的回忆,却一再归来,宛如一种促使梦想的精神粮食,宛如一种来自非生活的恩惠,以协助我们在生活的边缘生活片刻。在休息与行动、梦想与思想的辩证的哲学中,童年的回忆足以清楚地说明无用的东西的有用性!童年的回忆赋予我们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无效的过去,但过去突然在想象的、抑或再想象的生活中,成为充满活力的东西,即有益于人身心的梦想。在岁月老去时,童年的回忆使我们具有细腻的感情,具有诗人波德莱尔在浩渺氛围中那样的“微笑的懊恼”。在这位诗人所体验的“微笑的懊恼”里,我们似乎已实现了懊恼与安慰的奇特综合。一首优美的诗使我们原谅那特别古老的忧愁。

为生活在某一过去的氛围中,必须使我们的记忆非社会化,并超出种种我们自己以及其他人一说再说的回忆,超出所有告诉我们在最早的童年中状况如何的那些人所说的回忆,我们必须再找到我们尚未被认识的存在,即孩子的心灵,即全部不可认识者的总和。梦想走得这么远,人不禁对其过去感到惊讶,对自己所曾是的那个孩子感到惊讶。在童年中的某些时刻,任何的孩子都是令人惊讶的存在,都是实现存在的惊讶的人。我们就这样在自己身上发现了静止的童年,从日历的齿轮下解放出来的、无变化的童年。

那么,统辖记忆的,不再是人的时间,也不再是圣人的时间,——这些日常时间的日工只是以父母亲属之名来标志孩子的生活[37]——而是四种伟大神性的时间:四季。纯粹的回忆没有日期却有季节。季节才是回忆的基本标志。在那难忘的一天有什么样的太阳抑或什么样的风?这才是赋予回忆准确脉搏的问题。于是回忆成为巨大的形象、扩大的形象、不断扩大的形象。这种种形象是与一个季节的天地、与一个不会欺骗的季节,停息在完美的静止中,可以称之为完整的季节相结合的。完整的季节,因为它的全部形象都表现出同一的价值准则,因为通过特有的形象,人就能拥有季节的本质,譬如这从诗人的记忆中涌现的晨曦:

怎样奇异的晨曦,撕裂的丝帛

在热情洋溢的蔚蓝色中

在记忆中再度涌现?

怎样绚丽的色彩狂澜?[38]

冬天、秋天、太阳、夏天的河水都是完整的季节的根源。这不仅是视觉所见的景象,而且是心灵的价值准则,是直接的、静止不移的、不可摧毁的心理价值准则。由于它们是在记忆被体验的,所以永远有益于身心。它们是持续的恩惠。夏天对于我是花团锦簇的季节。夏天是一簇花,一簇永不萎谢的花,因为它总是从其象征那里获取青春:这是一次崭新的、鲜艳的奉献。

回忆的季节是使万物美化的季节。当人梦想着深入这些季节的单纯性中,深入其价值准则的中心,童年的季节即成为诗人的季节。

这些季节,它们既能找到成为独特的、又能保持普遍性的手段。这些季节在童年的天空中旋转,用不可磨灭的符号标志每个童年。因此,我们的宏伟的回忆,寓居于记忆的黄道宫里,这一宇宙性记忆无须社会性记忆的准确就能保持心理的忠实。这正是我们属于世界的记忆本身,属于一个由主宰的太阳所统辖的世界的记忆。在每一季节,我们身心中均回荡着由于我们进入世界而产生的一种活力,这进入世界的行动是众多哲学家无时无处不提出的。季节打开了世界,打开了某些在其中每个梦想者均看到他的存在葳蕤生辉的世界。这具有最初活力的季节是童年的季节。在这以后出现的季节可能不真,可能不完美,可能混杂交错而趋向枯燥乏味,但是它们永远不会弄错我们童年的征兆。童年看到的世界是图绘的世界,带有它最初的色彩,它真正的色彩的世界。我们在梦想对童年的回忆时又体验到的宏伟的过去,正是那初次呈现的世界。我们的童年时代的所有的夏天都是“永恒的夏天”的见证。回忆的季节是永恒的,因为它们忠实地呈现出初次的色彩。准确的季节周期是想象的宇宙之主要周期。这周期标志出我们的图绘天地之生活。在梦想中我们再看到我们那以童年的色彩图绘的天地。

7

每个童年都是神奇的,自然而然是神奇的。这不是如人们过分轻信的,因为童年充满了人编造的总是那么虚假的故事,这些故事只能取悦讲故事的祖辈。多少老祖母将孙子视为小傻子!但是生来机灵的孩子激发了爱讲故事的老人没完没了重复讲述的癖好。孩子的想象翱翔的天地并不是这化石般的神话,不是这神话般的化石,而是他本身的神话。孩子是在自身的梦想中发现神话的,发现他不向任何人讲的神话。那时,神话即生活本身:

我体验了生活,却不知我生活在我的神话中

这卓越的诗句出现在题为《我不确信任何事物》[39]的诗中。只有永恒的孩子才能把神奇的世界归还给我们。埃德蒙·旺代卡芒求助于童年,为的是“更靠近天空收割”:[40]

天空等待一只手的触摸

神奇童年的手

——童年是我的欲望、我的皇后、我的

摇篮曲——

在一阵早上的微风中。

何况,我们如何能说出那些曾是我们的神话呢,既然我们把它们作为“神话”谈论。我们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真诚的神话。成年人过分容易地为孩子写出某些故事,因此他们写出了幼稚的神话。我们若要进入神奇的时代,必须像爱梦想的孩子那么认真。神话并不供人消遣,神话使人欣喜若狂。我们已失去这使人欣喜若狂的语言。大卫·梭罗[41]写道:“似乎我们在进入成熟的年纪后,只能萎靡而无生气,我们不能说出童年的梦想,在我们学会它们的语言以前,童年的梦想已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42]

若要再找到神话的语言,必须参与神奇事物的存在主义。成为充满赞赏感情的存在的身体和灵魂,面对世界用赞赏代替感知。赞赏是为了从所感知到的东西那里得到价值准则。而在过去本身之中,赞赏的则是回忆。1849年当拉马丁回到圣-普瓦恩,在他将再次体验他的过去的一处风景胜地时,他写道:“我的心灵曾是一首对幻象的赞歌。”[43]在那一处处或一件件过去的见证面前,在那唤起回忆、明确表达回忆的风景与物体面前,这位诗人经历到回忆的诗情与幻象的真实结合。在梦想中再次体验到的童年回忆,确实是心灵深处的“幻象的赞歌”。

8

人越走向过去,记忆与想象在心理上的混合就越显得不可分解。假若希望加入诗的存在主义,则必须加强想象与记忆的结合。为此,必须摆脱那种概念特权强加于人的历史性记忆。那在日期的尺度上流动的记忆、没有在回忆的景物中足够停留的记忆,并不是充满活力的记忆。记忆与想象的结合,使我们在摆脱了偶然事故的诗的存在主义中,体验到非事件性的情景。更确切地说:我们体验到一种诗的本质主义。在我们同时想象并回忆的梦想中,我们的过去又获得了实体。人类的心灵在秀丽山川之外与世界结成有力的联系。那时,活跃在我们身心中的不是历史的记忆,而是宇宙的记忆。那什么都不发生的时刻再次降临。在伟大而美好的昔日生活时光中,沉入梦想的人克服了一切烦恼。我的故乡香槟地区的一位著名作家写道:“……烦恼是外省的最大的幸福。我指那深沉而不可救药的烦恼,它以其凶猛程度使梦想从我们身心中脱颖而出……”[44]如此时光在重新获得的想象力中表现出永久性,包容在一种有别于在生活中体验到的延续的时间之中,包容在那种在诗的存在主义中提供巨大安宁的非时间中。在这样无任何事情发生的时光中,世界是如此美丽!我们处在宁静的宇宙中,处在梦想的宇宙中。这些非生活的伟大时刻驾临于生活之上,并在通过孤独使人在脱离与其存在不相关的偶然事情的同时,深化他的过去。在驾临于生活之上的生活中,在一种不绵延的时间中生活,这正是诗人善于为我们恢复的魅力。克里斯蒂亚娜·比吕科阿写道:

