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具有心灵的人,只听从天地的召唤。
加布里埃尔·热尔曼《献给非洲心灵之歌》
说明米沃什如何思考世界,不啻为所有的时代中最纯粹的诗人画像。
让·德·博斯谢尔《米沃什诗集》序言
我曾居住在如此广阔的箴言中,以至于我必须以整个天地充满它。
罗贝尔·萨巴蒂埃《给一艘船的献词》
」
1
当一个梦想者排除了充斥着日常生活的所有“忧虑”,摆脱了来自他人的烦恼,当他真正成为他的孤独的构造者,终于能沉思宇宙的某种美丽的面貌而不计算时间时,他会感到在他的身心中展现的一种存在。一刹那间,梦想者成为梦想世界的人。他向世界敞开胸怀,世界也向他开放。假若人没有梦见他曾见过的东西,那他就从未真正见过世界。在一次使梦想者的孤独感更深重的孤独梦想中,两种深度互相结合,互相传递回声,回声从世界存在的深度达到梦想者的存在深度。时间在此中断。时间不再有昨天也不再有明天。时间被湮没在梦想者与世界的双重深度中。世界是如此宏伟,以至于在此不再发生任何事情:世界静静地休息。梦想者面对平静的水是平静的。梦想只有面对平静的世界才能变得深沉。平静是存在本身,既是世界的存在,也是梦想世界者的存在。哲学家在他对梦想的梦想中认识到一种平静的本体论。平静是维系梦想者与其世界的纽带。在这样的安宁中建立起一种大写字母的心理学[1]。梦想者的词汇变成世界的名字。这些名字都进入大写字母的行列。这样,世界是宏伟的,梦想世界的人是伟大的。这种形象中的伟大常常遭到理智者的反对。理智者只需诗人向他承认诗的陶醉即可满足。假若把陶醉看作抽象词,他也许会理解这个词。但是诗人为求得真正的陶醉,便用世界的酒杯畅饮。比喻对于诗人是不够的,还必须有形象,例如下面是扩大的酒杯的宇宙性形象:
我的酒杯边缘在天涯
我倾杯饮下
单独的一口太阳
苍白而冰凉的太阳。[2]
有一位批评家,而且,是同情这位诗人的评论家说皮埃尔·夏皮于[3]的“魅力在于比喻的不凡及罕见词的联合”。[4]但是,对于追随形象的增长梯变的读者而言,一切都在伟大之中,诗人刚刚教他在世界的酒杯中实在地喝一口。
对宇宙梦想的人在孤独的梦想中是动词“沉思”的真正主语,是对沉思的力量的最初见证。世界于是成为动词沉思的直接宾语。在梦想的时候沉思,这是认识吗?是理解吗?肯定这不是感知。梦想时的眼睛是视而不见,或者至少是在另一境象中看见。而这境象并非由某些“残余物”组成。对宇宙的梦想使我们生活在一种叫作先感知的状态中。在孤独的梦想中,梦想者与其世界的交流很亲近而无“距离”,没有那标志被感知的、被感知分裂的世界的距离。当然,我们在此所说的并非在感知后的疲乏的梦想,以及并非在感知后散乱的感知逐渐消沉下去时的梦想。当想象夸大形象以使之成为世界的象征时,被感知的形象会变成什么?在诗人的梦想中,世界是被想象的,直接被想象的。在此,人们碰到一种想象的悖论:当重建世界的思想者们描绘一条思索的漫长道路时,宇宙的形象却是即刻的。这形象的整体先于部分展现于我们。形象在其充沛的活力中,相信自己表现了大全的全部。它用一个象征把握乾坤。只以一个形象而占有整个宇宙。这形象在全宇宙中散布我们在这形象世界中寓居所感受到的幸福。梦想者在无拘无束的梦想中,将全身心奉献给刚使他心醉神迷的宇宙形象。梦想者在一个世界中,他对此不能怀疑,仅需一个宇宙形象就可赋予他以梦想的统一、世界的统一。其他的形象从最初的形象中产生,相互聚集并相互点缀。这些形象从不自相矛盾,梦想世界的人从未经历存在的分裂。面向世界所有的“门禁开放”,思考世界的人总是踌躇不前。世界的思考者是某种迟疑的存在。而世界的门禁一旦被一个形象打开,梦想世界者立即进入刚为他提供的世界。从孤独的形象中能产生一个宇宙。我们又一次看到日渐强大的想象按照阿尔卜[5]的规律行动:
小的牵着大的鼻子走[6]
我在前一章已指出,一只水果单独成为一次世界的允诺,一次进入世界的邀请。当宇宙性的想象在这最初的形象活动时,世界本身成为巨大的果实。月亮和地球都是果实般的星球。如何能以其他方式品味让·凯罗尔[7]式的诗呢?
啊,寂静像大地那么圆
无言的星球的运动
果实的万有引力围绕着泥土的核心。[8]
世界在其圆形中,在果实般的圆形中进入人们的梦想。这时,幸福从世界涌向果实。像思考世界那样思考水果的诗人说:
请别损害这只果实
它是变圆了的欢乐的过去。[9]
假若我们写的并非一本闲情逸趣的书,而是一篇美学的哲学论文,我们应在此增加诗中享有特权的形象且具有宇宙性威力的例证。一旦诗人赋予形象一种宏伟的命运,一个特有的宇宙即在特有的形象周围形成。诗人将他在想象中的化身,将他的理想化的化身赋予现实的物体。这理想化的化身立即开始理想化的作用,一个宇宙就这样从正在扩展的形象中产生。
2
在从增长行动直至宇宙性变化的过程中,形象必定成为梦想的单元。但是,这些梦想单元数量之多,使它们的存在短暂。当梦想者梦想物质时,当他在梦想中进入“物的深处”时,更稳定的单元就出现了。当梦想将宇宙与实体结合时,诸物变得既宏大又稳定。在我的有关“四种元素”的想象中,有的人为了维护世界的统一性而一直以来对想象的各种物质进行长期研究,[10]我经常对传统的宇宙性形象的作用进行梦想。这类首先从人那里获得的形象自行增长直至达到宇宙水平。人面对火梦想,于是想象出火是世界的动力。人面对泉水梦想,于是想象出水是大地的血液,发现大地具有活生生的深度。人的手指在和一团柔软而喷香的面团,于是他开始揉弄世界的实体。
从这样的梦想中醒来,人几乎不敢述说他曾有过如此宏大的梦想。正如诗人所说,人“若不再能幻想,他就会思考”。[11]于是梦想世界的人开始以他人的思想思考世界。然而,若人要谈论这不断再现的生气蓬勃的活跃梦想,他往往遁入历史,逃避到遥远的历史之中,逃避到被遗忘的宇宙历史之中。古代哲人不是曾提供给我们有关被宇宙物质实体化了的世界的明确见证?那正是伟大思想家的梦想。我总是感到惊讶,哲学史家思考这些宏大的宇宙形象,却从来不对它们梦想,从来不恢复它们在梦想中的特权。对梦想进行梦想,对思想进行思想,这无疑是两门难以平衡的学科。我越来越相信,在经过一次文化动荡之后,那是两种不同生活的学科。我认为最好的办法是将两者分开,并因此与那种认为梦想能导致思想的普遍看法决裂。古代的宇宙起源说并没有组织思想,而是大胆的梦想。要恢复各种宇宙起源说的生命,必须重新学会梦想。在我们的时代仍有某些考古学家理解的最早的神话中的梦境气氛。当夏尔·凯雷尼写“水是最富神话色彩的元素”时,他预感到水就是温柔的梦境的元素。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水中才走出了怀有恶意的神灵。然而本书没有引用神话材料,我考虑的只是我们能再次体验的梦想。
因此,从形象的宇宙性中,我们获得对世界的经验,宇宙性的梦想使我们居于世界之中。它给梦想者留下这样的印象:在想象的天地中就像在自己家中一样。想象的世界使我们更加深了如归家园的感觉,这与归于房屋的家的感受相反。漫游世界的诗人维克多·谢阁兰说,房屋是“回归的目的”。[12]人在对宇宙梦想时,总是出发,居于别处——居于永远舒适的别处。为准确说明梦想中的世界,必须以幸福标志它。
因此,我们总是又回到我们的论题,在大的范围和小的范围内,我们都应同样肯定:梦想是一种对安逸的意识。在宇宙和我们的住处形象之中,我们都同样宁静安逸。宇宙的形象赋予我们具体、明确的安逸,这种安逸适应于一种需要、一种欲望。按哲学家惯用的公式:世界是我的表象,应该以下面的公式取而代之:世界是我的欲望。吞食世界不为别的,只是为吞食幸福,这不正是进入世界的怀抱。吞食是对世界多么好的把握。世界于是成为动词“我吃”的直接宾语。因此,在让·瓦尔[13]看来,羊是狼的直接宾语。这位研究存在的哲学家在评论威廉·布莱克[14]的作品时说:“羊与老虎是同一存在。”[15]嫩肉、利齿,完整的存在是那样和谐,那样统一!
将世界联系于人的需要,弗朗兹·冯·巴德尔写道:“对水的存在唯一可能的证明,最具说服力与最真实深刻的证明,就是干渴。”[16]
面对世界为人提供的所有的奉献,如何能说人被世界抛弃而首先是被抛弃在世界上?
