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睡眠

连诸神的眼睛你都能

以你的罂粟强制闭上,

并时常为牧童引来情人,

又让乞儿登基为王。

听着:今夜我不求你

送我进入梦乡,

亲爱的,你务必

帮我一个大忙。

我坐在我爱人身边

她也双眼发饧,春意朦胧,

而在妒忌的丝绸下面

她的酥胸隆起而高耸;

她拿我的亲吻

不时挑逗小爱神,

可我总怕好事难成,

那儿醒着古板的娘亲。

傍晚你又和我相遇

在那儿,哦请进入,

用羽毛把罂粟撒布,

好让娘亲早点睡去:

趁灯光摇曳未熄,

亲爱的安内特[10]热热和和

沉入了,像妈妈沉入了你的,

她沉入了我贪婪的胳膊。

(1766/1767)

绿原 译

新婚之夜

在远离庆典的卧室里

坐着忠实于你的小爱神,他担心

恶作剧的宾客们会用诡计

来破坏婚床的和平。

暗淡的金色火焰在他面前

闪耀着圣洁而神秘的光辉;

室内缭绕着香烟,

让你们饱尝新婚的况味。

钟声一响驱散宾客们的喧腾,

你的心跳动得何等激烈!

你多么渴望那美丽的樱唇,

它随即沉默,毫不拒绝!

你急于把一切完成,

陪她一齐走进圣地;

守夜人手里的灯

是一点夜光寂静而微细。

她的胸脯和她的脸

因你的狂吻而起伏!

她的古板现在化为震颤,

因为你的大胆变成了义务。

小爱神火速帮你为她解衣

可还不及你一半那么快;

这时他既狡猾又安分守己,

把两只眼睛紧紧闭了起来。

(1767)

绿原 译

献给友人贝里施的二首颂歌[11]

第一首

把这美丽的树移栽一下吧,

园丁,他令我伤心。

这棵树应该有

一块更幸运的地盘。

他天然的力量还有

一种抗毒素,抵御

土壤吮吸一切的贪婪,

空气败坏一切的腐烂。

看哪,他在春天怎样

长出了嫩绿的叶子,

他们橙子的芳香

对于害虫是毒药。

毛毛虫的利齿

碰到他们就会变钝,

它们的银色光辉

在阳光下面闪烁。

少女们希望

拿他的枝叶

编新娘的花冠,

小伙子想吃果子。

可是,秋天来了,

(毛毛虫消失了)

向狡猾的蜘蛛抱怨

这棵树竟然没有枯萎。

那华丽的敌人

从她的紫杉住宅

飘飘荡荡甩到

慈善的树上

却不能把他伤害。

可这做作的家伙

便以灰色呕吐物

布满银色的树叶,

得意扬扬地瞧着

少女如何惊心地

小伙子如何伤心地

走了过去。

把这美丽的树移栽一下吧,

园丁,他令我伤心。

树啊,感谢园丁吧,

那把你移栽的园丁!

第二首

你去吧!我要发牢骚。

去吧!让我发牢骚。

正直的人,

且逃离这片国土。

死掉的沼泽,

蒸腾的十月雾

在这儿久久不散地

编织它们的分泌物。

害虫的

孳生地,

它们作恶的

行凶外壳。

芦苇岸边

躺着淫秽的

扯断它!我不抱怨。

正直的朋友决不会

拖住能够逃跑的

同囚难友。

一想到

友人的自由

他在狱中

也觉得自由。

你去吧,我留下。

但去年的轮辐

已绕着烟雾腾腾的

轮轴在转动。

我数着隆隆

车轮的撞击声,

祝祷最后一声来临,

那时牢门崩裂,我跟你一样自由,

(1767)

绿原 译

良宵

我离开我爱人的小屋,

她在那里安身。

我躲躲闪闪的脚步,

穿越荒凉阴暗的森林!

月光透过丛林和橡树,

微风传送我的足音,

俯下身来的桦树朝它们散播

甜蜜的氤氲。

在这清凉美好的夏夜

我是多么悦目赏心!