你存在,你生活而你不绵延。[45]

诗人比传记作家更可能向我们说明宇宙的回忆的本质。波德莱尔一语道出这敏感点:“我想,从哲学观点考虑,真正的记忆只在于极敏锐而易受感动的想象中,因此,想象依靠每种感受能够展现过去的情景,并将之表现为生活的奇观。”[46]

波德莱尔在此所指,似乎仍只是对回忆的取景,是使伟大的心灵组构他即将托付给记忆的形象的一种直觉,是梦想提供了完成这美学构建的时间。梦想以足够的光线环绕在现实周围,以使取景范围广阔,天才的摄影者同样善于把时值用于他们的快照。更确切地说,这是梦想的时值。诗人的作为也一样。于是我们与诗的存在主义共同托付给记忆的东西是我们的东西,是属于我们的,就是我们本身。必须以全部心灵占有形象的中心。那过分详细记录下的情况,有损于回忆的深层存在。那些情况是扰乱了安静、博大回忆的形象说明。

诗的存在主义的大问题是梦想状态的保持。我们要求伟大的作家将其梦想传递给我们,使我们更坚信我们的梦想,因此使我们能够生活在我们重新想象的过去之中。

亨利·博斯科[47]的许多篇章有助于我们重新想象我们的过去!在有关康复期的按语中——任何一次康复期不都是一次童年吗?——可以看到井然有序的一整篇谈到人的存在的先本体论[48],将幸福及有益的形象进行组合时再开始存在。让我们重读叙事小说《风信子》中赏心悦目的第156页吧:“我没有失去意识,但是有时我从生活最初的奉献中、从来自世界的某些感受中汲取营养,有时我又从一种内在的物质中得到充实。这是一种罕有而稀少的物质,但其存在全然不是由于外在提供的新东西。因为假若在我真实的记忆中一切都被抹去,那么一切则相反,以非凡的鲜明性生活在想象的记忆里。在被遗忘扫荡一空的广阔领域中,那神奇的、好像我从前曾创造的童年继续放射光芒……”

“因为那是属于我的青春时代,我为自己创造的青春时代,而不是那痛苦度过的童年从外部强加于我的青春时代。”[49]

在倾听博斯科时,我们听到我们的梦想的声音在呼唤我们重新想象我们的过去。我们走进非常邻近的另外的去处,现实与梦想在其中混合莫辨。那正是另外的家之所在,另外的童年之家,是以全部本应存在的东西建造在从前未曾存在而突然开始存在、构成我们梦想的居所的存在之上。

当我读到某些如博斯科写过的篇章时,一种嫉妒之情油然而生:他梦想得多么好啊!远远胜过我这常梦想的人!但至少在追随他时,我将散布在我不同年岁中各个幸福的住处的梦想境地进行了不可能的综合。向往童年的梦想,使我们能够将无所不在的、最珍贵的回忆凝聚在一起。这种凝聚把我们所爱的女人的房屋和父亲的房屋相连,仿佛所有我们爱过的人在我们年纪老迈时,都应该一起生活,一起居住。传记作家手捧历史,会对我们说:您弄错了,在收获葡萄的盛大日子里,您钟爱的女人并未来到您的生活中。当开水壶高唱的时候,您的父亲并不在火炉前工作。

但是,为什么我的梦想会和我的历史相符呢?梦想恰好将历史伸展到非现实的边缘。梦想是真实的,尽管会出现各种各样年月的错误。在事实与价值准则中,梦想具有多重的真实性。形象的价值在梦想中变为心理事实。在读者的生活中,往往遇到作家描写的那么美好的梦想,以至于作家的梦想变成了读者亲身体验的梦想。当我阅读某些作家的《童年》时,我的童年因而变得丰富及充实。而且作家不是早已从“文字的梦想”中受益?这“文字的梦想”起的作用超出作者亲身的体验。亨利·博斯科还说道:“在我的屈从于物质必然性的真实生活的沉重过去旁边,是我从一次喜悦的灵感中得到的与我的内在命运一致的过去。于是,在回到生活中时,我自然地趋向非现实记忆的朴实乐趣。[50]

当康复期行将结束,而非现实的童年即将消失在一个捉摸不定的过去中时,博斯科的梦想者又找到某些真实的回忆,他说道:“我的回忆不再认识我……是我而不是它们好像成为了非物质性的。”[51]

这既空灵而又深沉的文字是以篇页的形象、抑或回忆的形象写成的。在向往过去的梦想中,作家善于在忧郁中放入某种希望,在难忘的记忆中放入一个富于青春活力的想象。我们确是面对前沿的心理学,仿佛真正的回忆迟疑不决地迈过前沿边界以征服自由。

亨利·博斯科在作品中曾多少次徘徊于这边界上,生活于历史与传奇、记忆与想象之间!在他最奇妙的《风信子》一书中,他对想象心理学的存在主义进行了一次大行动。他说:“我在一次想象的记忆中留住一整段我尚未认识的童年,然而却是我承认的童年。”[52]作家在实际生活中所做的梦想,具有童年的梦想在真实与非真实之间、真实生活与想象生活之间所有的摆动。博斯科写道:“无疑,那是被禁止的童年,当我是孩子时就已经梦想到的童年。在那童年中,我再次发现自己是非常敏感而且充满激情……我生活在一栋安静、熟悉、我未占有过的房子里,和我的游戏同伴在一起,正如有时我曾梦想到的同伴一样。”[53]

啊!是否那继续活在我们身心中的孩子以这被禁止的童年迹象出现?我们现在是在形象的支配下,是比记忆更自由的形象。王国中那必须取消以达到自由梦想的禁令,并不属于精神分析的范围。超出父母情结之上的,还有某些人类宇宙性的情结,对于这些情结,梦想能有助于我们与之对抗。这些情结将孩子禁锢在我们与亨利·博斯科同样称为被禁止的童年中。我们孩提时代的全部梦想有待于重新开始,以使之达到诗的飞跃:这一任务正应由诗的分析完成。但是如何付诸实践呢?那必须由既是心理学家又是诗人的人进行,并非单独一人所能从事。当我离开阅读,对自己沉思并且又看到过去时,对于每一形象,我都只能回想起这些安慰我又折磨我的诗句,下面的诗句不是在思索形象又是什么呢?