对每一种欲望,都有一个世界。于是,梦想者在用世界的物质滋养自己时,他就参与了世界,无论是致密的抑或稀有的物质、热的抑或柔的物质、明亮的抑或充满阴影的物质,他都按想象的特性取舍。而当诗人协助梦想者更新世界的美丽形象时,梦想者即达到宇宙性的健康。
3
弥漫的安逸感从梦想中散布出来。按照梦的法则从弥漫状态进入散布行动。散布的安逸感将世界转变为“环境”。让我们举例说明这种通过参与世界的某种环境而赢得的宇宙健康的更新。我们的例证来自精神病医生J.H.许尔兹的“自发训练”的方法。就是重新教导焦虑的病人确立顺畅呼吸的信心:“在我们试图促成的状态中,——引自病人的自述——呼吸常常变成他们活动于其中的‘环境’……呼吸的时候,我挺胸,我收缩,犹如一只平静的海洋中的小船……在正常情况下,只要说‘安静地呼吸’这句话就够了。呼吸的节奏能取得这样程度的内在[17]明确性,因而能够说:‘我全部成为呼吸。’”[18]
许尔兹的这篇文章的译者在注释中补充说:“译文只是大略近似德文表述‘Es atmet mich’,直译是‘那东西在呼吸我’。换言之,世界在我身心中呼吸,我参与了世界的通畅呼吸,我投身到正在呼吸的世界。世界上的一切都在呼吸。通畅地呼吸,将治愈我的哮喘、我的焦虑,那是宇宙的呼吸。”
在米基维兹[19]的《东方集》的一篇文章中(《翻译文集》卷一,第83页),他谈到开阔的胸膛的充沛生命力:“用整个胸膛呼吸是多么愉快!我自由地呼吸,充分、大量地呼吸,阿拉伯斯坦的全部空气都难于满足我的肺腑。”
朱尔·絮佩维埃尔[20]在按诗人的风格翻译乔治·基朗的一首诗时,认识到这种世界的呼吸:
我深深呼吸着空气
那么多的阳光使人变得厚实
而为满足更大的渴望,
呼吸时间在其中呼吸的空气。
在人幸福的胸膛里,世界在呼吸,时间在呼吸。这首诗继续说:
我呼吸,我呼吸
如此深呼吸使我看见自己
欣赏那美好的乐园
我们自己的乐园。[21]
如歌德那样善于呼吸的人,将气象学归属于呼吸。在宇宙的呼吸中,全部大气被地球所呼吸。歌德在与爱克曼的一次谈话中说:“我将地球及环绕它的气体设想为生活着的、永恒地呼气吸气的巨大存在。假若地球吸气,它将环绕的气体吸向自己,于是这些气体靠近地球表面,变得稠密而形成云雾和雨水。我将这状态称为‘水质的肯定’,假若这一状态的持续时间超出限度,就会把地球淹没。但是地球不允许这一情况发生;它将再次呼气,并将水汽送往天空,水汽在高空大气中散布在所有的空间,变得如此稀薄,不仅太阳的光亮能穿透它们,而且在那无限的空间里的永恒的夜,透过水汽看,也染上了光彩夺目的蓝色。我把这第二种大气状态称为‘水质的否定’。在水质否定状态中,不仅没有任何湿度从高空降下,而且地球上的湿度……也消失在空气中,以至于假若这种状态延续的时间超过限度,即使在无太阳的情况下,地球也冒着干涸和完全硬化的危险。”[22]
当人与地球的比较如此顺利进行时,通情达理的哲学家能提出他的拟人说的判断而没有犯错误的危险。他用以支持形象的推理极为简单:既然地球是“有生命的”,它自然和所有的生物一样呼吸。它和人一样呼吸,并将气息远远地吹送出去。但是,在此是歌德在说话,是歌德在推理,是歌德在想象。从这时起,假若人要达到歌德的水平,必须使比较的方向倒转:“说地球和人一样呼吸”并无任何意义。必须说歌德和地球一样呼吸。歌德用全部胸膛呼吸,就像地球呼吸浩瀚的大气。获得呼吸荣光的人和宇宙一样呼吸。[23]
献给奥尔菲的十四行诗的第二部分的第一首诗,是关于呼吸、宇宙性呼吸的十四行诗:[24]
呼吸吧,啊,不可见的诗!
纯粹的交流,从没有在我们的存在
与世界的空际之间停息……
独一无二的浪涛,
我是你奔腾向前的海洋;
你,所有可能的海洋中最简朴的,
你是空间的收获。
这空间中有多少位置已经
在我的胸中。不止一次,
风犹如我的孩子。
至此,呼吸着的人与被呼吸的世界在平等基础上进行存在的交流。风、微风、巨大的气息不都是在呼吸的诗人胸中的存在者和孩子吗?
声音与诗,不都是梦想者与世界的共同呼吸吗?里尔克在诗的最后三行说道:
还认识我吗?空气、你,仍充满了曾
属于我的所在?
你,有一天曾是我的话语中,
光滑的树皮,弯曲的树干和树叶?
当世界上的空气使树与人说话,使所有的森林:植物的森林与诗人的森林交相呼应时,人怎能不生活在物我荟萃的顶峰呢?
因此,诗帮助我们重新发现大气的呼吸,又发现呼吸着世界的孩童的最初呼吸。在我用诗治病的乌托邦中,我建议对这一句诗深思:
童年的赞歌,啊,话语的肺腑。[25]
当我们的肺腑在说话、歌唱、吟诵诗篇时,那是多么扩大了的气息啊!诗有助于畅快地呼吸。
还应补充说,在诗的梦想中,宁静占据上风,宁静是对世界信心的顶峰,于是人舒畅地呼吸。假若我们能将一些精选的梦想与精神病科医生建议的练习相互结合,那“自发训练”的练习将得到何等有效的加强。许尔兹的病人回想起安静的小船并非毫无缘由,小船,这只摇篮,沉睡在呼吸着的水面上。
这样的形象若能加以适当的汇集,似乎能在高明的精神病科医生与病人的接触中产生辅助效益。
4
但是,我们的目的并非在于研究做梦的人。假若必须在进行松弛疗法者的身旁做研究,我们会烦闷致死。我们要研究的不是使人入睡的梦想,而是进行创造的梦想,是准备作品的梦想。因此,我们的资料是书而不是人,而我们在再次体验诗人梦想时的全部努力,在于认识创作的特性。这样一类诗的梦想使我们进入具有心理价值的世界。宇宙性梦想的正常方向是:沿着这方向可感知的宇宙被改变成为美的宇宙。在一次梦想中,是否可能梦想丑陋?是否可能梦想一种静止不移而任何光亮都不能改变的丑陋?在这一点上,我们又碰到梦与梦想的特性的差异。鬼怪都是夜的产物,属于夜间的梦。[26]鬼怪不能组成鬼怪的宇宙。它们是宇宙的破碎部分。而正是在宇宙性的梦想中,宇宙获得了美的统一。
阐明宇宙由于美的统一而增值的问题,对画家作品的深思将极为有益!但是,由于我们相信每种艺术都要求特定的现象学,我们希望的是采用唯一能供我们使用的文学资料以提出我们的观点。在此我们只引用诺瓦利斯的一句话,它以决断的口吻表达出了鼓舞画家工作意志的积极的唯美主义:“画家的艺术即美视的艺术。”[27]
但是,这种美视的意志也被诗人所采纳,诗人应该看见美已将美表达出来。在一些诗的梦想中,目光变为一种活动。巴尔贝·多尔维利[28]说他战胜了女人。按他的说法,画家善于“培养自己的目光”,犹如歌唱家在长期训练中善于培养自己的声音。这时,眼睛不再只是几何学透视的中心。对于“培养自己目光”的沉思者,眼睛是人类力量的投射器。主观的照明力量增强了世界的光明。具有锐利目光的梦想,是一种由于看,由于看得清楚、看得准确、看得远而产生的自豪并受到鼓舞的梦想。诗人比画家更容易产生这种对视觉的自豪:画家应描绘这种增高的视象,诗人则只需显示它。
眼睛是光亮的中心,是人性的小太阳,它把光投射到它所注视的、要准确注视并能清楚看见的物体上面。持上述看法的文章,我们能列举出多少啊!
哥白尼有一篇很奇特的文章,仅这一篇文章就能帮助我们提出光的宇宙学、光的天文学。这位天文学的改革者哥白尼谈到太阳时这样说:“有些人称之为世界的眼珠,另一些人称之为(世界的)精神,最后还有人称之为世界的主宰。特里斯梅日斯特[29]称之为看得见的上帝。索福克勒斯[30]的《埃莱克特勒》称之为无所不见者。”[31]因此,星球围绕着一只光的眼睛旋转,而不是围绕着引力巨大的天体。目光是宇宙的本原。
但是,在列举某些更近代的文章,更明确表现看见的自豪感的文章时,我们的论证或许更具有决定意义。在米基维兹的《东方集》中的一篇文章中,一位具有幻象的主人公喊道:“我自豪地凝视那些用它们的金眼睛凝视我的群星,因为在沙漠中它们只看见我一人。”[32]
尼采在青年时代的一篇论文中写道:“……晨曦在点缀有缤纷色彩的天空玩耍……我的眼睛具有完全不同的光泽。我害怕它们会在天空穿射而打出洞孔。”[33]
在克洛岱尔的文章中,眼睛的宇宙性具有更强的沉思色彩,而没有那么咄咄逼人。诗人说:“我们在眼睛里能看到一种缩小、可携带的太阳,因此,这是能将其半径建立在圆周任何点上的官能原型。”[34]这位诗人不能听任半径这个词保持几何学的平静。他必须做的是恢复半径[35]一词的太阳属性的现实。于是,诗人的眼睛即一个世界的中心,一个世界的太阳。
诗人在诗兴来潮时,圆形的东西极接近于一只眼睛:
啊,神奇的圆:任何存在物的眼睛!