噢,这儿多么宁静,

感受到灵魂的欢欣!

欢乐不是容易把握,

我要把这样的月夜千个万个,

都让给你,老天,

但求我的姑娘赐一夜给我。

(1768)

高中甫 译

幸福和梦

你经常在梦中看见,

我们向神坛走去,

我是丈夫,你是我妻。

我经常醒时捧起你的嘴唇,

在没人注意的时刻,

尽情地狂吻。

我们感受过,最最纯真的幸福,

那些美好时辰的狂喜,

像时间一样,连同享受消逝而去。

这种享受于我何用?

所有的欢乐犹如一吻,

而热吻如梦,消散得无踪无影。

(1768)

高中甫 译

变换

我躺在溪边的沙砾上,多么明亮!

迎着涌来的波浪,我摊开臂膀,

它卖弄风情地挤压我的胸膛;

随之佻达地顺流而淌。

第二个波浪靠近,它再次把我抚摸;

于是我感受到变换的乐趣带来的欢乐。

人生匆忙,时间珍贵,

你就这样地消磨,实在可悲,

就因为那可爱的少女把你抛弃!

噢,昔日的时光,把它们唤回!

第一个少女的嘴唇还未吻及,

第二个少女的唇吻甜蜜无比。

(1768)

高中甫 译

告别

让我的眼睛向你告别,

我无法开口!

通常我确实是个男子汉,

可太沉重了,他如何忍受!

爱情的甜蜜信物,

甚至在此刻变得悲哀。

你的唇吻冰冷,

你的握手无精打采。

从前,一次偷偷的轻吻,

噢,多么令我销魂!

三月清晨摘下的一朵紫罗兰,

使我们是那样欢欣。

我不再为你采摘玫瑰,

为你编结花冠。

亲爱的弗兰茨馨,春天到了,

可对我却是秋天!

(1770)

高中甫 译

五月之歌

多么壮丽啊,

自然向我辉耀!

看太阳多么辉煌!

看田野欢笑!

一切枝头

到处鲜花喷放,

千种百种鸣声

飘出林莽。

而且欢声笑语

从人心迸放。

好啊,大地,太阳,

幸福,欢畅!

爱情哟爱情,

你如此珍奇美婉,

像那边山上

清晨拂动的烟岚!

你喜气洋洋

祝福清新的田野,

祝福这丰盈、

笼着花香的世界。

姑娘啊姑娘,

你两眼明光熠熠,

你是多么爱我啊,

我多么爱你!

像云雀这般喜爱

鸣啭在高天,

又像清晨的花朵

爱朝露,

我这般爱你,

用我燃烧的活力,

你给我青春,

给我欢愉、勇气,

让我写出新歌

又翩翩起舞。

愿你毕生爱我,

毕生幸福!

(1771)

樊修章 译

描花丝带附诗

春神俊美欢快

伸出轻巧的手来,

嬉戏着把纤花细叶

撒上轻柔的丝带。

请和风带着飞翔,

去绕在情人的身上!

让她去对着镜子

满身都喜气洋洋。

她身上玫瑰映照,

像玫瑰一样娇娆——

有情人这样观赏,

就是我充分的酬劳!

请体察我的心态,

放心地伸过手来,

联系我们的纽结

绝不会脆如丝带!

(1771)

樊修章 译

欢会与离别

心跳怦怦,催动我骑行,

我飞身上马等不得想定。

黄昏正摇着大地安眠,

夜色垂向四周的山岭;

橡树披着夜雾的衣裳

像昂然挺立的巨人一样,

黑暗在林丛里面睁着

千百黢黑的眼睛张望。

月亮钻出山样的云涛

冷清清透过雾纱观照,

阵风扇起轻捷的翅膀

阴森森在我耳边呼啸。

黑夜变幻出怪影千重,

我心情却是愉快轻松。

内心的情绪多么炽热!

血管中火焰多么熊熊!