时常,这什么也不是,不过是童年的一个水气泡,在忧郁的黄连木下。[54]

9

在我们向往童年的幻想中,在我们所有人都希望为重温我们最初的梦想、寻回幸福的天地而写下的诗篇中,童年呈现出来,按照深层心理学的风格本身,它像一个真正的原型,单纯幸福的原型。这确实是我们身心中的一个形象,一个吸引幸福形象并排斥灾难经验的形象中心。但这一形象依照它的原则看,并不完全是我们的;它的根比我们简单的记忆更为深远。我们的童年是人类童年的见证,是那被生活的光辉触及的存在的见证。

从那时起,个人的明晰而常常重述的回忆,将再也无法完全解释为什么将我们带回童年的梦想,具有如此的吸引力、如此的心灵价值。这种价值之所以抵制生活经验,因为童年一贯是我们身心中深沉的生活的本原,是与重新开始的可能性一致的生活的本原。以一种开始的明确性在我们身心中开始的一切,都是荒谬的。不断开始的生活的伟大原型,为任何开始活动提供心理活力,这正是荣格认为任何原型所具备的特性。

犹如火、水、光的原型一样,童年既是一种水,又是一种火,又成为一种决定众多基本原型的、光明的童年。在我们向往童年的梦想中,全部原型或起着将人与世界相维系的作用,或赋予人与宇宙某种诗的和谐,全部这类原型均以某种方式恢复并增强了活力。

我们请求读者未经审查不要舍弃各种原型的诗的和谐的概念。我们极其希望能阐明诗对于人的生存是一种综合力量!原型按我们的观点而言是储藏热忱的仓库,它有助于我们相信世界、热爱世界,并创造我们的世界。多少具体的活力将奉献给向世界开放的哲学主张,假若哲学家们阅读诗人的篇章!每种原型皆是一次对世界的开启,一次进入世界的邀请。从每次开启中,都涌现出腾飞的梦想。向往童年的梦想使我们恢复了最初的梦想效能。孩子的水、孩子的火、孩子的树、孩子的春天花朵……多少真正的本原可用以做一次对世界的分析!

假若“分析”一词在人们涉及童年时应有一种意义的话,那必须说以诗篇来分析童年远比以回忆为佳,以梦想分析童年远比以事实更好。我们认为,谈到对人进行诗的分析是具有一种意义的。心理学家并非无所不知。诗人对于人更具有智慧的光辉。

假若抛开任何的家庭历史,在越出种种哀悼以及消除一切怀旧的幻景之后,对我们所曾是的那个孩子进行思索,我们就达到一种无名的童年,达到纯粹的生命中心、最初的生命、最初的人类生命。而这生命在我们之中,——让我们再强调这一点——这生命一直留在我们身心中。一次梦想将我们带回其中。回忆只将幻想的门重新打开而已。原型就在那儿,不变不动地留在记忆之下,静止不动地留在幻想之下。当人们通过幻想使童年原型的力量得到再生时,所有父系力量和母系力量的伟大原型就重新开始行动。父亲在此,他也是静止不动的;母亲在此,她也是静止不动的。两者均脱离了时间的统治。两者均与我们共同生活在另一种时间里。一切都在改变:从前的火是一种与今天的火有所不同的火。欢迎童年的一切都具有一种起源的功能。各种原型将永远是强大形象的根源。

通过把原型作为诗的形象来源的分析,其优越性是它具有广泛的一致性,因为各种原型经常将其力量联合起来。在原型的支配下,童年没有情结问题。孩子在他的梦想中实现了诗的统一。

与此相应的是,假若人们借助于诗篇做一次心理分析,假若以一首诗作为分析工具来衡量它在不同深度水平上的回响,人们有时能使某些已消失的梦想、某些被遗忘的回忆复活。在一个不属于我们的、有时很奇特的形象的召唤下,我们进入深深的梦想。诗人准确地拨动人的心弦。他的激动使我们激动,他的热忱使我们鼓舞。同样,“故事中叙述的父亲”与我们的父亲毫无共同点——毫无共同点,除了在诗人宏伟的叙事中的原型的深度之外。于是阅读被罩在迷漫的梦想中,并成为与我们已故亲人的对话。

经过沉思与梦想的童年,在孤独的梦想深处经过沉思的童年,开始染上哲学诗的色调。在“哲学反思”中赋予幻想一席之地的哲学家,从被沉思的童年中,认识到一个从阴影中走出的“我思”,一个仍保留有阴影边缘的“我思”,它也许正是一个“阴影”的“我思”。这“我思”并不像教授们的“我思”那样,立即转变为确实性。它的光辉是一线不知其来源的微光。在此生存从未得到明确保证。何况,既然人在梦想,为什么说到生存呢?生活从何处开始,是从不梦想的生活抑或是从梦想的生活开始?梦想的人问道:那第一次是在哪里发生的?在回忆中一切都清楚明确——但是在伴随回忆而来的梦想中呢?似乎这梦想是从那不可思议的地方活跃起来的。童年是在不定的过去的时间中由片断组成,是由某些隐隐约约的开始胡乱构成的花束。即刻是明确思想的一种时间功能,是在单一的面上展开的生活的时间功能。在对梦想沉思以求深入到原型的安全感中去时,必须使梦想“加深”——且借用某些炼金术士喜欢使用的话语。

因此,当被沉思的童年被再一次放入构成人类心灵基础的伟大原型的宇宙中,从其原型价值的角度看,它就不仅是我们的回忆总和。为理解我们对世界的依恋,必须给每种原型加上一段童年,我们的童年。我们因不能爱水、爱火、爱树而不对它们灌注可以回溯到童年的爱和友谊。我们从童年时代就热爱它们。世界上所有这些美,当我们现在从诗人的颂歌中热爱它们时,我们是在再度寻到的童年中热爱它们,从潜伏在我们每人身心中复活了的童年中热爱它们。

因此,只要诗人的一句话,只要一个崭新的而在原型上是真实的形象,就足以使我们再找到童年的天地。没有童年,就没有真正的宇宙性。没有宇宙的颂歌,就没有诗篇。诗人在我们身心中唤醒了童年的宇宙性。

我们将在下面提供许多形象,在这些形象中诗人引起了我们身心中童年的原型及宇宙性的原型的“回响”,按明科夫斯基[55]的意义来说。

因为,决定性的现象学事实正在于此:童年,在其原型价值中,是可言传的。心灵对童年的价值准则从不无动于衷。尽管回忆到的特征很奇特,假若它具有童年的原始征兆,它就能使我们身心中的童年原型复苏。童年,这在人的存在中微不足道的事物的总和,却具有一种固有的、纯粹的现象学意义,因为童年充满惊叹。由于诗人的功劳,我们已成为“惊叹”(S'émerveiller)这个动词不折不扣的主语。

多少专有名词损害、刁难、消灭孤独的无名的孩子!而在记忆中,过多的面孔不断重现,使我们不能再找到我们在孤独时刻的回忆,在那个时刻我们异常孤独,处于因孤独而产生的深刻烦恼中,而且自由地想到世界,自由地观看夕阳西下和那屋顶直上的炊烟。所有这些如果不是孤独一人,就难以看到这样的现象。

从屋顶升起的炊烟!……村庄与天空的连接符号……在回忆中它总是蓝色的,缓慢而轻柔的,为什么?

孩提时代,人们向我们指出那么多事物,以至于我们失去了看的深刻意义。从现象学观点看,看与指出是强烈的相反命题。而成年人怎么会向我们指出他们已经失去的世界!

他们知道,他们认为他们知道,他们说他们知道……他们向孩子证明地球是圆的,证明它围绕太阳旋转。可怜的爱梦想的孩子,他不应该听什么呢!当你离开教室又去爬坡,爬上你的山坡时,这对于你的梦想是怎样的解放啊!

爱梦想的孩子是怎样的宇宙存在啊!