被注入不洁血液的火山的眼睛
从宁静的幻想呈现出的
那朵黑莲花的眼睛。
伊万·戈尔[36]在赋予太阳—目光势不可挡的威力时,这样写道:
宇宙环绕你运转,多面的
独眼,你赶走星群的眼睛,
并将它们包含在你旋转的体系中,
当你将眼睛的星云卷入你的狂兴。[37]
在这部简朴的书中,我们的注意力集中于幸福的梦想,而没有涉及“恶意眼睛”的心理学。要区分反对人的恶意眼睛和反对物的恶意眼睛,还要进行多少研究啊!谁自信具有反对人的力量,也就易于承认具有反对物的力量。在科兰·德·普朗西的《恶毒词汇编》中,可以读到这样的注释:“在意大利有一些女巫,她们目光一扫就食尽人心及黄瓜瓤。”
但是,对世界梦想的人并不把世界视为物,咄咄逼人的锐利目光对他毫无所用。他是静观的主体。当观看的意识是观看宏大、观看美的意识时,被静观的世界似乎登上光明的阶梯。美在可感物上积极地活动。美,既是被静观的世界突出的特点,又是对观看的尊严的提高。当人们同意跟随审美的心理学在世界及梦想世界者的双重增值中发展时,似乎他们感受到在美的物与美的看法之间两种视象原则的交流。于是,在观看世界的美的幸福狂热中,梦想者相信他与世界之间有一种目光交流,犹如情人间相互传情的眼波。“天空……宛如巨大的蓝色眼睛,一往情深地凝视着大地。”[38]于是,为了表达诺瓦利斯提出的积极的唯美主义的论题,因此应该说:所有我注视的东西都注视着我。
赞赏的欣快,被赞赏的自豪,这正是人之间的维系所在。但是,在我们对世界的赞赏中,这类维系表现出的活跃是双向的。世界希求自己被看见,它总是睁开双眼生活在活跃的好奇心中。我们若统一某些神话中的梦想,即可以说:“宇宙是阿尔居斯[39]。”宇宙,这美的总和,是阿尔居斯,这永远睁着的眼睛的总和。因此,若将视象梦想的定理按宇宙水平译出,即可以说:所有发光者都在观看,而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目光更光亮。
关于这个在观看的宇宙,这宇宙-阿尔居斯,水为人们提供了千百种见证。少许微风吹过,湖面遍布眼睛。每层起伏的波浪都要更清楚地观看梦想的人。泰奥多尔·德·邦维尔[40]说:“湖的目光与人的目光之间有一种可怕的相似。”[41]是否必须给予“这可怕的相似”其全部意义?这位诗人是否经历过那样的恐惧,面对镜子的梦想者突然感受到的自己被自己注视的恐惧?被湖的所有镜面看见,最终或许会导致被看见的烦扰。我相信阿尔弗雷德·德·维尼[42]曾记述过一位妇女的惊恐与腼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在她更衣时她的狗刚刚注视过她。
但是紧接着我们将回到那种存在的倒转之中,梦想者为看见美的画家静观的世界带来的存在逆转。但是,当诗人迫使世界超出目光世界成为言语世界时,[43]从世界到梦想者的倒转更加剧烈。
在言语的世界中,当诗人抛弃示意的语言而采用诗的语言时,心理的审美化成为主要的心理符号。那要表述自己的梦想变成诗的梦想,正是在这条线上,诺瓦利斯能够明确地说,在哲理性的美学中,感官世界的解放是依照如下阶梯完成的:音乐、绘画、诗。
我们不采取这种艺术的等级区分。对我们而言,人类所有的登峰造极的成就都是一些顶峰。这些顶峰都向我们揭示出心理创新的魅力。通过诗人,言语世界以其本原得以更新。真正的诗人至少能说两种语言,他并不混淆意义的语言与诗的语言。将这其中一种语言用另一种语言表达只能是蹩脚的工作。
诗人在他的宇宙梦想的顶峰创造的功绩是构建言语的宇宙。[44]诗人应集合多少魅力以带动一位迟钝的读者,以使读者从诗人的赞美中理解世界!生活在赞美的世界中,这是对世界多么热衷的赞同!任何被爱的东西都成为他赞美的存在。在热爱世界诸物时,人学会赞美世界:人进入言语的天地。
于是世界与其梦想者结成多么和谐的新伙伴!被述说的梦想将孤独的梦想者的孤独转变为向世界所有生物开放的友谊。梦想者对世界述说,于是世界也对梦想者述说。正如从被注视者到注视者的二元性被誉为从宇宙到阿尔居斯的二元性,声音与音响[45]的更微妙的二元性则上升到气与风的二元性的宇宙水平。被述说的梦想的主要存在在哪里?当梦想者述说时,是谁在说话,是他还是世界?
我们在此将引用梦想诗学的一条公认原则,应说服我们将梦想者与其世界不可分割地结合在一起的真正的公认原则。这个原则是从一位诗的梦想大师那里借来的:“假若世界的整个存在在梦想,他梦想他说话。”[46]
但是,世界的存在是否在梦想?啊!从前,在“文化”出现以前,谁会对此产生怀疑?人人皆知,金属在矿里慢慢地成熟。没有梦想如何成熟呢?如何在世界美好之物中积累财富、力量、芳香的气味,同时又没有梦的会集?地球——在它不转动时——如何能在没有梦的情况下使其季节成熟呢?宇宙的酣梦保证了大地的稳定。理性在漫长的研究后证明地球在转动,情况仍然是:这样的声明从梦的角度看是荒谬的。谁能说服梦想宇宙的人相信:大地在自我旋转,大地在天空飞行?人不是以他人传授的思想进行梦想的。[47]
的确,在文明出现以前,世界曾做过许多梦。神话从大地走出,神话开放了大地,为的是大地能以其湖水的眼睛注视天空。崇高的命运从深渊升起。于是,神话立即发现了人的声音,以他的梦,梦想着世界的人的声音。人表述大地、天空及水。人是这宏观人类即地球巨大躯体的言语。在原始的宇宙梦想中,世界是人的躯体、人的目光、人的气息和人的声音。
但是,说话的世界的这些时代难道不能复生吗?走进梦想深处的人又找到自然的梦想,即原始的宇宙和原始的梦想者的梦想。那时,世界不再沉默。诗的梦想使原始言语的世界复活。世界的所有生物都以它们的名字开始说话。是谁为它们命名的呢?它们的名字选择得极其适当,是它们自己为自己起的名字?一个词带动另一个词。世界上的词都要构成句子。梦想者完全知道谁能从他梦想的词中引出滔滔不绝的话。水黑沉沉地“睡”在池塘里,火“睡”在灰烬下,世界的全部空气“睡”在芬芳的香气中——所有这些“沉睡者”在如此熟睡中皆成为无穷尽的睡梦的见证。在宇宙的梦想中,没有任何东西是没有生气的,世界和梦想者都不是没有生气的。一切都生活在隐秘中,因此,一切都在诚恳地说话。诗人聆听并重复这些言语。诗人的声音是世界的声音。
当然,我们可以自由地用手擦擦额头,避开所有这类疯狂的形象,所有这些出自无所事事的哲学家的“关于梦想的梦想”。但是,那就不应该再往下阅读亨利·博斯科的文章,不应该去阅读诗人的诗篇。诗人在他们对宇宙的梦想中,用原始的言语、原始的形象述说世界。他们用世界的言语述说世界。词语、美好的词语、伟大自然的词语相信那些曾创造了它们的形象。词的梦想者在人用以指示世界之物的词中,能认识到一种梦的词源学。假若山上有某些“咽喉”[48],不正是因为风曾在那里说过话?[49]在《星期一的空虚》中,泰奥菲尔·戈蒂埃[50]在高山峡谷中听到“野兽般”的风,听到“对自己工作感到厌倦的过度疲劳的物质”。[51]因此有一些词语是宇宙性的,这些词语将人的存在赋予物的存在。正因如此,诗人说:“将宇宙包含在一个词中比将它包含在一个句子中更加容易。”[52]词语通过梦想变得无边无际,它们抛弃了内容贫乏的最初规定。因此,诗人在写作时找到了最大、最具宇宙规模的正方形:
啊,没有角的大正方形。[53]
这样,宇宙性的词语、宇宙性的形象编织成维系人与世界的纽带。轻微的狂热使梦想宇宙的梦想者从人的词汇转入物的词汇。人性与宇宙性的两种色调相互得到增强。例如,聆听暴风雨来临的夜里的树,诗人说:“森林在水晶手指的狂热爱抚下战栗。”[54]在战栗中带电的东西——在人的神经或森林的纤维上面流动的东西——在诗人的形象中找到了敏锐的探测器。这样的形象不是为我们带来对一种内在宇宙性的揭示吗?这样的形象将外在的宇宙与内在的宇宙结合起来。诗的狂兴——水晶手指的狂热——使内在的森林在我们身心中战栗。
在宇宙的形象中,人的词语似乎经常将人的活力注入物的存在中。例如,小草通过诗人身体的活力,从其卑微中得救:
草
在它千千万万脊柱上带走了雨,
用它千千万万的脚趾保持了土地。
草
以生长回答每一威胁。
草热爱世界就像热爱它自身,
草是幸福的,无论天气严酷与否
草一经过就扎下根,草挺立着
往前行进。[55]
这样,诗人让卑躬屈膝的存在挺立起来。由于诗人,绿野具有了活力。对生活的欲望由于言语的激情而增长。诗人并不描写,他进行鼓动。我们必须注意他的蓬勃热情,以便去理解他。于是,人在对世界的赞美中进入世界。世界是由我们赞美的整体构成的。而我们总能再找到我们鉴赏诗人的格言:首先赞美,然后才会理解。
5
在我以前有关对价值化了的物质之想象的著作中,可经常看到宇宙性想象的表现,但我们总是没有很系统地考虑使享有特权的形象扩大的基本的宇宙性。本章意在论述宇宙性的想象。我们认为,假若不举几个这类起源形象的例子,那会有失疏漏。我们将摘引某些作品。遗憾的是,我们与这些作品相识太晚,以致未能用以支持有关物质想象的论点,然而这些例证却鼓励我们继续对创造性的想象之现象学进行研究。一旦人们对高度宇宙性形象进行梦想——如火的形象、水的形象、鸟的形象——他们在阅读诗人时,就能看到创造性想象的某种全新活动,这怎能不让人为之震动呢?