看着你含情脉脉的眼光

就向我流来温馨的欢畅;

我甚至呼吸都只是为你,

心儿囫囵地守在你身旁。

春天姹紫嫣红的景象

衬托着你那妩媚的容光,

你对我一腔柔情蜜意,

我虽然渴望却不配承当。

可是朝阳又泛起分离,

使我的心胸感到紧逼。

和你亲吻是多么快慰!

你目光又是怎样地悲戚!

我走时你站着目光低俯,

目送我走开泪眼模糊。

多么幸福啊,被人爱上!

爱上人又是多么幸福!

(1771)

樊修章 译

弗里德利克,醒醒

弗里德利克,醒醒,

你的一瞥目光,

把黑夜驱散,

带来白天。

鸟儿温柔地鸣啭,

它在亲切地召唤,

我亲爱的姐妹

你该醒来。

难道你的允诺,我的安宁,

对你就不神圣?

醒来吧!你还在沉入梦乡,

这事不可原谅!

听吧,夜莺的苦恼

今天寂然无声,

这可恶的睡眠,

不愿与你离开。

晨曦在轻轻颤动

光线微弱

它把你的房间映红

可并没有把你唤醒,

在你姐妹的胸膛上

它在为你跳动,

天光越来越盛

你的睡意越来越浓。

美人,我看你在酣睡,

我一粒甜蜜的泪水

从我的眼睛流出,

它使我双目失明。

谁能见此无动于衷,

谁能不胸怀热情

难道他从头到脚

能是一片冰冷!

噢,幸福啊

我的形象在你的梦中。

它用诗歌把缪斯责备,

睡眼惺忪。

看看他的面容:

苍白而又绯红,

睡眠已离他而去,

可他依然酣然入梦。

在沉睡中,

你错过夜莺的歌声;

作为惩罚,

听我把我的歌儿吟咏。

韵律的枷锁

沉重地桎梏我的心胸

我缪斯中最美的人儿,

你还是酣睡不醒。

约创作于1771年的春天或夏日,时歌德在萨森海姆与弗里德利克热恋,一日他们约好翌日清晨野游,可届时弗里德利克晏起,此诗即因此而写。诗句中的“我的姐妹”指与弗里德利克睡在一个房间的几个姐妹。

高中甫 译

野玫瑰

少年看见玫瑰花,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如像朝霞鲜又美;

少年紧跑着去看它,

看得心头乐开了花。

玫瑰玫瑰红艳艳,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少年说是我要掐

荒郊上你这玫瑰花!

玫瑰说我扎得你

永生忘不了玫瑰花,

我不甘心被你掐。

玫瑰玫瑰红艳艳,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任性的少年动手掐

荒郊上那朵玫瑰花;

玫瑰又扎又自卫,

连喊带哭救不了它,

只得忍痛被人掐。

玫瑰玫瑰红艳艳,

荒郊上一朵玫瑰花。

(1771)

樊修章 译

朝圣者的晨歌——致丽拉

晨雾朦胧,丽拉,

罩住了你的钟楼。

愿我不是最后

一次见到它!

幸福回忆的

千百倩影依然

神圣而温暖地

在我心头缭绕回荡。

当你第一次

腼腆而深情地

遇见

这个陌生人

并意外地

将永恒的火焰

投入他的心灵时,

那钟楼就屹立着

做过我的狂欢的见证。

朔风啊,以千百条

蛇舌围着我的

头颅呼呼作响吧!

你不会使它低下来!

尽管你可以压住

幼枝的头颅

使之背离

太阳妈妈。

无所不在的爱啊!

烧暖我的全身吧,

让我抬头抵挡风暴,

挺胸迎接危险吧,

给我早枯的心

注进

双重的生命,

活下去的喜悦

和勇气。

(1772)

绿原 译

流浪人的暴风雨之歌

你不抛弃他,守护神,

暴风骤雨就不会

给他心头蒙上恐惧。

你不抛弃他,守护神,

他就会迎着雨云,

迎着冰雹

放声歌唱,

像云雀一样,

你高空的云雀啊。

你不拋弃他,守护神,

你就会用火焰的翅膀

把他挟过泥泞的小道。

他就会仿佛用花座

在漫游,游过

多伊卡利翁[12]的洪流泥潭,

像轻快、伟大的屠龙手

皮提俄斯·阿波罗[13]一样。

你不拋弃他,守护神,

当他睡在岩石上面时

你就会用绒毛翅膀垫在他身下,

你就会在林间的午夜

用守护的羽翼盖住他。

你不抛弃他,守护神,

你就会在狂风大雪之中

把他裹得暖暖和和;

缪斯们就靠拢温暖,

美神们就靠拢温暖。

围着我飞翔吧,你们缪斯,

你们美神!