10

在产生梦想的淡淡忧愁与爱梦想的孩子的遥远忧郁之间有着深深的和谐。通过爱幻想的孩子的忧郁,任何梦想的忧郁都拥有一个过去。一种存在的继续、爱幻想的人的存在主义的继续,就在这种和谐中形成。无疑我们有种种为我们储备力量,并使我们的设想富有生气的梦想。但恰恰是这些梦想趋向与过去决裂。它们酝酿的是一次反抗。然而,留在童年回忆里的反抗,并不能培育今天机智的反抗。精神分析的功用在于治愈这些童年回忆中的反抗。然而,忧郁的梦想不是有害无益的。它们甚至有助于我们的安宁,它们使我们的安宁更具体化。

假若我们有关自然的梦想、使人安适的梦想的研究能继续进行,这些研究应构成一种精神分析的补充学说。精神分析研究的是事件的生活,而我们努力要认识的却是无事件的生活,一种不牵涉别人生活的生活。正是别人的生活才将事件带入我们的生活。从这依恋宁静和无事件的生活的角度看,所有的事件皆可能成为“创伤”,成为打扰我们的“阿尼玛”,我们身心中的阴性存在的天然宁静的阳性粗暴行为。我们重申,在我们身心中的阴性存在,只有在梦想中才能舒畅地生活。

精神分析的有益工作在于缓和并消除某些童年回忆的创伤,这无异是分解围绕特殊事件而形成的种种心理凝结。但是人不能在虚无中分解一个实体。为分解种种的苦恼凝结,梦想为我们提供平静之水,沉睡在任何生命深处的默默无闻之水。水,永远是水使我们恢复平静。使人安宁的梦想,无论如何应找到一种安宁的实体。

假若夜与噩梦属于精神分析范围,安宁的美好时刻的梦想要成为积极有益的,只需保持在一种安宁的意识中。梦想的现象学功能,正是通过梦想的意识增加梦想的有益效果。梦想的诗学只需决定将梦想者保持在安宁的意识中的梦想的效益。

在此,在向往童年的梦想中,诗人呼唤我们回到意识的安宁。他愿意向我们传递梦想使人安宁的力量。但是,必须再次提出,这种安宁拥有一种实体,即安宁的忧郁之实体。没有这忧郁之实体,安宁必会落空,它将成为乌有之安宁。

于是可以解释说,将我们引向童年梦想之物是某种对怀念的怀念。乔治·罗登巴赫[56]这淡泊静谧的水的诗人经历过双重的忧郁。他对童年所惋惜的似乎并非童年的喜悦,而是宁静的忧郁,是孤独的孩子无缘无故的忧郁。生活只在这根本的忧郁过重时才打扰我们。罗登巴赫达到了他的诗人天才的统一,应归功于这童年的忧郁。某些读者认为忧郁的诗歌是单调的。但是,如果说我们的梦想使我们对遗忘的色调差别有敏锐的感受,那么罗登巴赫的诗篇则再次教我们温和地梦想、忠实地梦想。向往童年的梦想,是对忠实怀念的幽思!

在诗集《天乡的镜子》(1898)中,第十四篇的每一诗节里都再次浮现那最初的忧郁:

再忆起的过去的温馨

透过时间的薄雾

透过记忆的薄雾。

再见到自己幼年时的温馨,

在那石头已暗黑的老房屋中

…………

再看到他清瘦面孔的温馨

那沉思的孩子,前额依着窗玻璃……

如火如荼的诗歌、音节铿锵的诗歌,寻求响亮的声音与绚丽的色彩,对于“那沉思的”“前额依着窗玻璃”的孩子并无多少同情。人们不再诵读罗登巴赫的诗篇了。但是一个童年时代却呈现纸上:无所事事的童年在烦恼中度过那色调单一的生活。在染上一抹忧愁的梦想里,正是在这一色调的朝朝夕夕中,梦想者经历着这宁静生活的存在主义。于是,我们与诗人一同回到童年的海滩,远离任何风暴。

在同一首诗中,罗登巴赫写道:

你曾是眼前的这个孩子?

沉默而忧郁的童年

你从来也不微笑。

接着他写道:

忧愁而思念太幽深的孩子

…………

从不游玩的孩子,太文静的孩子

心灵深染北方色调的孩子[57]

啊!你曾是那高尚纯洁的孩子

你回想起他

他的一生……

因此,诗人很简单地使我们面临一种状态的回忆。在一首无色彩、无事件的诗中,我们认出我们曾经经历过的一些状态;因为在最好动、最愉快的童年,不是也有一些“北方的”时光?

这没有时钟的时光仍存在我们的身心中。梦想使之成为吉利而且使人平静的时光。这样的时光单纯然而庄严地成为人性的时光。罗登巴赫的这首诗,每句每字皆是真实的,而且假若我们对这样一首诗梦想,我们很快就会认识到这些词句并不浅薄,它们呼唤我们进入回忆的深处。因为在我们身心中,在我们所有的童年中,有一个忧郁的童年,已具有人性的严肃及崇高的童年。将回忆作为故事讲述的人是不会讲述这个童年的。在讲述故事时,他们如何能使我们逗留在一种状态中?也许必须有一位诗人才能揭示出这样的存在价值。无论如何,向往童年的梦想,假若在追随诗人的梦想时越趋深沉,将会得到安宁的巨大益处。

童年深藏在我们心中,仍在我们心中,永远在我们心中,它是一种心灵状态。

11

这种心灵状态,我们在梦想中又找到它,这种状态有助于我们把我们的存在置于安宁。它真正是没有童年时代喧闹的童年。无疑人们能回想起自己曾经是个别扭的孩子。但是那遥远的过去的愤怒举动,并不能使今天的愤怒复燃。按心理学的观点,敌意的事件现在已经得到缓和。真正的梦想并无横眉愠色的情态;向往童年的梦想,我们梦想中最温和的梦想,应给予我们宁静。安德雷·索尔尼耶在最近的一篇论文中研究了居荣夫人[58]作品中的“童年的心智”。[59]当然,对于虔诚的心灵而言,孩子能够是无辜的具体体现。对圣婴的崇拜,使祈祷的心灵生活在一种最初的无辜的气氛中。但是最初的无辜一词太容易取得价值。还必须做更深入细致的心性的研究,以求稳定这些心理价值。正是这些心性的研究,有助于我们在身心中重建孩子的心智,尤其是把孩子的心智运用到我们复杂的生活中。在这“运用”中,必须使那继续活在我们身心中的孩子真正成为我们的博爱生活的主体,成为我们的奉献行为、善良行动的主体。居荣夫人通过“孩子的心智”再次找到了自然的、单纯的、无争辩的爱。对居荣夫人而言,精神受益如此深远,以至于她认为那必定是上天的恩惠,是来自圣婴的恩惠。居荣夫人写道:“正如我曾说过的,那时我处于一种童年状态:在我必须说或写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比我更为宏大,似乎我全部身心都充满上帝的英灵;同时,也没有任何东西比我渺小而软弱,因为我如同一个幼儿。我主不仅要求我以吸引能为他效劳的人的方式拥有他的童年状态,而且更要求我开始以外在的崇拜仪式敬奉他神圣的童年。他启示我曾提到的那好心的主管神父为我送来圣婴耶稣的蜡像,具有极为感人的美,于是我感到,我越是凝视他,孩童的禀赋越铭刻在我身心中。别人不会相信我任随自己进入这种孩童状态所感受的痛苦,因为我的理性在此开始消失,而似乎是我本人给予我这种状态。经过反思后,这一状态从我身心中消失,于是我进入难以忍受的痛苦;但是,一旦我任随自己进入这一状态,我感到内心中的坦率、天真、孩子的单纯,以及某种神圣的东西。”[60]