我们从一个在壁炉前的简单梦想开始吧。这摘自亨利·博斯科最深刻的书之一《马利克瓦》。
当然,这里所涉及的是一个离群索居者的梦想,它摆脱了传统意义上夜晚围着壁炉的家庭形象之繁文缛节。博斯科的梦想者处于如此现象学的孤独中,以致精神分析的评论将是肤浅的。博斯科的梦想者独自面对原始之火。
在《马利克瓦》的壁炉中燃烧的是根之火。面对根之火,人所做的梦想与面对柴火所做的梦想是不同的。用多节根茎生火的梦想者点燃的是起伏的梦想,一种把火与根的宇宙性结合起来的双重宇宙性之梦想。形象相互支持:短暂的火焰扎根于硬木上燃起的炽热炭火中:“灵活的火舌冉冉上升,宛如火的灵魂在黝黑的空气中摇摆。这生灵贴着地面,在砖砌的炉床上生活。它耐心地生活于此,像持续缓慢地使灰烬下陷的小火焰一样顽强。”[56]这些以根的缓慢“使灰烬下陷的小火,似乎是灰烬帮助它们燃烧,灰烬似乎是滋养火苗的腐殖土”。[57]
博斯科继续写道:“这是具有古老起源的火,它从来没有停止获得燃料的供给。多少年来,在这同样的炉床上,在灰烬的掩护下,它的生命持续不断。”
的确,梦想面对使过去下陷的火,就像火“使灰烬下陷”一样,会把我们带回到什么年代、什么记忆呢?这位诗人说:“火对我们的记忆具有如此强大的威力,以至于沉睡在最古老的回忆之外的种种生活。由于火焰的照耀在我们身上复苏,并向我们揭示隐秘于我们心灵最深处的家园。在统治我们生存的时间中,唯有火照亮先于我们的岁月的岁月,以及那不可认识的思想,或许我们的思想往往只是这些思想的影子。在这些通过有数千年历史的火与人结合在一起的火前沉思,人失去了对事物流逝的感觉;时间消失了;时间不露声色地离我们而去。过去、现在、未来的事物都融化为存在本身,在喜悦的心灵中,不再有任何东西使存在与其本身分离,或许对生存无限纯粹的感觉除外。人并未肯定他的存在,但是肯定他可能存在,一种轻盈的微光依然留存下来。人喃喃低语:我可能存在吗?而将他维系于这世界的生命的只是这点滴的怀疑,几乎未表达出来的怀疑。我们身上仍然留存的人性的东西,只有热,因为我们不再看到传递热的火焰。我们本身就是这熟悉的火,它自年代的曙光初启以来即紧贴大地燃烧,但其活跃的尖端总是冒出壁炉的炉床,闪烁在人类友情、在其中守夜的壁炉之上。”[58]
我们本不想中断这对温和本体论的长段论述,但是必须逐行评注,才能汲取其中的全部哲理教导。它使我们再回到梦想者的“我思”,回到一个自责为确认其存在而怀疑其形象的梦想者之“我思”。《马利克瓦》的梦想者的“我思”向我们展现出一个先于存在的存在。当我们梦想火的“童年”时,远古时代展现在我们眼前。所有的童年都一样:无论是人的童年、世界的童年,还是火的童年,这些生命都不是在历史线上跑动的生命。梦想者的宇宙使我们置身于静止的时间中,它帮助我们融化在世界中。热在我们体内,我们存在于热之中,与我们本身相等的热之中。热的出现为火提供了阴性温柔的支持。[59]粗暴的形而上学会对我们说,我们被抛入到炎热之中,被抛入到火的世界里。对立的形而上学面对梦想的明显事实一筹莫展。在我们阅读博斯科的那段文字时,世界的安逸由四面八方渗入我们。一切都在融化,一切都在统一,安逸散发出柽柳的气味,热散发出馥郁的芬芳。
作家从在形象的安逸感中呈现的宁静开始,使我们体验到正在扩大的宁静宇宙。在《马利克瓦》的另一页中,博斯科写道:“屋外,空气栖息在树梢,纹丝不动。室内,火为能持续到天明小心地燃烧着。从火中散发出来的只是对存在的纯粹感受。在我身上,没有一点儿运动:我的意图全部进入休息状态,我的精神形象在阴影中沉睡。”[60]
我们在时空以外的面对火的存在,已不再受“此在”(être-là)的束缚,我们的自我为使自己相信自身存在、持续的存在,不再必须作出坚强的肯定和能给我们提供有力方案的未来决定。统一的梦想使我们回到统一的生存。啊!梦想的涓涓细流有助于我们悄悄地进入世界,进入世界的安适中。梦想再一次告诉我们:存在的本质是安适,是扎根于古老存在中的安适。假若不曾存在过,哲学家如何能确信存在呢?古老的存在教我成为我自己的同一体。那如此恒定、如此审慎、如此耐心的《马利克瓦》之火,是与它本身宁静相处的火。
在这将古远的、超越时间的东西教给梦想者的壁炉前,心灵不再被困于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心灵处于世界的中心,处于它的世界的中心。最简单的炉床[61]都包容一个天地。至少,这扩张运动是在壁炉前梦想的两种形而上学运动之一。另一种运动是将我们带回我们自我的运动。正因如此,在壁炉前,梦想者交替成为心灵与躯体、躯体与心灵。有时,躯体重新占有整个存在。博斯科的梦想者经历过躯体占主导地位的时刻:“我坐在壁炉前,任随自己沉入对烧焦的木柴、火焰及灰烬的沉思,直至夜色深沉。但是壁炉中没有出现任何东西。木柴、火焰及灰烬乖乖地保持原样,并未变为它们所是的神秘的奇迹。然而,我所以喜爱它们,是由于它们的温暖有用,这胜过于它们引起回忆的威力。我没有梦想,我在取暖。取暖是很惬意的事,使你清楚地感觉到了身体,使你接触到你自己。而且,假若人想象某种东西的话,那是在外面,黑夜沉沉,寒气袭人,因为那时他凭借哆哆嗦嗦保持着的自身温暖蜷缩成一团。”[62]这段文字简朴有用,因为它教给我们不要遗忘任何东西。有某些时刻,梦想消化了现实,那时,梦想者与他的安适感化为一体,在这样的时刻,他感到深深的暖意。躯体处于温暖中,是进入梦想的一种方式。就这样,在壁炉前梦想的两种运动中——使我们在幸福的世界中流动的运动和使我们的身体成为舒适领域之运动——亨利·博斯科教给我们如何全身心地取暖。同样地,善于从壁炉取暖的哲学家将会轻易地发展入世的形而上学,恰好与种种以反对意见来认识世界的形而上学形成对立。面对炉火的梦想者在此不会出错:温暖的世界是温馨的世界。对于词的梦想者来说,温暖就其最深的词义而言,确是名符其实的阴性之火[63]。
《马利克瓦》的夜晚延续着。后来火开始减弱。那只不过是“眼睛可见的热的残余。不再有丝毫水汽,不再有任何爆裂声。静止不动的微光呈现出矿石的模样……微光还活着吗?但是,在我与我孤独的躯体外,谁还活着呢?”火在熄灭时,是否也熄灭了我们的灵魂?我们与壁炉里微光的灵魂如此紧密相依在一起生活!在我们身心中及我们身心外,所有的一切全浸沐在微光中。我们依靠柔和的亮光生活,我们通过柔和的亮光生活。火最后的微光是那么富于柔情!人独自静坐时却以为是两人相对。半边天地刚从我们身旁消逝。
还要对多少其他篇章进行思考以理解火是居于家中的?按功利主义的格式,无疑人会说火使房屋成为可居住的地方。这种言论属于那些并不认识动词“居住”引起的梦想的人们。[64]火将友情传播到整栋房屋,因此使房屋成为温暖的天地。博斯科对此深知不疑,他说:“由于温暖而扩张的空气充满了房子的所有空隙,紧压着墙壁、地板、低矮的天花板,以及笨重的家具。生命在其中循环,从炉火到关闭的门,又从门到炉火,勾勒出不可见的热圈,从我的脸上轻轻掠过。灰烬与木柴的气味,在转移的运动中传播,使生命更为具体。火焰的微光抖动着,室内的白灰墙壁立即染上淡淡的光彩。温和的嗡嗡声带着一丝轻微的水汽,从正在燃烧的炉膛传来。所有这一切形成微温的整体,沁人心脾的安适把人引入安宁和友情。”[65]
在读到这页文字时,或许有人会反驳说,作家在此并未再提到他的梦想,而是描写他在封闭的室内之安适。但是,让我们更仔细地阅读吧,在阅读时一边梦想一边回忆。作者向我们谈到的是爱梦想的人,就是我们自己,就是忠实于记忆的人。炉火陪伴的也是我们。我们曾享有火的友情。我们与作家交流,因为我们与之交流的是保留在我们内心深处的形象。我们回到我们曾享有火的友情的房间中梦想。亨利·博斯科再次对我们说到这友情所包含的全部责任:“必须以虔诚、审慎的感情守护并维持这淳朴的火。只有它是我的朋友,它使家庭中心的石块、充满感情的石块[66]变得温暖。石块的温暖与光亮升到我的膝盖和眼睛。在这里,在人与庇护所之间,那古老的火、土地与心灵严格地达成了契约。”[67]
所有这些在火前的梦想皆表现出极大的单纯性。要体验这些单纯的梦想,必须爱好安宁。心灵的巨大安宁,是这些梦想的效益。当然有很多其他形象应置之于火之象征。我希望在另一部著作中继续论述所有的火之形象。本书只涉及梦想,我只想指出,在壁炉前,梦想者得到了梦想深化的经验。在火前梦想,在水前梦想,人所经历的是一种平稳的梦想。火与水都有梦的整合力量。于是形象有根。追随这些形象,我们参与到世界中,我们在这世界上扎下根来。
追随诗人在静止的水前所做的梦想,我们会获得新的论据以提出一种入世的形而上学。
6
在静止的水前梦想,同样也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心灵安宁。在水前的梦想比在过分活跃的火焰前的梦想更为柔和,因而更为稳定,这样的梦想抛开了想象的光怪陆离之念头。它们使梦想者更加单纯。这些梦想那么轻易地变为超越时间的!那么轻快地将景象与回忆联系起来!是景象还是回忆?是否应该真的现时看见安静的水?对于梦想词的人,静止的水这几个字已具有催眠的甜美。人只要稍稍进入梦想,即可知道任何的安宁都是静止的水。在任何记忆的深处都有静止的水。在宇宙中,静止的水是一片宁静、一片安定。世界在静止的水中休息。在静止的水前,梦想的人加入了世界的休息。