这是水,这是土,

这是水与土之子,

我在上面漫游着

有如天神。

你们纯如水之心,

你们纯如土之精,

你们围着我飞翔,我飞翔

在水之上,在土之上,

有如天神。

他会回去么,

那矮小、黝黑、性急的农夫?

他会回去么,只是期望

布洛弥俄斯老爹[14]、你的馈赠

和明亮、暖人的炉火?

他会大胆地回去么?

而我,有你们陪伴,

所有缪斯们和美神们,

你们所有缪斯们和美神们,

头戴花冠的救星,到处为人生

所颂扬的一切等着我,

我会垂头丧气地回去么?

布洛弥俄斯老爹!

你就是守护神,

世纪的守护神,

你就是内心炽热

之于品达[15],

就是福玻斯·阿波罗[16]

之于人世。

呜呼!呜呼!内心炽热,

灵魂的炽热,

这才是中心点啊!

冲着福玻斯·阿波罗

燃烧起来吧!

否则他的王侯目光

会冷淡地

从你身上滑过去,

满怀妒忌地

端详着竟然

不待他而发绿的

杉树的力量。

为什么我的歌最后才提到你

它自你开始的你,

它到你结束的你,

它从你迸涌的你,

朱庇特·普路维乌斯[17]!

我的歌倾泻着你,你,

而卡斯塔利亚之泉[18]

却涓涓流出一道支流

流向苟安者,

与你远隔的

尘世的福人,

是你抓住我,又掩护着我啊!

朱庇特·普路维乌斯。

你没有在榆树旁

访问过他,

那把一对白鸽

抱在温柔胸前,

头戴宜人的玫瑰花冠,

游手好闲的他,以花为福的

阿那克里翁[19],

吞吐暴风雨的神明!

你没有到白杨林中,

西巴利斯河滨[20],

阳光灿烂的

山顶上

去找他,

那颂赞百花、

吟唱蜂蜜、

向人友好示意的

特俄克里托斯[21]。

当车轮辚辚,一轮接一轮

向着目标飞驰[22],

为胜利而激昂的

青年高高

挥响长鞭,

于是尘土飞扬,

有如从山上

坠入谷中的阵阵冰雹时,

品达啊,你的心声为他继续飞驰

燃起了勇气——燃起了吗?——

可怜的心!

到那边山头去,

上天的权威!

给我一点点热力,

让我跋涉到

那边我的小屋去!

(1772)

绿原 译

穆罕默德之歌[23]

瞧那山泉

因欢欣而明亮

有如一道星光;

丛林绝壁之间

善良的精灵

滋养着它的青春

在白云之上。

它朝气蓬勃

从白云间跳了下来

跳上了大理石的山岩,

又向天空

发出了欢呼。

通过顶峰的小道

它追逐彩色的细石,

并以早熟的领导步伐

拉着它的兄弟清泉

一同流去。

在下面山谷里

它的足迹到处开满了花,

草地则因

它的气息栩栩如生。

但没有阴谷,

没有花朵留得住它,

虽然它们绕住它的膝

并向它频送媚眼:

它向平原强行推进,

一如长蛇蜿蜒。

小溪们合群地

偎依着它。它于是银光

闪闪流入了平原,

平原和它一起闪光,

平原里的江河

和山上的溪流

向它欢呼叫喊:大哥!