克尔凯郭尔[61]曾有这样的认识:从形而上学看,人是伟大的,倘若他将孩子视为他的老师的话。在题为《田野的百合花与天空的小鸟》的沉思集中,他写道:“谁能给我孩子的好心肠!在想象的或真实的需要将人投入忧虑与沮丧中,使人低沉或气馁时,人喜欢感受孩子有益的影响,并向他学习,于是心灵安宁下来,感激地拜他为师。”[62]我们多么需要新开始的生命、精神焕发的心灵、开放的心智的教导啊!在生活的巨大灾难中,当人们是孩子的支柱时,他立即有了勇气。克尔凯郭尔在沉思中追求的是永恒的命运。但在一种未树立信仰的谦卑的生活中,其卓越的书中的形象不断地起作用。为进入克尔凯郭尔的沉思的精神本身,必须说起支持作用的是忧虑。为孩子而产生的忧虑支持着不屈不挠的勇气。居荣夫人的《孩童的心智》从克尔凯郭尔的著作中得到了一次意志的增援。

12

本书的安排不容许我们追随所有的神话学家的研究,这些研究指出了有关童年的神话在宗教历史中的重要性。若有许多以卡尔·凯雷尼(Karl Kerényi)为研究对象的著作,人们将看到有关存在的深化的展望能在神化的童年中显现。[63]对凯雷尼而言,孩子在神话中是神话成分的鲜明例证。要深入了解神话成分以及人对神话的参与的价值及作用,必须终止生平的过程,要给予孩子如此突出的地位,以使童年状态能永久统辖生活,成为生活中不朽之神。在《评坛》(1959年5月)的一篇精辟文章中,埃尔韦·卢梭对凯雷尼作品做了研究,以明确的特征标志出神圣的孩子的孤立。这种孤立可能归咎于某种人为的罪恶:孩子被遗弃,他的摇篮被抛弃水中,漂流到远离人群的地方。但是这具有先决性的戏剧性冲突在传说中几乎未得到体现。它只被一笔带过,以突出那不同凡响的神奇孩子的特殊命运。埃尔韦·卢梭说,按凯雷尼的观点,孩子这神话成分所表达的是:“本质上是孤儿的孩子的孤独状态,但是无论如何,他在最初的世界中如鱼得水,并且深受所有神明的宠爱。”[64]

人类家庭中的孤儿,神明家庭中的宠儿,这就是这神话成分的两极。我们必须具有一种巨大的梦想趋向,才能在人的地位上再次体验其中的全部梦境。在某些梦想中,我们岂不是多少处于孤儿的境遇,并将我们的希望寄托于理想存在,寄托于我们期望的神明吗?

但是,在梦想神明家庭时,我们容易滑向传记。而童年的神话成分却邀请我们进入更远大的幻想。说到我们自己的梦想,正是在参与最初的宇宙的过程中,我们对神化童年的神话成分才有了敏锐的感觉。在所有神化童年的神话中,世界承担起照顾孩子的任务。这神性的孩子是世界之子。在这代表持续新生的孩子前面,世界是年轻的。换言之,这富于青春活力的宇宙是兴奋激昂的童年。

从我们梦想者单纯的观点来看,所有这些神化的童年都证明了人类心灵深处的一种原型活动。孩子的原型与被神化的孩子的神话成分互相关联。假若没有孩子的原型,我们就可能把神话提供的许多例证看作简单的历史事实。正如我们在前面指出的,尽管我们阅读了神话学者的著作,问题却不在于将他们提供的文件分门别类。这类文件很多,这一事实证明神性的童年的问题被提出来了。这正是童年的持久性的征兆,这一持久性活跃在梦想中。在任何梦想者的身心中都生活着一个孩子,一个梦想使之变得卓越而稳定的孩子。梦想将孩子从历史中解脱出来,梦想将他置于时间之外,使之成为时间的局外人。再进一步的梦想,这永恒的孩子,被广为颂扬的孩子,这就是神。

无论怎么说,当人在身心中保持童年的根基时,他就能以极大的赞同来阅读所有涉及童年原型及童年神话成分的书。似乎他加入到这种恢复被取消的梦想力量的行动。无疑人应努力去取得考古学者的光荣的客观性。但是这种得来不易的客观性并不能取消某些复杂的兴趣。当人看到从过去的深处涌现出不同的生活年代的传说时,怎能不赞赏他所研究的事物呢?

13

但是,我们提出这类富于宗教精神的崇高的心灵状态,只是为了指出一种研究角度,孩子的出现从这个角度看是生活的理想。我们并不探讨宗教的领域。我们希望在我们习以为常的梦想的谦卑中,保持与我们能重新体验的文件的接触。

但是,我们置于忧郁的主色调下的这类熟悉的梦想,具有某些改变性质的变化。似乎忧郁的梦想只是梦想的序幕而已。但这如此给人以安慰的梦想,使梦想的幸福鼓舞我们。有一种新色调是我们在弗朗兹·海伦斯[65]卓越的书《秘密文件》中看到的。诗人在写童年回忆时告诉我们写作义务是极其重要的。[66]在缓慢的书写中,童年的回忆一一舒展开来,静静地呼吸。童年生活的宁静是对作者的回报。弗朗兹·海伦斯深知童年的回忆并非逸事趣闻。[67]逸事通常是掩盖实质的偶然事故,它们是萎谢的花朵。但由于受到传说的滋养,童年中的植物性力量会在我们身心中持续一生。我们深刻的植物性的秘密就在于此。弗朗兹·海伦斯写道:“童年并不是在完成它的周期后即在我们身心中死去并干枯的东西。它不是回忆,而是最具活力的宝藏,它在不知不觉中滋养、丰富我们不能回忆童年的人。不能在自我身心中重新体会童年的人是痛苦的,童年就像他身体中的身体,是在陈腐血液中的新鲜血液:童年一旦离开他,他就会死去。”[68]

海伦斯引用荷尔德林其言说:“请别过早将人从草棚中赶出去,童年曾在草棚中流逝。”荷尔德林的祈求不正是向精神分析学家发出的吗?精神分析学家,这位看门神认为应将人从回忆的阁楼——孩提时代他躲藏哭泣的地方驱赶出去。人出生的那栋房屋——虽然已经失去、毁坏、铲平——在我们向往童年梦想中仍然是住宅的主屋。昔日的庇护所欢迎并保护我们的梦想。

在房屋的庇护下,回忆不断地再涌现出来,宛如存在散发的光辉,而不像凝固的图画。弗朗兹·海伦斯对我们吐露真情:“我的记忆力脆弱,我很快忘记了轮廓与特征,只有旋律留在我心中。我记不清物体,但是我不能忘记气氛,气氛是事物与人物的回响。”[69]弗朗兹·海伦斯的回忆是诗人的回忆。

在贯穿人一生的各个年龄段,对童年牢固的植物性的感觉多么敏锐!弗朗兹·海伦斯在意大利与高尔基相遇时,是这样表达他的印象的:“我面前的这个人,他的蓝眼睛目光一闪,立即奇异地概括并照亮了我在成年、在受到清新童年浸润而好像更新了的年纪才形成的概念,而这一童年却在他知觉的情况下,并没有停止在他身心中发展。”[70]