湖泊、池塘在那里。两者均具有“在”[68]的特性。梦想的人渐渐地进入这一“存在”中。在这个“在”中,梦想者的自我不再会遇到反对。不再有任何东西反对他。宇宙失去了所有反对的功能。憩息于池塘的宇宙之中,心灵处处如鱼得水。静止的水使物、宇宙及其梦想者化为一体。
在这一结合中,心灵进入沉思。正是在静止的水旁,梦想者极其自然地提出他的“我思”,一种真正的心灵的“我思”,深沉的存在将在其中得到肯定。梦想者的心灵在深入存在的自我遗忘之后,不需要怀疑多言,就又回升到表面,再次体验它的宇宙生活。这些将自己的宽大叶子置于如镜的水面上的植物,它们生活在何处?这一缕缕如此清新又如此古远的梦想,它们来自于何处?如镜的水面又来自何处?这是唯一具有内在生命的镜子。在安静的水中,表面和深处是多么相近!深处与表面言归于好。水越深镜面越明亮。光明出自深渊。深处与表面相互依附,面对静止的水之梦想从表面进入深处,从深处升至表面,永远无休止。梦想者以他固有的深度梦想。
在此,亨利·博斯科又一次要协助我们实现我们的梦想。在谈到“湖边隐居地”深处时,他写道:“只有在那里,有时我才能从我自身最幽暗处回升,才能够忘记自己。我内在的虚空被充满……思想的流动好像更为自然,因此不再那样苦涩,然而至此我却曾徒劳地在其中寻找自我。有时我有一种几乎是身体上的感觉,感觉到另一个隐蔽的世界,它的微温而变化的物质从我阴暗的意识下显露出来。这物质就像清澈的池水一样战栗着。”[69]思想从阴暗的意识上经过而没能够肯定存在。在梦想中,被静观的深水有助于表达梦想者深沉的心灵。作家继续写道:“我迷失在池塘纵横中,不久就产生寻找到自己的幻觉,我不再置身于由湿软的泥土、鸟儿、植物和茂盛灌木构成的真实世界中,而是置身于一个心灵的中央,心灵的运动与静止都与我内在的变化互相融合。这种心灵与我相似。我的精神生活在这心灵中轻易地超越了我的思想。这并非一次逃避……而是一次内在的融合。”[70]
啊!无疑,“融合”一词为哲学家所知。但那物呢?假若没有形象的功能,我们怎能获得对一次“融合”的形而上学经验呢?融合,就是完整地附着于世界的实体。以我们的全部存在附着于接受我们的功能,因为世界上存在着那么多的接受功能。博斯科的梦想者刚才告诉我们,他的心灵如何融会于深水的心灵中……博斯科确实留下了有关宇宙的心理学的文字。假若按照这一模式,宇宙的心理学能与梦想的心理学协调一致地发展,那我们将会更加美好地在世界上生活。
7
湖、池塘、静止的水以它们反映的世界之美自然而然地唤起我们对宇宙的想象。在水边的梦想者接受了简单的经验以想象世界,通过被想象的世界衬托真实的世界。湖是天然的水彩画大师。水所反映世界的色彩比实体沉滞的色彩更为柔和、更为悦目、更具人工的美。这些由水光反射出的色彩早已属于理想化的宇宙。因此,水光反影向面对静止的水梦想之人发出理想化的邀请。前往水边梦想的诗人不会试图将水描绘为一幅想象的图画,他将永远比现实更高一筹。这是诗的现象学的法则。诗继续了世界的美,并使世界美学化。我们在聆听诗人时将得到新的证明。
邓南遮[71]在一部充满激情的小说中,将梦想置于清澈的水前,心灵在其中寻求安宁,在永葆纯洁的爱情梦想中寻求安宁:“在我的心灵与景物之间,有一种隐秘的相互感应,一种不可思议的相似。似乎树林在池水中的形象确是梦想到的真实情景的形象。正如在雪莱的诗中,每个池塘都像一片深陷在地下世界中的狭窄天空,展现在阴暗大地上绯红而光亮的苍穹,它比深夜更深沉,比白日更纯洁,树木好像在更高的空中生长,然而却比在此处所有蜿蜒起伏的树木更精致完美,色调更柔和。某些在我们的星球表面见所未见的优美景观,通过水对美丽森林的爱,在天空中被描绘出来;在其全部深度中,这些景观都渗透着乐土的光明、不变的气氛,比我们的暮色更柔和的暮色。”
这美好时光是从哪个遥远的年代降临于我们?[72]
这页文字概述了一切:在这梦想中,不正是水在梦想?为达到如此忠实的梦想,如此温情的梦想,同时增加所梦想的东西之美,池塘之水难道不应该热爱“美丽的森林”吗?这样的爱难道不是共同分享的吗?森林不是也爱反映它的美丽的湖水吗?在天空的美与湖水的美之间难道没有相互的崇拜?[73]世界在其倒影中,具有双倍的美。
这种乐土的心灵光辉是从哪一个遥远的年代而来的?诗人应该知道,假若启迪他的新生的爱并没有追随献给享乐的爱的命运的话。这一时刻是对逝去的纯洁之回忆,因为“在进行回忆”的水回忆起这些时刻。谁在清澈的水前梦想,谁就是梦想最原始的纯洁。从世界到梦想者,水的梦想经历了一次纯洁性的交流。人多么希望重新开始他的生活,开始最初梦想的生活啊!任何梦想都拥有一个过去,遥远的过去,而水的梦想对于某些心灵而言,具有单纯性的特长。
天空在湖水的镜面中重现,召唤梦想接受更伟大的教导。这关闭在水中的天空,不正是包含在我们心灵中的天空的形象?这种梦颇为极端——但是有人曾这样梦想过,让-保罗·里希特[74]这位伟大的梦想者对此曾有过亲身体验。让-保罗将他静观的世界与梦想再创造的世界之间的辩证关系推向绝对的程度。他不是要问:哪儿是最真实的天空?是我们头上的天空,还是面对平静的水梦想着的心灵深处的天空?里希特毫不迟疑地回答:“内心的天空重建并且反映外部的天空,后者并非一个天空。”[75]译者使原文的意义有所减弱。里希特写道:“dass der innere Himmel den äusseren,der selten einer ist,erstatte,reflektiere,verbaue.”[76]对于《受庆祝的人》的梦想者而言,构建力量属于在注视水底世界时进行梦想的心灵之内在天空。没有被译出的词verbaue是全部倒转的关键词。世界不只是被反映出来,不是一成不变地被重建,而是梦想者全力以赴去构建外在的天空。伟大的梦想者认为,在水中看见,就是在心灵中看见,而外在的世界很快就只是他所梦想的。这一次,真实的世界只是被想象物的倒影。
我们认为,出自让-保罗·里希特如此坚决的梦想者笔下的如此决定性的文字,打开了通向想象的本体论的道路。我们所以对这样的本体论有敏锐的感受,是因为一位诗人乘兴提出的形象在我们身上产生了经久的回响。这形象是崭新的,永远是崭新的,而回响则永远同样绵长。因此,一个简单的形象是对世界的一次揭示。让·克拉朗斯·朗贝尔写道:
太阳像一只孔雀在湖上流连[77]
这样的形象汇集了一切。它处于世界交替成为景象和目光的转折点上。当湖水颤动时,太阳赋予它千百种目光的光辉。湖是它固有的宇宙之阿尔居斯。世界上所有的存在都值得用大写字母书写。湖像孔雀开屏那样展示自己的美丽,以炫耀它羽毛上的所有眼睛。我们再一次得到我们对想象的宇宙学的格言之真实明证:所有发光的东西都在看。在湖的梦想者看来,水是世界最初的目光。伊万·戈尔在一首名为“眼睛”的诗中写道:
我注视你在注视我:我的眼睛
不知从哪儿升起
达到我的面孔的表面
带着湖的鲁莽之眼神。[78]
在一片清澈的水前,倒影想象的心理学如此多种多样,必须写整整一本书才能区分各种组成成分。我们只举一个梦想者置身于欢愉的想象中的例子。这自娱的梦想是从西拉诺·德·贝尔热拉克[79]那里借来的。一只夜莺看见它在水中的形象:“那只从树枝高处看见自己在(水)里的夜莺,认为自己已坠入河中……它啁啾鸣啭,它突然啼叫,它高声长鸣;而另一只夜莺并未打破沉默,表面看来也像它一样引吭高歌,并且以如此的魅力迷惑人的心灵,以至于我们以为它所以高歌,只是为了让我们的眼睛能听见它。”[80]西拉诺还使他的游戏更进一步,他写道:
寻找触摸夜莺的小白斑鱼却不能感觉它,它追逐它,对那么多次穿透它而感到惊奇……这是一个可见的乌有,是黑夜使之消亡的黑夜。
物理学家轻而易举地揭穿了小白斑鱼的幻觉,它像爱做梦想的哲学家,以为“虚拟的”形象可以食用。但是,当诗人要说出他的古怪念头时,阻止他的并不是物理学家。
8
为举出宇宙心理学的具体实例,我们将引用一段叙述,其中山间的湖水这一背景在某种方式下创造了它的人物:深沉而强劲的水在游泳的拍击中,将人的存在转变为水的存在,将一个尘世女子改变成梅侣琴仙子[81]。我们的述评将围绕雅克·奥迪贝尔蒂[82]的优秀著作《残杀》展开。
奥迪贝尔蒂只是偶尔提供一些反影的形象。他的梦想仿佛具有占卜水的力量和水的吸引力,他的梦想深受水的吸引。梦想者梦想在水的厚度中生活。他将体验的是某些触觉的形象。想象将提供给我们的不仅是被沉思的形象的天地,而且是肌肉活动所产生的喜悦的天地,游泳的威力之天地。假若我们阅读雅克·奥迪贝尔蒂的《湖》[83]中的一章时,最初可能会认为这些篇章表现的是实际的经验。但是,记录下的每种感觉都被扩张成为形象。于是我们进入了敏感的诗学领域。如果有经验,那么必须说这是名符其实想象的经验。赤裸裸的现实会使这种感受的诗学经验减色。从此,在阅读这类在水的生活中的豪情壮举时,不应该将之归于我们的经验、我们的回忆,而应该以想象的方式阅读,并参与敏感的诗学、触觉的诗学、肌肉活动的诗学。我们将顺便记下这类具有心理学意义的华丽辞藻,它们将美学的生命活力赋予单纯的感觉。首先,让我们介绍水的世界中之女主人公。