大哥,把小弟们一起带走吧,

带到你的老父处,

带到永恒的海洋,

它正张开双臂

等待我们,

可双臂,唉,徒然张开

来抱它的恋慕者;

因为荒漠里贪婪的沙

吞噬着我们,上空的骄阳

吮吸着我们的血,一个山丘

把我们拦成了池沼!大哥,

带着平原里的小弟们,

带着山上的小弟们,

一起带到你的父亲那儿去吧!——

你们都来吧!——

它于是涨得

更其壮美,整个家族

把这位君王高高抬起!

而在滚滚向前的凯旋声中

它为万邦命名,城池

出现在它的脚下。

它不可阻挡地澎湃开去,

把火焰般的塔顶,

大理石宫殿,它的丰盈的

创造,全都抛在身后。

这位阿特拉斯把杉木巨舟

扛在巨人肩头[24]:它的

头上呼啦啦有

千百旌旗迎风招展,

证明它的华贵。

于是它带着弟兄们,

宝贝们,孩子们

兴高采烈地投向等着它们的

生父的怀抱里。

(1772/1773)

绿原 译

紫罗兰

紫罗兰长在荒郊外,

一朵紫罗兰特可爱,

勾着头儿没人睬。

牧羊姑娘走过来,

兴冲冲走得好轻快,

来了,来了,

唱着歌走过草场来。

紫罗兰心想普天下

但愿我是最美的花,

等一会儿瞧着吧,

小情人就会把我掐,

压在怀里蔫塌塌!

快了,快了

只要再稍稍等一霎!

姑娘却只是朝前跨,

踩死这朵可怜的花,

看也不曾看一下。

花儿临死心欢喜:

我死毕竟是由于她,

死了,死了,

死在她的脚底下!

(1773)

樊修章 译

拯救

我的姑娘对我不忠,

这使我痛苦莫名;

我跑到湍流的河边,

河水从我身旁流过。

我伫立,绝望,沉默,

脑子里就像如醉酒一般,

我几乎陷入激流,

世界同我一道天旋地转。

突然我听到一声叫喊——

我扭转过身——

传来了令人陶醉的声音:

“你要小心!河水很深。”

我为之一怔,我意乱心慌,

我看,是一位俊俏的姑娘,

我问她:“你叫什么?”“凯特馨!”

噢,美丽的凯特馨!你太善良。

你把我从死亡中拽回,

我永远感谢你给我生命;

可你给我还是不多,

我的一生也要幸福快乐!

我向她苦诉我的哀怨,

她可爱地垂下她的双眼,

我吻她,她也吻我,

死亡便消逝不见。

(1773/1774)

高中甫 译

迦尼墨得斯[25]

春天,

我的情人,

你像有朝霞被体,

把我的周遭燃得通红!

你永远高洁灼热的感情,

你磅礴的美哟,

以千重爱的欢欣

在我心头鼓涌!

我多么希望

将你紧抱怀中!

偎依在你的怀中哟,

我思慕无穷,

你的花、

你的草

向我心中辐辏。

怡情快意的晨风

清润我心头的焦渴,

夜莺从雾漫的山涧

向我多情地呼唤。

我来了,我来了!

可我该何去何从?

向上,努力向上!

浮云在降落。

浮云在俯向我,

垂怜我这渴慕的情人!

云抱着我,

我抱着云,

在云的怀里

向上,

向上,

博爱的天父哟,

上升到你的怀中!

(1774)

樊修章 译

致御者克洛诺斯[26]

赶快,克洛诺斯!

把嘚嘚马蹄赶得更快!

现在正是下坡;

你的磨蹭搞得

我头昏脑涨。

使点劲儿,马上让车轱辘辘

跳过沟沟坎坎跑过去,

赶快跑进人生去!

现在又要,

一步一喘气

辛辛苦苦上山了!

上吧,别松劲,

满怀希望地跑上去!

环顾人生,眼界

辽阔,高超而壮丽,

从这山到那山

飘荡着永恒的精灵,

预感到永恒的生命。

路边棚屋的阴凉

吸引着你,

还有门口少女的

目光令人心旷神怡。

打个尖吧!——姑娘,也给我

来这杯泡沫四溢的美酒,

来这新鲜健康的一瞥!

又要下坡,快点下吧!