当诗人使我们体验童年、启发我们重新体验我们的童年时,不断发展的童年是鼓舞诗人梦想的动力。

在我们追随诗人时,我们好像在加深向往童年的梦想,我们在将命运之树深深地扎根。人的命运的真正的根子扎在何处,仍是个未有定论的问题。[现实的人或多或少有力量重建命运的路线,无论他会遭遇多少冲突,受到多少情结的困扰,在这个现实的人之外,每个人身上皆有梦想的命运,这种命运借助我们的幻想在我们面前驰过,并在我们的梦想中成形。]人不也是在梦想中最忠实于他本人?假若我们的幻想多少孕育了我们的行动,那么对我们在童年气氛中最早的幻想进行沉思,将总是有益的。弗朗兹·海伦斯有这样的启示:“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轻松。我长途旅行归来,获得一种信念:人的童年提出了他整个一生的问题;要找到问题的答案却需要等到成年。我带着这个谜走过了三十年而没有思考过它一次,今天我知道在我开始出发时,一切都已决定。

“挫折、焦虑、失望曾在我身上掠过,无论怎样,却没能伤害我或使我厌倦。”[71]

14

视觉的形象是如此清晰,它们如此自然地形成概括生活的画卷,因此它们享有在童年回忆中容易被回想起来的特权。但是,谁要深入到那未定的童年区域,深入到既无名字又无历史的童年,无疑他将得助于那类隐隐约约的巨大回忆,如对过去气味的回忆。气味!这是我们与世界融合的第一见证。人在闭上眼睛时就能产生对过去气味的回忆。过去,人闭上眼睛以品味回忆的深度。因此闭上眼睛,人立即开始了梦想。在一次安宁的梦想中畅快地梦想、单纯地梦想,人会再找到对这些气味的回忆。令人喜爱的气味在过去和现在一样都是亲切感的中心。某些记忆是永远忠于这种亲切感的。诗人将给我们提供关于这些童年时代的气味的见证,这类气味在童年的所有季节中弥漫。

一位过早地从法国诗坛消逝的伟大作家写道:

我的童年是一束芳香[72]

在另一部叙述远离故土的经历的作品中,沙杜纳[73]将对往昔岁月的全部记忆都置于气味的征兆下:“童年的岁月,它的苦恼本身现在都似乎是幸福,它那经久不散的芳香仍馥郁在我们迟暮的季节。”[74]在记忆开始呼吸时,所有的气味都令人舒畅。卓越的梦想者正是这样善于呼吸过去的人,如“展现逝去时光的幽深魅力”的米沃什:“古老的住宅中青苔的气味在半睡半醒中,这在所有国家中都一样。时常,在我孤独地拜谒回忆及乡思的圣地的旅程中,只要我在某一古老的住宅里闭上眼睛,就足以立即把我带回到我那丹麦祖辈的灰暗房屋,并在一刹那间,又体验到童年的全部喜悦和忧思,童年习惯于充满古老住宅的风雨黄昏的温馨气息。”[75]失去的住宅中,房间、过道、地窖与仓房都是忠实的气味居留之地,都是梦想者知道只属于他的气味的停留地:

我们的童年使丝绒般的芳香永存。[76]

于是,在阅读中,当奇特的气味向我们袭来,并在我们对失去时日的记忆中复活,那是不足为奇的。在这奇特的气味中蕴藏着一个季节,一个个人的季节。如:

……可怜的风帽的气味

被你,秋天浸湿

路易·沙杜纳接着说:

有谁能不回想起

一棵树、一栋房或一个童年

——啊,手足情。[77]

因为被秋天浸湿的风帽能给予人一切,能给予人整个世界。

一顶浸湿的风帽,于是所有我们的10月里的童年,我们学童时代的全部勇气皆在记忆中重现。气味留在词中。普鲁斯特需要玛德琳蛋糕的面团进行回忆。[78]但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词早已独自找到同样的力量。当某些诗人对我们谈到他们的童年时,多少回忆又浮现在我们眼前!请看这停留在萌蕾的芳香中的沙杜纳的春天!

在萌蕾粘连而苦涩的芳香中[79]

请大家稍做思考:每人将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春天萌蕾的气味。对我来说,春天的芳香来自白杨树的叶芽。啊!年轻的梦想者,请将白杨树带黏性的叶芽用手指揉碎,并尝一尝这细腻苦涩的叶浆,你们将终生保留这难忘的回忆。[80]

因此气味在第一次的散发中是世界的根源,一种童年的真实。气味为我们提供正在扩张的童年的各种天地。在诗人使我们进入这消失了的气味的领域时,他们给予我们某些极其单纯的诗篇。埃米莉亚娜·凯尔荷阿斯(Émiliane Kerhoas)在《圣卡都》(Saint-Cadou)中这样说:

往昔的时日中

那芳香的树胶

…………

啊,童年的天堂。

从树上流出的树胶包含着我们夏日天堂中整个果园的芬芳。

在题为《童年》的诗中,克洛德-安娜·博宗布尔以同样的单纯说道:

丛丛薄荷的

小路的芳香

在我的童年中漫舞。[81]

有时,气味的奇特混合唤起我们记忆深处如此独一的一种不同的味道,我们不知道是在梦想还是在回忆,例如这宝贵的亲切回忆:“薄荷向我们迎面抛来它的气息,清凉的青苔以低沉的调子护送我们。”[82]薄荷的气味独自兼有炎热与凉爽。它在此得到了青苔的湿润与柔和的协奏。这样的相逢是亲身的体味,是在另一时代的遥远生活中的体验。问题所在并非使之成为今天的经验,而是必须多做梦想以找到童年的确实气候,找到那使薄荷的火与溪流的气味相互平衡的气候。无论如何,人们可以明确感到,向我们揭示这种综合的作家呼吸到了他的过去。回忆与梦想已完全结合。

让·德·古尔蒙[83]在《今日缪斯:论诗的生理学》中,赋予“所有形象中最难以表达、最微妙的嗅觉形象”[84]以重要位置。他引用了玛莉·多盖的这一诗句:

苦涩的黄杨与麝香味儿的石竹的和谐。

这两种气味的结合是属于过去的。这一混合是在记忆中实现。现在的感觉会成为它们所感觉的物件的奴隶。黄杨与石竹在回忆的远方,不是已将一个很古老的花园归还给我们?

让·德·古尔蒙认为在此是诗人对于伊斯芒斯汇聚的联觉格式的应用[85]。然而,诗人在将两种气味放入诗句的匣中时,[86]已使之在无穷无尽中交流。在谈到童年时代的雪时,亨利·博斯科说他呼吸到“玫瑰与盐的气味”,这正是使人活力倍增的寒冷的气味。[87]

全部消失的天地被保存在一种气味中。美丽的诺曼底人吕西·德拉吕-玛尔德吕斯写道:“我的故乡的气味像一只苹果。”下面这常被引用而没有指明出处的诗句是她写的:[88]

有谁曾从童年中康复过来。

在旅行与虚构的旅行重叠交织的一生中,从遥远的年代中也响起这样的呼喊:

啊!我永远将不能从乡思中康复。

人越远离故乡,越是怀念故乡散发的气味。在一篇对遥远的安的列斯群岛探奇的叙事中,沙杜纳的一位书中人物收到为他管理佩里戈尔农庄的老女仆的来信。这封来信“颤动着那么谦卑的温情,充满了我的干草仓和酒窖的气味,充满了在我的感觉和我的心中的一切的气味”。[89]所有这些气味都在对童年时代的混沌记忆中回想起来,那时年老的女仆还是和蔼的奶娘。干草和酒窖、干燥的和湿润的、地窖和谷仓,这一切都汇集起来给流落异乡的浪子提供家里的全部气味。