奥迪贝尔蒂直接梦想的是自然之力量。他无需传奇与神话创造一位梅侣琴。他的梅侣琴在大地上生活时,是一个村姑。她的谈话和生活都与村里的人一样。但是湖使她孤独,而且一旦她独自漫步湖边,湖即变为一种天地。这村姑走进绿色的水中,从精神上说是绿色的水中[84],水是梅侣琴内在实质的姐妹。于是她纵身跳入其中:一阵水花从深处泛起,千万朵山楂花使水域内部呈现一片白色。游泳的姑娘现在处于水波之下:“从此后,不再有任何东西存在,除了一阵令人心醉神迷的蓝色喧哗,那蓝色比世界上的一切更蓝……”[85]
“一阵令人心醉神迷的蓝色喧哗,那蓝色比世界上的一切更蓝。”这形象属于哪种感官的笔调?这有待心理学家来决定。但是对词梦想的人却感到如醉如痴,因为在此,对水的梦想是说出来的梦想。在此,言语的诗学是占主导地位的诗学。必须一说再说以理解诗人所说的全部意义。对于愿听到水波声音的耳朵,喧哗这词是多么奇特的贝壳。[86]
作者继续写道:(游泳的姑娘)“穿越蓝色水空的内部……与包围她、充满她、溶解她的蓝色的水缠绕在一起,她的肌肤记录下渗入水中的日光在水波下绘出的黑色雷击。”在水的怀抱中产生出另一个太阳,光亮泛起旋涡,散布令人眼花缭乱的光芒。在水下观看的人应该时常保护他的视网膜。每往前划动一下,水的世界都改变着它的暴力。雅克·奥迪贝尔蒂说,热情充沛的梅侣琴“将那愤怒的宇宙中一串串的水珠绕在自己身上,在狂怒的宇宙中,传出某些被奇迹隐蔽而看不见的马群的呼吸声。”因为诗人应给我们提供奇迹的世界——那是诗人的职能——这类世界从被颂扬的宇宙形象中产生。而这一次由于颂扬的豪情,宇宙的形象不单纯是从世界中汲取而来的。这一形象以某种方式超越世界,超出所有感知的事物之外。关于游泳的姑娘,奥迪贝尔蒂写道:“她从晶莹闪烁的水之夜、湖之夜、善意之夜里游回来,旅行、沉思,远远超出游泳的力量。”[87]
但是,如此新颖、如此富于想象力的天地,不能不在想象它的人之内心深处发挥作用。假若我们以完全真诚的热情追随诗人之形象,我们觉得想象在我们身心中消除了大地的存在。我们几乎希望在我们的身心里诞生水中之存在。诗人已创造出一种存在,因此,他很可能创造出一些存在。对于每个他所创造的世界,诗人使进行创造的主体诞生。他将他的创造力量委托给正在创造的存在,于是我们进入宇宙化的“我”之领域。多亏了诗人,我们在自己身上并在自身外再次体验到起源的活力。存在的现象在我们眼前、在梦想深处呈现,并使接受诗人的形象鼓动的读者豁然开朗。奥迪贝尔蒂的梅侣琴经历过一次存在的变化,她消除了人性以接受宇宙性。“她中止存在,为的是更紧密地”“与自我消亡的光荣相联,然而并没有死亡。”[88]自我融化于基本的元素中,对于要在新天地中体验新生的人,是一种必须的人性自残。对于爱水的人,以宇宙性的爱去爱水的人,忘记大地,否定我们的尘世存在,是双重的必然性。于是,在水以前,没有任何东西存在。在水以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存在。水是世界的一切。诗人呼唤我们去体验的是多么强烈的本体论冲突啊!事件在其中由形象引发的生活是多么新鲜的生活啊!当梅侣琴来到湖边,她已“与任何形式的社会命运决裂。她斟满自然的虚无酒杯。在自残中,她变得无边无际。但是,当水的洗礼直达内心深处时,她重新发现了世界以及世界的干涸,她几乎感到她就是湖水。湖水泛起,向前行进”。[89]梅侣琴回到地上,在地上行走,她保持了游泳的活力。水在她的身心中是一种活力的存在。关于奥迪贝尔蒂的水之女主人公,可以借用特里斯唐·查拉[90]的诗句来描绘她:“温柔的水与强劲的水”汇聚一身。[91]
这“泛起”的水、挺拔的水、站立的水是多么新颖之存在!
我们在此接触到梦想的极端。既然诗人果敢地写出这极端的梦想,读者必须果敢地阅读它,毫无保留地、不折不扣地、不带任何“客观性”的顾虑,直至一种对读者梦想的彼在;在可能的情况下,甚至将读者自己的奇想加到作者的古怪念头上。总是处于形象顶峰的阅读,趋向超越峰顶的欲望的阅读,将给读者提供某些现象学确定的实践。读者将认识到想象的本质,既然他将在过度的想象中体验它,将在不可思议的形象的绝对中,即在非凡存在的迹象中体验它。
在通常的关于水的梦想中,在传统的关于水的心理学中,水中仙子无论如何也算不上特殊的存在。人们可以把她们想象为雾一般的存在,想象为水的“疯姑娘”,即在池塘水面上跑动的磷火之柔顺姐妹。水中仙子体现的只是一种附属物向人的晋升。她们始终是温顺的、软绵绵的、洁白的存在。梅侣琴与平易的实体相反。她是要求垂直度的水,坚硬而精力充沛的水。她更多地属于对力量梦想的诗学,而不属于对实体梦想的诗学。我们在继续阅读《残杀》这部巨著时,将获得有关的见证。
9
在想象虚构的宇宙生活中,不同的世界时常相互接触、相互补充。一个世界的梦想呼唤着另一个世界的梦想。我在过去的一本书中汇集了不少资料,[92]这些资料证实使游泳的梦想与飞行的梦想衔接的梦境之连续性。天空通过湖水纯净的镜面,早已变为一池空灵的水。于是,天空于水是一种呼唤。反映天空的水是天空的一种深度。这双重的空间调动了宇宙梦想所有的价值准则。一旦某个进行无穷梦想的人,某个对所有梦想开放的梦想者紧张地在这两种空间之一里生活,他必然同样要求在这另一个空间里生活。奥迪贝尔蒂通过对游泳的幻想,成功地创造出如此生气勃勃的水,如此“强”的水,以至于水中的梅侣琴梦想获得某种力量,在她纵身跃入天空深处时,具有空中的梅侣琴的存在。她向往飞行,梦想着那些能飞行的生物。多少次梅侣琴在湖边凝视那环绕天空画着圆圈的飞鹰!这在空中的圆圈不正是微风吹过时,在敏感的河面上泛起的圆圈之形象?世界是整体。
梦想相互结合、相互连接。在天空中旋转的有羽翅的存在和流向其固有的旋涡的水流结成盟友。但是飞鹰的旋转最为美妙。在那高空中旋转时入睡的飞鹰梦想着什么呢?它们不是也像哲学家的月亮一样被旋风卷走?的确,当水的形象立即成为天空的思想时,哲学家们在梦想什么呢?梦想者无休止地追随着飞鹰的天体飞行。这环绕高空绘出的如此优美的圆圈是多么辉煌的飞行,多么富于魅力的飞行!游泳只知直线行进。而人必须像飞鹰一样飞行才能具体明白宇宙的几何学。
但是,让我们少些哲学趣味吧,还是按照诗人的梦想提供的教训,继续我们对兴奋这种心理艺术的学习。
这样,梅侣琴梦想两次,永远是两次——梦想飞上蔚蓝的天空或是梦想跃入暗蓝的湖水中。于是,奥迪贝尔蒂写下有关试飞、成功的飞行、失败的飞行那激动人心的心理学之卓越篇章。首先,梅侣琴在夜梦中获得信心。这梦境中的信心是梅侣琴在白天从未离开的、追求身轻如燕的梦想所致抑或证实的:“有时,躺在草丛里或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试图摆脱体重。于是,人在那轻盈的旅行所必不可少的载体中走出躯体。她用力在自己的遗骸上方、在空中停留——然而,这具遗骸,你的血肉,你将它一道带走,但是,必须去骨并消毒。有一夜,她甚至相信已经成功了。她感到自己向天花板飞去。她的脊背、双脚及腹部都不再触及任何东西。她轻轻地往上飞……是在梦中吗?这不是在做梦?然而她用左手抓住大梁。在再次降落以前,她揪下三根细木片,这是确实的见证。然后,她在睡眠中再次降落——再降落下来!苏醒时,那三根木片早已无影无踪。”[93]
进行想象的作家在此是位准确无误的心理学家。他知道在飞行的梦中,梦者是满载客观证明而归的。梦者或从屋顶揪下一根刺,或在树尖采下一片树叶,或在乌鸦窝里掏到一枚鸟蛋。在这些明确的事实之上,还结合有连贯的推理以及精选的论点,这都是提供给不会飞行的人的。遗憾的是,苏醒时证明这些已不在手中,脑海里也不再有充足的理由。
但是,夜梦中身轻如燕的益处留存下来。梦想继续拾起这在夜间形成的空中存在的萌芽。梦想培育这一萌芽,但不再用证明培养它,也不再用经验而是用形象培育它。在此,人们再次看到,形象能达到一切。当身轻如燕幸福的印象出现在心灵中,这印象也出现于身体内,于是刹那间生命享有了形象的命运。
身轻如燕是一种如此具体的感觉——这种感觉是如此有用、如此可贵、如此具有人性!为什么心理学家并未考虑建立有关这种轻盈的存在的教育学呢?因此,诗人承担起教育我们的职责,将轻盈的印象结合到我们的生活中,并使时常被过分忽略的印象实现。在此,再让我们继续追随奥迪贝尔蒂吧!
梅侣琴爬上小山平缓的斜坡,轻快地迈步走着,她腾飞起来:“她为越过那重重天幕感到陶醉,这真像餐食谷物,餐食那用以酿造使人飞行的蓝天美酒的谷物。她往前走,继续往前走,但是她已长出翅膀,夜的黑黝黝的翅膀,是由嶙峋山峰切割而成的。不!群山本身就是构成这些翅膀实体的部分,群山以及它们的高山牧场、它们的山间小屋、它们的冷杉……她承认这些翅膀充满生命活力,承认它们能拍击蓝天。于是它们将振动起来。它们果然振动起来。她往前走。她飞翔。她不再步行。她飞翔。她的全部身心都在飞翔。”[94]
必须聚精会神地阅读这些篇章,同时相信所读到的文字。作家要说服读者相信在飞行形象中起作用的宇宙力量的真实性。它具有一种比移山的信仰更坚定的信仰能使群山飞腾。山峰不正是一些翅膀吗?在作者呼吁读者同情想象的召唤中,他搅扰读者,他逼迫他。我好像听到诗人说:“你终于飞翔起来了吧,读者!你还呆坐着不动,而整个宇宙都奔赴飞翔的命运?”