瞧,太阳落山了!

趁它还没落下去,趁沼泽的雾霭

还没迷住我这白发老汉,

落齿的颌骨还没唠唠叨叨,

而摇摇欲坠的双腿——

沉醉于最后的光辉,

快载我走,一片火海

汹涌在我眼中,

快载我这个老眼昏花的蹒跚者

进入那漆黑的地狱之门!

御者啊,请吹起号角来,

把嘚嘚马蹄赶得更响,

好让冥府听见:我们来了,

好让主人[27]马上站在门口

殷勤接待我们。

(1774)

绿原 译

画家黄昏吟

但愿内心创造的活力,

会在我心中汩汩冲激,

一幅气韵生动的构图,

就从我指尖往外喷溢。

我格格不吐,只是哆嗦,

然而我还是不能放过,

自然,我对你自觉了解,

因此我必须将你把捉。

我暗自思量,过上几年

我心灵就会豁然拓展,

原先这块贫瘠的荒地

就将饮用欢畅的流泉。

自然,我真是万分渴慕

亲切坦诚地和你接触,

你该涌起勃旺的清泉

从万千孔隙向我喷注,

你该涌起全部的活力

使我的心灵清朗明晰,

让我心中狭窄的空间

延伸扩展而无边无际。

(1774)

樊修章 译

普罗米修斯

宙斯,用云雾

把你的天空遮盖住好了,

像割掉蓟草的孩子那样,

你去对橡树和山巅

施展你的本领;

可我的大地

你不要乱动,

还有我的茅屋,它非你建造,

还有我的炉灶,它的火光

使你妒火中烧,

在太阳下面,众神,

我看不到有谁比你们更加可怜!

你们悲惨地

靠供奉的祭品

和祷告的声息

喂养着你们的尊严,

若不是儿童和乞丐

充满希望的傻瓜

你们就得忍饥挨饿,

当我是个孩子时,

我不知道哪儿去寻求指点,

我睁着迷惘的眼睛,走向太阳,

好像那儿有一只耳朵

在倾听我的哭诉,

有一颗和我一样的心,

去怜悯那些受苦的人,

谁帮助我

去抵抗泰坦人的蛮横?

谁把我从死亡中救出

免受奴役?

难道这一切都不是你自己完成,

神圣炽热的心?

而你天真善良,

被欺骗,却要热忱地

去感谢那个酣睡者的救命之恩?

我尊敬你?为什么?

难道你减轻了每个受难者的痛苦?

难道你止住了

每个受害者的泪水?

难道不是全能的时间

和永恒的命运,

我的主宰和你的主宰

把我铸成男子汉?

也许你在胡思乱想,

我会仇视人生,

逃向沙荒,

因为所有的美梦

没有实现?

我坐在这里,去造人,

按照我的形象,

一个新的种族,跟我一样,

去受苦,去哭泣,

去享受和去欢乐,

并且看不起你,

像我一样!

(1774)

高中甫 译

屠勒[28]王

屠勒曾有个君主

毕生都用情专注,

爱妃把一个金杯

临死时给他交付。

他看得极为珍贵,

喝酒总用这金杯,

他只要举杯啜饮,

眼里就噙着眼泪。

生命垂危的时日,

他把全国的城市

连一切都给王储,

只留下这只杯子。

他在濒海的王宫——

世袭的大厅高耸,

在那里举行御宴,

由一群骑士簇拥。

嗜酒的老王饮过

生命残存的焰火,

就将神圣的金杯

一掷投进了洪波。

他看着金杯晃荡

深深地沉进海洋,

从此后再不饮酒,

他已把眼睛闭上。

(1774)

樊修章 译

英灵致意

英雄高尚的英灵

高扬在古塔尖顶,

看船只来往经过,

祝船只顺利航行。

“我的心豪放坚强,

筋骨曾这般健壮,

骨中有骑士的活力,

杯中盛满了酒浆。

“我曾经半世奔驰,

半世又耽于闲适。

你这人世的扁舟

要永远向前飞驶!”

(1774)

樊修章 译