亨利·博斯科熟悉这类不可磨灭的综合:“我是在土地、麦子与新酿的酒的气味中长成的。现在每当我想到这气味时,那种欢欣而富有青春活力的强烈水气又呈现在我面前。”[90]博斯科给出了决定性的色调:那种欢欣的水气从记忆中冉冉升起。回忆是保存在过去中的缭绕的炉香。被人们忘记的一位作者曾写道:“因为气味像音乐的声响,属于罕有的几种使记忆的精粹升华的纯化剂。”乔治·杜·莫里耶喜欢自嘲,他附带补充说:“这一句子真妙得出奇——但愿它意味着些什么。”[91]但意味是微不足道的。问题在于赋予回忆以梦想的气氛。与气味的回忆相联的童年必然是悦人心性的。心灵不是在自由自在的梦想中,而是在夜的噩梦中受到地狱恶气的折磨,受到奥古斯特·斯特兰柏格在那污秽的地狱中遭受燃烧的硫黄与沥青的折磨。故居的房屋并无封闭的气味。记忆总是忠实于往昔的芳香。莱昂-保尔·法尔格[92]的一首诗表达了对气味的忠实:

看,各个年代的诗篇在乘兴歌唱……

啊,往昔的花园芳香的长明灯……[93]

童年时代的每种气味都是回忆库中的一盏长明灯。让·布代耶特有这样的祈祷:

气味与万物的主宰

主啊

为什么它们先于我消失

这些不忠实的伴侣。[94]

这位诗人是多么全心全意地要把气味忠诚地保持在它们的忠诚里:

童年褪色的扶手椅

你的气息将永沉睡在我的心底。

在读诗人作品时,人们发现全部童年被对孤立的芳香的回忆唤醒,于是理解气味在童年中、在一生中可谓无限大的细节。这微不足道之物加之于一切能对梦想者的存在本身起作用。这微不足道者使他体验到正在扩大的梦想:我们怀着全身心的同情阅读诗人,他在形象中写出了这在萌芽状态中的扩张的童年。我读到了埃德蒙·旺代卡芒的诗句:

我的童年上溯到那麦香的面包,

一阵热腾腾的面包香味弥漫在我少年时代的房屋中。蛋饼与大圆面包再次在我桌上光临。某些节日庆祝与这家常的面包是分不开的。世界在欢欣鼓舞的气氛中为这热腾腾的面包欢呼。火红的炉膛前烤着两只叉在同一根铁叉上的鸡。

奶油浸润的太阳在蓝色天空中烧烤。

在幸福的日子里,世界真是美食佳肴。当预告盛宴的甜美香味再次呈现于我的记忆里时,我这个波德莱尔崇拜者,好像感到“我咀嚼着回忆”。我突然起了收集诗人的诗篇中所有描写热面包的念头。这将多么有助于我赋予我们的回忆那重新开始的节日庆祝的美好香味,和人们在感激最初的幸福而再次开始的生活的气味。

————————————————————

[1] Alain Bosquet,Premier Testament,Paris,Gallimard,p.17.

[2] Charles Plisnier,Sacre,XXI.

[3] Paul Chaulot,Jours de béion,édit.Amis de Rochefort,p.98.

[4] 德文,意为世界观。——译注

[5] Villiers de L'Isle-Adam(1838-1889),法国象征主义作家。——译注

[6] Comte de Villiers de L'Isle-Adam,Isis,Librairie internationale,Paris,Bruxelles,1862,p.85.

[7] Vincent Huidobro(1893-1948),智利诗人。——译注

[8] Vincent Huidobro,Altaible,trad.Vincent Verhesen,p.56.

[9] Sully Prudhomme(1839-1907),法国帕纳斯派诗人。——译注

[10] Victor Ségalen(1878-1919),法国作家、小说家及诗人,一位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的汉学家及考古学者,他的诗歌《碑集》是结合了中国题材形式与西方思想感情的诗篇。——译注

[11] Victor Ségalen,Voyage au pays du réel,Paris,Plon,1929,p.214.

[12] 同上,p.222。

[13] 热拉尔·德·奈瓦尔写道:“当你达到生命的一半途程时,童年的回忆开始复苏。”(Les filles du feu,Angélique,6eletter,édit.du Divan,p.80)我们的童年在重新与我们的生活融为一体前,经历了长久的等待。这种重返大概只在生活下半期当人们走下坡路时才能实现。荣格写道:“自我的一体化从其深层意义看,是生命的另一半的问题。”(《移情的心理学》,第167页)在人们正当壮年时,仍停留在我们身上的少年期似乎挡住我们再体验到童年。这一童年是自我的一部分,是荣格所谓的Selbest(自己)的一部分。精神分析似乎应由老者来进行。

Gérard de Nerval(1808-1855),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及诗人。现代文论界给予他极高的赞誉。——译注

[14] 指存在之前的一种渺茫之境。在西方的宗教信仰中,指地狱的边缘,是未受洗礼的儿童死后灵魂的归宿。——译注

[15] Edmond Vandercammen,La porte sans mémoire,p.15.

[16] E.Vandencammen,La porte sans mémoire,p.39.

[17] Jean Follain(1903-1971),法国诗人,诗集有:《地上之歌》《存在》《片刻的空间》等。——译注

[18] Jean Follain,Exister,p.37.

[19] Baudelaire,Les paradis artificiels,p.329.

[20] De Quincey(1785-1859),英国作家。——译注

[21] Pierre Emmanuel,Tombeau d'Orphée,p.49.

[22] Robert Ganzo,L'œuvre poétique,Grasset,p.46.

[23] Jean Follain,Chef-lieu,p.201.

[24] Alexandre Arnoux,Petits poèmes,Paris,Soghers p.31.

[25] 在法语中lueurs(微光)与limbes(边缘境界)发音时均有唇的活动。——译注

[26] Karl Philipp Moritz(1756-1793),德国作家、德国浪漫主义主要奠基人之一。——译注

[27] Léthé,是进入地狱的河,河名的意义是遗忘。传说亡灵喝了河水即可忘记世上生活的痛苦及欢乐。莫里兹在这儿所指的遗忘,恰好相反,是忘记世上生活的以前及以后。——译注

[28] 转引自Albert Béguin,L'âme romantique et le ,Ire éd.,t.I,pp.83-84。正是必须在这种半明半暗的意识中诵读圣让·佩尔斯(John Perse)的诗篇:“……谁能知道他出生于何处?”(cité par Alain Bosquet,Saint John Perse,édit.Seghers,p.56.)

[29] 我们在分析这样的梦想时,也没有必要提出心理分析家奥托·朗克所研究的出生时的精神创伤。这样的噩梦及痛苦属于夜间的梦。我们在下面还将有机会突出区分夜梦的梦境与苏醒状态时的梦境间深刻的差异。

[30] Nietzsche,Aurore,trad.,p.169.

[31] Novalis,Schriften,éd.Minor,Iena,1907,t.II,p.179.