啊!书也有它们各自的梦想。每一本书都有各自的梦想色调,因为任何梦想都有一种特殊的色调。倘若说人们过分经常地忽视梦想的个性,那是因为人们决定将梦想视为混乱的心理状态。但是,做着梦想的书纠正了这一错误。因此,书是我们做梦想的真正的导师。假若没有对阅读的全面好感,那为什么还阅读呢?但是当真正进入书的梦想时,怎么能停止阅读呢?
于是,在继续阅读奥迪贝尔蒂的书时,眼睛睁开了:人们看见飞行征服了世界。世界应该飞行。多少生物以飞行为生,因此飞行肯定是已升华的世界即将来临的命运:“……那么多的鸟儿,小的、大的,还有唰唰飞行的蜻蜓以及云母翅膀的le semblide,[95]雄性比雌性短小两倍。的确,宇宙是一个湖。在湖底上面艰难行走,膝盖那么低,正如她现在的步行一般,她因此感到羞辱。”[96]于是,必须不断地重新开始那全部的、将那梦想的姑娘带到蔚蓝天空的英勇行为。能飞的人不应留在地上:“她必须真正地飞起来。她必须能向下扑去,能浮起来,能在空气中穿越。飞吧,乌有的女儿、孤独的心灵、暗淡的烛光……飞吧!……她飞起来了……实体开始变化。一股宛如浪涛般雄厚的气流载负着她。她具有了猎禽的威力。她高居于大地之上。”[97]
但是,在成功的顶峰,骤然出现了崩溃。梦想降落到地上。无边的懊恼在“失败的钟声中颤抖”,钟声为那从梦中坠入现实的人的昏厥敲响了。“她将永不能飞翔了吗?从空气的本质到水的本质,差距竟会是如此巨大?”这是可能的吗,一个这么宏伟、强劲、这么使人振奋的梦想能与现实相背离?这梦想与生活,与我们的生活如此紧密相关!它如此肯定地为生活的飞跃增添活力!它曾赋予我们进行想象的存在,那么充沛的存在!它曾是我们跨入新世界的入口,那么新颖,那么超越于被日常生活所损坏的世界的入口。
啊!虽然我们想象的翅膀有某种弱点,飞翔的梦想至少为我们打开了一个世界。梦想是这个世界的入口、高大的入口、广阔的入口。天空是这一世界的窗子。诗人教导我们窗子必须大大敞开。
虽然我们大量摘录了雅克·奥迪贝尔蒂书中的文字,我们却没能追随空中梦想所有的动荡与转折,我们没能说出从水的天地到空中的天地之辩证关系的所有波折。由于是片断摘引,我们破坏了文章的连贯气势,破坏了形象富于诗意的连贯,虽然形象是丰富多彩而荒诞怪异的,这种富于诗意的连贯却取得了梦想的统一。然而,我们希望向读者证明,诗人的艺术给梦中事件的简单叙述增加了强大的心理力量。于是,诗的统一与梦想的统一相互结合。
假若梦想的诗学能建立起来,这一诗学将得出某些使我们能够系统研究想象活动的研究格式。因此,人们可以从刚才我们阐明的例证中抽取一种提问的格式,以决定形象参与诗的可能性。正是诗的价值观使梦想对心理有益。通过诗的途径,梦想成为积极的活动,成为使心理学家感兴趣的活动。
若不追随诗人进入他诗意盎然的梦想,如何能研究想象的心理学呢?如何搜集资料?能从那些没有想象的人、那些禁忌梦想的人、那些把涌现的形象“简化为”稳定思想的人那里获取材料吗?能从那些更巧妙地否定想象——“解释”形象时既破坏了研究形象的本体论,又破坏了研究想象的现象学的任何可能性——的人那里获取材料吗?
假若夜里的酣梦并未得到幸福时光的美好梦想的支持、培育和诗化,它们会是什么样呢?梦想飞翔的人如何能在柏格森对夜梦的专论文章中认出他的夜间经历呢?[98]柏格森和许多其他人一样,在以心理及生理的原因解释这种梦想时,似乎并未考虑想象的固有作用。他认为,想象并非一种独立的心理现实。他认为,是身体的条件决定了飞翔的梦想。关于梦中的飞翔,他说“假若你突然醒来,我想你将发现这样的情况:你感到你的脚失去支点,因为你实际上是躺着的。此外,由于你认为你没有睡着,你并未认识到你是躺着的。因此你想你不再接触到地面,尽管你是站立着的。你的梦想所发展的正是这样的确信。请注意,在你感到你在飞翔的那些情况中,你认为你的身体倾向一侧,倾向右侧或左侧,在手臂突然一动将身体举起时,手臂的动作好像是翅膀的一次振动。而身体的这一侧恰恰是你躺着的一侧。倘若你这时醒来,你将发现努力飞翔的感觉与手臂及身体压在床上的感觉是同一种感觉。这后一种感觉若离开其原因,则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疲乏感,可以归因于某种努力。但这后一种感觉若再与你的身体已经离开地面的确信相联系,它则被决定为明确感觉到的飞翔的努力。”
这种对身体状况的“描写”,有许多点值得讨论。对飞行的梦想时常是并无翅膀的梦想。墨丘利脚后跟的小翼已足够促使起飞。[99]将夜里的飞行乐趣与手臂被压在床褥上的疲乏相联系很不容易。但是,我们主要的批评并不针对这些不相干的身体情况。在柏格森的解释中所欠缺的,是充满活力的形象功能,是构成全部想象的生命形象之功能。在这个领域内,诗人所知道的远远胜过于学识渊博的哲学家。
10
在本章的最后几段,我们在追随各不相同的来自对火、水、空气、风及飞翔特别喜爱用的形象的梦想时,借用了能自行扩张、传播直至变为世界形象之形象。人们可能会要求我们以同样的精神研究第四个元素所象征的形象,即“土”元素的形象。但是,这一研究会使我们偏离本书的研究角度。我们的对象将不再是存在所具有的宁静之梦想,不再是我们的闲暇梦想。为进行可称为物质的心理学之研究,必须进行思考,同时必须具有意愿。
关于进行思考的梦想,我们曾在为“理解”炼金术所做的研究中经常接触到。那时,我们曾试图做一种混合的理解,一种既有形象又有思想,既有沉思又有经验的理解。但是,这种混合理解性质不纯,而要追随科学思想的特殊发展的人,应决然与形象和概念相连的关系决裂。为实施这一决定,我们曾在我们的哲学教学中做过不少努力。因为这类努力,我曾写过一本书,书的副标题是:《对客观认识的精神分析的贡献》。而且,特别在有关物质的认识演变的问题上,我曾在《理性唯物主义》一书中,试图指出对四种元素的炼金术何以完全不能为现代科学认识奠定基础。[100]
因此,我认为,从这一文化的全部过去中留下来的,是物质的各种形象,它们受到想象与思想之间的论战之影响。所以,我们不想在这部论述简单梦想的书中,继续对物质的形象进行研究。
当然,在土的物质前的梦想也会有松弛。人们所揉的泥团在手指中放入了一个甜美的梦想。这类梦想在我有关土的物质的几本书中曾得到足够的关注,本书不再赘述。
与这类思考的梦想相比,与这类自认为是思想的形象相比,还有一些在欲望的梦想,一些很令人鼓舞、很令人快慰的梦想,因为这类梦想所准备的是一种意愿。在我的名为《土地与意志的梦想》的书中,我曾集中了好几种这样的类型。这些具有意志的梦想准备并支持工作的勇气。在研究诗学时,人们将会找到劳动者的歌曲。这类梦想扩展了工作。它们将工作置于宇宙之中。我为锻铁炉的梦想写的那些篇章,目的在于证明各种伟大工作的宇宙性之命运。
但是,我在《土地与意志的梦想》一书中所做的初步工作应该更进一步。尤其应该重新开始这样的研究,以将所有的行业置于我们时代生活的运行中。那么,应该写出什么样的书,才能使具有意志的梦想处于今天行业的水平啊!人们不能再满足于那些贫乏的手工教学法,在这种教学法中,人们在看到一个孩子表现出对某些工艺玩具的兴趣时会感到惊奇。人类刚进入一个新的成熟期,因此想象应为意志力提供服务,应唤醒意志进入全新的展望。正因如此,梦想者不能满足于通常的梦想。假若人能在抛开一本刚结束的书,又立即开始另一本,他该是多么喜悦啊!但在这样的意愿下,不应该陷入混淆类型的错误。对意志的梦想不应粗暴对待闲情逸趣的梦想,不应使之阳性化。
在结束一本书时,既然好的方法是回顾开始这本书时所抱的希望,我清楚地看到我已将我所有的梦想保持在《阿尼玛》的平易流畅中。这本以“阿尼玛”写成的简单的书,我们希望人们也以“阿尼玛”来阅读它。然而,为使人不把“阿尼玛”误认为我们全部生活的存在,我希望再写另外一本书,那将是有关“阿尼姆斯”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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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按语法规则,专有名词的第一个字母大写,作者在此将这些名词大写(中文加重点号的字),无疑是强调它们具有专有名词的独特性。——译注
[2] 摘自皮埃尔·夏皮于发表于1959年3月的Revue neuchâteloise的一首诗,诗的题目是:《地平线上一切是可能的》。巴雷斯(Barrés)没有向我们提供形象,他只说在意大利的湖边上,“人对着景物的明朗的酒杯而陶醉”(Du sang,de la volupté et de la mort,Paris,Albert Fontemoing,p.174)。夏皮于的诗句形象宏伟,比一个短促的比喻更能有助于我梦想。
[3] P.Chappuis(1930- ),以法语写作的瑞士作家。——译注
[4] Mare Eigeldinger,in Revue neuchâteloise,p.19.
[5] H.Arp(1887-1966),法国雕刻家、画家及诗人、抽象艺术的主要代表之一。——译注。
[6] Arp,Le siège de l'air,édit.Alain Gheerbrant,1946,p.75.
[7] Jean Cayrol(1911-),法国作家、诗人。——译注
[8] Jean Cayrol,Le miroir de la Rédemption du monde,p.25.
[9] 同上,p.45。
[10] 巴什拉认为,诗来源于人对世界最原始的四种物质——水、火、土、空气——的梦想。在《梦想的诗学》以前,他还发表过《火的精神分析》《水与梦想》《空气与幻想》《空间的诗学》等著作。——译注
[11] Ernest La Jeunesse,L'imitation de notre mattre Napoléon,Paris,1897,p.51.