[32] Juan Ramon Jimenez的《柏拉图与我》译本(Platero et moi,trad.,éd.Seghers,p.64)中写道:“井!……多么深沉的词,青绿的颜色,清新、响亮!人们会说,是这词的本身在转动着,向阴暗的大地钻孔,直至达到清凉的水。”在这样的梦想前,对词的梦想者不能不在经过时对它注目。

[33] Narcisse,河神塞菲兹之子。他长得很美,常常对着泉水顾影自怜。由于迷恋自己的形象,他跳入水中,后来变为纳西斯花(水仙)。——译注

[34] 一种儿童棋的游戏。——译注

[35] 在卡尔·菲利普·莫里兹的小说《安德烈亚斯·哈特克内夫》(Andreas Hartknopf)中,有这样一页,在我看来,使井的各种原型特征都得以再次体现:“当安德烈亚斯还是孩子的时候,他问母亲他从何处而来,母亲指着屋旁的水井回答他。在孤独中,孩子回到井边,他在井前的梦想探测着他的存在的来源。后来孩子的母亲将他从对根源的烦扰、从对流失在地下深处的水的烦扰中解脱出来。井的形象对于爱梦想的孩子过于强烈。”于是,莫里兹在一条可能使梦想词的人印象颇深的按语中说,井这词足以在哈特克内夫的心灵中,将遥远的童年的记忆带回。(请参考Karl philipp Moritz,Andreas Hartknopf,Berlin,1786,pp.54-55。)

[36] Bergson(1859-1941),法国哲学家,著有《论意识的直接材料》《物质与记忆》等书。——译注

[37] 基督教的日历是以圣人的名字来命名每一天的,故称圣人为日工,而孩子的名字一般是根据出生的日子或父母的名字或教父、教母的名字命名。——译注

[38] Noël Ruet,Le bouquet de sang,Cahiers de Rochefort,p.50.

[39] Jean Rousselot,Il n'y a pas d'exil,Paris,Seghers,p.41.

[40] Edmond Vandercammen,Faucher plus près du ciel,p.42.

[41] David Thoreau(1798-1872),美国作家,深受印度神秘主义及德国唯心主义的影响。——译注

[42] Henry-David Thoreau,Un philosophe dans les bois,trad.R.Michaud et S.David,p.48.

[43] Lamartine,Les foyers du peuple,Ire série,p.172.

[44] Louis Ulbach,Voyage autour de mon clocher,p.199.

[45] Christiane Burucoa,L'ombre et la proie,p.14,Les cahiers de Rochefort,n°3.

[46] Baudelaire,Curiosités esthétiques;p.160.

[47] Henri Bosco(1888-1976),法国著名的乡土小说作家。——译注

[48] 先本体论(préontologie)这个词可能是作者杜撰的。其意义可从下一句话得以说明:记忆、梦想、诗的存在都不是始而有之,而是在组合形象的活动以后,这些组合活动是先于本体而存在的。——译注

[49] Henri Bosco,Hyacinthe,p.157.

[50] Henri Bosco,Hyacinthe.,p.157.

[51] 同上,p.168。

[52] Henri Bosco,Hyacinthe,p.84.

[53] 同上,p.85。

[54] Jean Rousselot,Il n'y a pas d'exil,Paris,Seghers,p.10.

[55] Minkowski(1864-1904),德国数学家。——译注

[56] Georges Rodenbach(1855-1898),比利时象征派诗人。——译注

[57] 在法国文学中,一般有南方色调与北方色调对立的看法:认为南方色调的文学充满了明哲及智慧,属于地中海文化;而北方色调的文学则充满了梦幻并多愁善感,属于北欧国家的文化。这种环境对文学具有决定性的影响的论点始于孟德斯鸠(见《法意》)。后来为斯达尔夫人所发展(见《论文学》),泰纳则将这论点推向极端,成为他的文学决定论的主要组成部分。许多作者及诗人都不是决定论者,但他们可能都接受古典主义文学与浪漫主义文学这南北两大阵营对立的看法。——译注

[58] Mme Guyon(1648-1717),法国的神秘主义者,她的寂静主义学说曾吸引了大主教费内翁,后者为此受到罗马教廷的谴责。——译注

[59] André Saulnier,L'esprit d'enfance dans la vie et la poésie de Mme Guyon,论文打字稿。

[60] Madame Guyon,Œuvres,t.II,p.267(转引自Saulnier,loc.cit.,p.74)。

[61] Kierkegaard(1813-1855),丹麦哲学家及神学家,他在其著作《焦虑的概念》中流露出对存在的悲观。——译注

[62] S.Kierkegaard,Les lis des champs et les oiseaux du ciel,trad.J.-H.Tisseau,Alcan,1935,p.97.

[63] 请参考凯雷尼与荣格合著的著作《神话本质的导论》译本,Introduction à l'essence de la Mythologie,trad.,Pavot。

[64] 见上述所引著作,第439页。

[65] F.Hellens(1881-1972),比利时作家。——译注

[66] 亚当·米基耶维兹在巴黎流亡时说:“当我写的时候,我好像在立陶宛。”“真诚地写作,就是再找到他的青年时代、他的国家。”

[67] 弗朗兹·海伦斯写道(Documents secrets,p.167):“人的历史犹如民族的历史一样,是传奇与真实参半所构成的——人们说传奇是更高级的现实——这并不夸张。我说的是传奇而不是逸事。后者是瓦解性的,而传奇是建设性的。”任何人在回忆他的童年时都对一个传奇性的童年作出见证。在记忆的深处,任何的童年都是传奇性的。

[68] Franz Hellens,Documents secrets,p.146.

[69] Franz Hellens,Documents secrets,p.151.

[70] 同上,p.161。

[71] Franz Hellens,Documents,Secrets,p.173.

[72] Louis Chadourne,L'inquiète adolescence,p.32.

[73] Louis Chadourne(1890-1924),法国小说家。——译注

[74] Louis Chadourne,Le livre de Chanaan,p.42.

[75] O.W.Milosz,L'amoureuse initiation,Paris,Grasset,p.17.

[76] Yves Cosson,Une croix de par Dieu,1958(sans pagination).

[77] Louis Chadourne,Accords,p.31.

[78] Proust(1871-1922),20世纪具有深远影响的法国小说家。他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是一部笔触细腻、开一代小说先河的作品。在第一卷中,作者描写了逝去的记忆如何从浸沾了菩提茶的玛德琳的味道里浮现出来。——译注

[79] Louis Chadourne,Accords,p.36.

[80] Alain Bosquet,(premier Testament,p.47)写道:

多少回忆?多少回忆

然后是孤独的芳香:

它向我解释了一切。

[81] C.A.Bozombres,Tutoyer l'arc-en-ciel,éd.Cahiers de Rochefort,p.24.

[82] Jacques de Bourbon-Busset,Le silence et la joie,p.110.

[83] Jean de Gourmont(1858-1915),法国作家、象征主义派评论家。——译注

[84] Jean de Gourmont,Muses d'aujourd'hui,p.94.

[85] Huysmans(1848-1907),法国作家,曾由自然主义转变为基督教神秘主义。联觉(Synesthésies)是一种感觉引发另一种不同感官的感觉,如声音、芳香引起了颜色的感觉。——译注

[86] 但愿我拥有必须的、诗的神圣性,用以打开瓦莱里在20岁时即能写出的“十四行诗的圣体柜”。请参考Henri Mondor,Les premiers temps d'une amitié(André Gide et Valéry),p.15。

[87] Henri Bosco,Bargabot,p.130.

[88] 转引自Jean de Gourmont,Muses d'aujourd'hui,p.75。

[89] Louis Chadourne,Terre de Chanaan,p.155.

[90] Henri Bosco,Antonin,p.14.

[91] George du Maurier,Peter Ibbeston,p.18.

[92] Léon-Paul Fargue(1876-1949),法国诗人。——译注

[93] Léon-Paul Fargue,Poèmes,1912,p.76.

[94] Jean Bourdeillette,Reliques des songes,Paris,Seghers,1958,p.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