[12] Victor Ségalen,Equipée,Voyage au Pays du réel,Paris,Plon,1929,p.92.
[13] J.Wahl(1888-1974),法国哲学家。——译注
[14] W.Blake(1757-1827),美国诗人及画家,他的作品预示了浪漫主义的来临。——译注
[15] Jean Wahl,Pensée,Perception,Calmann-Lévy,1948,p.218。对于下颚的形而上学,这是多么精彩的文件!在特鲁贝兹克瓦的《音位学原理》(Principes de phonologie de Troubetzkoy译本,1949,XXIII页)按语中,可以读到:“一个俄国神经错乱的人,马尔蒂诺夫,在19世纪曾出版一本书,题名《人类语言奥秘的发现,与对博学的语言学破产之揭示》,在书中他致力于证明,人类语言的所有词汇都可追溯到意味着‘吃’的词根(雅各布逊按语)。咬,正是为参与世界而进入物质。”
[16] E.Susini,Franz von Baader et le romantisme mystique,t.I,p.143.
[17] 重点是我加的。
[18] J.H.Schultz,Le training autogène.Adaptation.P.U.F.,p.37.参G.Sand,Dernières pages:Une nuit d'hiver,p.33:
“人在不注意时,在想其他事时吸入的空气,不如故意呼吸而吸入的空气那么使人活力倍增。”1958年,François Dagognet于里昂答辩的医学论文,为呼吸的心理学提供了许多材料。此论文中的一章于1960年发表在Thalès杂志上。
[19] Mickiewicz(1798-1855),波兰爱国诗人、波兰最负盛名的浪漫主义代表。——译注
[20] Jules Supervielle(1884-1960),法国作家、诗人。——译注
[21] Jules Supervielle,Le corps tragique,Éd.Gaiiimard,pp.122-123.
[22] Conversations de Gœthe avec Eckermann,trad.,t.I,p.335.
[23] 巴雷斯可能不会达到如此远的程度,他治疗他的焦虑的规则是,“带着声色喜好地呼吸”(Un homme Libre p.234)。若遵循某种想象力的学说,则相反,必须要很多“外在的”才能治愈一点儿“内在的”。
[24] Rilke,Les élégies de Duino.Les sonnets à Orphée,trad.Angelloz,p.195.
[25] Jean Laugier,L'espace muet,Paris,Seghers.
[26] 漫画形象的创作属于“心智”活动,它们是“社会性的”,孤独的梦想不可能热衷于这样的形象。
[27] Novalis,Schriften,éd.Minor,t.II,p.228.
[28] Barbey d'Aurevilly(1808-1889),法国作家、属于浪漫主义风格的小说家。——译注
[29] Trismégiste,希腊人给他们的神赫耳墨斯所起的绰号,意思为三重的伟大。——译注
[30] Sophocle(前496或前494-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家之一。——译注
[31] Copernic,Des révolutions des orbes célestes,Introduction,traduction et notes de A.Koyré,Paris,Alcan,p.116.
[32] Mickiewicz,loc.cit.,t.I,p.82.
[33] Richard Blunck,Frédéric Nietzsche.Enfance et jeunesse,trad.Eva Sauser,Paris,Corréa,1955.p.97.
[34] Paul Claudel,Art poétique,p.106.
[35] rayon,在法语中是多义词,它的其中一个意思是射线。——译注
[36] Yvan Goll(1891-1950),法国作家,与罗曼·罗兰同为和平主义者。——译注
[37] Yvan Goll,Les cercles magiques,Paris,édit.Falaize,p.45.
[38] Théophile Gautier,Nouvelles.Fortunio,p.94.
[39] Argus,或称阿尔戈斯,他是古希腊的一位战士,据说他有100只眼睛,其中50只总是睁开的。——译注
[40] Théodore de Banville(1823-1891),法国帕纳斯派诗人。——译注
[41] Revue fantastique,t.II,15 juin 1861,引语见《论布雷斯丹》的文章。
[42] Alfred de Vigny(1797-1863),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剧作家及诗人。——译注
[43] 指诗的世界是由梦想者的梦想所形成,尤其是在写成语言时,这个世界就超出于眼睛所见的世界之上。——译注
[44] Edmond Jabès在Les mots tracent,p.41.中写道:“形象由梦想它的词形成。”
[45] 声音(1a voix)是有所表达的,音响(le son)则是单纯的声响而已。——译注
[46] Henrl Bosco,L'antiquaire,p.121.对于愿意理解诗的梦想,将世界与梦想的人相结合者,这本书的第121—122页的文字是多么的精彩!
[47] Musset écrit写道:“诗人从未梦想过地球围绕太阳旋转。”( posthumes,p.78)
[48] la gorge,多义阴性名词,有咽喉及峡谷之意。——译注
[49] 给我这喜爱对词的梦想者的旱獭,添上一只小铃铛:只有相信词的用途是“客观”描写地面“起伏”的地理学家,才会把咽喉和窄狭处视为同义词。对词的梦想者而言,当然是阴性在这儿表达出山所具有的人性的真实。若要说出我对小山、河谷、道路、花束、岩石、洞窟的热爱,我必须写一本“不具象”的地理学,一本名词的地理学。无论如何,这本“不具象”的地理学是一本回忆的地理学。
[50] 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及诗人。——译注
[51] Th.Gautier,Les vacances du lundi,p.306.
[52] Marcel Havrenne,Pour une physique de l'écriture,p.12.
[53] Henry Bauchau,Géologie,Paris,Gallimard,p.84.
[54] Pierre Reverdy,Risques et périls,p.150。在同一卷书中(p.157),勒韦迪(Reverdy)聆听在天空中谈话的白杨:“白杨用它们的母语低声悲叹。”
[55] Arthur Lundkvist,Feu contre feu,transcription du suédois par Jean-Clarence Lambert,Paris,éd.Falaize,P.43.
[56] Henri Bosco,Malicroix,Gallimard,p.34.
[57] 在《马利克瓦》的壁炉中燃烧的树根是柽柳树根。但只在梦想者的舒适感加深后,他才感到“芬芳的火焰”。树根在燃烧时散发出花的功效。这样,木头与火焰的结合宛如婚礼的献祭那样完成。人对着树根的火双倍地梦想。
[58] H.Bosco,Malicroix,p.35.
[59] la chaleur(热),在法语中是阴性名词。——译注
[60] H.Bosco,Malicroix,p.138.
[61] le foyer,在法语中是多义词,它的其中一个意思是家。作者在这儿发挥了词的两方面意义。——译注
[62] H.Bosco,Malicroix,pp.134-135.
[63] le feu(火),在法语中为阳性名词,la chaleur(温暖)则为阴性名词。——译注
[64] 在《空间的诗学》(法国大学出版社,1957)一书中,我们曾对这类梦想进行过研究。
[65] Henri Bosco,Malicroix,p.165.
[66] 指壁炉。在乡间的房屋,壁炉既用以做饭,又用以取暖。——译注
[67] Henri Bosco,Malicroix,p.220.
[68] présence,阴性名词,意为出席、在场、存在。汉语中只有一个“在”字能同时译出这几个意义,例如“祭如在”。因现代汉语中不单独使用这个意义上的“在”字,故加引号。——译注
[69] Henri Bosco,Hyacinthe.Paris,Gallimard,p.28.
[70] H.Bosco,Hyacinthe,p.29.
[71] G.D'Annunzio(1863-1938),意大利作家、诗人。——译注
[72] G.D'Annunzio,L'enfant de volupté,trad.Hérelle,p.221.
[73] 圣伯夫(Sainte-Beuve)本人——他几乎从不梦想——在《欢快》(Valupté)中说:天空的月儿宁静地赞赏水中的月儿。
[74] Jean-Paul Richter(1763-1825),德国文学中最富幽默感的作家。
[75] Jean-Paul Richter,Le jubilé,trad.Albert Béguin,Paris,Stock,1930,p.176.
[76] Der Jubelsenior,Ein Appendix von Jean Paul,Leipzig,J.G.Beigang,1797,p.364.
“内在的天能补偿、反射、阻隔外在的天,外在的天很难成为一个天。”——译注
[77] Jean-Clarence Lambert,Dépaysage,Paris,Falaize,p.23.
[78] Yvan Goll,Les cercles magiques,Paris,Falaize,p.41.
[79] Cyrano de Bergerac(1619-1655),17世纪法国戏剧家。——译注
[80] Cité par Adrien de Meeüs,Le romantisme Paris Fayard,1948,p.45.
[81] Mélusine,中世纪骑士小说中的仙女。——译注
[82] Jacques Audiberti(1899-1965),法国作家,他的小说、戏剧及诗歌都同样地富有活力。——译注
[83] Jacques Audiberti,Carnage,Paris,Gallimard,1942,p.36.请参考pp.49-50。
[84] 绿色在法语中有精力充沛的含义。——译注
[85] J.Audiberti,Carnage,p.49.
[86] 作者也说过:“有一些词是‘言语的贝壳’……在聆听某些词的时候,正像孩子在贝壳中聆听到大海,词的幻想者听到了一个幻想世界的喧哗。”
[87] J.Audiberti,Carnage,p.50.
[88] J.Audiberti,Carnage,p.60.
[89] 同上,p.50。
[90] Tristan Tzara(1896-1963),罗马尼亚诗人、达达主义诗歌创始人之一。——译注
[91] Tristan Tzara,Parler seul,éd.Caractères,p.40.
[92] 参见L'air et les songes,éd.Corti,chap.Ier。
[93] J.Audiberti,Carnage,pp.56-57.
[94] J.Audiberti,Carnage,p.63.
[95] 多少其他的鸟儿使水晶飞上了天空,使地上所有的矿物飞上天空。le Semblide,可能是一种模拟植物枝叶的昆虫。——译注
[96] J.Audiberti,Carnge,p.63.
[97] 同上,p.64。
[98] H.Bergson,L'énergie spirituelle,Alcan,p.90.
[99] 墨丘利是古罗马人的神明,即希腊神话中的赫耳墨斯。他是主管雄辩术、商业及盗贼的神,又是众神的信使。他的脚后跟长有小翼,行走如飞。——译注
[100] 请参考La formation de l'esprit scientifique.Contribution à une psychanalyse de la connaissance objective,Vrin,以及Le matérialisme rationnel,P.U.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